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陽明良知宇宙觀下的“知行合一”五層意蘊

作者：賈慶軍(jun) （寧波大學人文與(yu) 傳(chuan) 媒學院）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原載於(yu) 《寧波大學學報》（教育科學版）2017年第4期

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閏六月廿九日己卯

           耶穌2017年8月20日

內(nei) 容提要：陽明的“知行合一”論是奠基於(yu) 其良知宇宙論基礎上的。良知學說處處體(ti) 現了知行合一之旨。良知宇宙在化生過程中呈現出五個(ge) 層麵的知行合一：良知未發之合一；良知未發已發之合一；良知已發後人與(yu) 萬(wan) 物之合一；良知已發後人心與(yu) 人身之合一；良知已發後人心之知與(yu) 人心之情感和意向之合一。陽明的“知行合一”論是傳(chuan) 統宇宙論、認識論的集大成者，是我們(men) 需要繼承的寶貴遺產(chan) 。

關(guan) 鍵詞：王陽明；良知；知行合一

陽明“知行合一”論始終是學界關(guan) 注的熱點[①]。這些研究有的從(cong) 本體(ti) 論的角度來闡釋，有的從(cong) 道德論的角度來闡釋，有的從(cong) 認識論的角度來闡釋，有的強調其實踐特征，有的闡釋了多個(ge) 維度的知行合一。這些闡釋都具有合理性。但若要全麵理解，恐怕需從(cong) 其良知宇宙論著手。由此，其多層次的知行合一才清晰呈現出來。

一、王陽明的良知宇宙觀

對陽明來說，天理良知作為(wei) 宇宙本源，化生了天地萬(wan) 物，“夫良知一也，以其妙用而言謂之神，以其流行而言謂之氣，以其凝聚而言謂之精，安可以形象方所求哉？真陰之精，即真陽之氣之母；真陽之氣，即真陰之精之父。”“良知是造化的精靈，這些精靈，生天生地，成鬼成帝，皆從(cong) 此出，真是與(yu) 物無對。”[1]62,104由此可見，此良知乃為(wei) 宇宙之本源，即天理良知。精、氣、神乃本源良知之三種不同表現形式。精為(wei) 陰，氣為(wei) 陽，陰陽之用為(wei) 神，這三者乃是化生天地萬(wan) 物之基礎。這三者相結合，造出了天地萬(wan) 物，包括鬼神，無所不有，而這三者同歸於(yu) 良知這一造化精靈。且這一總源並不是拋出天地萬(wan) 物就走了，而是自身化生為(wei) 天地萬(wan) 物，與(yu) 萬(wan) 物為(wei) 一。[2]42

有時陽明又稱良知天理為(wei) 太虛，而太虛則集中體(ti) 現了良知天理之宇宙本源性及其特征，“良知之虛，便是天之太虛。良知之無，便是太虛之無形。日、月、風、雷、山、川、民、物，凡有貌象形色，皆在太虛無形中發用流行。未嚐作得天的障礙。聖人隻得順其良知之發用，天地萬(wan) 物俱在我良知的發用流行中，何嚐又有一物超於(yu) 良知之外能作得障礙？”[1]106

天理良知化生為(wei) 天地萬(wan) 物，而人之良知則是良知天理化生之精華與(yu) 核心所在，是為(wei) 天地之心[②]。在天地萬(wan) 物皆由太虛化生而來這一角度看，我們(men) 就理解陽明萬(wan) 物一體(ti) 、理氣合一、知行合一、體(ti) 用合一、心物合一、未發已發合一、內(nei) 外合一之宗旨了。所謂的理、知、體(ti) 、心等不過是化生後宇宙之頭腦，而氣、行（身）、用、物等則是軀幹。頭腦和軀幹乃是一個(ge) 渾然整體(ti) 。天地萬(wan) 事萬(wan) 物渾然一體(ti) ，而其中頭腦或心髒就是人心之良知或“我的靈明”。[2]43在這一意義(yi) 上，沒有“我的靈明”（宇宙之心）的存在，天地鬼神萬(wan) 物（宇宙軀幹）皆不會(hui) 存在，而離卻天地鬼神萬(wan) 物（宇宙軀幹），“我的靈明”也將不會(hui) 存在。[1]124

如此，良知宇宙的奧秘就清楚了。天理良知乃宇宙化生之源，人心之良知則是宇宙化生後天理良知之核心所在。如果說天理良知之化生表現為(wei) 天地萬(wan) 物（包括人）的生成，人心之良知被賦予的天職就是：體(ti) 悟天理良知，並將天理良知致（格）於(yu) 天地萬(wan) 物（包括人自身）中。宇宙的化生、衍化沒有窮盡，人心之體(ti) 悟和致格也就沒有窮盡。所以，天理良知就是一個(ge) 靈體(ti) ，它不是物質或精神的，反而是這兩(liang) 者之源泉。因此，良知就既能生化也能自感，即生即感。天理良知即生即感是自然而然的，而人心良知之即生即感看上去就似乎有了主動性，它是以人的體(ti) 悟認知和實踐活動展開的。殊不知人心良知之一切都在天理良知之計劃中。當人們(men) 遺忘了本源時，才會(hui) 感受到所謂的人之主體(ti) 性和創造性[2]45。

為(wei) 了論述的方便，我們(men) 將良知分為(wei) 天理良知（宇宙存有論層麵的）和人心良知（道德存有論層麵的）。而這兩(liang) 層終歸是一層，即天理良知。存有論的歸宿也是宇宙存有論。所以，對良知的理解應從(cong) 宇宙層麵的天理良知著手才妥當。後天的心體(ti) 道德存有論及其實踐活動也隻有在此基礎上才有依據，即人心良知之道德存有及其實踐活動（包括所謂的科學創新等）不過是宇宙存有化育世界行為(wei) 的延續。至於(yu) 良知學說中的知行合一、萬(wan) 物一體(ti) 、心物一體(ti) 等旨，也隻有在宇宙存有論層麵才得到恰當地理解[2]40-46。

那麽(me) ，良知宇宙的具體(ti) 化生過程是怎樣的，良知中心、意、知、物的具體(ti) 關(guan) 聯又是怎樣的呢？

整個(ge) 宇宙的存在就是一個(ge) 良知天理之存在（理一而已），其中理氣合一、心物合一，如果良知不存在，整個(ge) 宇宙也將不存在。在良知天理中，也即太虛中，一切自然本然，無善無惡。而在其發用流行、化生為(wei) 萬(wan) 物之後，就是一個(ge) 意或氣的世界。已發現實中的一切存在，無論是有形之物還是無形之物，皆屬於(yu) 意或氣，皆是意、氣之流行[3]10。作為(wei) 宇宙本源的天理良知已發之後為(wei) 氣[1]61，而心體(ti) 之良知未發時原本與(yu) 良知天理合二為(wei) 一，隨同天理良知已發之後，則為(wei) 人心之意。

如此，與(yu) 天理良知和人心良知相對應，“意”也分為(wei) 兩(liang) 層：一是作為(wei) 萬(wan) 物總體(ti) 的意，即生成之意或氣；一是作為(wei) 萬(wan) 物樞紐和靈明的意，即感應之意。未發時，心體(ti) 良知乃天理良知之樞紐，已發後，意也是氣之樞紐。而天理良知和心體(ti) 之良知本為(wei) 一，則意與(yu) 氣也為(wei) 一。所以，已發之世界可以說是意的世界，也可以說是氣的世界。意氣本為(wei) 一。在這一意義(yi) 上，可以說意就是實存萬(wan) 物之總基，即意乃良知化生萬(wan) 物之實現者。這就是作為(wei) 萬(wan) 物總體(ti) 的意[3]10。

如上所述，意既是萬(wan) 物總體(ti) 又是萬(wan) 物中之樞紐，即作為(wei) 靈明感應之意。而在此靈明感應之“意”中，就包括了“知性”、“意識”等內(nei) 容[3]10。如此，陽明這兩(liang) 句話就可理解了，如引文所說“以其主宰之發動而言則謂之意，以其發動之明覺而言則謂之知，”“隻要知身、心、意、知、物是一件。……故無心則無身，無身則無心。但指其充塞處言之謂之身，指其主宰處言之謂之心，指心之發動處謂之意，指意之靈明處謂之知，指意之涉著處謂之物，隻是一件。意未有懸空的，必著事物。故欲誠意，則隨意所在其事而格之，去其人欲而歸於(yu) 天理，則良知之在此事者，無蔽而得致矣。此便是誠意的功夫。”[1]90，91這裏談到的身、心、意、知、物，皆屬於(yu) 已發之“意”（或氣）中之內(nei) 容。在“意”這個(ge) 整體(ti) 中，它們(men) 隻是一件。身、物乃是“意”之總體(ti) 中身體(ti) 意義(yi) 上的存在，心、意、知則是這“意”之總體(ti) 中的靈明所在。所以，這裏談到的“知”，也屬於(yu) “意”中的內(nei) 容，而不是良知本體(ti) 。因為(wei) 在良知本體(ti) 化生為(wei) 意之後，我們(men) 就不會(hui) 再看到這一本體(ti) 了，而隻能在意中去體(ti) 悟此本體(ti) 。而意中之“知”是通達此良知本體(ti) 的最佳途徑，但它不是良知本體(ti) 本身。作為(wei) 已發之宇宙，我們(men) 所有的作為(wei) 可能都在“意”中，良知已然不可見，但這並不妨礙陽明仍然以良知作為(wei) 其學說之宗旨，而這也恰好逆向證明了良知乃宇宙本源。[③]隻有區分了意之兩(liang) 層含義(yi) ，我們(men) 才能對此有確切理解。

如此，“意”之活動就同時體(ti) 現在兩(liang) 方麵，即生成即感應。陽明在上述引文裏談“意”時，略去了“意”之宇宙化生之意義(yi) 。他所說的“意”，更多的是作為(wei) 氣之樞紐的“意”。所以，他說“意之所在便是物”時，就會(hui) 給人一種印象：意是一種意念、意向、意識，即一種主體(ti) ，它對應著、意向著某種對象，這種對象可以是存在的，也可以是非存在的，通過主體(ti) 對對象的某種實踐活動，意就構成了事物的意義(yi) ，如此，物才成其為(wei) 物，事才成其為(wei) 事。因此，意及其所成之物就是具有道德性的存在，或者說具有了人文價(jia) 值。[④]這種理解可能並非陽明本意。陽明之“意”是具有雙重意義(yi) 的，即生成即感應。良知天理流行發用而成意（氣），意稟良知造化之功，成就萬(wan) 物。意與(yu) 萬(wan) 物乃融為(wei) 一體(ti) 。在物則為(wei) 物，在事則為(wei) 事。在人心則為(wei) 意念、意識、知性、七情六欲等。而這些人心上之“意”則能夠感應萬(wan) 物。在良知自然化生的過程中，並沒有所謂的主動和被動，一切順其自然[3]11。

因此，從(cong) 宇宙生成之意義(yi) 上來說，良知乃萬(wan) 物之終極本源，意（或氣）乃萬(wan) 物現實之源。良知與(yu) 意既為(wei) 一體(ti) ，也為(wei) 本末關(guan) 係。在良知與(yu) 意的複雜關(guan) 係基礎上，我們(men) 可以建立起良知的宇宙生成模型，其圖示如下：

天理良知和人心之良知本為(wei) 一體(ti) ，發用後，則是一個(ge) 意或氣之世界。在已發世界中，頭腦（體(ti) ）乃是人，而軀幹（用）則是萬(wan) 物。而在人自身也有體(ti) 用之分，體(ti) 為(wei) 心，用為(wei) 身。人心在發用中總體(ti) 都為(wei) 意，而意之主體(ti) 乃是知，其軀幹則是情感和意念。

要注意的是，陽明雖然用“氣”來解釋萬(wan) 物一體(ti) ，但他並不是氣一元論者，毋寧說他是理一元論者。天理良知的本源性是明顯的[2]44,45。陽明說：“良知不由見聞而有，而見聞莫非良知之用。故良知不滯於(yu) 見聞，而亦不離於(yu) 見聞。”[1]71，72說的也是此義(yi) 。

在天理一元宇宙論下，氣一元論才會(hui) 得到合理的理解，“人的良知，就是草木瓦石的良知。若草木瓦石無人的良知，不可以為(wei) 草木瓦石矣。豈惟草木瓦石為(wei) 然？天地無人的良知，亦不可為(wei) 天地矣。蓋天地萬(wan) 物與(yu) 人原是一體(ti) ，其發竅之最精處，是人心一點靈明，風雨露雷，日月星辰，禽獸(shou) 草木，山川土石，與(yu) 人原是一體(ti) 。故五穀禽獸(shou) 之類皆可以養(yang) 人，藥石之類皆可以療疾。隻為(wei) 同此一氣，故能相通耳。”[1]107陽明說得明白，萬(wan) 物一體(ti) 的前提是天地萬(wan) 物與(yu) 人“同此一氣”。而此“一氣”是就天理良知發用處而言的。在已發中，良知天理已經融入萬(wan) 物中。[3]8在此發用一氣當中，人心之靈明是良知天理發用最核心處。[4]如此，陽明也就從(cong) 認識論上解決(jue) 了人為(wei) 何能認知萬(wan) 物之理及其本質的問題。人與(yu) 萬(wan) 物一體(ti) ，人就如頭腦，萬(wan) 物乃其軀體(ti) ，頭腦自然會(hui) 知曉軀體(ti) 的各種知識。這就成就了陽明在“知行合一”這一著名命題。

二、“知行合一”論的五個(ge) 層麵

通過以上的分析，可以說，在良知宇宙的生化過程中，每個(ge) 環節都體(ti) 現了“體(ti) 用合一”和“知行合一”之旨。“知行合一”其實就是“體(ti) 用合一”的不同表達而已。

所以，在良知宇宙生化模型中，四種體(ti) 用合一關(guan) 係就對應著四種知行合一。這四種知行合一分別是：（1）天理良知的未發和已發之合一。天理良知就如一顆種子，其中蘊含著天地萬(wan) 物之根苗，也包括人。這個(ge) 種子未發之時，乃是一個(ge) 虛靈、靈明之存在，可稱為(wei) “知”。而在這個(ge) 種子發用流行之後，則化生成為(wei) 天地萬(wan) 物（氣或意之世界），包括人。這天地萬(wan) 物就是一個(ge) 整體(ti) 之“行”。天理良知和天地萬(wan) 物不過是一個(ge) 存在的兩(liang) 個(ge) 不同狀態，它們(men) 本是一體(ti) 的。在這個(ge) 意義(yi) 上，知行合一、體(ti) 用合一。“知之真切篤實處即是行，行之明覺精察處即是知。”[1]42這一句從(cong) 良知未發已發之合一關(guan) 係中更容易理解。（2）天理良知已發之後的知行合一，即人與(yu) 萬(wan) 物之合一。如前所述，在已發之後，天理良知化生為(wei) 天地宇宙。在這個(ge) 宇宙中，人心良知（其實是“心之意”）乃是天理之樞紐所在。人也就是天地之心（知）。而萬(wan) 物則可看做宇宙之身（行）。就身（行）心（知）同屬於(yu) 一個(ge) 整體(ti) 而言，則是知行合一。（3）人自身的知行合一。這表現為(wei) 心之意與(yu) 身體(ti) 之合一。心乃身之靈，身乃心之軀幹，兩(liang) 者同為(wei) 一個(ge) 整體(ti) ，心身合一，亦是知行合一。（4）心之意中的知行合一。在已發中，人心之良知不可見，隻見其發用之意。而意之靈明則是心之知[1]90，91。知之具體(ti) 化則是情感和意向。知為(wei) 體(ti) ，情感和意向為(wei) 用（行），此又是知行合一。如陽明說，“我今說個(ge) 知行合一，正要人曉得一念發動處，便即是行了。”[1]96這一念，就是具體(ti) 的情感或意向，是知之發用（行），這是最為(wei) 人所忽視的一種知行合一。

其實，我們(men) 還可以找到第五種知行合一，即天理良知未發時的知行合一。在天理良知中，人之良知乃是核心，即頭腦。萬(wan) 物之虛靈根苗則稍顯晦暗，人之靈明與(yu) 萬(wan) 物之靈明乃是頭腦和軀幹的關(guan) 係，也即知和行之關(guan) 係。就它們(men) 皆屬於(yu) 天理良知來說，也可說是知行合一。

如此，天理良知從(cong) 頭到尾皆是體(ti) 用合一、知行合一的。其存在和發用流行的過程就是一個(ge) 多層次的知行合一的過程：從(cong) 先天的知行合一到後天的知行合一。而先天和後天本身又是一個(ge) 整體(ti) 的知行合一。在發用中還有人自身的知行合一和其意中的知行合一。這一些列的合一令人眼花繚亂(luan) 。

這五個(ge) 層麵的知行合一是一個(ge) 有機整體(ti) 。整個(ge) 序列次第展開，後一序列的知行合一要以前麵的知行合一為(wei) 基礎。陽明這段對知行合一的解釋可以適用於(yu) 所有層麵的知行合一，他說：“知行原是兩(liang) 個(ge) 字說一個(ge) 工夫，這一個(ge) 工夫需著此兩(liang) 個(ge) 字，方說得完全無弊病。若頭腦處見得分明，見得原是一個(ge) 頭腦，則雖把知行分作兩(liang) 個(ge) 說，畢竟將來做那一個(ge) 工夫，則始或未便融會(hui) ，終所謂百慮而一致矣。”[1]209這一個(ge) 頭腦就是我們(men) 所說的體(ti) ，而用則是此體(ti) 之發用，體(ti) 用原為(wei) 一個(ge) 。所以體(ti) 用合一、知行合一。

在這五種知行合一中，陽明論述更多的是第二、三種。而學者所論較多的也是這兩(liang) 種[⑤]。而這兩(liang) 種不參照前兩(liang) 種，就很難將其發生機理描述清楚。

第二、三種乃是人與(yu) 萬(wan) 物及人自身的知行合一。這裏占主導的是人心之知。此知要承擔起良知之知善知惡、為(wei) 善去惡的天職。此知來自良知，其先天乃與(yu) 萬(wan) 物一體(ti) ，所以它先天就知曉萬(wan) 物和自身之自然本然之知識。知要依據其所擁有的知識，使萬(wan) 物和人的自然本然之性完全顯發出來。這一由知及物的過程，就是行。而就知行同屬於(yu) 天理良知發用流行這個(ge) 過程來看，知行就是一體(ti) 的。

而發用處的宇宙萬(wan) 物和人自身都有一個(ge) 生長的過程，人心之靈知也有一個(ge) 生長的過程。知中先天具有的萬(wan) 物和人自身之知識也要一點一點開發出來。因此，知雖然是先天自足的，但其要有一個(ge) 由潛隱到顯發的過程。而其顯發並不是懸空封閉的，必須要在和萬(wan) 物的切磨中顯發出來[1]14。所以，隻有知這個(ge) 頭腦與(yu) 萬(wan) 物和人身這一軀體(ti) 相遇共存了，頭腦中的先天知識才會(hui) 被開發出來，萬(wan) 物和人自身也才能各得其所，人和物、知和行互相成全，共同完成了良知天理之任務。所謂“知者行之始，行者知之成，聖學隻一個(ge) 工夫，知行不可分作兩(liang) 事。”[1]13這種先天之知與(yu) 後天切磨工夫的互相成全和融合，就是知行合一。隻有本體(ti) （知）與(yu) 工夫（行）的合一，才能最終促成良知的順暢發用流行。而這一知行合一的實現和前提，仍然是其先天之一體(ti) 。人與(yu) 萬(wan) 物的知行合一的結果就是各種自然和社會(hui) 科學知識的產(chan) 生和實踐，人與(yu) 自身身體(ti) 的知行合一就是各種人文知識的產(chan) 生和實踐。而第二、三種知行合一的實現，本身也會(hui) 成就其它各種知行合一。

所以，在陽明良知天理一元宇宙觀中，理和氣、人與(yu) 物、心和身、知和意等的關(guan) 係就是體(ti) 和用的關(guan) 係，也是知行合一的關(guan) 係。陽明用知行合一來表述自己的學說，可謂是一語中的。體(ti) 用合一或知行合一就是良知學說的靈魂。隻是陽明需要用一個(ge) 更簡潔的概念來表述自己的學說，最後才落實在“良知”這個(ge) 概念上，如陽明所說：“我此良知二字，實千古聖聖相傳(chuan) 一點滴骨血也……某於(yu) 此良知之說，從(cong) 百死千難中得來，不得已與(yu) 人一口說盡。”[5]

更奇妙的是，陽明“知行合一”理論甚至能涵蓋所有的學說，也就是說，所有的學說在本源上都是知行合一的。根據人們(men) 對知行的認知，大概可以分為(wei) 如下幾類：先知後行；知即是行；知而不行；行而不知。這些都是知行合一的變種。“知即是行”是陽明天理一元下的知行合一。而“先知後行”與(yu) “知而不行”性質是接近的，這是將知與(yu) 行分為(wei) 兩(liang) 段之結果。但持有這種觀念的“知”與(yu) 在此觀念上的行為(wei) 本身又是一體(ti) 的，所以，其依然是知行合一的一種。“行而不知”亦是如此。行而不知可以分為(wei) 兩(liang) 種：高明的知行合一，行靈化到極點，行即是知，知即是行，所以行中不刻意分離個(ge) 知去知；最低層麵的本能知行，知粗化到極點，無任何靈明的本能之知行。這四類知行合一其實也就兩(liang) 類：知行一體(ti) 與(yu) 知行不一。先知後行與(yu) 知而不行是知行不一的表現；知即是行與(yu) 行而不知是知行一體(ti) 的體(ti) 現。而它們(men) 皆是知行合一的變種。所以，陽明似乎笑到了最後，所有的一切皆是知行合一的，隻不過有些是扭曲的合一。一句“知行合一”幾乎點中了所有思想體(ti) 係的要害，陽明之高明如此！

三、“知行合一”論在認識論上的貢獻

陽明的“知行合一”論暗含著良知宇宙論。這一理論能更好地解釋我們(men) 認知的本源及其特點。

對陽明來說，人是具有先天之知和能的，但其是以潛在的形式存在的，需要一步步自然開發伸展出來。他說，“為(wei) 學須有本原，須從(cong) 本原用力，漸漸‘盈科而進’……嬰兒(er) 在母腹時，隻是純氣，有何知識？出胎後，方始能啼，既而後能笑，又既而能識認其父母兄弟，又既而後能立、能行、能持、能負，卒乃天下事無不可能。皆是精氣日足，則筋力日強，聰明日開。不是出胎日便講求推尋得來。故須有個(ge) 本原。聖人到位天地、育萬(wan) 物，也隻從(cong) 喜怒哀樂(le) 未發之中上養(yang) 來。後儒不明格物之說，見聖人無不知、無不能，便欲於(yu) 初下手時講求得盡，豈有此理？”“立誌用功，如種樹然。方其根芽，猶未有幹；及其有幹，尚未有枝。枝而後葉，葉而後花、實。初種根時，隻管栽培灌溉，勿作枝想，勿作葉想，勿作花想，勿作實想。懸想何益？但不忘栽培之功，怕沒有枝葉花實？”[1]14為(wei) 學之本原，便是天理良知。人們(men) 隨時都要保持心靈之自然無為(wei) 狀態，不斷將潛在的自然之知、能開發顯現出來，由自身而及天地萬(wan) 物，就是良知不斷發用流行之過程。至於(yu) 人們(men) 能夠逐漸認識到自身和世界的奧秘，以及現今的各種知識，包括科學知識，也皆因這先天之萬(wan) 物一體(ti) 及萬(wan) 物一體(ti) 之核心——心體(ti) 之良知所賜，否則，人們(men) 是不可能認知萬(wan) 物的。隨著宇宙的發用和心體(ti) 良知潛能的逐漸展開，宇宙的奧秘終將會(hui) 全部被揭示出來。人類與(yu) 整個(ge) 世界就在這種自然發用中生成和發展。

最能體(ti) 現陽明這種高明的先天認知論的是這段話，“你未看此花時，此花與(yu) 汝心同歸於(yu) 寂。你來看此花時，則此花顏色一時明白起來，便知此花不在你的心外。”[1]108人與(yu) 花的關(guan) 係就是已發萬(wan) 物中人之良知與(yu) 物的關(guan) 係。人心乃萬(wan) 物之頭腦，物為(wei) 軀幹，本為(wei) 一個(ge) 整體(ti) ，若沒有頭腦，自然也就沒有軀幹，所以，花離開我的靈明自然也不存在，我的靈明沒有花時也不會(hui) 湧現。作為(wei) 同是良知天理中的存在，人心良知先天就能夠認知花的一切。隻是這一認知是潛在的，需要兩(liang) 者之相遇和相互切磨，將心之潛在之知開發出來。如此，人與(yu) 花之共生共存的關(guan) 係就從(cong) 兩(liang) 方麵體(ti) 現出來：（1）生存論上的共存：在良知天理中的先天一體(ti) 是一種潛在，隻有在發用中，兩(liang) 者相遇時，這一共存關(guan) 係才明了和顯現出來。我們(men) 後天能體(ti) 悟到萬(wan) 物一體(ti) 和心物一體(ti) ，正是基於(yu) 這種先天一體(ti) 的良知宇宙。（2）認知論上的共存：在良知宇宙中，人先天具有花的知識，但其也是潛在的。隻有人與(yu) 花相遇後，對花的先天知識才一點點顯現出來。這是陽明良知宇宙論中生存論和認知論的完美統一。這種生存和認知也適用於(yu) 其他事物，這正體(ti) 現了陽明良知本體(ti) 工夫合一、知行合一的思想。陽明良知之先天具足和後天切磨相結合的認識論（即知行合一），無疑是一種非常高明的認知論，超越了唯物、唯心單一之認識論。

縱觀古今中外哲學，但凡思考深刻的思想家，皆會(hui) 走到先天認知這一境地，如老子、柏拉圖、康德、黑格爾、胡塞爾、海德格爾等。但如陽明這樣很早就將先天認知與(yu) 後天認知完美結合起來的思想家，卻是少之又少。柏拉圖有回憶之說，但他是將本源和現實割裂來看的；康德、胡塞爾承認先天認知之能，但也未能將先天與(yu) 後天融會(hui) 貫通；黑格爾的絕對理念也力圖將先驗與(yu) 經驗結合起來，但其頑固的西方形而上思想和進化論預設阻礙了其進一步發展；海德格爾力圖突破主客體(ti) 對立，建立融貫先天之“無”的存在學說，但其存在依然有著人類中心主義(yi) 傾(qing) 向，未能融通天地萬(wan) 物[⑥]；老子是最早意識到先天之“無”的，但對其發生過程描述過於(yu) 簡單。惟有陽明徹底融通了先天與(yu) 後天，克服了主客體(ti) 二分之分裂思維，詳細闡發了其機理，其貢獻之巨不言而喻。

結語

通過以上分析，可以說，陽明的“知行合一”論是奠基於(yu) 其良知宇宙論基礎上的。良知學說處處體(ti) 現了知行合一之旨。良知在其生化過程中呈現出了五個(ge) 層麵的知行合一：良知未發之合一；良知未發已發之合一；良知已發後人與(yu) 萬(wan) 物之合一；良知已發後人心與(yu) 人身之合一；良知已發後人心之知與(yu) 人心之情感和意向之合一。同時，知行合一也是一種高明的認知理論，它很好地解釋了人之認知何以可能的問題。所以，將良知說或知行合一說視為(wei) 陽明學說之核心，是恰當的。陽明的知行合一說是宇宙論、道德論（另文撰述）、認識論的渾然一體(ti) ，是傳(chuan) 統文化的集大成者，是我們(men) 需要繼承的寶貴遺產(chan) 。

作者簡介：賈慶軍(jun) （1975-），男，河北望都人，史學博士，寧波大學人文與(yu) 傳(chuan) 媒學院副教授，研究方向：浙東(dong) 學術。

注釋

[①]柳忠林：《王陽明知行合一說新解》，《山東(dong) 大學學報：哲學社會(hui) 科學版》1988年第4期，第46-50頁；張學智：《略論賀麟的知行合一》，《北京大學學報：哲學社會(hui) 科學版》1991年第1期，第43-49頁；丁為(wei) 祥：《王陽明“知行合一”三指》，《人文雜誌》1993年第3期，第32-36頁；時中：《“知行合一”——王陽明的成聖之教》，《社會(hui) 科學戰線》1994年第6期，第90-95頁；蔣國保：《王陽明“知行合一”說的思辨邏輯》，《江淮論壇》1998年第3期，第72-79頁；潘立勇、傅建祥：《“知行合一”與(yu) 陽明的“行動美學”》，《浙江學刊》2004年第1期，第215-217頁；林丹：《稱手的“知-道”——王陽明“知行合一”思想的現象學分析》，《中國哲學史》2008年第1期，第87-93頁；方旭東(dong) ：《意向與(yu) 行動——王陽明“知行合一”說的哲學闡釋》，《社會(hui) 科學》2012年第5期，第131-137頁；董平：《王陽明哲學的實踐本質——以“知行合一”為(wei) 中心》，《煙台大學學報：哲學社會(hui) 科學版》2013年第1期，第14-20頁；吳光：《王陽明“知行合一”論的內(nei) 涵及其現實意義(yi) 》，《貴州大學學報：社會(hui) 科學版》2015年第1期，第29-32頁；彭德林：《王陽明“知行合一”說的係統論分析》，《湖州師範學院學報》2015年第3期，第54-58頁；王格：《王陽明“知行合一”義(yi) 理再探》，《道德與(yu) 文明》2015年第5期，第137-142頁；王劍：《王陽明知行合一思想重釋》，《中華文化論壇》2016年第8期，第77-83頁；張建華、吳加進：《知行本來體(ti) 段與(yu) 自然的知行合一》，《中華文化論壇》2016年第5期，第83-89頁；謝軍(jun) ：《從(cong) 道德認知與(yu) 行動的視角看王陽明“知行合一”說的三個(ge) 層麵》，《唐都學刊》2016年第6期，第39-44頁等。

[②]何靜教授曾談及陽明良知的宇宙論層麵及良知宇宙生成過程，但對此生成過程中天人之間的關(guan) 係並未細論，何靜：《論王陽明的良知說對道家智慧的融攝》，《孔子研究》2005年第4期，第43、44頁；何靜：《論王陽明心學對道教的融合》，《寧波大學學報（人文科學版）》2006年第1期，第95、96頁。

[③]如此，陽明之知就分成了兩(liang) 部分：良知本體(ti) 之知與(yu) 意中發用之知。對陽明這兩(liang) 段話一旦理解不當，就會(hui) 走上劉蕺山以意取代良知的道路。就陽明來說，天理才是本然良知。而發動處的意和知則屬於(yu) 發用工夫。因此，意是以良知為(wei) 體(ti) 的。而劉蕺山顯然是在已發工夫中（意）來規定良知的，也即在氣中來尋理或性。這是蕺山氣一元論的結果。他顯然沒有將陽明良知看成是太虛本源，而是理解為(wei) 已發之知性了。（沈善洪主編、吳光執行主編：《黃宗羲全集》，杭州：浙江古籍出版社，2005年版，第八冊(ce) ，《蕺山學案》，第974、975頁）

[④]陳來：《有無之境——王陽明哲學的精神》，北京：生活·讀書(shu) ·新知三聯書(shu) 店，2009年版，第59-62頁；楊國榮：《王學通論——從(cong) 王陽明到熊十力》，上海：華東(dong) 師範大學出版社，2003年版，第266-277頁。

[⑤]何靜：《論致良知說在陽明心學中的作用和地位》，《哲學研究》2009年第3期，第67-70頁；陳來：《有無之境——王陽明哲學的精神》，第105-132頁。

[⑥]（德）海德格爾：《路標》，孫周興(xing) 譯，北京：商務印書(shu) 館，2000年版，第379、442頁。

參考文獻

[1]（明）王守仁撰，吳光、錢明、董平、姚延福編校．王陽明全集[M]．上卷．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2．

[2]賈慶軍(jun) ．陽明良知之宇宙存有論和道德存有論釋義(yi) ——兼論牟宗三之道德存有論[J]．貴州大學學報：社會(hui) 科學版．2016（1）．

[3]賈慶軍(jun) ．陽明“無善無惡”到“有善有惡”的宇宙生成論闡釋[J]．寧波大學學報：人文科學版．2016（3）．

[4]呂思勉．國學綱要[M]．北京：金城出版社，2014：247-249．

[5]（明）王守仁撰，吳光、錢明、董平、姚延福編校．王陽明全集[M]．下卷．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2：1278,127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