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陳來作者簡介:陳來,男,西元一九五二年生於(yu) 北京,祖籍浙江溫州,北京大學哲學博士。曾任教北京大學哲學係,現任清華大學國學研究院院長,清華大學哲學係教授。兼職全國中國哲學史學會(hui) 會(hui) 長,中央文史研究館館員,國際儒學聯合會(hui) 副理事長,中國孔子基金會(hui) 第六屆理事會(hui) 理事長。著有《朱熹哲學研究》《宋明理學》《古代宗教與(yu) 倫(lun) 理》《古代思想文化的世界》《現代儒家哲學研究》《孔夫子與(yu) 現代世界》《近世東(dong) 亞(ya) 儒學研究》《仁學本體(ti) 論》《中華文明的核心價(jia) 值》《儒學美德論》《儒家文化與(yu) 民族複興(xing) 》等。 |
仁學視野中的“萬(wan) 物一體(ti) ”論(下)
作者:陳來
來源:《河北學刊》第2016年第3期
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三月初一日甲寅
耶穌2017年3月28日
內(nei) 容提要:北宋的道學發展到南宋前期,仁說處於(yu) 其中的核心。以《西銘》和《識仁篇》為(wei) 代表的新仁學,突出“萬(wan) 物一體(ti) ”的觀念和境界,對後來道學的發展影響甚大。程顥、楊時、呂大臨(lin) 、遊酢都以這種“萬(wan) 物一體(ti) ”的思想解釋“仁”。上蔡雖然不講與(yu) 物同體(ti) ,但他以生解仁,以知覺論仁,也是繼承和發展明道論仁思想之一麵,這也是仁學宇宙論發展的一個(ge) 重要方向。從(cong) 宋代的仁說來看,仁作為(wei) 萬(wan) 物一體(ti) 的概念,主要顯現在主觀的方麵,而不是顯現為(wei) 客觀的方麵。萬(wan) 物一體(ti) 的仁學在這裏雖然顯現為(wei) 主觀的,但這一話語的形成及其在道學內(nei) 部所造成的重大影響,為(wei) 從(cong) 客觀的方麵去把握萬(wan) 物一體(ti) 之仁準備了基礎,這是宋儒特別是程明道及其思想繼承者的貢獻。王陽明所強調的“萬(wan) 物一體(ti) ”雖然也沿著主觀境界義(yi) 作了發展,認為(wei) 心體(ti) 上本然如此,但他同時認為(wei) 就存有的狀態說也是實然如此,這突破了“萬(wan) 物一體(ti) ”的主觀義(yi) ,氣的思想對這種突破起到了關(guan) 鍵性作用。從(cong) 張載到王陽明,宋明儒者均未放棄“氣”的觀念。在心學傳(chuan) 統中,存有論的氣的概念服從(cong) 於(yu) 人生論的需要,使萬(wan) 物一體(ti) 之仁的實體(ti) 化成為(wei) 可能。
關(guan) 鍵詞:萬(wan) 物一體(ti) /仁體(ti) /生生/氣/
五、呂大臨(lin) 、遊酢論萬(wan) 物一體(ti)
龜山以萬(wan) 物一體(ti) 為(wei) 仁,呂大臨(lin) (字與(yu) 叔)亦以“一體(ti) ”解仁,他們(men) 都繼承了明道仁說思想。呂大臨(lin) 說:
仁者以天下為(wei) 一體(ti) ,天秩天敘,莫不具存。人之所以不仁,己自己,物自物,不以為(wei) 同體(ti) 。勝一己之私,以反乎天秩天敘,則物我兼體(ti) ,雖天下之大,皆歸於(yu) 吾仁術之中。一日有是心,則一日有是德。有己,則喪(sang) 其為(wei) 仁,天下非吾體(ti) ;忘己,則反得吾仁,天下為(wei) 一人。故克己複禮,昔之所喪(sang) ,今複得之,非天下歸仁者歟[1](P454)?大臨(lin) 強調,人之所以不能與(yu) 物同體(ti) ,關(guan) 鍵是有己有私。有己有私就會(hui) 把自己與(yu) 外物對立起來,認為(wei) 自己是自己,外物是外物,隻以自我為(wei) 主,這樣就不能達到物我同體(ti) 、物我兼體(ti) 。所以,求仁的功夫就是要去其有己有私之心,忘己而返於(yu) 天理,這樣就可以達到物我兼體(ti) 的境界。他以有己與(yu) 忘己相對,有己就不能與(yu) 萬(wan) 物同體(ti) ,便喪(sang) 失了仁的本體(ti) ;忘己則以天下為(wei) 一人,就會(hui) 返回仁的本體(ti) 。在提倡物我兼體(ti) 上,他與(yu) 龜山是一致的,但與(yu) 龜山的體(ti) 驗格物說不同,呂大臨(lin) 更提出克己是求仁的功夫,故呂大臨(lin) 又有《克己銘》:
凡厥有生,均氣同體(ti) ;胡為(wei) 不仁,我則有己。立己與(yu) 物,私為(wei) 町畦;勝心橫生,擾擾不齊。大人存誠,心見帝則;方無吝驕,作我蝥賊。誌以為(wei) 帥,氣為(wei) 卒徒;奉詞於(yu) 天,孰敢侮予?且戰且徠,勝私窒欲;昔焉寇仇,今則臣仆。方其未克,窘我室廬;婦姑勃蹊,安取厥餘(yu) 。亦既克之,皇皇四達;洞然八荒,皆在我闥。孰曰天下,不歸吾仁?癢屙疾痛,舉(ju) 切吾身。一日至之,莫非吾事;顏何人哉,唏唏則是[1](P590)①。呂大臨(lin) 本是橫渠門人,橫渠死後,往來於(yu) 程門。他說“凡厥有生,均氣同體(ti) ”,把氣和同體(ti) 聯結在一起,可見橫渠氣學的影響。而他以同體(ti) 解仁,本來也合於(yu) 橫渠《西銘》。隻是橫渠未將“一體(ti) ”與(yu) “仁”聯係起來,也未將“視天下無一物非我”與(yu) “仁”聯係起來。而程顥大力讚同橫渠“一體(ti) ”之說,突出以一體(ti) 論仁,可見呂大臨(lin) 此銘又受到了程顥的影響。呂大臨(lin) 在氣的意義(yi) 上講同體(ti) ,這就突破了二程隻重在境界上講仁,使仁有了本體(ti) 的意義(yi) 。而呂大臨(lin) 雖然也在仁的境界意義(yi) 上與(yu) 程門相同,但在求仁的功夫方麵則突出了“克己”的意義(yi) ,這對後來朱熹仁說的影響亦複不小。
遊酢(字定夫)亦二程高弟,且為(wei) 福建建州人,距離朱熹所居較近,應當說,道南理學的發展,遊酢也有參與(yu) 之功。隻是他卒於(yu) 北宋之末,不如楊時壽長、位高、傳(chuan) 人多而已。他說:
“複其見天地之心乎”,天地之心主於(yu) 生物,複之時未有物也,而物以陽複而生。博愛者,聖人之心也[2](P52)。
孟子曰:“仁,人心也。”則仁之為(wei) 言,得其本心而已。心之本體(ti) ,則喜怒哀樂(le) 之未發者是也。惟其徇己之私,汩於(yu) 忿欲,而人道熄矣。誠能勝人心之私,以還道心之公,則將視人如己,視物如人,而心之本體(ti) 見矣。自此而親(qin) 親(qin) ,自此而仁民,自此而愛物,皆其本心隨物而見者然也。故曰克己複禮為(wei) 仁。禮者,性之中也。且心之本體(ti) ,一而已矣,非事事耳為(wei) 之,物物而愛之,良非積日累月而後可至也。一日反本複常,則萬(wan) 物一體(ti) ,無適而非仁矣。故曰一日克己複禮,天下歸仁焉[2](P110)。
惻者,心之感於(yu) 物也;隱者,心之痛於(yu) 中也。物之體(ti) 傷(shang) 於(yu) 彼,而吾之心感應於(yu) 此,仁之體(ti) 顯矣。……至於(yu) 充其心體(ti) 之本然,則萬(wan) 物一體(ti) 矣,無物我之間也,故天下歸仁焉[2](P118)。他肯定博愛是聖人之心,雖未說博愛是仁,但比起上蔡要平實。從(cong) 他所言“一日反本複常,則萬(wan) 物一體(ti) ”,“萬(wan) 物一體(ti) 矣,無物我之間也”,“萬(wan) 物一體(ti) ,無適而非仁”來看,他也是主張以萬(wan) 物一體(ti) 為(wei) 仁的。但遊氏的特點是強調心之本體(ti) 即是仁。也就是說,心之本體(ti) 即是以萬(wan) 物為(wei) 一體(ti) 的,故而此本心為(wei) 仁之體(ti) ;人能以本心感應於(yu) 物,仁之體(ti) 便得以顯現和實現,由之而達到天下歸仁的全體(ti) 大用。這個(ge) 講法明確提出仁是本心,仁是心之本體(ti) 的思想,主張人能反其本心,便達到萬(wan) 物一體(ti) 之仁。這比上蔡“知仁則知心知性”的說法,比呂大臨(lin) “反得吾仁,昔之所喪(sang) ,今複得之”的思想在心性論上都進了一步。而且,他說仁之體(ti) 顯矣,包含了仁體(ti) 顯現於(yu) 萬(wan) 物的意思。
六、胡宏:“皆歸吾仁”說
胡宏(號五峰)是楊時之後、朱熹以前最有影響力的南宋理學思想家,南宋湖湘學的代表,朱熹早年曾受到五峰思想的不少影響。五峰說:
仁者天地之心也,心不盡用,君子而不仁者,有矣[3](P4)。早在漢代,董仲舒就提出“天,仁也”[4](P794),又說“仁,天心”[4](P780)。這應當是以仁為(wei) 天地之心的最早的講法。伊川也說“天心所以至仁者,惟公爾”。所以,胡宏說:
中,天性。仁,天心[3](P41)。這應該是接著董仲舒來講的。仁是天心,此天心亦稟賦為(wei) 人心:
顏子之資稟天然完具者,以其天地之心大也。大則高明,高明則物莫能蔽[3](P1922)。
至哉,吾觀天地之神道,其時無衍,賦形萬(wan) 物,無大無細,各足其分,太和保合,變化無窮也。凡人之生,粹然天地之心,道義(yi) 全具,無適無莫,不可以善惡辯,不可以是非分,無過也無不及也,此中之所以名也[3](P332)。
這說明,五峰以“仁”為(wei) 天地之心,又認為(wei) 人之生都天賦有此天地之心,這個(ge) 說法開朱熹仁說之先河。不過,他有時又把天地之心說為(wei) “中”。這是因為(wei) 他還顧及龜山重視《中庸》的傳(chuan) 統,試圖把仁說與(yu) 中和說兩(liang) 者結合起來。他又說:
其合於(yu) 天地,通於(yu) 鬼神者,何也?曰:仁也,人而克仁,乃能乘天運,禦六氣,讚化工,生萬(wan) 物;與(yu) 天地參,正名為(wei) 人[3](P150)。
仁者,人所以肖天地之機要也[3](P25)。可見,仁既是合於(yu) 天地、通於(yu) 鬼神、稟於(yu) 人心的普遍的存在本體(ti) ,又是人參天地、化萬(wan) 物的實踐原理。五峰很重視天地之化、鬼神之變的宇宙論問題,故其說往往從(cong) 天地立論,表現出一定的仁為(wei) 本體(ti) 的思想。朱熹後來也受到五峰此說的影響,發展出龐大的仁學宇宙論體(ti) 係。
五峰亦受到張載的影響,他說:
萬(wan) 物備而為(wei) 人,物有未體(ti) ,非仁也。萬(wan) 民合而為(wei) 君,有一民而不歸吾仁,非王也[3](P25)。據《宋元學案》:“範伯達雲(yun) ‘天下歸仁’,隻是物物皆歸吾仁。先生指窗問曰:‘此還歸仁否?’範默然。”[5](卷29)範氏本屬湖湘學派,此處的先生是指王信伯。這種把《論語》的天下歸仁解釋為(wei) 物物皆歸吾仁的做法,使歸仁說與(yu) 萬(wan) 物一體(ti) 說可以結合。五峰也受到此種結合的影響。橫渠說:“大其心則能體(ti) 天下之物,物有未體(ti) ,則心為(wei) 有外。”[6](P24)五峰此說亦可謂有得於(yu) 橫渠。但橫渠始終未將此大心之境說為(wei) 仁,五峰則把“體(ti) 天下之物”的實踐和境界明確為(wei) “仁”。
五峰更強調仁是道的基礎,仁是聖人之道:
道非仁不立。孝者,仁之基也。仁者,道之生也。義(yi) 者,仁之質也[3](P4)。也就是說,孝是仁的開始,人能做到仁,才形成了人道。“仁者道之生”也就是下麵所說的“人而能仁,道是以生”。
五峰很強調仁的重要性,認為(wei) 仁是聖學的要道:
夫聖人之道,本諸身以成萬(wan) 物,廣大不可窮,變通不可測,而有一言可以蔽之者,曰仁而已。仁也者,人也。人而能仁,道是以生。生則安,安則久,久則天,天以生為(wei) 道者也。人之於(yu) 道,下學於(yu) 己而可上達於(yu) 天,然後仁可言矣[3](P196)。
唯仁者為(wei) 能一以貫天下之道。是故欲知一貫之道者,必先求仁,欲求仁者,必先識心。忠恕者,天地之心也。人而主忠行恕,求仁之方也。施諸己不願,亦勿施諸於(yu) 人,即主忠行恕之實也[3](P305)。在五峰看來,仁不僅(jin) 是聖人的大道及生民當行的人道,而且是人合於(yu) 天、上達於(yu) 天的一貫之道。在他的說法之中,上達於(yu) 天而後可以言仁,是指出仁不僅(jin) 是人道的原理,也是宇宙的原理,人的求仁之學也是從(cong) 下學而最終與(yu) 天合一。他還強調,欲求仁先識心,既要識天地之心,也要識人之心。故在他看來,以天地之心為(wei) 忠恕是以天地之心為(wei) 仁的另一種說法。他以生為(wei) 天之道,既接續了北宋對生的討論,也下開了朱熹天地以生物為(wei) 心的討論。
就總體(ti) 而言,北宋的道學發展到南宋前期,仁說處於(yu) 其中的核心。以《西銘》和《識仁篇》為(wei) 代表的新仁學,突出“萬(wan) 物一體(ti) ”的觀念和境界,對後來道學的發展影響甚大。程顥、楊時、呂大臨(lin) 、遊酢都以這種“萬(wan) 物一體(ti) ”的思想解釋“仁”。上蔡雖然不講與(yu) 物同體(ti) ,但他以生解仁,以知覺論仁,也是繼承和發展明道論仁思想之一麵,這也是仁學宇宙論發展的一個(ge) 重要方向。朱熹雖然不重視以萬(wan) 物一體(ti) 說仁,但他在仁說的辯論中,重建了仁與(yu) 愛的聯係,並把仁連接到天地生物之心,使仁學向著更廣闊的空間發展。
就宋代的仁說來看,仁作為(wei) 萬(wan) 物一體(ti) 的概念,主要顯現在主觀的方麵,而不是顯現為(wei) 客觀的方麵。也就是說,仁主要被理解為(wei) 作為(wei) 人心之目標的境界,人的一切修養(yang) 功夫所要達到的仁的境界就是萬(wan) 物一體(ti) 的精神境界。當然,萬(wan) 物一體(ti) 的仁學,在這裏雖然顯現為(wei) 主觀的,但這一話語的形成及其在道學內(nei) 部所造成的重大影響,為(wei) 從(cong) 客觀的方麵去把握萬(wan) 物一體(ti) 之仁準備了基礎,這是宋儒特別是明道及其思想繼承者的一大貢獻。
七、王陽明:大人以天地萬(wan) 物為(wei) 一體(ti)
從(cong) 主觀方麵理解萬(wan) 物一體(ti) 的思想,在明代更為(wei) 發達。王陽明特別注重闡發萬(wan) 物一體(ti) 的思想,使這一思想成為(wei) 其晚年與(yu) 致良知思想並立的主要思想。因此,萬(wan) 物一體(ti) 的思想成為(wei) 中晚明陽明學的重要內(nei) 容。王陽明提出:
聖人之求盡其心也,以天地萬(wan) 物為(wei) 一體(ti) 也。吾之父子親(qin) 矣,而天下有未親(qin) 者焉,吾心未盡也;吾之君臣義(yi) 矣,而天下有未義(yi) 者焉,吾心未盡也;吾之夫婦別矣,長幼序矣,朋友信矣,而天下有未別、未序、未信者焉,吾心未盡也。吾之一家飽暖逸樂(le) 矣,而天下有未飽暖逸樂(le) 者焉,其能以親(qin) 乎?義(yi) 乎?別、序、信乎?吾心未盡也;故於(yu) 是有紀綱政事之設焉,有禮樂(le) 教化之施焉,凡以裁成輔相、成己成物,而求盡吾心焉耳。心盡而家以齊,國以治,天下以平。故聖人之學不出乎盡心[7](P256)。聖人之心以天地萬(wan) 物為(wei) 一體(ti) ,這是聖人盡心的境界;人需要學習(xi) 聖人盡心的功夫,以求達到以萬(wan) 物為(wei) 一體(ti) 的內(nei) 心境界。
王陽明認為(wei) ,以天地萬(wan) 物為(wei) 一體(ti) ,不僅(jin) 是人所要追求的境界,也是人心的本體(ti) ,是一切人心而不僅(jin) 僅(jin) 是聖人之心的本體(ti) 。他在《大學問》中將此義(yi) 發揮得最為(wei) 透徹:
陽明子曰:“大人者,以天地萬(wan) 物為(wei) 一體(ti) 者也,其視天下猶一家,中國猶一人焉。若夫間形骸而分爾我者,小人矣。大人之能以天地萬(wan) 物為(wei) 一體(ti) 也,非意之也,其心之仁本若是,其與(yu) 天地萬(wan) 物而為(wei) 一也。豈惟大人,雖小人之心亦莫不然,彼顧自小之耳。是故見孺子之入井,而必有怵惕惻隱之心焉,是其仁之與(yu) 孺子而為(wei) 一體(ti) 也;孺子猶同類者也,見鳥獸(shou) 之哀鳴觳觫,而必有不忍之心焉,是其仁之與(yu) 鳥獸(shou) 而為(wei) 一體(ti) 也;鳥獸(shou) 猶有知覺者也,見草木之摧折而必有憫恤之心焉,是其仁之與(yu) 草木而為(wei) 一體(ti) 也;草木猶有生意者也,見瓦石之毀壞而必有顧惜之心焉,是其仁之與(yu) 瓦石而為(wei) 一體(ti) 也;是其一體(ti) 之仁也,雖小人之心亦必有之。是乃根於(yu) 天命之性,而自然靈昭不昧者也,是故謂之‘明德’。小人之心既已分隔隘陋矣,而其一體(ti) 之仁猶能不昧若此者,是其未動於(yu) 欲,而未蔽於(yu) 私之時也。及其動於(yu) 欲,蔽於(yu) 私,而利害相攻,忿怒相激,則將戕物圮類,無所不為(wei) ,其甚至有骨肉相殘者,而一體(ti) 之仁亡矣。是故,苟無私欲之蔽,則雖小人之心,而其一體(ti) 之仁猶大人也;一有私欲之蔽,則雖大人之心,而其分隔隘陋猶小人矣。故夫為(wei) 大人之學者,亦惟去其私欲之蔽,以自明其明德,複其天地萬(wan) 物一體(ti) 之本然而已耳;非能於(yu) 本體(ti) 之外而有所增益之也。”[7](P967)
這裏提出,不僅(jin) 大人、君子在內(nei) 心和實踐上以萬(wan) 物為(wei) 一體(ti) ,小人或一般人也是以天地萬(wan) 物為(wei) 一體(ti) 的。這是就其本心而言的,不僅(jin) 小人之本心以萬(wan) 物為(wei) 一體(ti) ,而且小人在某些場合也能顯現其一體(ti) 的本心。換言之,在某些時候小人也能發顯、發端其一體(ti) 之心,此即在不同境遇下發顯的惻隱、不忍、憫恤之心:“見孺子之入井,而必有怵惕惻隱之心焉,是其仁之與(yu) 孺子而為(wei) 一體(ti) 也;孺子猶同類者也,見鳥獸(shou) 之哀鳴觳觫,而必有不忍之心焉,是其仁之與(yu) 鳥獸(shou) 而為(wei) 一體(ti) 也;鳥獸(shou) 猶有知覺者也,見草木之摧折而必有憫恤之心焉,是其仁之與(yu) 草木而為(wei) 一體(ti) 也;草木猶有生意者也,見瓦石之毀壞而必有顧惜之心焉,是其仁之與(yu) 瓦石而為(wei) 一體(ti) 也。”值得注意的是,按照這裏的表達,他不說其心與(yu) 萬(wan) 物為(wei) 一體(ti) ,而說“其仁與(yu) 萬(wan) 物為(wei) 一體(ti) ”,其仁即指其仁心的顯現。
當然,陽明此說隻在心上講天地萬(wan) 物為(wei) 一體(ti) ,隻在心上講一體(ti) 之仁,還是不夠的,隻有在本體(ti) 上講一體(ti) 之仁,方才周遍。
據《王陽明年譜》,陽明晚年居越講學,環座而聽者常三百人,而陽明“隻發《大學》萬(wan) 物同體(ti) 之旨,使人各求本性、致極良知”[7](P469)。這說明“萬(wan) 物同體(ti) ”直至陽明晚年仍是其講學的基本宗旨之一。《大學》本文並未談到萬(wan) 物一體(ti) 或萬(wan) 物同體(ti) 的思想,而陽明用萬(wan) 物同體(ti) 的思想詮釋《大學》“親(qin) 民”的綱領,所以說“發《大學》萬(wan) 物同體(ti) 之旨”。由此可見,陽明萬(wan) 物同體(ti) 思想的重點是在“博施濟眾(zhong) ”、“仁民愛物”的親(qin) 民一麵。
由於(yu) 陽明把“仁者以天地萬(wan) 物為(wei) 一體(ti) ”與(yu) 《大學》三綱領之一的“親(qin) 民”聯為(wei) 一體(ti) ,比起孔子的博施濟眾(zhong) 和孟子的仁民愛物,更加凸顯儒學誠愛惻怛的悲憫情懷及其對於(yu) 社會(hui) 的責任感與(yu) 使命感。對於(yu) 儒家知識分子來說,如果他出任行政職務,萬(wan) 物一體(ti) 主要落實到“政”;如果不仕,則主要落實到“道”與(yu) “學”。與(yu) 朱熹相比,陽明擔任過大量行政職務,這可能是他更強調親(qin) 民的一個(ge) 原因。
無論如何,陽明有關(guan) 以天地萬(wan) 物為(wei) 一體(ti) 的幾個(ge) 大段文字,不僅(jin) 一氣貫通,如大江之流一瀉千裏,而且是陽明全部著作中最富感情色彩的文字,這說明以天地萬(wan) 物為(wei) 一體(ti) 的思想是他全部學問與(yu) 精神生活的一個(ge) 重要部分。
錢德洪指出:“平生冒天下之非詆推諂,萬(wan) 死一生,遑遑然不。忘講學,惟恐吾人不聞斯道,流於(yu) 功利機智,以日墜於(yu) 夷狄禽獸(shou) ,而不覺其一體(ti) 同物之心,饒饒終身至於(yu) 斃而後已,此孔孟以來賢聖苦心,雖門人子弟未足以慰其情也。是情也,莫詳於(yu) 答聶文蔚之第一書(shu) 。”[7](P53)陽明痛悼末學支離,深憂世風敗亂(luan) ,力陳萬(wan) 物一體(ti) 之旨,固然在明嘉靖五年(1526年)的《答聶文蔚書(shu) 》中得到充分表現,但事實上,其在嘉靖三年(1524年)的《拔本塞源論》中也抒發得淋漓盡致:
夫聖人之心以天地萬(wan) 物為(wei) 一體(ti) ,其視天下之人無外內(nei) 遠近,凡有血氣,皆其昆弟赤子之親(qin) ,莫不欲安全而教養(yang) 之,以遂其萬(wan) 物一體(ti) 之念。天下之人心,其始亦非有異於(yu) 聖人也,特其間於(yu) 有我之私,隔於(yu) 物欲之蔽,大者以小,通者以塞,人,各有心,至有視其父子兄弟如仇仇者。聖人憂之,是以推其天地萬(wan) 物一體(ti) 之仁,以裁天下,使之皆有以克其私去其蔽,以複其心體(ti) 之同然[7](P58)。《拔本塞源論》的主題是辨別本末,區分複心體(ti) 之同然的心學與(yu) 追逐名物知識的支離之學。陽明認為(wei) ,人的一切罪惡都源於(yu) 不能以萬(wan) 物為(wei) 一體(ti) ,而之所以不能以萬(wan) 物為(wei) 一體(ti) ,是由於(yu) 功利霸術和記誦訓詁之學阻礙了人恢複自己的心體(ti) 。在陽明看來,就心的本來麵目而言,每個(ge) 人與(yu) 聖人一樣,都是以天地萬(wan) 物為(wei) 一體(ti) 的,這種一體(ti) 主要表現為(wei) 相互之間的誠愛無私,“其精神流貫,誌氣通達而無有乎人己之分、物我之間”,“其元氣充周、血脈條暢。是以癢屙呼吸、感觸神應;有不言而喻之妙”[7](P58)。程顥開創了以人身的血氣流通譬仁,他在《識仁篇》中提出,萬(wan) 物一體(ti) 的境界是把萬(wan) 物看成息息相通的一個(ge) 整體(ti) ,這個(ge) 整體(ti) 就是大“己”,把宇宙每一部分都看作與(yu) 自己有直接聯係,甚至就是自己的一部分,這樣的境界就是仁。程顥認為(wei) ,這可以用古典中醫理論把手足麻痹稱為(wei) “不仁”來類比地理解,在肢體(ti) 麻痹的情況下,人就不會(hui) 感到麻痹的肢體(ti) 是整個(ge) 身體(ti) 的一部分,陽明顯然繼承了這一思想。《拔本塞源論》寫(xie) 得痛快淋漓,一氣直下,說明它體(ti) 現了陽明真實的思想與(yu) 情感。該文最後說:“其聞吾拔本塞源之論,必有惻然而悲、戚然而痛、憤然而起、沛然若決(jue) 江河而有所不可禦者矣,非夫豪傑之土而所待興(xing) 起者,吾誰與(yu) 望乎!”[7](P58)他在《答聶文蔚書(shu) 》中表達了同樣的思想:
夫人者天地之心,天地萬(wan) 物本吾一體(ti) 者也。生民之困苦荼毒、孰非疾痛之切於(yu) 吾身者乎?不知吾身之疾痛,無是非之心者也。是非之心,不慮而知、不學而能,所謂良知也。良知在人心無間於(yu) 聖愚,天下古今之所同也。世之君子惟務致其良知,則自然公是非、同好惡、視人猶己,視國猶家,而以天地萬(wan) 物為(wei) 一體(ti) ,求天下無治不可得矣。古之人所以能見善不啻若己出,見惡不啻若己入,視民之饑溺猶己之饑溺,而一夫不獲若己而推納諸溝中者。……仆誠賴天之靈,偶有見於(yu) 良知之學,以為(wei) 必由是而後天下可得而治,是以每念斯民之陷溺,則為(wei) 之戚然痛心,忘其身之不肖而思以此救之,亦不自知其量者。天下之人見其若是,遂相與(yu) 非笑而詆斥之,以為(wei) 是病狂喪(sang) 心之入耳。嗚呼!是奚足恤哉?吾方疾痛之切膚,而暇計人之非笑乎[7](P68)?
同時,陽明還把他對生民苦難的悲憫情懷和由此引發的大聲疾呼,比喻為(wei) 一個(ge) 人見到父子兄弟墜於(yu) 深淵而“呼號匍匐、裸跣顛頓、狂奔盡氣”,這突出地表現了他對世人的痛楚、苦難、不幸的惻隱愛心及急切拯救的心情。他說:
蓋其天地萬(wan) 物一體(ti) 之仁,疾痛迫切,雖欲已之而自有所不容已,故其言曰:“吾非斯人之徒而誰與(yu) !”欲潔其身而亂(luan) 大倫(lun) ,果哉末之難矣。嗚呼,此非誠以天地萬(wan) 物為(wei) 一體(ti) 者孰能以知夫子之心乎?若其逐世無悶、樂(le) 天知命者,則固無入而不自得,道並行而不相悖矣,仆之不肖,何敢以夫子之道為(wei) 己任,顧其心亦稍知疾痛之在身,是以彷徨四顧,將求其有助於(yu) 我者相與(yu) 講去其病耳[7](P68)。
正如《王陽明年譜》所言,陽明晚年對《大學》的講授特別強調了“與(yu) 物同體(ti) ”的思想。他在《大學問》中用了大量的篇幅,圍繞著何為(wei) 大人之學全麵闡發了仁者以天地萬(wan) 物為(wei) 一體(ti) 的思想。其中的要點是:
第一,“以天地萬(wan) 物為(wei) 一體(ti) ”是一種精神境界,具體(ti) 表現為(wei) “視天下猶一家、中國猶一人”,亦即視人猶己。因此,“大學”是大人之學,“大人者,以天地萬(wan) 物為(wei) 一體(ti) 者也,其視天下猶一家、中國猶一人焉,若夫間形骸、分爾我者,小人矣”[7](P373)。也就是說,真正達到了萬(wan) 物一體(ti) 境界的人(大人),把整個(ge) 世界看成自己的家庭,這也就是張載在《西銘》中所說的乾稱父,坤稱母,民吾同胞,物吾與(yu) 也,“凡天下疲癃殘疾、悔獨鰥寡,皆吾兄弟之顛連而無告者也”。如果說張載強調把宇宙看成一家,那麽(me) ,程顥則更強調把萬(wan) 物看成一人。程顥說:“若夫至仁,則天地為(wei) 一身,而天地之間、品物萬(wan) 形,為(wei) 四肢百體(ti) 。夫人豈有視四肢百體(ti) 而不愛者哉!……醫書(shu) 有以手足風頑謂之四體(ti) 不仁者,為(wei) 其疾病不以累其心故也。夫手足在我,而疾痛不與(yu) 知焉,非不仁而何?”[8](卷2上)既然萬(wan) 物都是我這同一身軀的肢體(ti) ,如果把自己的肢體(ti) 看成不屬於(yu) “我”的“爾”,或看成他人的形體(ti) ,這就是不仁。因此,隻有以天地萬(wan) 物為(wei) 一體(ti) (身)才是“至仁”的境界。在這樣一種哲學境界中,人與(yu) 萬(wan) 物、我與(yu) 他人都是“共在”,他人對於(yu) 我而言不僅(jin) 不是地獄(薩特),作為(wei) 同一家庭的成員對於(yu) 我有親(qin) 切感,而我對之承擔著各種義(yi) 務與(yu) 責任。“仁者以天地萬(wan) 物為(wei) 一體(ti) ”的意義(yi) 在於(yu) ,在這個(ge) “一體(ti) ”的關(guan) 係中,“我—他”、“我—它”轉化為(wei) “我—吾”,或者說轉化為(wei) 馬丁·布伯所說的“我—你”。在這個(ge) 關(guan) 係中,他人及生靈萬(wan) 物不再是與(yu) 我相分離、相對立的異在者。正如布伯所言,我與(yu) 你之間佇(zhu) 立的是愛,作為(wei) 第二境界的“我與(yu) 你”正是要引導到愛(幫助、撫養(yang) 、拯救)一切人,萬(wan) 物一體(ti) 也是要引導到仁愛。
第二,以萬(wan) 物為(wei) 一體(ti) 誠然是人的至仁境界,但就其本質來說,一方麵,心之本體(ti) 原本是以萬(wan) 物為(wei) 一體(ti) 的;另一方麵,在存有論上,萬(wan) 物本來就處於(yu) “一氣流通”的一體(ti) 聯係之中。正如布伯強調“我與(yu) 你”比“我”、“我與(yu) 它”更具有本源性一樣,陽明也強調一體(ti) 的本源性。人的現實的、經驗的心之所以不能以天地萬(wan) 物為(wei) 一體(ti) ,是由於(yu) 其本心受到了汙蔽和垢染,人經過修養(yang) 所實現的萬(wan) 物一體(ti) 的大我之境,既是精神經過提升所達到的至仁之境,又是回複到心的本來之體(ti) 。故陽明說:“大人者能以天地萬(wan) 物一體(ti) 也,非意之也,其心之仁本若是。其與(yu) 天地萬(wan) 物而為(wei) 一也,豈惟大人,雖小人之心亦莫不然。彼顧自小之耳,是故見孺子入井而必有怵惕惻隱之心焉,是其仁之與(yu) 孺子而為(wei) 一體(ti) 也。孺子猶同類者也,見鳥獸(shou) 之哀鳴斛觫而必有不忍之心焉,是其仁之與(yu) 鳥獸(shou) 而為(wei) 一體(ti) 也。鳥獸(shou) 猶有知覺者也,見草木之摧折而必有憫恤之心焉,是其仁之與(yu) 草木而為(wei) 一體(ti) 也。草木猶有生意者也,見瓦石之毀壞而必有顧惜之心焉,是其仁之與(yu) 瓦石而為(wei) 一體(ti) 也。是其一體(ti) 之仁也,雖小人之心亦必有之……故夫為(wei) 大人之學者,亦惟去其私欲之蔽,以自明其明德,複其天地萬(wan) 物一體(ti) 之本然而已耳。”[7](P373)對生靈萬(wan) 物和他人的仁愛衝(chong) 動是人的本性,人對於(yu) 他者的愛是出於(yu) 把他者視如自己身體(ti) 的一部分。
第三,以天地萬(wan) 物為(wei) 一體(ti) 既是境界,又是本體(ti) ,實現此種境界的功夫則是“明明德”與(yu) “親(qin) 民”交互為(wei) 用。明明德必須落實在親(qin) 民的實踐層次上,才是真正實現了萬(wan) 物一體(ti) 的境界。“親(qin) 吾之父以及人之父、以及天下人之父,而後吾之仁實與(yu) 吾之父、人之父、天下人之父而為(wei) 一體(ti) 矣。實與(yu) 之為(wei) 一體(ti) ,而後孝之明德始明矣。……君臣也、夫婦也、朋友也,以至於(yu) 山川草木鬼神鳥獸(shou) 也,莫不實有以親(qin) 之,以達吾一體(ti) 之仁,然後吾之明德始無不明,而真能以天地萬(wan) 物為(wei) 一體(ti) 矣。”[7](P373)雖然“明明德,體(ti) 也;親(qin) 民,用也”[7](P143),“明明德者立其天地萬(wan) 物一體(ti) 之體(ti) 也,親(qin) 民者達其天地萬(wan) 物一體(ti) 之用也”,在邏輯上明明德與(yu) 親(qin) 民是體(ti) 與(yu) 用的關(guan) 係,但在實踐上,“明明德必在親(qin) 民,而親(qin) 民乃所以明明德也”,親(qin) 民是明明德的具體(ti) 方式和手段,離開了親(qin) 民,明明德就無法實現。《大學問》與(yu) 《親(qin) 民堂記》很接近,二者都指出,脫離了親(qin) 民的社會(hui) 實踐去明明德是不可能的。明明德與(yu) 親(qin) 民,正如知與(yu) 行一樣,是合一的,“親(qin) 民在明明德”,“明明德在親(qin) 民”,“親(qin) 民明明德一也”,兩(liang) 者事實上是互為(wei) 體(ti) 用的。
既然人者天地之心,人的意識就不僅(jin) 僅(jin) 是他個(ge) 人的自我意識,而是整個(ge) 宇宙的自我意識。也就是說,他所意識到的“自我”不應再是一個(ge) 小我之“身”,而是整個(ge) 宇宙這樣一個(ge) “大體(ti) ”,這才是“吾其體(ti) ”。他必須意識到,或者說使他的境界提升到這樣的認識,他的一身即宇宙萬(wan) 物,他的意識是這個(ge) 大體(ti) 的自我意識。在這樣一種“以天地萬(wan) 物為(wei) 一體(ti) ”的至仁境界中,他就會(hui) 視萬(wan) 物“無一物非我”,“莫非己也”,這種境界中的“我”或“己”,就不再是一個(ge) 小我,而是一個(ge) 大我。“無一物非我”,“莫非己也”,表明這個(ge) 境界還不是完全否定“我”,仍然以“我”的某種感受性為(wei) 基礎,但這已經是由小我上升到大我的“有我之境”,是最高的“有”的境界。
明代心學雖然突出從(cong) 主觀方麵理解的萬(wan) 物一體(ti) 的仁學,但王陽明在論述中仍提到萬(wan) 物一體(ti) 的一體(ti) 性聯係與(yu) 宇宙一氣流通的關(guan) 聯,於(yu) 是仁與(yu) 草木瓦石的一體(ti) 是存在論的實在,“非意之也”,這也就為(wei) 從(cong) 客觀的實體(ti) 方麵去把握萬(wan) 物一體(ti) 之仁奠定了基礎。最後來看王陽明的三段語錄:
仁者以萬(wan) 物為(wei) 體(ti) ,不能一體(ti) ,隻是己私未忘。全得仁體(ti) ,則天下皆歸於(yu) 吾。仁就是“八荒皆在我闥”意,天下皆與(yu) ,其仁亦在其中。如“在邦無怨,在家無怨”,亦隻是自家不怨,如“不怨天,不尤人”之意。然家邦無怨,於(yu) 我亦在其中,但所重不在此[7](P81)。蓋天地萬(wan) 物與(yu) 人原是一體(ti) ,其發竅之最精處,是人心一點靈明。風、雨、露、雷、日、月、星、辰、禽、獸(shou) 、草、木、山、川、土、石,與(yu) 人原隻一體(ti) 。故五穀禽獸(shou) 之類,皆可以養(yang) 人;藥石之類,皆可以療疾:隻為(wei) 同此一氣,故能相通耳[7](P79)。
問:“人心與(yu) 物同體(ti) ,如吾身原是血氣流通的,所以謂之同體(ti) 。若於(yu) 人便異體(ti) 了。禽獸(shou) 草木益遠矣,而何謂之同體(ti) ?”先生曰:“你隻在感應之幾上看,豈但禽獸(shou) 草木,雖天地也與(yu) 我同體(ti) 的,鬼神也與(yu) 我同體(ti) 的。”請問。先生曰:“你看這個(ge) 天地中間,什麽(me) 是天地的心?”對曰:“嚐聞人是天地的心。”曰:“人又什麽(me) 教做心?”對曰:“隻是一個(ge) 靈明。”“可知充天塞地中間,隻有這個(ge) 靈明,人隻為(wei) 形體(ti) 自間隔了。我的靈明,便是天地鬼神的主宰。天沒有我的靈明,誰去仰他高?地沒有我的靈明,誰去俯他深?鬼神沒有我的靈明,誰去辨他吉凶災祥?天地鬼神萬(wan) 物離去我的靈明,便沒有天地鬼神萬(wan) 物了。我的靈明離卻天地鬼神萬(wan) 物,亦沒有我的靈明。如此,便是一氣流通的,如何與(yu) 他間隔得!”[7](P85)上麵三段語錄,第一段所說的全得仁體(ti) ,還是突出主觀方麵;第二段便已經說明,仁者以天地萬(wan) 物為(wei) 一體(ti) ,不僅(jin) 是主觀的境界,天地萬(wan) 物與(yu) 人本來是一體(ti) ,在存在上即原隻一體(ti) ,這種一體(ti) 是基於(yu) 氣的存在的一體(ti) 性;第三段更加強調,人不僅(jin) 與(yu) 萬(wan) 物同體(ti) ,與(yu) 天地也是同體(ti) ,而且與(yu) 鬼神也是同體(ti) ,一氣流通即是同體(ti) 、本體(ti) 。可見,這種“一體(ti) ”不僅(jin) 在境界上應然如此,在心體(ti) 上本然如此,而且從(cong) 存有的狀態來說是實然如此。從(cong) 張載到王陽明,宋明儒者均未放棄“氣”的觀念。在心學傳(chuan) 統中,存有論的氣的概念服從(cong) 於(yu) 人生論的需要,並使萬(wan) 物一體(ti) 之仁的實體(ti) 化成為(wei) 可能。按照王陽明與(yu) 弟子另一段關(guan) 於(yu) “人心與(yu) 物同體(ti) ”的答問,所謂“如此便是一氣流通的,如何與(yu) 他間隔得”[7](P85),其中的“一氣流通”不僅(jin) 具有物質實體(ti) 的意義(yi) ,同時也包含著把宇宙看成一個(ge) 有機係統的意義(yi) ,無論哪一方麵都是強調萬(wan) 物與(yu) “我”的息息相關(guan) 的不可分割性,而這個(ge) 不可分割的有機係統的總體(ti) 即是仁體(ti) 。由此,仁體(ti) 可以超出心體(ti) 而成為(wei) 宇宙的本體(ti) 。後來,劉宗周、黃宗羲都沿著此種思路而強調氣是使萬(wan) 物一體(ti) 成為(wei) 可能的實體(ti) ②。
注釋:
①此文在《論語解》中作“讚曰”,且“唏”字作“希”。
②黃宗羲曰:“亦似天地萬(wan) 物以何者為(wei) 一體(ti) 乎?苟非是氣,天地萬(wan) 物之為(wei) 異體(ti) 也決(jue) 然矣。”(《黃宗羲全集》第10冊(ce) ,第153頁,浙江古籍出版社2013年版。)
原文參考文獻:
[1]呂大臨(lin) .藍田呂氏遺著輯校[M].北京:中華書(shu) 局,1993.
[2]遊酢文集[M].延吉:延邊大學出版社,1998.
[3]胡宏集[M].北京:中華書(shu) 局,1987.
[4]董仲舒.春秋繁露[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6.
[5]全祖望.宋元學案[M].北京:中華書(shu) 局,1986.
[6]張載集[M].北京:中華書(shu) 局,1979.
[7]王陽明全集[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2.
相關(guan) 鏈接:
陳來:仁學視野中的“萬(wan) 物一體(ti) ”論 (上)
https://www.biodynamic-foods.com/article/id/10806/
責任編輯:柳君
伟德线上平台

青春儒學

民間儒行

伟德线上平台

青春儒學

民間儒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