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語漢字危機散論(王達三)

欄目:愛護母語與恢複正體(繁體)字
發布時間:2007-06-08 08:0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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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達三

作者簡介:王達三,男,西元一九七四年生,山東(dong) 高唐人。中國人民大學哲學博士。獨立學者,現居北京。二〇〇四年與(yu) 陳明等人創辦儒學聯合論壇網站,曾任總版主;二〇〇六年起,創辦並主持中國儒教網暨儒教複興(xing) 論壇網站。二〇〇六年九月份起草並連署海內(nei) 外五十四位學者發布《以孔子誕辰為(wei) 教師節建議書(shu) 》,二〇〇六年十二月份起草並連署十名青年博士生發布了《走出文化集體(ti) 無意識,挺立中國文化主體(ti) 性——我們(men) 對“耶誕節”問題的看法》,二〇〇九年四月份起草並連署五十多個(ge) 儒家組織發布《須尊重曆史,宜敬畏聖人——致電影《孔子》劇組人員公開函》,均引發強烈社會(hui) 反響。

 
 
 
 
 
 
 
風雨蒼黃再百年,天下誰人還識君?
——漢語漢字危機散論
 
作者:王達三
 
 
 
(王達三按:本文首發於中國儒教網https://www.zgrj.cn及其木鐸論壇https://bbs.zgrj.cn。轉載請務必注明出處。謝謝。)
 
 
【甲】引
 
 
今年的6月9日是中國的第二個“文化遺產日”。我想,這個節日的主題和目的應該是“保護文化遺產,守護精神家園”,即把中國有形的、無形的文化遺產保護起來、傳承下去。
 
恰好前幾天傳來消息說,成都書法家安石先生已向有關部門正式提出,要將漢字書法申報為民間美術類世界非物質文化遺產。此舉在各界引來不小的爭議,不少人認為這純粹是故意炒作和嘩眾取寵。但我覺得,如果我們能夠用平和的心態、曆史的眼光、寬闊的視界來看待這個問題,則會發下此舉反映的不僅是申遺者的內心焦慮,更有漢語漢字的空前危機。
 
本文即試圖對漢語漢字的危機及其來龍去脈做個大體的概觀。需要說明的是,我不是語言學家,也不是文字學家,寫這個東西的目的,是希望人們能對漢語漢字的危機有個清醒的認識,並竭盡全力挽救我們日漸衰亡的漢語漢字。文中或有不當,請各位方家批評指正。
 
 
【乙】漢語漢字之美
 
 
先有語言,後有文字;語言是文字之母,文字是語言之子;母子一體,不可分割。語言之由來也尚矣,故其起源不可詳考;語言的流變又頗為複雜,故不在本文討論之列。
 
按語言學家的劃分,目前世界上有漢藏語係、印歐語係、非洲語係等十幾個大小不等的語係,有漢語、英語、日語等6000多種語言,其中漢語是世界上使用人數最多的語言。有人說這不值得自豪,因為中國是世界上人口最多的國家;值得自豪的是英語,因為它才是主要的世界通用語言。但我想,總不能為漢語是世界上使用人數最少或很少的語言而自豪吧。此外,英語成為主要的世界通用語言和英國的殖民史有很大關係,至少這一點是英語之羞而不是英語之榮!
 
早期的先人說出的話早已隨風而逝,但文字記載的文字史及文字考古學,則可大體描述出文字的曆史淵源和具體流變。人類最早的四大文字係統是埃及古文字、波斯古文字、瑪雅古文字和中國的漢字,且皆為象形文字。遺憾的是,前三大古文字係都先後消失了,唯有漢字生生不息延續至今。五六千年來,漢字雖然由最初的“結繩記事”和“契木為文”(“文”即“字”)發展到象形、指事、會意、形聲、轉注、假借(“六書”)等造字法,由粗略描摹事物發展到甲骨文、金文、小篆、隸書、草書、行書、楷書等字體(“七體”),但漢字的的字形字義和風骨神韻不曾有根本的改變。
 
目前世界上的絕大多數文字都采用拚音字母書寫,漢字則是世界上僅存的象形表意的文字係統。當然,曾受漢字影響的日本、韓國等國的文字也還多少保留著一點漢字的痕跡。所以說,漢語漢字之美,首先體現在其強大的影響力(十三億之眾)、持久的生命力(數千年曆史)、別具一格的魅力(象形表意的方塊字)上。一種文字如果偏於一隅,或曇花一現,或近乎雷同,何美之有?這麽多采用拚音字母書寫的文字,彼此之間最多也就是A和a的區別,何美之有?
 
漢字之美尤其體現在漢字的“形美”、“音美”、“義美”上。“形美”是指漢字形體的端正大方優美典雅,這點可見諸於數千年傳承不息的書法藝術。書法作品或飄逸俊朗,或粗獷豪放,或秀潤雅正,或空靈明潔,把漢字的“形美”推向極致。“音美”是指漢字發音的抑揚頓挫輕重緩急,這點可見諸於或婉轉細膩或慷慨雄壯的詩詞歌賦。唐詩宋詞琅琅上口千古傳誦,一定程度上就得益於漢字的這種“音美”。“義美”是指漢字不但以形出義,而且蘊義深刻。比如,繁體的“愛”字,即告訴人們愛乃是有心之愛,不是無心之愛,來不得半點虛情假意。相比之下,法國人雖然堅持認為法語是世界上最優雅的語言,但是法語字母卻形不成優美的書法藝術。當年被維克多·雨果稱為“兩個強盜”之一的法國侵略者,火燒圓明園時就曾搶劫了中國的大量書法作品!
 
漢字不但是最美的文字,也是最妙的文字,妙在漢字多單字表意,所以簡潔明快;妙在漢字可以任意組合構成新的詞語,所以漢字數量雖然一直大體保持穩定,但卻能以不變應萬變,來描述和書寫五彩繽紛、日新月異的大千世界。相比之下,英語卻不得不為了應付新事物的出現而創製新單詞,致使單詞數量目前已高達近百萬。比如,“無性繁殖”出現後,不得不新創clone一詞,但漢字卻可用固有之字音譯為“克隆”,也可稱直稱“無性繁殖”。又比如,我在讀博士期間,翻閱英文報紙時曾遇有ponk(漢語音譯為“旁克”或“朋客”)一詞,遍查字典不見,遂問美國來的英文老師。沒想到她也搞不清,後來她問了不少在美國的親友,才知道這是一個新詞,指精神空虛、生活迷茫、行為另類的年輕人。如此眾多的英語單詞,已使人們不堪其累、不勝其煩。
 
此外,漢字集形象、聲音、辭義於一體,還可以給人們帶來無盡的想象空間。Coca-Cola、Peips-Cola對美國人來說,隻不過是兩個汽水商標而已,但翻譯成中文後,就變成了“可口可樂”和“百事可樂”,一個蘊含味道爽口,一個蘊含事事開心,非常符合人們的消費心理,故而能刺激人們的消費欲望。同樣,lace譯為“蕾絲”而不是“花邊”,Benz譯為“奔馳”而不是“賓士”,BMW譯為“寶馬”而不是“別摸我”,也是一個道理。這樣的創造性和想像力,在世界上也隻有漢語漢字才具備!所以日本索尼公司創始人之一井深大就曾說:“漢字是智慧和想象力的寶庫。”
 
還有一點很有意思,即中國人(華人)比較容易掌握外語,這說明漢語具有很強的包容性。考“托福”的亞洲學生中,成績位居前三甲的是新加坡、香港、中國大陸,以英文為官方語言的印度位居第四,台灣緊隨印度其後。但外國人(不以漢語為母語者)掌握起中文來卻比較困難,一則難在漢字發音不好掌握,二則難在漢字不好書寫。有次,一位俄羅斯學者問我他為什麽老學不好漢語,我半開玩笑地說:可能是你的舌頭短吧。沒想到,這位倒是頗為認同我的說法。當然,外國人學漢語困難不是什麽好事,但這也一個沒有辦法的事——天然的、習慣的力量,有時往往是最強勁的。
 
 
【丙】漢語漢字之功
 
 
語言用於交流,文字用於書寫,這是語言文字的功能,也是簡單的道理。需要費點筆墨的是語言文字的文化功能和民族功能,特別是漢語漢字的這種功能和效果。
 
語言文字的文化功能主要體現為兩點:一是橫向聯係和傳播,形成了語言文字的使用範圍亦即文化的地理區域。比如,甲把信件從A地郵給B地的乙,這說明甲和乙擁有共同的語言文字,而A地和B地之間也就構成了文化的空間範圍。二是縱向聯係和傳承,形成曆史的書寫記憶亦即文化的代際傳承,文化由此生生不息、一脈相傳,比如古埃及文字之於古埃及文化、古羅馬文字之於古羅馬文化,中國文化就是由漢語漢字聯係和傳播和傳承的。這點,在各個族群互不交通的傳統社會尤為如此。
 
德國哲學家海德格爾曾說:“語言是存在的家。”我想,這個“存在”不僅是指“現象”,還指“精神”;這個“家”不僅指“現象”所在的“場所”,還指“精神”寄寓的“家園”。意大利的馬誌尼曾有個說法:“凡是說意大利語的地方,就是意大利人民的家園。”同樣我們也可以說,漢語漢字就是中國文化,就是中國人的文化皈依和精神家園。假若不曾有漢語漢字,怎麽會有“秋水共長天一色,落霞與孤騖齊飛”這樣絕美的詩句和意境呢?假若不懂漢語漢字,又怎麽能體味這樣絕美的詩句和意境呢?所以說,漢語漢字和中國文化是一體之兩麵,沒有漢語漢字也就沒有中國文化,這就是漢語漢字的文化功能。
 
語言文字不但形塑了文化,也形塑了民族,因為共同的語言文字有助於形成共同的風俗習慣、道德倫理、價值觀念、社會模式等,亦即共同的文化認同和民族認同,從而有助於促進和維係民族和國家的統一。比如,歐羅巴人種分成了意大利人、英格蘭人、法蘭西人、德意誌人等,原因很多,很重要的一條即在於他們語言文字的差異和分裂,沒能形成共同的文化認同和民族認同。中國和歐洲的地域差不多大,中國之所以會成為一個統一的國家,則在很大程度上得益於漢語漢字促進了和維係著以漢族為主體的中華民族的融合與統一,這就是漢語漢字的民族功能。
 
古代中國的地域已經非常廣袤,而且諸侯林立、民族眾多,如果各地都自說自的語言,不利於國家的統一和政令的頒行,所以早在夏商周時期就有了統一的、標準的語言發音。比如,《詩經》“風、雅、頌”三部分中,“雅”和“頌”要用“雅言”來吟唱。《論語》上說:“子所雅言,詩、書。執禮,皆雅言也。”也是講孔子讀《詩》《書》、唱禮讚會用“雅言”。“雅言”就是當時統一的普通話或標準話,用現在的說法就是“國語”。當然,這種“國語”主要是在政治場合和文化活動中說,應用範圍還不是很廣。秦始皇一統中國後,又做到了“書同文”,即文字的完全統一。但他還沒有搞“話同音”,所以中國直到現在還有很多的方言。然而,各地發音雖有不同,但文字卻是統一的,這對形成共同的文化認同和民族認同,對中國的民族融合、國家統一、疆域拓展、曆史延續,都起著不可替代的作用。
 
反之,如果語言文字的差異過大,則容易導致民族和國家的分裂。遠的先不說,蘇聯解體和南斯拉夫的分裂,英國(北愛爾蘭)、西班牙(巴斯克)、加拿大(魁北克)乃至魁北克內部英裔和法裔的分裂傾向,裏麵都有語言文字不同的原因。美國也有一種“魁北克憂慮”,擔心大批外來的移民會消解英語乃至耶教文化,所以強調外來移民必須具備一定的英語基礎。當然,因為語言文字相同而最終導致民族和國家統一的也不在少數,比如東西德國、南北也門的統一。南北韓國統一和台海兩岸統一的呼聲,也是基於雙方共同的語言文字及其背後的文化傳統。
 
漢語漢字的功績,即在於形塑了中國文化、摶成了中華民族,保持了中國的曆史連貫性——這種連貫性在世界上獨此一家。香港著名語言學家安子介先生曾說:“漢字是中國的第五大發明。”我覺得這樣說還不夠,應該說是第一大發明!有人往往忽視這一點,覺得沒有什麽了不起。具有諷刺意味的是,當他覺得沒有什麽了不起時,恰恰是因為他是這個語言文字、文化傳統、民族國家、曆史傳承中的一分子——古埃及、古羅馬、古印度、古巴比倫的子孫後代,是不能出現在今天談論這個問題的,因為他們基本都滅絕了。
 
我們說漢語漢字好,不是也沒必要否認其他的語言文字好,相反,我們也承認其他語言文字的優美,這就是費孝通先生所說的“各美其美,美人之美;美美與共,天下大同”。事實上,每個民族和國家都會為自己的語言文字而感到自豪。比如俄國大文豪屠格涅夫在《俄羅斯語言》一文中就說:“在疑惑不安的日子裏,在痛苦地思念著我祖國命運的日子裏,給我鼓舞和支持的,隻有你啊,偉大的、有力的、真摯的、自由的俄羅斯語言!要是沒有它,誰能看見故鄉的一切,誰不悲痛欲絕呢?然而,這樣一種語言如果不是屬於一個偉大的民族,是不可置信的啊!”世界正是因為有了不同的語言文字,才變得精彩繽紛。
 
 
【丁】漢語漢字之厄
 
 
由於語言文字承擔著眾多的功能,尤其是文化功能和民族功能,使它在民族興盛時容易大放光彩,而在民族處於困境時則往往成為被攻擊的對象,成為“生命的囚籠”,人們總力圖衝出這個“囚籠”以改變自己的生存境遇。清末以降,山河破碎,國事陵夷,中國文化成了“替罪羊”,與之互成表裏的漢語漢字也變得坎坷多艱、曆經磨難。耬耙曆史,得其厄者大體有五,今臚列如下:
 
一是由文變白之厄。文言文是古代的書麵文體,中國古代的絕大多數典籍皆由文言文記載。白話文則是民間文學體,肇造於唐宋,漸多於明清,而大盛於清末民初之後。1905年廢除科舉製和1912年終止學校讀經後,人們不再以攻習文言文為業,文言文的地位一落千丈。一二十年代的“白話文運動”和三十年代的“大眾語運動”風起雲湧,最終使白話文取代了文言文成為文化教育、国际1946伟德、報刊雜誌的主流文體。如今,從孩子到成人,接觸的文言文非常少,很多人根本就不懂甚至不看文言文,遑論寫文言文了。所以說,中國目前隻有載之於典籍的古代文言文,或者說是死了的文言文,但已經沒有活著的文言文了。
 
二是漢字洋化之厄。漢字是方塊字,筆畫多部首雜,需要一個個的認,不像拉丁字母那樣拚寫簡單。這引起了“新文化”健將們的不滿,比如瞿秋白說“漢字真正是世界上最齷齪最惡劣最混蛋的中世紀的茅坑”,魯迅則斷言“漢字不滅,中國必亡”!所以他們就發起了“廢除漢字運動”,主張以拉丁字母拚寫並代替漢字,比如“仁義”寫成“ren yi”。這一主張和運動持續了幾十年,好在沒有得到徹底實行,而是最終把漢語拚音作為輔助方案,算是漢語漢字躲過了最大的一劫,否則今已無人識漢字矣。不過,了解傳統識音認字方法的正切(簡稱切)、反切(簡稱反)的人,可真不多了。試問:鬯,勅亮反,讀何音?
 
三是由繁變簡之厄。繁體字定形已有兩千多年曆史,古代典籍全部由繁體字書寫記載。但是近人以繁體字字畫多難認難寫難傳播,不利於文化普及,所以掀起了一個聲勢浩大、持久不息的漢字簡化運動,並最終由國家法定了簡體字的主體地位。由繁入簡一則使漢字變形走意,比如“愛”成了沒有“心”的“愛”;二則識繁難度增大,從而使國人和古典文本之間的隔膜加大;三則繁簡並行於世,中國文化混亂無緒,而且頻起爭端。比如,繁體字在古代被稱為“正體字”,早年台灣稱“正體字”意在表明台灣堅守中國文化正統,如今則意在表明台灣文化和大陸文化的差異,成為“文化台獨”的一個由頭。
 
四是英語泛濫之厄。改革開放以來,舉國特別是學生學習英語似傻如狂,給漢語漢字帶來很大的衝擊。比如,各國大學無不開設本國語文課,唯中國無之;中小學生報名參加的各種英文班數不勝數;幼兒園的孩子們都知道a讀做英文字母a而不是漢語拚音“啊”;在上海舉辦的所謂國際學術會議竟規定中國學者必須用英文發言等不一而足。人的時間和精力是有限的,集中於英文a則難免輕略漢語“啊”,這是必然的。此外,大量英文詞匯的湧入已經嚴重汙染了漢語漢字的純潔性和神聖性,請看複旦大學胡守鈞教授在《維護漢語的純潔性》一文中舉的一個例子:
 
APEC的記者招待會後,我約了CCTV的幾名記者和一群MBA、MPA的研究生,討論中國加入WTO後IT業的發展前景,以及IT業對GDP的影響。讀MBA的張小姐原來想到IT業發展,今後目標是當CEO,現感到加入WTO後,中國IT業風險很大,轉而去了Nike公司。相反,讀MPA的李先生感覺良好,加入WTO後,政府職能大幅度改革,MPA的畢業生大有用武之地。隨後,我們去了KTV包房,大唱卡拉OK,大家相繼關掉BP機,也不上Intel網,興高采烈,通宵達旦。
 
五是“去中國化”之厄。近代以來,伴隨中國綜合實力和國家地位的迅速下降,原本屬於“儒教文化圈”或“中華文明圈”的東亞、東南亞國家,比如日本、韓國、越南等,紛紛采取“去中國化”策略,一個很重要的措施就是禁止中文學習教育和中文書籍傳播、消除漢語漢字對其國家語言文字的影響等。經過這一運動,“儒教文化圈”迅速解體,漢語漢字的世界性影響日漸式微,僅僅蜷縮在兩岸四地,成為一種地區性語言文字。目前,隨著中國的崛起,世界上也掀起了一個小小的“中文熱”,不過這才是近幾年的事情。
 
當然,近代以來漢語漢字也並不是一無好事,比如,持續不斷的推廣普通話運動以及新近開始在世界範圍內創辦“孔子學院”的舉動,也都取得了可觀的成績。但就整體而言,這百餘年是漢語漢字的一個巨大的斷層,同時也是中國文化的一個巨大斷層:人們不再識繁體字,不再寫文言文,不再讀經典名著,不但說著不古不今、不中不西的語言,而且菲薄道德忽視禮儀——中國的文化蕪雜和精神錯亂,已經到了非常嚴重的地步!
 
 
【戊】漢語漢字之憂
 
 
遺憾的是,時至今日漢語漢字不但沒有擺脫各種厄運,反而是愈陷愈深:白話文橫掃千軍獨步天下,繁體字殆盡消失無人問津,漢字拉丁化主張的新理由是漢字不適宜表達現代科學技術理念和不方便輸入電腦,全國人民對英語趨之若鶩迷之若狂,世界的“中國化”遠不抵中國的“世界化”或者說是“西方化”——中文書籍和影視作品出口量還不到外文(主要是英文)進口量的10%,全世界學習漢語的外國人達3千萬(相當部分是華裔),但學習英語的人數則近20億,僅中國人就有2-3億!
 
舊的厄運尚未擺脫,新的厄運驟然而至。驀然回首,我們突然發現自己已經身陷在電腦王國和網絡世界的巨大漩渦之中。電腦和網絡正是當代“現代性”的物質基點和集中體現,給“傳統性”帶來了巨大的衝擊和顛覆,也可謂是對漢語漢字的致命一擊!電腦剛出現時,我們還一度擔心漢字無法輸入到電腦中。然而在今天,有越來越多的國人開始利用電腦處理文字工作。也就是說敲打鍵盤代替了握筆書寫、拚音字母代替了筆畫順序,從而沒有了書寫,沒有了信函、書劄、筆記、草稿等。可以預見的是,隨著電腦的普及,早晚會有一天,所有的中國人將不再會握筆寫字,遑論還有什麽書法藝術——有的話也不過是古舊文物而已!
 
目前中國已經有網民1.4億。網絡的迅速發展,衝擊和改變了人們讀書看報的傳統閱讀習慣,使自己的閱讀變得日趨網絡化、碎片化(內容短小)、蕪雜化(信息雜亂)、快餐化(迅速瀏覽)。也就是說,人們不再或很少再係統地閱讀,特別是耐心地閱讀經典名著。與此同時,人們愈來愈沉溺於網絡,熱衷於打遊戲、看電影、聊天等活動,使自己日漸脫離現實生活而變成沉默寡言、孤獨孤僻的人,精神生活日趨平麵化、虛擬化、單調化。當麵對麵的語言交流和油墨飄香的閱讀不再,基於活生生的生命生存生活而提煉升華出來的中國文化,早晚有一天會被人們束之高閣甚至是棄之如敝履。
 
起初人們說“謝謝你”,我用它來代表傳統時代國人的語言文字和價值判斷,也代表中國文化主體性的挺立;後來人們改說Thank you,我用它來代表百餘年來國人的語言文字和價值判斷,也代表中國文化的主體性沉淪;如今人們開始說“3Q”(一個頗為流行的網絡語言,等於Thank you),我用它代表網絡時代國人的語言文字和價值判斷,也代表或預示著中國文化的學絕道喪與徹底消亡。有人或認為我這樣說是在聳人聽聞,我也希望自己是杞人憂天,寧願自己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但是,經過百餘年的批判質疑和顛覆解構,漢語漢字已是岌岌可危,中國文化已是搖搖欲墜,這已是個不爭的事實。
 
君不見報紙雜誌和商標廣告上的錯別字嗎?君不聞名牌大學的博士生可用英文撰寫畢業論文但卻難用漢字寫信嗎?君不知周圍已經很少有能寫一手漂亮漢字的年輕人了嗎?大學校長,國民瞻望。2005年5月清華大學校長送給台灣親民黨主席宋楚瑜禮物時,讀不出“侉離分裂力誰任”的“侉”字。2005年7月人民大學校長致辭歡迎台灣新黨主席鬱慕明,用“七月流火”(“火”是一顆星星,“流火”指此星西行,預示天氣轉涼)形容歡迎者的熱情;2006年4月廈門大學校長接受台灣國民黨名譽主席連戰的禮物時,把“巍巍黌宮立東南”的“黌”(音hong,黌宮指學校)讀成“huang”。種種事件,貽笑大方。大學校長尚且如此,普通國人又何以堪?
 
風雨蒼黃百餘年,漢語漢字的境遇已是如此。風雨蒼黃再百年,又有誰能保證漢語漢字不會消失和滅亡呢?在曆史上,強大的語言文字消失的例子很多,比如前麵提到的埃及古文字、波斯古文字等。目前世界上大約有6000多種語言文字中(部分語言沒有文字),平均每兩周就有一種語言文字消失,或成為死的語言文字!據估計,到2050年時,世界上將有90%的語言文字消失!或許,漢語漢字將會成為這個90%之中的一種!
 
百餘年來,我們不但失落了漢語漢字,也失落了中國文化。如今,當人們為“國學辣妹調戲孔子”、為學者說“一千個孔子抵不上一個章子怡”、為教授說“孔子就是一條喪家狗”而叫好和歡呼的時候,我們已經迷失了自己的精神家園,中國已經成為文化的荒漠——即使不是荒漠,也隻能算是長著西方各式各樣文化雜草的戈壁灘。生理意義上的我們,仍然存在,仍然苟延殘喘,甚至是縱情狂歡,但我們不再是中國文化孕育的中國人。這個世界上,隻不過又多了一個加拿大或者澳大利亞而已——那兒的人還是歐羅巴人種的移民,而我們則是皮膚黃色、內心白色的“香蕉人”!
 
【己】漢語漢字之計
 
 
英國哲學家羅素說:“語言和世界同構。”德國哲學家伽達默爾也說:“人不能站在語言之外看世界。”漢語漢字和中國文化即是中國人的精神世界,中國人不能脫離漢語漢字進行交流和思考,也不能脫離中國文化進行生活和交往。大凡有點文化意識和民族情感的中國人,都不會聽任漢語漢字自行退出曆史舞台,也不會漠視中國文化沉淪消亡。亡羊補牢,為時未晚。職是之故,采取必要的措施來拯救我們的漢語漢字已是迫在眉睫。
 
行文至此,我們就會明白漢字書法申遺者的文化焦慮和迫切心情了。蓋若幹年之後,人們連握筆寫字都不會了,何談書法藝術、文化瑰寶呢?即使在今天,用繁體字或草篆字體寫成的書法,又有多少人能看懂?書畫後麵的紀年,比如壬申年和甲子日,又有誰知道是何年何月?但我並不主張采用申遺之類的做法來保護漢語漢字和書法,因為申遺就意味著它們變成“博物館”裏的展品或“保護區”裏的物種了,而我們要做的事情是製止其衰敗的勢頭,激發其潛在的活力。在此,我嚐試性的提出四條建議,算是拋磚引玉:
 
一是加強保護和純潔漢語言文字力度。聯合國教科文組織早就提出“學習母語是一種權利”,並把每年的2月21日作為“世界母語日”。事實上,親近和保護母語也正是絕大多數民族和國家的通行做法。比如,法國規定法產商品的商標必須使用法文,韓國主張“立誌於國語發展和國語文化創造”,俄羅斯甚至把保護母語納入了國家安全戰略。我們要在全社會樹立以“說我漢語,寫我漢字”為榮的觀念;培育和營造親近與保護漢語漢字的環境氛圍;繼續加大普通話推廣力度;建立“小學→中學→大學”語文課程體係;規範漢語發音漢字書寫;走出英語崇拜弱化英語學習;降低外文汙染保護漢語純潔,等等。香港鳳凰衛視的台標是傳統吉祥物鳳凰,而我們央視的台標卻是CCTV!我強烈建議央視在全社會廣泛征集新台標,換掉這個不倫不類的CCTV!此外,我建議以每年2月21日作為“中華母語節”。
 
二是實行繁簡並用文白並行的雙軌製。繼承和弘揚中國曆史文化傳統,首先需要我們認識繁體字、閱讀文言文,因為經典名著多是用繁體字、文言文寫成的。鑒於目前推行簡體字和白話文已有不少年頭,短期內完全恢複繁體字和撰寫文言文,既不可能也無必要。但可考慮采用繁簡並用、文白並行的雙軌製。比如,加大語文教材中文言文的比例至50%;各文本原是繁體字的則繁體之,原是簡體字的則簡體之,原是文言文的則不必譯成白話文;今人的學術著作,應允許在自願的基礎上使用繁體字印刷出版;在一些民間活動、文化活動、華人活動中,應允許使用文言文和繁體字,等等。這樣做的目的是使人們做到“識繁用簡、讀文寫白”,使傳統和現代有機融合在一起。朗誦用繁體字和文言文寫就的經典和詩詞,可以使人們親近和熟悉文言文與繁體字,我建議以每年夏曆三月三(傳統風箏節)為“中華朗誦節”。
 
三是引導國人勤練書法重展書法魅力。中國古代曆來重視書法教育,三尺蒙童入私塾不但要讀書,還要“日課三千”,即練習臨摹寫字,直到民國時期的小學還有“習字課”。如今,電腦的使用已經使人們懶得再握筆寫字,大中小學早已沒有必修的習字課,家長們寧可把孩子送去學英語、音樂、舞蹈、美術等所謂特長,也不願把孩子送去學書法。相比之下,日本倒是很重視漢字書法教育,每五、六個日本人中就有一個練過書法,正式場合下日本人都會用毛筆寫信簽名。難怪有位日本書法家說:三十年後中國人會到日本去學習書法!所以,我們有必要引導人們盡量減少使用電腦打字而多握筆寫字,大中小學有必要設置習字課。寫字練字的目的不僅是傳承書法藝術,更主要是傳承漢語漢字和中國文化,我建議以每年夏曆九月九(傳統重陽節)為“中華書法節”。
 
四是推進全民讀書運動重建書香社會。前文曾提到,網絡時代人們的閱讀呈網絡化、碎片化、蕪雜化、快餐化趨勢,而閱讀紙麵文本和傳統經典的機會則越來越少。網絡閱讀使人的閱讀支離破碎,使人變得浮躁喧嘩;不閱讀傳統經典則使人們的精神遊蕩無根、散亂無緒。各個民族和國家都很重視經典閱讀,比如俄羅斯三歲的孩子就會朗誦普希金的詩,美國大學的“通識教育”就是美國式的經典教育,《源氏物語》在日本幾乎是每家一冊。所以,我們有必要引導人們遠離網絡,至少是要告誡人們不能沉溺於網絡,鼓勵人們在閑暇時刻捧書閱讀、潛心閱讀,特別是要閱讀傳統經典,使中國成為一個油墨飄溢、書墨飄香的社會。各界雖然圍繞是否設立“閱讀節”的問題吵得不可開交,但我本人還是建議以夏曆十二月八日(傳統臘八節)為“中華閱讀節”。
 
上麵的建議,特別是我提出的設立四個節日的問題,僅是我個人的一些思考,未必妥當。但我希望這些思考能引起人們的討論,並希望有人能提出更好的建議。
 
 
【庚】結
 
法國哲學家笛卡爾說:“我思故我在。”對於我們來說,“我說漢語故漢語在,我寫漢字故漢字在。”不但要說,還要說好;不但要寫,還要寫好。這是唯一能拯救漢語漢字衰亡的途徑。我們常說“天下興亡,匹夫有責”,漢語漢字的興亡,責任就在我們每個人的身上。
 
漢語漢字曾經興盛數千年,也曾有百餘年的厄運,甚至是現在還處於岌岌可危的險境。無論如何,往者不可追,來者尤可待。隻要我們保持清醒的頭腦,克盡最大的努力,滅絕與消亡就不會是漢語漢字的曆史宿命!
 
然而我仍是很憂慮,因為這篇文章就是我在電腦上敲打出來的。也就是在昨天中午,我還給母親打電話,問她忙什麽呢。她說悶得慌,翻看和整理我早先給她寫的信。我回想了下,自己大約三五年沒有給父母寫信了。而現在我寫的字,不但潦草,而且生疏。
 
我的主張如此,行動卻如彼,得無憂乎?我想,這不是我一個人的問題,而是絕大多數人的問題。或許,這才是漢語漢字的真正困境!
 
西曆2007年6月8日完稿於東北海濱
 
作者惠賜儒家中國網站(www.biodynamic-foods.com)發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