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題：薯葉•蓬子——人與(yu) 食物的貧賤之交

作者：許石林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原載於(yu) “許石林”微信公眾(zhong) 號  

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五月十八日庚午

           耶穌2017年6月12日

紅薯葉子，按照蔬菜的標準，它似乎不是純粹的蔬菜，隻是糧食即紅薯的副產(chan) 品。吾鄉(xiang) 陝西關(guan) 中，上世紀六七十年代，因為(wei) 麥子產(chan) 量低，紅薯的產(chan) 量大，依靠紅薯度過那個(ge) 缺糧的階段，所以當時紅薯的種植麵積十分大。

紅薯有多種吃法，其葉子就是炒菜吃。清晰地記得那時候炒紅薯葉並不好吃，因為(wei) 缺油。現在廣東(dong) 客家菜賣的炒薯葉，需要一定的油伺候它。

關(guan) 中每到秋天，氣候使然，通常會(hui) 有淋雨，有時候隔數年會(hui) 有一場連綿數十日的秋淋。淋雨下得人心裏發涼，長了黴似的，類似今天說的季節性抑鬱，雨過天晴就沒事了。

數十天的淋雨，下得地裏、路上、街道上，到處都是積水——關(guan) 中旱地，原本缺少排水意識和排水設施。田地被淹，以至於(yu) 賣菜的都沒菜可賣，記得鎮上那個(ge) 漏雨的小菜店裏，僅(jin) 僅(jin) 有一點水淋淋的青紅辣椒、帶著濕泥的蔥和長得極其猥瑣的生西紅柿之類，物少價(jia) 昂，賣菜的凍得麵色青灰，但卻因為(wei) 居奇而沽，又自然敷上了一層倨傲。

買(mai) 一點辣椒回去，加一把從(cong) 地裏涉水摘來的紅薯葉，一起切碎炒熟。和麵擀麵，切成旗花狀即菱形，下鍋煮熟，將炒好的辣椒紅薯葉與(yu) 鹽醬醋一起調到湯麵鍋中——外麵淋雨索索窣窣，似無霽晴的意思，天色灰暗厚深，闃如遠古，但是，一碗熱乎乎的旗花湯麵捧在手裏，給人以極大的安慰和溫暖。

關(guan) 中人吃麵，無論炒什麽(me) 菜佐食，都叫炒蔥花，比如用韭菜炒的，就叫韭菜蔥花，用紅薯炒的，叫紅薯葉蔥花。我的記憶中，紅薯葉就是這一種吃法。從(cong) 前人不用別的吃法，是因為(wei) 別的吃法更費食材，比如用紅薯葉蒸菜卷——紅薯葉，洗淨略切，不要太碎，加生蔥花、鹽、油，拌好，油要稍多一些，也有加辣椒麵的。

和麵，麵要軟，多揉，麵片擀薄，擀好醒一會(hui) 兒(er) ，再在中間用刀劃十字，你摳個(ge) 窟窿也行，將拌好的紅薯葉均勻平鋪在麵皮上麵，從(cong) 中間的十字花或窟窿翻起，由裏向外翻卷，卷成一個(ge) 封閉的菜卷，生菜生麵，虛虛的，像一條首尾相連的龍，所以也叫菜龍。又因為(wei) 其麵皮薄如紙，也叫紙卷。用刀切成兩(liang) 寸長的段兒(er) ，整齊地碼在籠屜中，上鍋蒸熟，出鍋後裝在盤子中可直接食用，也可以再改刀切成更小的小段兒(er) ，也可以澆上蒜汁兒(er) 。這個(ge) 小吃，我現在經常做，南方似乎四季都有紅薯葉。我也將此方法傳(chuan) 授給了很多人。

紅薯葉這種易得而價(jia) 賤的菜，就這樣在食物充足的今天，有了新的吃法，關(guan) 中老家，再也未聞有人用其炒蔥花。

潮州菜用紅薯葉做菜羹，曰“護國菜羹”——單看這菜名，就能聯想到故事來。傳(chuan) 說是宋末小皇帝退守潮州，缺糧乏食，以紅薯葉充饑，後應潮人之請，小皇帝敕封紅薯葉為(wei) “護國菜”。然而考諸紅薯傳(chuan) 入中華的曆史，應該在明代。所以，潮州人當年給小皇帝吃的，應該是別的野菜。可能後來發現用紅薯葉做菜羹味道更好，所以，反而把原來的野菜忘了。

關(guan) 中有一樣不是野菜的野草，差點或者說已經受到敕封——明嘉靖八年，陝西、河南和山西三省交界的大麵積區域，莊稼顆粒無收，遭遇饑饉。當時任陝西僉(qian) 事齊之鸞，巡視災區，給嘉靖皇帝匯報：臣沿潼關(guan) 一路巡察，看到田地裏所有的東(dong) 西都被老百姓收芟盡淨了。沒有任何可以吃的東(dong) 西，到處都是流亡逃難的災民。在河灘鹽堿地，看到一些老百姓在收獲一種草籽，臣趕忙去詢問，老百姓介紹說這是一種名叫篷子的野草，分兩(liang) 種：綿篷和刺篷，有非常小的籽實，可以磨麵，這一帶老百姓靠這東(dong) 西活命，已經五年了！齊之鸞見有人吃用篷子麵做的東(dong) 西，取了一個(ge) 來吃，極其難吃，氣味難聞不說，還蟄口刺喉，入口即欲嘔吐，但他不願意當著百姓的麵嘔吐，強行咽下去，但是，過後幾天，他都在嘔吐。他感慨道：“小民困苦，可勝道者”。齊之鸞請求皇帝下旨敕封這種非常低賤的野草，因為(wei) 他們(men) 救了不少百姓的命。嘉靖皇帝看了奏折，下旨賑濟。

篷子這種東(dong) 西我很熟悉，鹵泊灘的鹽堿地多得很，齊之鸞說的綿篷，我們(men) 那裏叫鹽篷，小時候聽人說其嫩葉能吃，我沒吃過，也沒見人吃過。刺篷待其長大，滿身是刺，連羊都很少吃，我不知道人是如何收集他們(men) 那微不足道的籽實的。秋冬，那些幹死的篷子，被寒風一吹，滾成個(ge) 球狀，在荒地裏到處滾，遇到樹杈溝坎，擠在一起，我們(men) 那裏人，將其一把火燒了了事。

多識草木之名，在古人，至少可以備荒。知道荒年，可以用什麽(me) 東(dong) 西替代糧食。如野外生存知識。備荒意識，在當今似乎被人淡忘了。

其實，人與(yu) 食物有如貧賤之交者，如紅薯、玉米、穀子等粗糧，還有如紅薯葉、如篷子這種野草，在缺少糧食的時候，救了人的命，而人味蕾卻在食物的後來，將它們(men) 厭棄或者說遺忘了。厭棄或遺忘，也許隻是生物的選擇，即味蕾的選擇，但多數人似乎情感上對此不太在意。

2014年4月7日西安曲江銀座酒店 

責任編輯：柳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