達之四海的《袁氏世範》

作者：萬(wan) 翔、俞雲(yun) 龍

來源：《學習(xi) 時報》

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二月廿七日庚戌

           耶穌2017年3月24日

我國深厚的傳(chuan) 統文化積澱，不啻是悠久曆史的惠賜。古往今來，曆代賢哲造就了諸多訓導人倫(lun) 教化的名著，使中華文化具有了獨樹一幟的文教製度。早在春秋戰國時期，孔子及其弟子的言傳(chuan) 身教造就了世界各大文明中最早成係統的文教學說和倫(lun) 理規範。到南北朝時代，名士顏之推的《顏氏家訓》開創了家訓類著作的源頭。唐代歐陽詢的《藝文類聚·鑒戒》、宋代司馬光的《溫公家範》、陸遊的《放翁家訓》，莫不類此。先賢遺教圍繞著家庭和睦與(yu) 個(ge) 人修養(yang) 等主題，直至今日都是教育純良的示範。

袁氏其人其時

對坐落著南宗孔廟、長期受惠於(yu) 傳(chuan) 統文教的浙江衢州來說，伴隨丁酉新年而來的喜報，是本地先賢袁采所著，可與(yu) 《顏氏家訓》等量齊觀的文教製度之作《袁氏世範》，已經李勤璞先生點校，由上海人民出版社2017年1月出版。袁采(約1140—1195年)正史無傳(chuan) ，其生平事跡除見載於(yu) 地方誌外，僅(jin) 見於(yu) 同時代人楊萬(wan) 裏薦舉(ju) 袁采等四人政績的奏狀(1192年，收入《楊萬(wan) 裏集》)和朱熹《與(yu) 漕司劄子》(1193年，收入《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先賢出生於(yu) 南宋時代的西安縣，即今天的衢州市衢江區，早年做過太學生，隆興(xing) 元年(1163年)進士，在萍鄉(xiang) 縣任主簿後，輾轉於(yu) 樂(le) 清縣、政和縣、婺源縣等地擔任知縣，官至監登聞鼓院(或監登聞檢院)。袁采任職時，致力於(yu) 清明吏治，勤勉施政，於(yu) 其著述中可見一斑。明清以來的樂(le) 清、政和縣誌都對袁采褒揚有加。同時代名士楊萬(wan) 裏奉命調查官員政績時，特別提到時任徽州婺源縣知縣的袁采，稱讚他“三衢儒先，州裏稱賢，勵操堅正，砥行清苦，三作壯縣，皆騰最聲”，三任知縣時都蜚聲鄉(xiang) 裏，特別是到婺源以後改革弊政，“自是諸邑之民，皆得安堵”。這位德操高尚、勤政愛民的一方父母官，是當時淳良世風的表率。

南宋時代，隨著活字印刷術的推廣和紙幣的廣泛發行，商業(ye) 和文教都獲得了前所未有的機遇，使中國社會(hui) 風氣為(wei) 之一變。朱子理學較之北宋二程影響更大，由此禮教和文明程度空前。同時，商品經濟的發展也助長了促使“人心不古”的經濟投機活動：北宋中期以後興(xing) 起的賦稅過戶承包催生了結托豪民的攬戶，往往由縣衙胥吏壟斷。攬戶收取來自農(nong) 戶的優(you) 質產(chan) 品，上繳官家時換成劣質的，且常不給農(nong) 戶開收據。尤為(wei) 緊急的是，在與(yu) 皇帝共治天下的士大夫階層和實際充當官民中介的胥吏階層之間，缺少簡單明了的是非利害之教，於(yu) 是中央的清明政治，最終在地方商品經濟中出現的投機行為(wei) 蛀噬下垮塌了。南宋一代的教訓，至今依然曆曆在目。

“俗訓”實為(wei) “世範”

此社會(hui) 大轉折之際，終有深謀遠慮之賢者，以自身持家、修身、從(cong) 政經驗為(wei) 鑒，敏銳察覺到士族大家文教不下世俗的不足。此即袁采立言之根本，也是他與(yu) 朱熹等理學家的不同之處。《袁氏世範》後序中，開篇指出：“近世老師宿儒，多以其言集為(wei) 語錄，傳(chuan) 示學者，蓋欲以所自得者與(yu) 天下共之也。然皆議論精微，學者所造未至，雖勤誦深思，猶不開悟，況中人以下乎?”袁采則不同，他寄望“田夫野老，幽閨婦女，皆曉然於(yu) 心目間”。讀者群體(ti) 是普羅大眾(zhong) ，因此點校者李勤璞先生評說此書(shu) 行文“淺顯而直率，普通鄉(xiang) 間不識字的人也能懂”。這部書(shu) 起初擬的名字是“俗訓”，就是論“世俗事”，內(nei) 容超過一般家訓的範圍。但其同僚劉鎮(1110—1165年)讀罷，稱讚此書(shu) “豈唯可以施之樂(le) 清，達諸四海可也;豈唯可以行之一時，垂諸後世可也”，於(yu) 是在代序中名之為(wei) “世範”。

《袁氏世範》全文共三卷，第一卷“睦親(qin) ”談的是如何認識和對待各種親(qin) 屬關(guan) 係，第二卷“處己”講為(wei) 人修養(yang) 和處世交際的問題，第三卷“治家”則討論具體(ti) 處理家務的辦法。全文以語錄的體(ti) 例完成，每卷之下分條目敘述，其中間有案例記載和古諺引用，行文簡短明快。傳(chuan) 世宋刻本各條的頁眉有後人添加的識語概括要旨。後來清代乾隆五十五年(1790年)刊行的《知不足齋叢(cong) 書(shu) 》刻本中，這些識語便作為(wei) 每一條的標題存世。

卷一“睦親(qin) ”從(cong) 父子兄弟“不和”談起，以後人所識的“性不可以強合”為(wei) 第一條，順序談論了父子、兄弟、兒(er) 女、共居、分業(ye) 、宗親(qin) 、結親(qin) 、遺囑等事項和關(guan) 係。將“睦親(qin) ”放在“處己”之前而列於(yu) 文教訓導的首位，體(ti) 現了中國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對人本質的深刻、辯證的理解。正如馬克思在《關(guan) 於(yu) 費爾巴哈的提綱》中駁斥庸俗人性論時所指出的，“人是一切社會(hui) 關(guan) 係的總和”。人性的出發點是與(yu) 生俱來的社會(hui) 關(guan) 係及由之所決(jue) 定的個(ge) 性的多樣性。《袁氏世範》開篇的兩(liang) 條“性不可以強合”“人必貴於(yu) 反思”，特別強調了由親(qin) 屬關(guan) 係帶來的對個(ge) 體(ti) 異質性的尊重和對人際關(guan) 係反諸己身的思考。本卷前半部分論及“慈孝”“寬容”“處忍”“誠篤”“愛憎”時，都分別以父子、長幼換位思考，說理得當，譬喻精到，而後半部分具體(ti) 的“愛惜子孫”“長幼貴和”“相處貴寬”等說教和對教養(yang) 、立嗣、收養(yang) 、嫁娶、立囑等方麵的建議，以深思熟慮的人際分析，落實了對家庭和睦周全而負責的態度。讀罷此卷，雖無一字提及個(ge) 人修身養(yang) 性，卻能體(ti) 味作者教化民眾(zhong) 的苦心。

由此以及卷二“處己”，作者把對“自我”的修為(wei) 放到親(qin) 屬關(guan) 係乃至社會(hui) 關(guan) 係之次。如果說卷一完全是在社會(hui) 關(guan) 係中為(wei) 人性作合理的定位，卷二則是審時度勢，議論現實的人生百態。日本史學家，專(zhuan) 攻唐宋社會(hui) 史的大澤正昭以“現實主義(yi) ”指稱袁采的思想脈絡，大抵來自於(yu) 此篇中透露的觀點。《袁氏世範》在解讀人的天賦和命運時，認為(wei) 人“智識固有高下”，“富貴乃命分偶然”，“操履與(yu) 升沉，自是兩(liang) 途”，而天資“各有所偏”，性行“雖有所短，必有所長”。此論與(yu) 西方政治傳(chuan) 統中馬基雅維利式的“現實主義(yi) ”有殊途同歸之妙，但更是卷一所敘述的中國傳(chuan) 統社會(hui) 關(guan) 係在個(ge) 人稟性上的反映。基於(yu) 以上對人性的綜述，袁采提出了關(guan) 於(yu) 處己、待人、接物、處事、言語、為(wei) 人、用度、施受、為(wei) 官的一般原則。此卷敘述頗多征引古聖賢語，又常貫以譬喻例證，下筆生動明快，令人手不釋卷，最適合引以為(wei) 修身之誡。

卷三“治家”，顧名思義(yi) ，多是以家長的角度出發，對治理家庭事務的經驗總結。概括起來，這一部分大致分家宅、奴婢、田產(chan) 、債(zhai) 務、賦稅、營造等主題。與(yu) 前兩(liang) 卷對中國宗族製度、人倫(lun) 觀念作社會(hui) 的考察有別，第三卷集中反映了袁采所處時代與(yu) 地域生活的特征。如論及家宅防盜防火時，作者充分考慮了對鄰保製度的利用，提出睦鄰裏以防不虞的主張;至於(yu) 雇傭(yong) 婢仆，則從(cong) 人倫(lun) 、鄉(xiang) 土、契約等多方麵考慮，審慎述其經驗;對分割田產(chan) 、借貸納稅等經濟事務，更是窮盡案例，從(cong) 細節上推敲各種處理方法的利害，以提供最全麵詳盡的治理方法。其中對牙保(中介人)、攬戶等行為(wei) 的分析，大抵來自於(yu) 知縣任上處理的民間訴訟等事務，對過度投機等行為(wei) ，提出了防禦的辦法。行文如此嚴(yan) 密理性，無怪乎袁采能夠在三任知縣上都取得美譽，在樂(le) 清縣和政和縣更是被列入名宦祠中，受到後世百姓的供奉。

於(yu) 今意義(yi) 猶在

楊萬(wan) 裏奏狀中區區八品奏議郎的袁采，在南宋時代隻是名不見經傳(chuan) 的小人物。然而《袁氏世範》微言大義(yi) ，對今日之中國依然有諫言和警示的作用。中國社會(hui) 正經曆著南宋以來最為(wei) 深遠的變革——一方麵，改革開放實現了商品經濟的空前繁榮，另一方麵交往媒介從(cong) 南宋的“活字印刷革命”飛躍至今天的“社交媒體(ti) 革命”。今天的中國依然存在著知識精英和普羅大眾(zhong) 之間觀念的差異。因此本書(shu) 中對家庭關(guan) 係和社會(hui) 治理的“俗訓”，實際上是基於(yu) 中國傳(chuan) 統文教觀念下，對人倫(lun) 關(guan) 係作普世性的規範。其中的許多真知灼見，流傳(chuan) 至今依然有重要的教育意義(yi) 。

責任編輯：姚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