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草荊棘中的路標 

——讀劉強先生《論語新識》

作者：張琴（湖北省孝感市實驗高中語文教師）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三月初二日乙卯

           耶穌2017年3月29日

《論語新識》（嶽麓書(shu) 社2016年9月版）是劉強先生“有竹居古典今讀”係列之一，但這本書(shu) 卻不同於(yu) 這個(ge) 係列的其他幾本。如果說，劉強先生曾帶著讀者們(men) 在古詩的芳草地上采擷過幾朵美麗(li) 的鮮花，或在魏晉的幽遠山穀中駐足品賞過幾塊奇異的山石，但是麵對非一般文學經典的《論語》，他卻並不是在花園裏徜徉，或在山穀裏探險。《論語》是一部兩(liang) 千多年來影響著中華民族精神麵貌的偉(wei) 大的書(shu) ，堪稱中國人的“聖經”，而《論語新識》，可以說是劉強先生懷著敬畏而審慎之心，帶著讀者們(men) ，撥開荊棘，探照迷霧，走在朝聖之路上。

這本書(shu) 是劉強先生多年讀講《論語》的結晶，全書(shu) 對《論語》進行了新的注釋和解析，兼采古今注疏，闡明經文義(yi) 理，溯源儒家流變，辨析諸家異同，融通中西哲思。當然，這本書(shu) 依然延續著作者特有的風格：文字洗練優(you) 美，視野宏闊，引證博贍，字裏行間體(ti) 現著一個(ge) 學者的道義(yi) 擔當和人文情懷。

《論語》古今各家注疏頗多，因闡釋和理解的視閾不同，造成了某些經文意義(yi) 上的分歧，讀者往往會(hui) 在各種繁複的注疏中不知所從(cong) 。作者的做法，是從(cong) 經文內(nei) 部尋找內(nei) 在的依據和邏輯，探尋《論語》的原始大義(yi) 。比如“先進於(yu) 禮樂(le) ”章（11.1）“野人”“君子”之分歧，作者認為(wei) ，解讀此章須從(cong) 《論語》中尋找“內(nei) 證”。《論語》中與(yu) “野”相對的不是“君子”，而是“史”。作者認為(wei) ，“此章野人君子，實亦涉及文質之辨。”夫子曰“吾從(cong) 先進”正是“吾從(cong) 質勝者”之意。接者作者又進一步對經文義(yi) 理進行闡發：夫子“吾從(cong) 先進”之選擇，正與(yu) 夫子對“禮之本”的理解有關(guan) 。“文質之間，質乃本體(ti) ，文乃末用”，“禮樂(le) 之道，要在文質相得，內(nei) 外相合，若不能遽至此境，則必以質地為(wei) 先，文采為(wei) 次。”這樣解讀，不僅(jin) 能使讀者讀懂經文意義(yi) ，又能窮明原委，聞一知二，窺見孔學之真旨。

不僅(jin) 如此，作者還善於(yu) 對比經文中的細微區別，引領讀者對經文義(yi) 理進行更細致深入的思考和把握。比如“君子之於(yu) 天下也”章（4.10）中，“義(yi) ”與(yu) “禮”的不同，“義(yi) ”與(yu) “權”之關(guan) 係；“德之不修”章（7.3）中，“憂”與(yu) “患”之差別。作者以“內(nei) 證法”解經，既重微觀語境，又重宏觀語境，周詳解釋，細密辨析，引證精當，舉(ju) 一反三，觸類旁通，這些皆能幫助讀者在閱讀《論語》時探源求本，由博反約，直達儒學精義(yi) 真旨。

尤可注意的是，作者在引領讀者準確理解經文義(yi) 理微言的同時，也注重對儒家思想史發源與(yu) 流變的解釋與(yu) 說明。比如“吾未見剛者”章（5.11）中分析儒家對於(yu) “欲”的看法。儒家並不反對符合人正常需求的欲望，而是反對無節製的物欲、貪欲。人正常的欲望，正是儒家之“天理”。作者由此指出，後世宋儒“存天理，滅人欲”之說，正是從(cong) “棖也欲，焉得剛”一句中萌芽而出。又如“夫子之文章”章（5.13）中，關(guan) 於(yu) “性與(yu) 天道”的問題，作者指出，子貢此言在中國思想史上非常值得注意：“子貢此一話頭，開啟了儒道兩(liang) 家的形上之思。如孟子道性善，又言盡心知性以知天；荀子道性惡，以為(wei) 其善者偽(wei) 也。……宋儒張載則在此基礎上，將知識分為(wei) ‘見聞之知’和‘德性之知’……程頤亦承此而為(wei) 說，雲(yun) ：‘……德性之知，不假見聞。’”

此一番梳理，正使讀者對《論語》及原始儒家思想與(yu) 後世儒家思想史之淵源流變有一個(ge) 初步的了解與(yu) 廓清。子曰“告諸往而知來者”，雖然“聞往”未必能“知來”，但至少能引領讀者知曉，中國思想史的發展“淵源有自來”，正是這清澈的山泉細流，流淌匯聚成中國文化和學術的江河大海。

融通古今，兼攝中外，陶鑄涵詠，不囿成說，是《論語新識》相當獨特的地方。比如在解釋“吾有知乎哉”章（9.8）中，作者博引古今中外聖哲的類似表述來闡明此章義(yi) 理。蘇格拉底說：“我平生隻知道一件事：我為(wei) 什麽(me) 那麽(me) 無知。”佛陀雲(yun) ：“說法者無法可說，是名說法。”《老子》亦曰：“知不知，上；不知知，病。夫唯病病，是以不病。”作者說，夫子所言“無知”與(yu) “空空”，正是“中外聖哲所親(qin) 曆證成之道境”。此真可謂“八麵受敵”之解釋。

儒道兩(liang) 家，是中國思想史上兩(liang) 座並峙的山峰，兩(liang) 條並流的大河，誰也離不開誰，其思想觀點，有許多地方明通暗合。比如作者解讀“君子無所爭(zheng) ”章（3.7），就指出，君子不爭(zheng) ，不僅(jin) 是儒家的觀點，也是道家的觀點。“為(wei) 政以德”章（2.1）中，儒家“無為(wei) ”之說與(yu) 道家“無為(wei) ”之說，也有某些相通之處。

然而，作者在“無為(wei) 而治者”章（15.5）中，對儒道兩(liang) 家“無為(wei) ”之間的細微區別加以了細辨詳審。儒家之“無為(wei) ”與(yu) 道家之“無為(wei) ”確有本質上的不同。老子之“無為(wei) ”是“不妄為(wei) ”，最後達到“無不為(wei) ”“無不治”的目的，這實際上是“君人南麵之術”；而儒家之“無為(wei) ”，是君主先須正己、克己、修己，成為(wei) 道德上之楷模，“內(nei) 聖”之後自然開出“外王”，“上無為(wei) 而下有為(wei) ”，此即所謂“絜矩之道”。

對於(yu) 西方思想與(yu) 儒家思想相通之處，也散見於(yu) 書(shu) 中，比如以西哲康德的“道德律令”來釋“吾未見能見其過而內(nei) 自訟”章（5.27），引西哲維特根斯坦“凡不可說，應該保持沉默”之語，來釋“予欲無言”章（17.19）說明語言之有限性的問題等等。

雖然西方哲學與(yu) 中國儒家哲學頗有些相通之處，但作者也在書(shu) 中對兩(liang) 者的不同作了細微比較。在釋“當仁不讓於(yu) 師”章（15.36）時，時人常引古希臘哲人亞(ya) 裏士多德“吾愛吾師，吾更愛真理”印證此章內(nei) 涵，然而作者卻說：

亞(ya) 氏將“吾師”與(yu) “真理”並置，表明學生之求知欲一往無前，一旦掌握真理便可淩越“吾師”之上，充其量不過荀子所謂“青出於(yu) 藍而勝於(yu) 藍”之義(yi) 。然夫子“當仁不讓於(yu) 師”則是將自己和“吾師”並列於(yu) 仁道之前，意謂當行仁時，可挺身而出，一往無前，即便先生在旁，亦不必謙讓。此一種境界，顯然是比“求知”更高一層的“行仁”“弘道”之義(yi) 。此正可見西學乃向外求知，追求客觀世界之“外在超越”，而中學則向內(nei) 求道，追求道德生命之“內(nei) 在超越”。

在“賜也，女以予為(wei) 多學而識之者與(yu) ”章（15.3）中，作者對中學和西學之不同作了一個(ge) 鳥瞰式比較：

如其所謂“一以貫之”，實“中學”與(yu) “西學”大分野之所在。蓋中學重綜合，西學重分析；中學重感通，西學重邏輯；中學重體(ti) 驗，西學重推演；中學重內(nei) 省，西學重外求；中學重一貫，西學求旁通……凡此種種，不一而足。故中學開出以“內(nei) 在超越”為(wei) 旨歸的心性哲學、道德與(yu) 精神文明，西學則開出以“外在超越”為(wei) 旨歸的思辨哲學、科技與(yu) 物質文明。孔子之學，不可謂不博矣，然其絕非馳騖於(yu) 外求，而是貫通於(yu) 內(nei) 在之理性良知與(yu) 道德生命。

所以，作者說：“‘為(wei) 己之學’，實吾國文化之明鏡，後世學人之良藥也！”（14.24）這正是儒學之大節目、大關(guan) 鑰之所在！

當然，探尋儒家與(yu) 道家、佛家、西學等各派思想的區別，並不為(wei) 分出高下優(you) 劣，而正是要我們(men) 在前後左右的對比中，在古與(yu) 今、中與(yu) 外的參照中，看清我們(men) 的位置，找到我們(men) 的坐標，摸到儒家心靈的脈搏，接通原始儒學與(yu) 現代價(jia) 值的訊號。

馮(feng) 友蘭(lan) 先生曾論述：“大多數著書(shu) 立說之人，其學說無論如何新奇，皆須於(yu) 經學中求有根據，方可為(wei) 一般人所信受。經學雖常隨時代而變，而各時代精神，大部分必於(yu) 經學中表現之。”經典正是由一代代儒家學者的合乎時代特征的詮解和闡發，才得以保存和發展並散發出異彩。可以說，每一個(ge) 時代的儒家學者對儒家經典的詮解和闡發，都是一個(ge) 時代的朝聖之旅，每個(ge) 時代都有每個(ge) 時代的朝聖之路。然而，近百年前的廢除讀經運動，已讓我們(men) 的朝聖之路，變得雜草叢(cong) 生，荊棘滿途。隨著近年國學熱的升溫，越來越多的人開始翻開經典、閱讀經典。更可喜的是，也有越來越多的學者，用他們(men) 嚴(yan) 謹而曉暢的撰述，在我們(men) 這個(ge) 時代的朝聖之路上，樹起一個(ge) 個(ge) 清晰的路標。《論語新識》正是這樣的一個(ge) 路標，不僅(jin) 通經明道，標明我們(men) 所處的位置，更重時代關(guan) 懷，指明我們(men) 前路的方向。

寫(xie) 於(yu) 2016.12.24

責任編輯：姚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