王陽明“知行合一”之“五層”、“二天”、“兩(liang) 型”說

作者：賈慶軍(jun) （寧波大學人文與(yu) 傳(chuan) 媒學院副教授）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原載於(yu) 《中共寧波市委黨(dang) 校學報》2018年第6期

時間：孔子二五六九年歲次戊戌十月二十日癸亥

      耶穌2018年11月27日

內(nei) 容提要：從(cong) 良知宇宙整體(ti) 來看，陽明的“知行合一”共可分為(wei) 五個(ge) 層麵；而從(cong) 其生成的過程來看，這五個(ge) 層麵又可以分為(wei) 兩(liang) 個(ge) 過程，或稱為(wei) “二天”說：先天知行合一與(yu) 後天知行合一；從(cong) “知行合一”產(chan) 生的方式來看，又可分為(wei) “化生型知行合一”和“頭腦軀幹型知行合一”。於(yu) 是，我們(men) 就有了“知行合一”的“五層”說、“二天”說和“兩(liang) 型”說。

關(guan) 鍵詞：王陽明、良知、知行合一

對陽明“知行合一”論的關(guan) 注在學界仍在持續升溫。筆者在綜合各種觀點的基礎上，提出了“知行合一”的五個(ge) 層次的觀點。[1]為(wei) 了更完整和深入地理解“知行合一”，筆者又在“五層”說的基礎上進一步推進，從(cong) 中歸納出“二天”說和“兩(liang) 型”說。我們(men) 逐一介紹。

一、“知行合一”的“五層”說

“知行合一”的五個(ge) 層麵是從(cong) 整個(ge) 良知宇宙來看的。

陽明所說的良知可分為(wei) 天理良知和人心良知。這兩(liang) 者又終屬於(yu) 一層，即天理良知。人心良知本在天理良知之中，且為(wei) 其核心所在。天理良知作為(wei) 宇宙本源，一定是一個(ge) 虛靈之存在，因為(wei) 僵硬剛化之實體(ti) 是不可能具有活潑潑生命力和創造力的。在天理良知未發之時，人心良知和天地萬(wan) 物之根苗，都是虛化無形之存在，是為(wei) “太虛”。陽明說：“良知之虛，便是天之太虛。良知之無，便是太虛之無形。”[2]106

天理良知已發之後，就是一個(ge) 意或氣的世界。而人心良知未發時原本與(yu) 良知天理合二為(wei) 一，隨同天理良知已發之後，則為(wei) 人心之意。[3]34

陽明還說：“隻要知身、心、意、知、物是一件。……故無心則無身，無身則無心。但指其充塞處言之謂之身，指其主宰處言之謂之心，指心之發動處謂之意，指意之靈明處謂之知，指意之涉著處謂之物，隻是一件。意未有懸空的，必著事物。故欲誠意，則隨意所在其事而格之，去其人欲而歸於(yu) 天理，則良知之在此事者，無蔽而得致矣。此便是誠意的功夫。”[2]90,91這裏所說的身、心、意、知、物，都是已發的總體(ti) 的“意”。在這總體(ti) 之意中，又有人心之意的內(nei) 容，即心、意、知等。而在人心之意中，也有頭腦和軀幹之分，意中之知就是其樞紐所在。陽明說：“知是心之本體(ti) ”[2]6“以其主宰之發動而言則謂之意，以其發動之明覺而言則謂之知。”[2]91而這一發動的意的其餘(yu) 部分又可分為(wei) 意念和情感，也是知要明覺的對象。陽明說：“爾那一點良知，是爾自家底準則。爾意念著處，他是便知是，非便知非。”[2]92陽明又說：“七情順其自然之流行，皆是良知之用。”[2]111可見人心良知之發用的總體(ti) 之意中，意念和情感是其主要內(nei) 容。而知則是這一人心總體(ti) 之意的樞紐所在。如果勉強對應西方哲學範疇的話，陽明意中之情感可對應康德的感性世界，意念則可對應其知性世界，而意中之知則可對應其理性世界。對康德來說，感性、知性、理性乃屬於(yu) 不同的層麵，但對陽明來說，這些都屬於(yu) 人心良知所化生之“意”，也即人心良知之“行”。

如此，陽明之“意”就分為(wei) 三個(ge) 層麵：天理良知流行發用而成意（氣）；而人心良知則在發用中成為(wei) 人心之意，此人心之意為(wei) 萬(wan) 物總體(ti) 之意的樞紐；在人心總體(ti) 之意中，又分為(wei) 意念、情感和知覺，知覺乃是人心總體(ti) 之意的樞紐。

在此基礎上，我們(men) 就形成了天理良知的宇宙生成模型，它體(ti) 現的是一係列的體(ti) 用關(guan) 係，圖示如下：

在良知宇宙生化模型中，四種體(ti) 用合一關(guan) 係就對應著四種知行合一。這四種知行合一分別是：（1）天理良知的未發和已發之合一。（2）天理良知已發之後的知行合一，即人與(yu) 萬(wan) 物之合一。（3）人自身的知行合一。（4）心之意中的知行合一。[3]35，36近期有學者開始關(guan) 注這一層。[4]所以，我們(men) 所謂的意識世界中的一切，如各種思想、觀念、欲望、情感等，都是人心良知之行。康德所謂的感性、知性、理性等，也都屬於(yu) 這一心之意。

我們(men) 還可以找到第五種知行合一，即天理良知未發時的知行合一。在天理良知中，人之良知乃是核心，即頭腦。萬(wan) 物之虛靈根苗則為(wei) 軀幹。這也是一種知行合一。這五個(ge) 層麵的知行合一組成一個(ge) 有機整體(ti) 。[3]36

在這五種知行合一中，第二、三種乃是陽明論述的重點。第二種是人與(yu) 萬(wan) 物的合一，第三種為(wei) 人與(yu) 自身的合一。在這裏，人心之知為(wei) 核心。此知來自良知，其先天乃與(yu) 萬(wan) 物一體(ti) ，所以它先天就知曉萬(wan) 物和自身之自然本然之知識。但這些知識需要發用後的人與(yu) 萬(wan) 物共同開發出來。[3]36

說到知識，陽明所謂的知識可分為(wei) 本然之知和見聞之知：本然之知乃是根本上、整體(ti) 性的知識，如整體(ti) 大道、秩序、道德等，即中國古人最擅長的道學；見聞之知則是具體(ti) 的、細節的知識，接近於(yu) 現今的自然科學知識。[2]71見聞這一部分恰是古人比較忽略的。古人誌向過於(yu) 高遠，總是直接去體(ti) 悟大道、大學，其理論（本體(ti) ）和實踐（工夫）都是指道的體(ti) 悟和實踐，這就出現道學泛濫而科學滯後的結果。但古人也並不完全否仁見聞之知，隻是使其歸於(yu) 道學的統領。

近來有學者將儒家知行思想和西方近代知行思想（實用主義(yi) ）進行了比較，認為(wei) 儒學注重存在的理性向度和精神向度、並由此突出情境的道德內(nei) 涵，實用主義(yi) 的關(guan) 注之點更多地指向存在的感性、經驗性之維，與(yu) 之相涉的情境，則首先被賦予生活和生存的內(nei) 容。由此，儒家的知行也主要是理性和精神向度的，這種精神的追求導致了其知行傾(qing) 向於(yu) 價(jia) 值或道德判斷（是非之辨）；實用主義(yi) 的知行則是感性、經驗向度的，其關(guan) 注的是行為(wei) 的有效性。判斷一種行為(wei) 的好壞標準不再是是非真假判斷，而是其能否有效解決(jue) 具體(ti) 的問題。[5]33-41

這種區分看上去有一定道理，但仍有限於(yu) 西方概念範疇之嫌。精神、價(jia) 值、道德乃一維，感性、經驗、事實為(wei) 另一維，這種區分在西方是可以理解的，但對於(yu) 儒學就不好說了。如前所述，儒家對知的區分更恰當的表達是“整體(ti) 性知識（本然之知）”和“具體(ti) 器物之知（見聞之知）”。對整體(ti) 性知識的強調導致儒家士人對大道知識的堅守，這就看上去像西方的精神、價(jia) 值或道德知識。但儒家的整體(ti) 性知識和具體(ti) 器物知識並不像西方的精神和感性是截然二分的。毋寧說它們(men) 同屬於(yu) 一個(ge) 整體(ti) ，在這個(ge) 整體(ti) 中，一個(ge) 為(wei) 本，一個(ge) 為(wei) 末，本末相互依存。隻是作為(wei) 精英的君子士人喜歡務本，所謂“本立而道生”（《論語·學而》）不僅(jin) 精神的和感性的區分不適於(yu) 解釋儒家這中本和末、本體(ti) 和工夫、整體(ti) 和具體(ti) 之區分，超驗和經驗、應然和實然之區分也不適合於(yu) 它。在儒家這裏，精神和感性、超驗和經驗、應然和實然都是圓融於(yu) 一體(ti) 的。以此來看，所謂的實用主義(yi) 不關(guan) 注精神而隻關(guan) 注感性和經驗之說，本身也是有問題的。按照儒家一體(ti) 觀點，實用主義(yi) 的經驗和感性傾(qing) 向也是因為(wei) 其先將世界整體(ti) 體(ti) 悟為(wei) 經驗和感性這一定性之後才產(chan) 生的。從(cong) 這一意義(yi) 上說，所有的學說、思想和知識都是某種整體(ti) 性認知和具體(ti) 認知的結合。因此，所謂的知識上的區別就隻是因為(wei) 對整體(ti) 性知識定性的不同產(chan) 生的。儒家看世界強調的是整體(ti) 秩序和條理，由此產(chan) 生了對整體(ti) 大道的追求；實用主義(yi) 看世界首先看到的是具體(ti) 的事物和經驗，由此產(chan) 生了對具體(ti) 事物知識的追求。所以，儒家和實用主義(yi) 的區別也就不是簡單的精神和經驗之別。從(cong) 更根本上說，它們(men) 都是某種精神（整體(ti) 認知）和經驗（具體(ti) 事物）相結合的產(chan) 物，不同在於(yu) 其整體(ti) 認知或整體(ti) 感悟的差別：即一個(ge) 將整體(ti) 體(ti) 悟為(wei) 大道，一個(ge) 將整體(ti) 體(ti) 悟為(wei) 具體(ti) 事物。因此，實用主義(yi) 並不是不要價(jia) 值判斷，而是它使用了不同的價(jia) 值判斷。如果說儒家以道為(wei) 價(jia) 值標準，實用主義(yi) 則以事為(wei) 價(jia) 值標準。

在陽明的知識譜係中，也是道學優(you) 先的。但考慮到陽明之知所追求的完整性，也不排除其關(guan) 於(yu) 天地萬(wan) 物的具體(ti) 知識。所以，知行合一之旨是適用於(yu) 所有知識類型的。於(yu) 是，用現代標準來看，第二、三種知行合一就可理解為(wei) ：人與(yu) 萬(wan) 物的知行合一的結果就是各種自然和社會(hui) 科學知識的產(chan) 生和實踐；人與(yu) 自身身體(ti) 的知行合一就是各種人文知識的產(chan) 生和實踐。

所以，第二、三種知行合一是整個(ge) 知行合一體(ti) 係的關(guan) 鍵，它連接和貫通著先天和後天，決(jue) 定著先天良知能否發用、實現。

可以說，陽明整個(ge) 思想體(ti) 係就是一係列的知行合一。陽明用知行合一來表述自己的學說，可謂是畫龍點睛。隻有分清楚它的各個(ge) 層麵後，我們(men) 才好更清晰地理解其“知行合一”之旨。

二、“知行合一”的“二天”說

這是從(cong) “知行合一”產(chan) 生的過程上來看的。所謂的“二天”就是先天和後天，知行合一則貫穿其中。

陽明曾有詩雲(yun) ：“不離日用常行內(nei) ，直造先天未畫前。”（《別諸生》）[2]791。他又說：“良知不由見聞而有，而見聞莫非良知之用。”[2]71,72這裏都區分了良知的先天和後天。而先天和後天在陽明這裏即是“未發”和“已發”。陽明說：“未發之中，即良知也，無前後內(nei) 外，而渾然一體(ti) 者也。……未發在已發之中，而已發之中未嚐別有未發者在，已發在未發之中，而未發之中未嚐別有已發者存。”[2]64,65在陽明這裏，未發和已發、先天和後天並不是兩(liang) 種不同的存在。毋寧說它們(men) 是一種存在的不同階段，或者說是良知本體(ti) 的不同存在階段。這一良知本體(ti) 未發之時，就像一顆種子（太虛），而已發之後，種子化為(wei) 大樹，即為(wei) 宇宙整體(ti) 。太虛和宇宙本是一個(ge) ，未發和已發也本是一個(ge) 。未發在先，未發中萬(wan) 物一體(ti) ，沒有先後內(nei) 外之分；已發在後，而已發中萬(wan) 物也是一個(ge) 整體(ti) ，也無先後之分。

正是因為(wei) 先天後天、未發已發之合一，才成就了知行合一。未發為(wei) 體(ti) 、為(wei) 知，已發為(wei) 用、為(wei) 行。未發、已發乃為(wei) 一，體(ti) 用、知行也為(wei) 一。而未發太虛中一切為(wei) 一，也成就了心物一體(ti) 、萬(wan) 物一體(ti) 。心外無物、性外無物、萬(wan) 物一體(ti) 、知行合一等皆是陽明先天後天一體(ti) 之旨的變相表達。而後人喜歡用“知行合一”之旨來概括陽明良知學說，隻是偏好而已。但此“知行合一”之旨隻有在知曉陽明先天後天之“二天”說的基礎上，才能得到恰當地理解。前述的五層知行合一，也都建基於(yu) 此“二天”說。

根據“二天”說，雖然先天和後天乃是一個(ge) 存在，但其發生還是有先後的，根據此發生過程，前述五層知行合一又可以分為(wei) 如下三類：第一類是先天知行合一。即前述五層知行合一中的第五種：天理良知未發中的知行合一。其餘(yu) 的知行合一皆是在此基礎上展開的。第二類是先天與(yu) 後天結合的知行合一，即前述第一種知行合一：未發和已發之合一。第三類是後天的知行合一，即前述第二、三、四種知行合一。這些都是在已發狀態中產(chan) 生的知行合一。

此外，我們(men) 還要注意的是，陽明先天後天一體(ti) 之學說，迄今仍然是一種高明的宇宙論和認識論。先天良知太虛的萬(wan) 物一體(ti) （“日、月、風、雷、山、川、民、物，凡有貌象形色，皆在太虛無形中發用流行。”[2]71,72），為(wei) 後天的認知提供了基礎。無論精神還是物質、人還是物，皆來自太虛。這種先天一體(ti) 為(wei) 精神能夠認識物質提供了前提。所謂的精神和物質之區分在太虛這裏就不是問題了。萬(wan) 物的區別隻是靈明程度的區別，作為(wei) 最為(wei) 靈明的人，其天職就是去認知萬(wan) 物、成就萬(wan) 物。

如此，這種心物一體(ti) 、萬(wan) 物一體(ti) 的先天一體(ti) 認識論就克服了西方認識論中的二元分裂現象。如貝克萊、康德的不可知論。兩(liang) 者都囿於(yu) 精神意識和物質的區分，認為(wei) 精神永遠不可通達於(yu) 物質本身，精神意識隻能認知精神意識中的存在，也即被感知的存在（現象或表象）。貝克萊的不可知論水到渠成，康德也保留了“物自體(ti) ”。但兩(liang) 人都沒有思考，感知和現象又如何產(chan) 生呢？若精神和物質沒有一個(ge) 共在的平台，精神又如何會(hui) 感知到物質呢？這就是後來的費希特、謝林、黑格爾等對康德不滿的地方，他們(men) 才想到一個(ge) 先天統一的整體(ti) ，即“絕對自我”、“絕對同一”和“絕對理念”。[6]231-260這就接近了陽明之太虛。

而唯物主義(yi) 則通過物質產(chan) 生精神的方式來解決(jue) 二元分裂這個(ge) 矛盾。但問題是，物質如何會(hui) 生出這個(ge) 更靈明、高級的存在呢？這就是所謂的唯心論者為(wei) 何不讚同用物質來解釋世界本源的原因。其實，現代唯物主義(yi) 所謂的“物質”宇宙基本上乃是一個(ge) 形而上的預設，這個(ge) “物質”恰是一個(ge) 上帝式的存在，這一普遍而不可見的“物質”不知如何誕生了這個(ge) 宇宙中形形色色具體(ti) 的物質。在這一意義(yi) 上，這一上帝般的普遍“物質”恰恰是最大的預設。也就是說，“物質”本身就是道一樣的存在，它要想成為(wei) 世界本源，必須要將靈明性的存在（如精神）作為(wei) 物質中最高級的部分接受，而不是將精神僅(jin) 僅(jin) 作為(wei) 狹義(yi) 物質的衍生物。

康德、黑格爾、費希特、謝林、陽明等顯然思考得更為(wei) 深遠。如前所述，作為(wei) 宇宙本源的存在一定是虛靈之存在，而這更接近於(yu) 精神，但其又高出於(yu) 精神，是精神和物質的共同本源。而這就往往被誤解為(wei) 唯心主義(yi) 了。陽明也不免於(yu) 此。

雖然說是從(cong) 精神靈明開始來探討宇宙本源，但費希特、黑格爾等設計出否定這一環節來解釋靈明本源的無中生有或絕對精神製造物質世界的過程，仍有諸多問題。王陽明則認為(wei) 良知太虛從(cong) 未發到已發乃是一個(ge) 自然的化生過程。而良知太虛也是一個(ge) 自然本然的存在。這對於(yu) 我們(men) 認識世界仍具有啟發。施特勞斯、海德格爾等皆突破二元論，從(cong) 自然本然的角度來理解本源，就不僅(jin) 是巧合了。

因此，陽明的“知行合一”中蘊含的先天後天一體(ti) 論，對我們(men) 探索宇宙和認知的本源仍具啟發性。縱觀古今中外哲學，但凡思考深刻的思想家，皆會(hui) 走到先天認知這一境地。科學則一直局限於(yu) 後天之物，若科學想要獲得不斷的發展，也必須要借助先天之體(ti) 悟。

三、“知行合一”的“兩(liang) 型”說

從(cong) “知行合一”產(chan) 生的方式來看，又可分為(wei) “化生型知行合一”和“頭腦軀幹型知行合一”兩(liang) 種。

“化生型知行合一”就是靈明之“知”整體(ti) 化生成“行”。也就是“體(ti) ”完全化為(wei) “用”。陽明曾描述過這種化生模式，他說：“夫良知一也，以其妙用而言謂之神，以其流行而言謂之氣，以其凝聚而言謂之精，安可以形象方所求哉？真陰之精，即真陽之氣之母；真陽之氣，即真陰之精之父。”“良知是造化的精靈，這些精靈，生天生地，成鬼成帝，皆從(cong) 此出，真是與(yu) 物無對。”[1]62,104可以看出，良知是以化生的方式生天地萬(wan) 物的。他還說：“知之真切篤實處即是行，行之明覺精察處即是知。”[2]42這裏的知和行就是整體(ti) 性轉換或化生的。

“頭腦軀幹型知行合一”就是一個(ge) 整體(ti) 的存在分為(wei) 樞紐和頭腦性的“知”和相對不怎麽(me) 靈明的軀體(ti) 性的“行”。其中“知”導引和支撐著“行”，也就是“體(ti) ”指導著“用”。但“知”和“行”本屬於(yu) 一個(ge) 整體(ti) 。陽明經常用根和枝葉的關(guan) 係來比喻此種關(guan) 係，如他說：“學者果能忠恕上用功，豈不是一貫？一如樹之根本，貫如樹之枝葉，未種根，何枝葉之可得？體(ti) 用一源，體(ti) 未立，用安從(cong) 生？”[2]32這裏所說的根就是“知”，枝葉就是“行”，兩(liang) 者乃是頭腦和軀幹的關(guan) 係。但兩(liang) 者又同出一源，屬於(yu) 是一個(ge) 整體(ti) 。而陽明說得發用中氣和主宰的關(guan) 係，也是指這種知行合一，他說：“天地氣機，元無一息之停；然有個(ge) 主宰，故不先不後，不急不緩，雖千變萬(wan) 化而主宰常定；人得此而生。若無主宰，便隻是這氣奔放，如何不忙？”[2]32這裏主宰就是“知”，氣就是“行”，兩(liang) 者屬於(yu) 一個(ge) 整體(ti) ，但“知”為(wei) 頭腦。

但是這裏的“知”或“體(ti) ”並不是一種實體(ti) 性的存在，其更像一種靈明，隻有在和“行”或“用”中其才顯現出來，如陽明說：“目無體(ti) ，以萬(wan) 物之色為(wei) 體(ti) 。耳無體(ti) ，以萬(wan) 物之聲為(wei) 體(ti) 。鼻無體(ti) ，以萬(wan) 物之臭為(wei) 體(ti) 。口無體(ti) ，以萬(wan) 物之味為(wei) 體(ti) 。心無體(ti) ，以天地萬(wan) 物感應之是非為(wei) 體(ti) 。”[2]108這裏的耳、鼻、口、心都是人身上的器官，它們(men) 都具有某種靈性的知能，這是一種頭腦性的存在。但它們(men) 並不是孤立隔絕的存在，更不是抽象的實體(ti) 。它們(men) 隻有在與(yu) 聲音、氣味、味道、萬(wan) 物相遇相合時才顯現自己的存在。而這些器官之靈性知能又來自良知天理，“汝若為(wei) 著耳目口鼻四肢，要非禮勿視聽言動時，豈是汝之耳目口鼻四肢自能勿視聽言動，須由汝心。這視聽言動皆是汝心：汝心之視，發竅於(yu) 目；汝心之聽，發竅於(yu) 耳；汝心之言，發竅於(yu) 口；汝心之動，發竅於(yu) 四肢。若無汝心，便無耳目口鼻。所謂汝心，亦不專(zhuan) 是那一團血肉。若是那一團血肉，如今已死的人，那一團血肉還在，緣何不能視聽言動？所謂汝心，卻是那能視聽言動的，這個(ge) 便是性，便是天理。有這個(ge) 性才能生。這性之生理便謂之仁。這性之生理，發在目便會(hui) 視，發在耳便會(hui) 聽，發在口便會(hui) 言，發在四肢便會(hui) 動，都隻是那天理發生，以其主宰一身，故謂之心。這心之本體(ti) ，原隻是個(ge) 天理，原無非禮，這個(ge) 便是汝之真己。這個(ge) 真己是軀殼的主宰。若無真己，便無軀殼，真是有之即生，無之即死。”[2]36這又是另一層麵的頭腦和軀幹了。這裏的耳目口鼻四肢屬於(yu) 生理器官意義(yi) 上的存在，包括器官之心也是如此。但這些軀幹性的存在必須有本體(ti) 之心即良知天理這一頭腦的灌注，才能生成和發揮其知能。

陽明有時會(hui) 同時談到“化生型知行合一”和“頭腦軀幹型知行合一”，如他說：“知行原是兩(liang) 個(ge) 字說一個(ge) 工夫，這一個(ge) 工夫需著此兩(liang) 個(ge) 字，方說得完全無弊病。若頭腦處見得分明，見得原是一個(ge) 頭腦，則雖把知行分作兩(liang) 個(ge) 說，畢竟將來做那一個(ge) 工夫，則始或未便融會(hui) ，終所謂百慮而一致矣。”[2]209這一個(ge) 工夫從(cong) 最大處說，就是宇宙整體(ti) 生成和展開的過程。這個(ge) 過程就是一個(ge) 良知天理從(cong) 先天到後天的化生過程，良知先天未發時為(wei) “知”，後天已發為(wei) “行”，這裏的“知”和“行”指的就是一個(ge) 工夫或過程的不同階段，所以它們(men) 實際上是一個(ge) 東(dong) 西，“原是一個(ge) 頭腦”，這一個(ge) 頭腦即是良知天理。“知”乃良知天理之未發，“行”為(wei) 良知天理之已發，“行”即是“知”之化生，“知”“行”為(wei) 一，此即“化生型知行合一”。

而在已發世界中，“知”和“行”又表現為(wei) “頭腦軀幹型知行合一”。已發世界中的“知”主要指靈明之存在，如人、人心、人心之知等。而“行”則是指萬(wan) 物、身體(ti) 等軀幹性的存在。在這裏，“知”就是頭腦性存在，“行”就是軀幹型存在，而這兩(liang) 者又同來自於(yu) 大頭腦——良知天理，它們(men) 都是這一大頭腦的體(ti) 現。在這一意義(yi) 上，“知”“行”看似兩(liang) 個(ge) 部分，其實是構成了一個(ge) 整體(ti) 。所以說，陽明上述這段話可以包含這兩(liang) 型知行合一。

那麽(me) ，前述的五層知行合一都屬於(yu) 什麽(me) 類型呢？

屬於(yu) “化生型知行合一”的是第一種，即天理良知的未發（知）和已發（行）之合一。這是無形太虛化生成有形宇宙的過程。靈明太虛可看成一個(ge) 整體(ti) 天理良知，此良知化生為(wei) 有形宇宙，此有形宇宙即為(wei) 整體(ti) 之“行”。但此“知”、“行”本是一個(ge) 存在。這可說是最大範圍的“知行合一”。

第二、三、五種知行合一都屬於(yu) “頭腦軀幹型知行合一”。

第二種知行合一即人與(yu) 萬(wan) 物的合一。此時人乃是萬(wan) 物之靈、天地之心，屬於(yu) “知”，而萬(wan) 物則是軀幹，屬於(yu) “行”。此知行合一展現的宇宙間最大的一個(ge) 頭腦或心髒（人類）與(yu) 身體(ti) （天地萬(wan) 物）的合一。此“知”和“行”看似分離，其實構成了一個(ge) 不可分割的整體(ti) 。對這種知行合一最經典的描述即是山中觀花。陽明說：“你未看此花時，此花與(yu) 汝心同歸於(yu) 寂。你來看此花時，則此花顏色一時明白起來，便知此花不在你的心外。”[2]108

學者們(men) 要麽(me) 將這一段描述為(wei) 與(yu) 貝克萊的“存在就是被感知”類似的主觀唯心論，要麽(me) 將其視為(wei) 主體(ti) 賦予客體(ti) 意義(yi) 的經典表達方式。這兩(liang) 種都預設了主體(ti) 和客體(ti) 、心和物、精神和物質的分離。如前所述，貝克萊的“存在就是被感知”是將物隔絕在了意識之外，意識隻能認知意識中的感知，而不可能達於(yu) 物本身。因為(wei) 對他來說，意識和物質是完全不同的存在，不可通約。因此他的認識就隻能封存在意識之中。人們(men) 所認識的存在隻能是意識感知中的存在。[6]169-171

而陽明顯然不同。在陽明這裏，萬(wan) 物一體(ti) 、心物一體(ti) ，精神和物質來自同一本源——太虛。因此，精神是能認識物質的，且物質隻能讓靈明的精神來感應和成就它。精神的載體(ti) 就是心。心先天與(yu) 物一體(ti) ，作為(wei) 最靈明之存在。心已然暗涵所有物事物的奧秘。但心與(yu) 物的奧秘都要經曆一個(ge) 成長和顯發的過程。這就是人和天地萬(wan) 物必須要一起切磨成長的原因。人作為(wei) 萬(wan) 物的頭腦，必須要和萬(wan) 物這一身體(ti) 相遇切磨，才能開出其所蘊含的知能；而萬(wan) 物也必須要待人這一頭腦來揭示其秘密，以使其成為(wei) 完善的自己。人和萬(wan) 物就是一個(ge) 頭腦和身體(ti) 的關(guan) 係，他們(men) 是互相成就、共同成長的。人與(yu) 花的相遇隻是一例，隻有這一相遇，頭腦和身體(ti) 才真正活在了一起，它們(men) 才作為(wei) 一個(ge) 完整的整體(ti) ，共同具有了價(jia) 值和意義(yi) 。

人與(yu) 物的關(guan) 係也包括人與(yu) 他人的關(guan) 係，人隻有在與(yu) 他人的相遇相處中，才能將人心蘊含的道德倫(lun) 理知識開發和實踐出來，如陽明所說：“知是心之本體(ti) ，心自然會(hui) 知。見父自然知孝，見兄自然知弟，見孺子入井自然知側(ce) 隱，此便是良知，不假外求。”[2]6人心良知與(yu) 他人的相遇才能成就儒家孝悌天道的生發和實踐。

第三種乃是人心與(yu) 身體(ti) 的合一。這一種知行合一是典型的“頭腦軀幹型知行合一”。人心先天具有良知，可將天理通過身體(ti) 各個(ge) 部分來付諸實踐。陽明說：“耳目口鼻四肢，身也，非心安能視聽言動？心欲視聽言動，無耳目口鼻四肢亦不能，故無心則無身，無身則無心。但指其充塞處言之謂之身，指其主宰處言之謂之心。”[2]90,91這裏說得就是心身的之關(guan) 係，頭腦和軀幹缺一不可：心提供的是神明之能，是身體(ti) 活力和機能的源泉；而身則提供有形的物質性的載體(ti) ，兩(liang) 者相合才構成一個(ge) 完整而健康的人。

第五種知行合一也是“頭腦軀幹型知行合一”。這是在先天太虛中的一種合一，也是天地萬(wan) 物未發中的狀態。所以，這裏的合一與(yu) 其已發之後的合一是一致的。已發之後人與(yu) 萬(wan) 物乃是“頭腦軀幹型知行合一”，那麽(me) 在其未發時也是如此。

第四種則是兩(liang) 種類型的合一都有。首先是心體(ti) 良知與(yu) 心之意的合一。在已發狀態中，心之良知已然不可見，其整體(ti) 化生成為(wei) 心之意。在這個(ge) 意義(yi) 上，意即是“行”。心之良知與(yu) 心之意的合一就是化生型的。其次，在意中知覺和意念等的合一則是“頭腦軀幹型知行合一”。意中的意念和情感都要以知覺為(wei) 頭腦。

因此，隻有我們(men) 區分了這兩(liang) 種知行合一的生成類型後，陽明關(guan) 於(yu) 知行合一的各種論述才會(hui) 更容易被理解。

可以看出，在陽明的論述中，關(guan) 於(yu) “頭腦軀幹型知行合一”的論述是比較多的。有些學者因此強調陽明乃是一個(ge) 實學家或重視行動的思想家。這可能並非陽明本意。如上所述，在“頭腦軀幹型知行合一”中，陽明是將“知”、“行”視為(wei) 一個(ge) 整體(ti) 的不可分割的組成部分的。在這個(ge) 整體(ti) 中，“知”是整體(ti) 的靈魂和頭腦所在，沒有“知”，整體(ti) 就會(hui) 迷失方向，支離破碎；“行”則是“知”所呈現的載體(ti) ，沒有“行”的“知”就是一個(ge) 懸空的虛無，世界就不會(hui) 存在和展開。因此，“知”和“行”是不可分割、互相依存的。在這個(ge) 意義(yi) 上，兩(liang) 者是並重的。

但若非要分出先後的話，對於(yu) 強調頭腦和先天本源的陽明來說，“知”就具有優(you) 先性了。陽明用“良知”來作為(wei) 其學說之核心，也能看出其對“知”之強調。靈明之“知”更接近本體(ti) 或本源之存在。

結語

以上從(cong) 三個(ge) 角度對陽明的“知行合一”進行了探討：從(cong) 良知宇宙整體(ti) 來看，陽明的“知行合一”共可分為(wei) 五個(ge) 層麵；而從(cong) 其生成的過程來看，這五個(ge) 層麵又可以分為(wei) 兩(liang) 個(ge) 過程，或稱為(wei) “二天”說：先天知行合一與(yu) 後天知行合一；從(cong) “知行合一”產(chan) 生的方式來看，又可分為(wei) “化生型知行合一”和“頭腦軀幹型知行合一”。

隻有進行了這種多角度和多層麵的分析之後，我們(men) 才能更深入和全麵地理解陽明“知行合一”之旨。這三個(ge) 角度其實是在一個(ge) 前提下呈現的，即陽明的良知宇宙及其生化發展過程。隻要明了這一前提，陽明心學的諸多宗旨就會(hui) 迎刃而解。除了“知行合一”，其它宗旨如“天人合一”、“萬(wan) 物一體(ti) ”、“心外無物”、“心外無理”等也是在這一前提下得以成立的。由於(yu) 其本質是一樣的，我們(men) 甚至可以說，其它宗旨皆是“知行合一”的變相表達。所以，一句“良知”或“知行合一”就可以概括陽明思想的全部。

陽明的良知學說或“知行合一”思想代表著中國傳(chuan) 統宇宙觀和認識論的頂峰，也是其對世界文化的獨特貢獻，對當今的我們(men) 仍有諸多的啟示和教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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