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所理解的儒學

作者：蔣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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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儒學是生命儒學

 

所謂生命儒學，是指將儒家價(jia) 值理念貫穿在活生生的個(ge) 體(ti) 生命存在中的儒學。生命儒學關(guan) 心個(ge) 體(ti) 生命當下的實存感受，關(guan) 心個(ge) 體(ti) 生命對天道性理的冥符透悟，關(guan) 心自然生命的超拔提升優(you) 入聖域，故生命儒學是實存之學、體(ti) 認之學、成聖之學，亦即古人所謂心性之學、良知之學，而不是關(guan) 於(yu) 存在的概念思辯之學。當代新儒學用西方的康德哲學和黑格爾哲學來改造儒學，雖然初衷是想存續儒學慧命，希望儒學能夠回應西方文化的挑戰，但結果則是把活生生的生命實存的體(ti) 認成聖之學變成了一種僵化的編織存在概念體(ti) 係的西式哲學形上學。這種新儒家的哲學形上學窮極概念思辯與(yu) 體(ti) 係建構之能事，其思辨力絲(si) 毫不遜於(yu) 西方形上學哲學家，但這種儒學形上學卻離儒家所追求的活生生的心性存在十萬(wan) 八千裏!這種儒學形上學不僅(jin) 不能使人進入吾人當下呈現的生命存在，反而會(hui) 因概念體(ti) 係阻礙吾人走向生命實存之路。職是之故，我們(men) 可以套用一句克爾凱郭爾的話：當代新儒家建構了心性的大廈，自己卻住在心性的茅屋裏。

 

生命儒學創立於(yu) 孔子，確立於(yu) 思孟，成熟於(yu) 濂溪明道，集大成於(yu) 陽明先生。故儒家的生命儒學即是以陽明學為(wei) 代表的良知心學。當代新儒學在中國儒學傳(chuan) 統中進行判教時確實能把握儒學的學脈，判陸王為(wei) 正宗，朱子為(wei) 歧出。但在創立自己的儒學體(ti) 係時，卻走到了反麵，以“良知坎陷說”建立了心性的概念思辯體(ti) 係，遠離了儒學的實存體(ti) 認傳(chuan) 統，故從(cong) 儒學發展的大傳(chuan) 統來看，雖然我們(men) 也可以說當代新儒學是一種儒學，但卻是一種歧出的儒學，此“歧”乃“歧”在西方文化上，即以西方文化中的思辯形上學作為(wei) 中國儒學的“鋼骨”(解釋架構)，從(cong) 而消解中國儒學的“自性”(生命體(ti) 認之學)，最後把儒學變為(wei) 一種西方式的哲學形上學。故當代新儒學之“新”非源自本源之“新”’乃“歧出”之“新”也。

 

二、儒學是政治儒學

 

 

儒學傳(chuan) 統廣大悉備，除生命儒學傳(chuan) 統外，還有政治儒學傳(chuan) 統。儒學不隻關(guan) 心個(ge) 體(ti) 生命，更關(guan) 心家國政治。因為(wei) 在儒學看來，個(ge) 體(ti) 生命與(yu) 家國政治雖然有區別，但也有關(guan) 聯；如果在一個(ge) 不利於(yu) 個(ge) 體(ti) 生命成德成聖的政治環境中，儒家心性之學所追求的生命價(jia) 值與(yu) 道德理想是很難實現的，至少要受到許多壓抑與(yu) 委屈。這就是孔子強調必須先克己複禮(改變政治)然後才能天下歸仁(實現生命價(jia) 值)的原因。因此，孔子晚年作《春秋》當新王，以《春秋》為(wei) 治世的王綱大法，用今天的話來說就是以《春秋》作為(wei) 政治的大憲章、基本法。漢之公羊家承傳(chuan) 、弘揚並發展了孔子的政治儒學，形成了中國心性儒學以外的政治儒學傳(chuan) 統。按照公羊學的說法，孔子作《春秋》為(wei) 萬(wan) 世立法，即謂政治儒學所確立的義(yi) 理法則適用於(yu) 人類曆史的所有時期。不僅(jin) 過去的曆史要遵循《春秋》義(yi) 法，現在、將來的曆史也要遵循《春秋》義(yi) 法。這一政治儒學傳(chuan) 統有其固有的解經係統與(yu) 義(yi) 理係統，與(yu) 心性儒學的解經係統與(yu) 義(yi) 理係統不同，能夠解決(jue) 心性儒學不能解決(jue) 的諸多政治問題，如改製立法、製禮作樂(le) 以及政治秩序三重合法性等問題。政治儒學追求的是王道政治、禮樂(le) 政治、無為(wei) 政治以及其它建立在《五經》義(yi) 理基礎上的政治，這些政治作為(wei) 政治儒學追求的理想有其永恒的價(jia) 值，不會(hui) 因為(wei) 曆史的變化而過時。政治儒學所確立的政治形態及其追求的政治理想是建立中國式政治製度的基礎，如果改變了政治儒學所確立的政治形態及其政治理想，就是“以夷變夏”，就是喪(sang) 失中國人必須以中國文化為(wei) 本位來建立中國新文化的根本原則。

 

由上所述，我們(men) 可以看到當代新儒學存在著三個(ge) 方麵的問題：一是以心性儒學作為(wei) 儒學的全體(ti) ，忽視了儒學傳(chuan) 統中非常重要的政治儒學，當代新儒家一談到儒學，似乎隻有以《論》、《孟》、《學》、《庸》、《易傳(chuan) 》為(wei) 代表的儒學，而沒有以《春秋》、《詩》、《書(shu) 》、《禮》為(wei) 代表的儒學。二是當代新儒學在回應現代政治的挑戰時隻從(cong) 心性儒學中吸取資源，而不從(cong) 政治儒學中吸取資源，甚至貶抑政治儒學，使國人不知道儒學傳(chuan) 統中有政治儒學存在，從(cong) 而不知道用政治儒學回應現代政治的挑戰。三是把“良知坎陷”的目標確立為(wei) 西方的政治形態——民主，進而把民主作為(wei) 儒學追求的政治模式與(yu) 理想，而不能本著傳(chuan) 統政治儒學所固有的智慧與(yu) 義(yi) 理提出具有儒家文化特色的政治發展構想。

 

夫如是，導致了三個(ge) 方麵的後果：一、將《春秋》、《詩》、《書(shu) 》、《禮》為(wei) 代表的政治儒學逐出傳(chuan) 統儒學之外，自小儒學傳(chuan) 統，使儒學缺乏足夠的資源來回應西方政治文化的挑戰。二、用心性儒學來回應西方政治文化的挑戰(盡管是變相的心性儒學)，而心性儒學中又缺少足夠的政治智慧與(yu) 資源，故當代新儒學在談到政治時就自然而然地傾(qing) 向西方的政治形態，似乎當今世界上除了民主外再無其它政治形態，更不可能沒想按照非西方的儒學傳(chuan) 統建立起具有儒家文化特色的政治形態。三、當代新儒學以“良知坎陷”來解決(jue) 當今中國的政治發展問題，而“良知坎陷”的結果則是“民主”。“民主”毫無疑問是屬於(yu) 西方文化範疇的政治形態，故當代新儒學建立在“良知坎陷”上的“儒學開出民主說”實際上是一種變相西化論，即以西方文化作為(wei) 中國文化的發展方向；具體(ti) 落實到政治上，即以西方的政治形態——民主——作為(wei) 中國政治的發展方向。職是之故，為(wei) 了全麵地理解儒學，弘揚儒學中的政治智慧，落實儒學中的政治理念，就必須回到政治儒學，確立政治儒學在儒學傳(chuan) 統中的地位和價(jia) 值。隻有這樣，才能全麵地繼承儒學的傳(chuan) 統，使儒學擁有足夠的學術資源來回應西方政治形態的挑戰。

 

三、儒學是民間儒學

 

中國儒學的學術傳(chuan) 統是“學在民間、道在山林”。此傳(chuan) 統創立於(yu) 孔子杏壇設教，洙泗講學；繼承於(yu) 漢儒獨抱遺經，私傳(chuan) 家學；發揚於(yu) 宋明儒書(shu) 院講道，山中論學。故儒學的真生命必須紮根於(yu) 民間，儒學的真精神必須體(ti) 現於(yu) 山野。自古以來，儒學的真生命與(yu) 真精神均由儒者以民間個(ge) 人身份來承擔，來延續，如此才能保證儒學的學術獨立與(yu) 思想自由，才能保證儒學不被意識形態化，不墮落為(wei) 專(zhuan) 製極權的工具，不被統治者一己之目的所扭曲、篡改與(yu) 利用，從(cong) 而才能真正保證儒學按其固有的義(yi) 理來轉世治世，來實現儒學的義(yi) 理與(yu) 價(jia) 值。故學術獨立與(yu) 思想自由是民間儒學的根本特征，也是儒學不被權力腐敗異化的生命線。學術獨立與(yu) 思想自由即是先儒所謂“道之藩籬”，其源於(yu) 儒學自身之民間傳(chuan) 統，非由近世西學移入，時人不察，謂隻有西學有此傳(chuan) 統，原因是不知儒學是民間儒學。儒學是民間儒學，還意味著儒學與(yu) 主流意識形態和流行思潮保持著一定距離。“學在民間”，即意味著“學”不在官府；“道在山林”，即意味著“道”不在都市。儒學在民間樹立起天道性理的義(yi) 理價(jia) 值即意味著儒學對主流意識形態之僵化變質與(yu) 流行思潮之乖謬錯悖進行撥正批判，通過此撥正批判向天下昭示“道”在此而不在彼，從(cong) 而證明民間儒學才是真正守道、護道、弘道、行道之儒學。故民間儒學開私學、辦書(shu) 院、抱遺經、立家法體(ti) 現出之學術獨立與(yu) 思想自由正是為(wei) 了保證儒家“道統”之獨立與(yu) 尊嚴(yan) ，確保儒家“道統”高於(yu) “政統”而不被“政統”所僭越與(yu) 篡奪。此外，民間儒學還意味著儒學存在於(yu) 活生生的民間生活中，而不存在於(yu) 學院高牆中。儒學必須與(yu) 中國人的日常生活相結合，其義(yi) 理價(jia) 值變為(wei) 中國人的日常行為(wei) ，儒學才有生存的土壤，才會(hui) 勃發出旺盛的生命力。如果儒學隻存在於(yu) 學院內(nei) 的課室、研究所的辦公室與(yu) 各種研討會(hui) 中，或隻存在於(yu) 論文、專(zhuan) 著和各種學術資料中，那儒學就是一種日常生活之外無生命力的知識或文物，不會(hui) 具有旺盛的生機與(yu) 活力，最後儒學的複興(xing) 再盛將不可能。故依民間儒學，儒學必須具有“草根性”與(yu) “生活性”，不能將儒學變為(wei) 學院中高高在上的知識體(ti) 係與(yu) 專(zhuan) 家的死學問，更不能將儒學變為(wei) 與(yu) 生活無關(guan) 的客觀研究對象，使儒學淪為(wei) 解剖西漢古屍般的所謂古代哲學史研究。

 

四、儒學是宗教儒學

 

 

儒學是宗教儒學，即謂儒學通過個(ge) 體(ti) 信仰與(yu) 社會(hui) 教化的方式為(wei) 人們(men) 提供了心靈終極關(guan) 懷的途徑與(yu) 生命安頓歸依的形式。作為(wei) 個(ge) 體(ti) 的人，通過信仰儒家所揭示的天道性理可以實現心靈的終極關(guan) 懷，儒家所說的天道、天理、天命、性體(ti) 、心體(ti) 、良知、至善都是生命信仰的終極目標與(yu) 超越價(jia) 值。所謂奉天道、存天理、知天命、見性體(ti) 、明本心、致良知、止至善都是實現生命的終極目標與(yu) 超越價(jia) 值。另外，作為(wei) 社會(hui) 群體(ti) ，通過自上而下的熏習(xi) 教化可以安頓其有限的自然生命，克服其世俗生命的無意義(yi) 與(yu) 無價(jia) 值。儒家認為(wei) 百姓日用而不知，很難在生命自覺的層麵上體(ti) 認天道性理，故可以通過禮樂(le) 教化與(yu) 神道設教的方式賦予世俗生活超越的價(jia) 值與(yu) 神聖的價(jia) 值，使芸芸眾(zhong) 生能夠在世俗生活中安頓心身，歸依性命。如通過郊禮，可以把人的世俗世界與(yu) 天的神聖世界打通，使人的現實生活獲得天的超越價(jia) 值的安立，從(cong) 而使人的有限幻滅的世俗世界獲得神聖的意義(yi) 與(yu) 永恒的價(jia) 值(因為(wei) 天是萬(wan) 物之本，人類世界依於(yu) 天而有)。又如通過祭祖之禮，將個(ge) 體(ti) 當下的生命與(yu) 祖先遙遠的生命聯通，使個(ge) 體(ti) 短暫的生命融入祖先長久的生命而獲得永恒的生命意義(yi) 與(yu) 價(jia) 值；再如通過祭聖賢之禮，將個(ge) 體(ti) 形下的自然生命與(yu) 聖賢超越的神聖生命聯通，使無意義(yi) 自然生命獲得超越神聖的意義(yi) 與(yu) 價(jia) 值。此外，儒家所說的孝不是一般意義(yi) 上的孝，而是宗教意義(yi) 上的孝。因為(wei) 儒家所說的“孝”通過“禮”的形式在空間上將人與(yu) 天(形下與(yu) 形上)聯通，在時間上將過去、現在、未來三世聯通，故通過這種“孝”可以便人的生命達到超越與(yu) 永恒(上達於(yu) 天為(wei) 超越，貫穿三世為(wei) 永恒)。複次，公羊家的三世說也具有宗教的性質，因三世說中的太平世為(wei) 人類曆史提供了未來的希望，凡提供希望的學說都具有宗教的性質。此理甚繁，茲(zi) 不具述。總之，儒學是一種宗教儒學，即意味著不能把儒學看作一種隻講道德倫(lun) 理的儒學，或隻講政治的儒學；更不能把儒學看作一種隻講哲學的儒學，因為(wei) 儒學與(yu) 西方哲學有很大的差別，不能等而同之，更不能用西方哲學的概念係統與(yu) 解釋架構消解儒學的自性，使儒學淪為(wei) 西方哲學任意解釋的對象，變為(wei) “西方的儒學”而不再是“中國的儒學”。

 

五、結語

 

儒學廣大悉備，我所理解的儒學除上述生命儒學、政治儒學、民間儒學、宗教儒學外，還有禮樂(le) 儒學、批判儒學、實踐儒學等形態，恐繁不再述。儒學的形態因儒學所要解決(jue) 的問題不同而有所不同，這是儒學不同的治世功能所致，是非常自然的事，不能用形上學家因果體(ti) 用的線性思維方式來理解，更不能用宋儒狹隘的道統觀來理解。儒學內(nei) 部的形態不同，導致儒學的流派不同，這隻是儒學的治世功能不同，正好互補，就象不同的中藥治不同的病一樣，各有各的作用，沒有理由相互攻訐排斥，更沒有理由惟我獨尊。因為(wei) 當世對儒學的誤解甚多，特就上述四個(ge) 部分簡要提出我對儒學的看法，以答諸友之問。而未及詳論深論處，以俟來日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