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人怎麽(me) 不再憂心忡忡,反而在學界如魚得水
作者:伊萬(wan) ·肯德利
譯者:吳萬(wan) 偉(wei)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七月廿九日己酉年
耶穌2017年9月19日
曾經有個(ge) 時期,一個(ge) 引人注目的事實是20世紀初期很多最著名、最受敬重的詩人也都是多產(chan) 的文學和文化批評家。一個(ge) 世紀之後,詩人當批評家的觀點似乎變得稀鬆平常了。事實上,成為(wei) 批評家已經是我們(men) 對嚴(yan) 肅的專(zhuan) 業(ye) 詩人抱有的期待了,他們(men) 應該變成這樣的角色。經常寫(xie) 詩的人在小型雜誌如《波士頓評論》、《n+1》、《格爾尼卡》(Guernica,全球藝術政治評論雜誌,名稱源自畢加索的同名畫作---譯注)上發表評論文章,或者在《紐約時報》和《紐約書(shu) 評》等主要媒體(ti) 上發表書(shu) 評。詩人也在大學裏為(wei) 研究生講授批評理論,在發表創造性作品的同時,也發表抽象的、哲學性的詩學論文。詩人組織研討會(hui) ,參加者和聽眾(zhong) 往往是其他的詩人。越來越多的情況是,詩人不僅(jin) 是我們(men) 文化中最前沿的詩歌專(zhuan) 家而且是僅(jin) 有的專(zhuan) 家。
公平地說,這種狀況可以被描述為(wei) 現代主義(yi) 的遺產(chan) 之一。當然,將詩歌創作與(yu) 文學批評寫(xie) 作融為(wei) 一體(ti) 絕非現代主義(yi) 者的發明---詩人也寫(xie) 批評文章是悠久且令人敬佩的傳(chuan) 統,包括約翰·德萊頓(John Dryden)、薩繆爾·約翰遜(Samuel Johnson)、薩繆爾·泰勒·柯勒律治(Samuel Taylor Coleridge)和馬修·阿諾德(Matthew Arnold)都是如此。但是,詩人評論家與(yu) 現代主義(yi) 的持久結合之所以存在是因為(wei) 現代主義(yi) 詩人評論家在文學史上發揮了獨特的作用,至今仍然在影響著我們(men) 。
在20世紀頭十年的末期開始到40年代末期結束的動蕩階段,詩人批評家依靠在美國社會(hui) 秩序中為(wei) 文學上的現代主義(yi) 確立持久的地位而開始鞏固他們(men) 的文化收獲。他們(men) 這麽(me) 做得到了研究型大學、政府機構和慈善基金會(hui) 等龐大官僚機構的支持。詩人批評家的特別之處並不在於(yu) 他們(men) 撰寫(xie) 文學批評的事實,也不在於(yu) 他們(men) 寫(xie) 了一種很特別的文學批評。而是在於(yu) ,和從(cong) 前的先輩詩人不同,他們(men) 參加到官僚生活之中,在文化、經濟激烈動蕩的時期站在龐大的官僚機構一邊。前輩詩人從(cong) 來沒有或不可能有這樣的機會(hui) 。
在20世紀的最初幾十年,貴族價(jia) 值觀為(wei) 人們(men) 支持現代主義(yi) 進行辯護。富有的文學恩主---如斯科菲爾德·塞耶(ScofieldThayer)、羅瑟米爾夫人(Lady Rothermere)、阿瑟·斯平加恩(Arthur Spingarn)、卡爾·範·韋克滕(Carl Van Vechten)、約翰·奎因(John Quinn)之類人都理解現代主義(yi) 是重申了20世紀馬修·阿諾德的“被思考和談論過的最優(you) 秀作品”。這種著作的受眾(zhong) 從(cong) 來都不大(常常就像對個(ge) 別藝術家感興(xing) 趣的收藏家),它們(men) 常常使用的是小眾(zhong) 的和鮮有呼應的言論。
小型雜誌(現代主義(yi) 時代之前就使用過,但是在這個(ge) 時期開始變得普遍)的說法就是例子之一,這體(ti) 現在現代主義(yi) 時期若幹最重要的小型雜誌的名稱上:《小評論》、《時髦人士》(The SmartSet)、《先鋒》(Coterie)等。事實上,現代主義(yi) 盛行階段的核心機構和組織範式就是小型雜誌(連同本科學院,另外一種推崇排他性和小規模等價(jia) 值觀的機構)。
現代主義(yi) 詩人批評家參與(yu) 到官僚生活之中,他們(men) 不僅(jin) 僅(jin) 是詩人批評家,而且是詩人管理者。
正如法國經濟學家托馬斯·皮凱蒂(Thomas Piketty)所說,兩(liang) 次世界大戰和1929年的市場崩潰的結合引發了“食利者的安樂(le) 死”(該術語是皮凱蒂從(cong) 約翰·梅納德·凱恩斯(John Maynard Keynes)那裏借來的)。曾經支持現代主義(yi) 實驗和先鋒藝術的階級的資本積累受到嚴(yan) 重消耗,有時候是遭到這些意外事件的徹底毀滅。20世紀20年代是精英的文學生產(chan) 主要靠富裕恩主支持的最後十年。
貴族恩主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套相互密切聯係的官僚機構的出現:聯邦政府、慈善基金會(hui) 和大學。這三類機構都扮演了類似的角色,保護現代主義(yi) 和現代主義(yi) 者免受無限製的自由市場衝(chong) 擊。人們(men) 通常認為(wei) ,市場即便不是公然仇視藝術,至少對藝術的生存尤其是詩歌的生存沒有多大興(xing) 趣。
事實上,隨著舊秩序在戰爭(zheng) 和經濟衰退中遭到破壞,詩人批評家企圖從(cong) 官僚機構中找到避難所---並逐漸在其中發揮了重要作用。美國詩人阿奇博爾德·麥克利什(Archibald MacLeish)擔任了富蘭(lan) 克林·羅斯福的國會(hui) 圖書(shu) 館館長,後來擔任國防部“戰況數字統計室”主任。斯特林·布朗(Sterling Brown)則擔任聯邦作家工程的黑人事務辦公室主任。批評家布萊克默(R.P. Blackmur)擔任洛克菲勒基金會(hui) 人文分部的顧問。
對支持和推廣現代主義(yi) 解釋做出最大貢獻的是學界。到了二戰結束時,越來越多的詩人批評家被吸收進大學裏。現代主義(yi) 詩人批評家和學界的聯姻至少可以追溯到20世紀20年代早期,當時艾略特(T.S.Eliot)的《聖林:論詩與(yu) 批評》吸引了像理查茲(zi) (I.A. Richards,曾在1920年代嚐試將艾略特納入剛成立的劍橋英語學院,但沒有成功)等教授的注意和尊敬。到了1945年,詩人批評家和學界已經變成了官方關(guan) 係:艾略特、布萊克默、愛倫(lun) ·泰特(AllenTate)和燕卜蓀(William Empson)等在學術界和小型雜誌等嚴(yan) 格意義(yi) 上的文學界都已經大名鼎鼎。
將現代主義(yi) 及其話語傳(chuan) 統納入大學也遭到某種抵抗。但是,在很大程度上,詩人批評家認為(wei) 學術化是機會(hui) ,而且抓住了這個(ge) 機會(hui) 。耶魯大學文學係主任朗登·哈默(Langdon Hammer)在其1993年奠基性專(zhuan) 著《哈特·克萊恩與(yu) 愛倫(lun) ·泰特:雙麵孔的現代主義(yi) 》(普林斯頓大學出版社)中,堅持學界專(zhuan) 業(ye) 化給詩歌和批評帶來了共同利益:“詩歌是批評進入大學的路徑,像泰特這樣的新批評家在沒有大學高級學位且遭到曆史學者抵製的情況下確立其權威的一種知識形式。。批評也是詩歌進入大學的路徑。以連字符連接的詩人批評家體(ti) 現了進一步的發展:它要求詩人不僅(jin) 有能力寫(xie) 詩而且能夠對詩歌進行反思,能談論詩歌,還能講授詩歌。”
在現代主義(yi) 時代的所有詩人批評家中,約翰·克羅·蘭(lan) 賽姆(John Crowe Ransom)在大學機構的投入最為(wei) 深刻。蘭(lan) 賽姆先在範登比爾特大學後來在凱尼恩學院(Kenyon College)教書(shu) ,並創辦了重要的小型雜誌《凱尼恩評論》。其辦刊動機不僅(jin) 是對人文主義(yi) 價(jia) 值觀的承諾,而且也因為(wei) 他意識到在教授群體(ti) 內(nei) 越來越明顯的危機。他在1937年給泰特的信中寫(xie) 到,“我有一個(ge) 想法,如果我們(men) 一起研究的話,就能真正找到批評。教授們(men) 在竭力改造自我,有可能對這個(ge) 小群體(ti) 產(chan) 生重大打擊,該群體(ti) 知道在給他們(men) 觀點和定義(yi) 和顯示前進道路中它缺少的是什麽(me) 。”
在1948年,蘭(lan) 賽姆獲得了洛克菲勒基金會(hui) 為(wei) 期三年的資助,創辦凱尼恩英語學校,那是專(zhuan) 門用來培養(yang) 文學批評和批評理論的本科生師資的暑期項目。同時,批評家布萊克默獲得了類似的資助來管理普林斯頓大學的克利斯蒂安·高斯講座(Christian Gauss Seminars)。為(wei) 現代主義(yi) 詩人批評家開創的那種話語提供前進路徑的是慈善基金會(hui) 支持的此類學界工程而非小型雜誌。
蘭(lan) 賽姆試圖“創建批評”,這一點高出他的任何一個(ge) 同代人:在為(wei) 文學批評提供理論和思想意識之外,還為(wei) 其提供現實的和經濟的基礎。理論解釋和機構支持的必要性都促使蘭(lan) 賽姆提出具有決(jue) 定性意義(yi) 的呼籲,以大學為(wei) 基礎的更深刻的批評文化。他在1937年的文章中寫(xie) 到,“藝術家本人在看到優(you) 秀藝術的時候應該能辨認出來,但是他的理解是本能性的而非辯證的,他不能很好地解釋物論”:
我希望是從(cong) 文學教授那裏,主要是從(cong) 這個(ge) 國家的英語教授中最終確立文學批評的思想標準。這是他們(men) 的事。
文學批評必須變得更加科學、準確和係統化,這意味著它必須依靠有學問的人集體(ti) 的持續不斷的努力來形成,這意味著在大學裏適當的教授崗位。
不是業(ye) 餘(yu) 愛好者的偶爾批評,我認為(wei) 整個(ge) 事業(ye) 應該靠專(zhuan) 業(ye) 人士嚴(yan) 肅對待。或許我用了令人討厭的詞匯,但我擁有一個(ge) 想法,我們(men) 需要的是批評公司,或者批評有限公司。
早在1937年的時候,蘭(lan) 賽姆的口吻聽起來就像他在起草一份課題申請書(shu) ,人們(men) 實際上能將批評公司與(yu) 蘭(lan) 賽姆的洛克菲勒基金會(hui) 申請書(shu) 直接聯係起來,這就是後來的凱尼恩英語學校。蘭(lan) 賽姆設想了暑期學校,裏麵都是詩歌趨勢的最傑出典範,這些是他已經在1941年的的書(shu) 《新批評》中為(wei) 其洗禮了的趨勢。詩人批評家在大學教授群體(ti) 中比例很低,在蘭(lan) 賽姆的書(shu) 中也是一樣,項目頭三個(ge) 暑期的課程都是名家開設的,如燕卜蓀、愛倫(lun) ·泰特、伊沃·溫特斯(Yvor Winters)、肯尼斯·伯克(Kenneth Burke)、羅伯特·洛威爾(Robert Lowell)和德爾莫·施瓦茨(Delmore Schwartz)。英語學校的主要吸引力在於(yu) 有機會(hui) 接觸這些有迷人魅力的詩人批評家而不是任何實質性的內(nei) 容或者方法。蘭(lan) 賽姆的申請書(shu) 說,“現代批評家主要是通過他們(men) 的著作被公眾(zhong) 認知的,但是,如果學生能夠近距離接觸名家作為(wei) 老師,使其講授自己對詩歌批評的理解,將不再那麽(me) 有私人色彩和不確定性。因為(wei) 今天的英語學生就是明天的英語老師,英語講授水平將在一代人之內(nei) 就有顯著的改善。”
在試圖培養(yang) 持久的且能客觀衡量的社會(hui) 變革的慈善家聽起來,“一代人之內(nei) 將有顯著的改善”的說法簡直就是美妙無比的音樂(le) 。而且,小型雜誌幾乎從(cong) 定義(yi) 上說就具有爭(zheng) 議性和充斥黨(dang) 派偏見,像凱尼恩英語學校的機構從(cong) 一開始就被視為(wei) 漸進性的和多元化的。蘭(lan) 賽姆強調“學校不允許被認定秉持任何特定的批評立場,”學校的意圖不是推崇學界文學批評即刻的課程上或理論上的變革,而是對付根源性問題。而且,小型雜誌麵向精英和已經受到良好教育的讀者,而像凱尼恩學校這樣的工程則專(zhuan) 心致力於(yu) 培養(yang) 非精英的、沒有受到教育的讀者,學生主要是數百名剛剛從(cong) 戰場上返回的年輕士兵,他們(men) 渴望學習(xi) 文學。
長期以來被艾略特這樣的現代主義(yi) 詩人批評家鼓吹的本質上的精英貴族的批評議題第一次成為(wei) 大眾(zhong) 的教育工程。這是現代主義(yi) 批評的新版本,完全吻合受到廣泛尊重的民主價(jia) 值觀,且仍然在思想上活躍,並承諾於(yu) 很高的批評標準。進入文學精英的門檻的保證不是如貴族詩人批評家艾略特曾經設想的那樣---天生的敏感性或者天才。相反,是在原則上對所有人開放的正式教育。批評藝術第一次有了資格證書(shu) 。
蘭(lan) 賽姆的觀點---文學批評的“適當席位”是在大學---漸漸被視為(wei) 不言自明和理所當然的,但那隻是眾(zhong) 多可能的後果之一。還有一種觀點是,詩歌的時代已經過去了。現代主義(yi) 者設計的風景和為(wei) 他們(men) 設計的風景仍然是當今詩人、批評家和學者生活的場所,雖然現在已經部分處於(yu) 廢墟狀態。20世紀20年代和50年代之間現代主義(yi) 詩人批評家進行的管理工程奠定了此後英美文學文化60年了不起的成就的基礎,但也產(chan) 生了新問題,我們(men) 一代和未來幾代詩人、批評家和學者仍然必須麵對的問題。
如果現代主義(yi) 者的鬥爭(zheng) 是要與(yu) 官僚機構和平共處,同時在作品的純潔性和質量上不做出妥協和犧牲,那麽(me) 他們(men) 之後的這些人的問題就一直是究竟要維持這種和平共處還是對其提出挑戰。現代主義(yi) 的詩歌、批評和官僚機構的統一擁有很多顯而易見的好處:戰後時代幾代英美詩人享受了相當程度的舒適、繁榮和生產(chan) 率,這是他們(men) 與(yu) 官僚機構結合的後果,絕對不容抹殺。但是,在很多方麵,詩人將依靠貴族精英轉變成依靠技術官僚精英,機構管理者成為(wei) 詩人的恩主。現代主義(yi) 詩人批評家正常化的那種文化妥協已經讓設想擺脫官僚機構而存在的獨立詩歌文化都變得困難重重。在學界勞工-市場危機重重的時代,在公立領域和私立領域的藝術資源逐漸萎縮的時代,更不要提攻擊人文學科的價(jia) 值的猖獗的民粹主義(yi) 的反智主義(yi) 和懷疑主義(yi) 甚至出現在精英階層之中---當今的詩人批評家和學者最需要設想的或許恰恰是這種未來,這個(ge) 結果無論他們(men) 是否渴望,似乎都要到來。
常見的抱怨是當今存在的美國詩歌文化過於(yu) 排他、過於(yu) 不平等、過於(yu) 虛假做作。的確如此,但這個(ge) 文化也不可思議地脆弱不堪。雖然我們(men) 或許不會(hui) 麵對一場使得貴族支持轉變為(wei) 官僚支持成為(wei) 必需的巨大危機---1929年的經濟危機和兩(liang) 次世界大戰---但現代主義(yi) 建造的大廈上已經存在很多裂縫,我們(men) 不應該躊躇滿誌。我們(men) 視為(wei) 充滿活力的詩歌創作和講授的世俗文化很容易被大學管理者或慈善基金會(hui) 官員的大筆一揮而煙消雲(yun) 散。
有沒有新的機構性避難所供當今詩人和批評家棲身?市場或者公民社會(hui) 能維持過去60年代學界和其他機構支持的那種專(zhuan) 業(ye) 化詩歌活動嗎?當今的詩人需要返回到過去的貴族讚助人體(ti) 製嗎?除了少數特別的天才得到資助,大部分可能的專(zhuan) 業(ye) 人士都被忽略而淹沒的境地。
答案並不明朗,部分因為(wei) 為(wei) 詩人提供資助的需要現在還不是很緊迫:現代主義(yi) 者建造的城堡還沒有被放棄。事實上,我們(men) 應該繼續捍衛它們(men) 。但是,我們(men) 至少需要花費一些時間和精力調查詩歌之外還存在什麽(me) 東(dong) 西。
作者簡介:伊萬(wan) ·肯德利(Evan Kindley),克萊蒙特·麥肯納學院(ClaremontMcKenna College)文學副教授。新著《詩人批評家與(yu) 文化管理》(哈佛大學出版社)。
注:
譯自:How PoetsLearned to Stop Worrying and Love the Academy By Evan Kindley
https://www.chronicle.com/article/How-Poets-Learned-to-Stop/241141
責任編輯:柳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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