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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來作者簡介:陳來,男,西元一九五二年生於(yu) 北京,祖籍浙江溫州,北京大學哲學博士。曾任教北京大學哲學係,現任清華大學國學研究院院長,清華大學哲學係教授。兼職全國中國哲學史學會(hui) 會(hui) 長,中央文史研究館館員,國際儒學聯合會(hui) 副理事長,中國孔子基金會(hui) 第六屆理事會(hui) 理事長。著有《朱熹哲學研究》《宋明理學》《古代宗教與(yu) 倫(lun) 理》《古代思想文化的世界》《現代儒家哲學研究》《孔夫子與(yu) 現代世界》《近世東(dong) 亞(ya) 儒學研究》《仁學本體(ti) 論》《中華文明的核心價(jia) 值》《儒學美德論》《儒家文化與(yu) 民族複興(xing) 》等。 |
仁學視野中的“萬(wan) 物一體(ti) ”論(上)
作者:陳來
來源:《河北學刊》第2016年第3期
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二月初一日甲寅
耶穌2017年3月28日
內(nei) 容提要:北宋的道學發展到南宋前期,仁說處於(yu) 其中的核心。以《西銘》和《識仁篇》為(wei) 代表的新仁學,突出“萬(wan) 物一體(ti) ”的觀念和境界,對後來道學的發展影響甚大。程顥、楊時、呂大臨(lin) 、遊酢都以這種“萬(wan) 物一體(ti) ”的思想解釋“仁”。上蔡雖然不講與(yu) 物同體(ti) ,但他以生解仁,以知覺論仁,也是繼承和發展明道論仁思想之一麵,這也是仁學宇宙論發展的一個(ge) 重要方向。從(cong) 宋代的仁說來看,仁作為(wei) 萬(wan) 物一體(ti) 的概念,主要顯現在主觀的方麵,而不是顯現為(wei) 客觀的方麵。萬(wan) 物一體(ti) 的仁學在這裏雖然顯現為(wei) 主觀的,但這一話語的形成及其在道學內(nei) 部所造成的重大影響,為(wei) 從(cong) 客觀的方麵去把握萬(wan) 物一體(ti) 之仁準備了基礎,這是宋儒特別是程明道及其思想繼承者的貢獻。王陽明所強調的“萬(wan) 物一體(ti) ”雖然也沿著主觀境界義(yi) 作了發展,認為(wei) 心體(ti) 上本然如此,但他同時認為(wei) 就存有的狀態說也是實然如此,這突破了“萬(wan) 物一體(ti) ”的主觀義(yi) ,氣的思想對這種突破起到了關(guan) 鍵性作用。從(cong) 張載到王陽明,宋明儒者均未放棄“氣”的觀念。在心學傳(chuan) 統中,存有論的氣的概念服從(cong) 於(yu) 人生論的需要,使萬(wan) 物一體(ti) 之仁的實體(ti) 化成為(wei) 可能。
關(guan) 鍵詞:萬(wan) 物一體(ti) /仁體(ti) /生生/氣
北宋的道學發展到南宋前期,仁說處於(yu) 其中的核心。宋儒程顥以“萬(wan) 物一體(ti) ”論仁,是對儒家仁學思想的重大推進。萬(wan) 物一體(ti) 的仁學在這裏雖然顯現為(wei) 主觀的,但這一話語的形成及其在道學內(nei) 部所造成的重大影響,為(wei) 從(cong) 客觀的方麵去把握萬(wan) 物一體(ti) 之仁準備了基礎,這是宋儒特別是程明道及其思想繼承者的貢獻。馮(feng) 友蘭(lan) 在其早年的《中國哲學史》中曾以“明道所說的修養(yang) 方法”一節敘述程明道(程顥,1032-1085)的《識仁篇》,認為(wei) 在明道思想中,宇宙乃一生之大流,乃一大仁,而人本來與(yu) 天地萬(wan) 物為(wei) 一體(ti) ,有仁德之人即能與(yu) 天地萬(wan) 物為(wei) 一體(ti) 。這個(ge) 總括是正確的,既指出明道以宇宙為(wei) 一大仁,又指出明道強調人與(yu) 萬(wan) 物為(wei) 一體(ti) ,這是理學仁體(ti) 論的基本特征。馮(feng) 氏晚年的《中國哲學史新編》對明道仁說更加意焉。但程顥和程頤論仁的思想並不完全相同,馮(feng) 氏則始終未提及伊川(程頤,1032-1107)論仁的思想。這說明,馮(feng) 氏的關(guan) 注和偏愛點是在程明道的仁論,而對伊川的仁說則不感興(xing) 趣。
張岱年在其早年的《中國哲學大綱》中亦述及明道與(yu) 朱熹的仁說,卻同樣未及伊川的仁說,這可能是受了馮(feng) 友蘭(lan) 的影響。不過,由於(yu) 張岱年自1950年代以來相當重視對中國倫(lun) 理學思想的研究,故張氏晚年著《中國古典哲學概念範疇要論》時對北宋諸子至朱熹的仁說皆給予討論。他指出,周敦頤、張載都紹述孔子“仁者愛人”的觀點,以愛說仁,如周敦頤雲(yun) “愛曰仁”,張載雲(yun) “以愛己之心愛人則盡仁”,“仁之至也,愛道之極也”;“二程提出關(guan) 於(yu) 仁的與(yu) 前儒不同的解釋,程顥以‘與(yu) 物同體(ti) ’說仁,程頤以‘公’說仁”[1](P622-623)。張岱年此論可謂扼要而簡明。
一、程顥:仁者以天地萬(wan) 物為(wei) 一體(ti)
在筆者看來,程顥仁說的主要思想有三:以一體(ti) 論仁;以知覺論仁;以生意論仁。程顥說:
醫書(shu) 言手足痿痹為(wei) 不仁,此言最善名狀。仁者以天地萬(wan) 物為(wei) 一體(ti) ,莫非己也。認得為(wei) 己,何所不至?若不有諸己,自與(yu) 己不相幹。如手足不仁,氣已不貫,皆不屬己。故“博施濟眾(zhong) ”,乃聖之功用。仁至難言,故止曰“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能近取譬,可謂仁之方也已”,欲令如是觀仁,可以得仁之體(ti) [2](P15)。這段話最後講到了仁之體(ti) 。不過,這則語錄突出了仁作為(wei) 精神境界而不是宇宙原理的實體(ti) 意義(yi) ,強調仁的精神境界就是與(yu) 萬(wan) 物為(wei) 一體(ti) 的境界。程顥借用日常生活語言中“手足不仁”的說法,並將其發展為(wei) 仁的哲學定義(yi) 。同時,他把這種仁直接與(yu) 己立立人,己達達人的倫(lun) 理要求連接在一起,並認為(wei) 隻有這樣理解仁,才是理解和體(ti) 驗到“仁之體(ti) ”。在他看來,由此萬(wan) 物一體(ti) 思想出發的博施濟眾(zhong) ,是聖之功用,是需要予以高度肯定的。
基於(yu) 這種萬(wan) 物一體(ti) 為(wei) 仁的思想,他大力讚揚具體(ti) 體(ti) 現了儒家萬(wan) 物一體(ti) 精神的《西銘》,認為(wei) 張載此篇文字真正把握到了“仁之體(ti) ”:
《訂頑》一篇,意極完備,乃仁之體(ti) 也。學者其體(ti) 此意,令有諸己,其地位已高[2](P15)。
學者識得仁體(ti) ,實有諸己,隻要義(yi) 理栽培[2](P15)。《西銘》原名《訂頑》,這裏的仁之體(ti) 或仁體(ti) 是指仁的本質,對仁的境界本質(仁體(ti) )的理解和體(ti) 驗叫作“觀仁”,也叫作“識仁”:
學者須先識仁。仁者渾然與(yu) 物同體(ti) 。……此道與(yu) 物無對,大不足以名之,天地之用皆我之用,孟子言“萬(wan) 物皆備於(yu) 我”,須反身而誠,乃為(wei) 大樂(le) 。若是反身未誠,則猶是二物有對。……訂頑意思,乃備言此體(ti) ,以此意存之,更有何事[2](P17)?
人能放這一個(ge) 身在天地萬(wan) 物中一般看,則有其妨礙[2](P30)?
所謂萬(wan) 物一體(ti) 者,皆有此理。……人隻為(wei) 自私,將自家軀殼上頭起意,故看得道理小了它底。放這身來,都在萬(wan) 物中一例看,大小大快活[2](P33)。仁的這種境界的基本特征是“渾然與(yu) 物同體(ti) ”、“萬(wan) 物一體(ti) ”,其意義(yi) 是要把自己和宇宙萬(wan) 物看成息息相關(guan) 的一個(ge) 整體(ti) ,把宇宙的每一部分都看成和自己有直接的聯係,看成是自己的一部分。這裏提到“天地之用”,正如前文所指出的,這已經具有把仁作為(wei) 宇宙原理的實體(ti) 意義(yi) 了。具有這種境界的人,他所理解的“我”不再是個(ge) 體(ti) 私己的自我,這個(ge) “我”的身體(ti) 不再是“自家軀殼”,而是“放這身來,都在萬(wan) 物中一例看”,是“天地為(wei) 一身”。故又說:
醫家以不識痛癢謂之不仁,人以不知覺不認義(yi) 理為(wei) 不仁,譬最近[2](P33)。
若夫至仁,則天地為(wei) 一身,而天地之間,品物萬(wan) 形為(wei) 四肢百體(ti) 。夫人豈有視四肢把體(ti) 而不愛者哉?聖人,仁之至也,獨能體(ti) 是心而已,曷嚐支離多端而求之自外乎?故能近取譬者,仲尼所以示子貢以為(wei) 仁之方也。醫書(shu) 有以手足風頑謂之四體(ti) 不仁,為(wei) 其疾痛不以累其心故也。夫手足在我,而疾痛不與(yu) 知焉,非不仁而何[2](P74)①。
仁者無對……醫家言四體(ti) 不仁,最能體(ti) 仁之名也[2](P120)。
人之一肢病,不知痛癢,謂之不仁。人之不仁,亦猶是也。蓋不知仁道之在己也。知仁道之在己而由之,乃仁也[2](P366)。
程顥吸收了中國古代醫學把肢體(ti) 麻木、無所知覺叫作“不仁”的觀念,把仁的境界解釋為(wei) :將宇宙萬(wan) 物都視為(wei) 、感受為(wei) 自己的肢體(ti) 而加以愛。從(cong) 表麵上看,這種講法包含了把“仁”解釋為(wei) 知覺無所不通的意義(yi) ,但究而言之,程顥所主張的作為(wei) 仁的“知覺”並不是生理上的知痛知癢,而是在心理上把萬(wan) 物體(ti) 驗為(wei) 自己的一部分的內(nei) 在驗覺。這是仁心的境界,是人之為(wei) 人的本質,也是聖人的境界。在這個(ge) 意義(yi) 上,以萬(wan) 物同體(ti) 論仁是指出仁的境界的內(nei) 涵意義(yi) ,而以知覺論仁是指出仁作為(wei) 境界的感受形式。需要指出的是,在他那裏雖然有“與(yu) 物同體(ti) ”、“萬(wan) 物一體(ti) ”、“天地一身”三種說法,但萬(wan) 物一體(ti) 的說法在後世最有影響,如明代心學都是講萬(wan) 物一體(ti) 的。
程顥從(cong) 精神境界上講仁,並把仁看作是宇宙的原理。如果說其思想中精神境界的仁,其意義(yi) 為(wei) 萬(wan) 物一體(ti) ,那麽(me) ,其思想中作為(wei) 宇宙原理的仁,其意義(yi) 是“生生不息”:
切脈最可體(ti) 仁[2](P59)。
萬(wan) 物之生意最可觀,此元者善之長也,斯所謂仁也。人與(yu) 天地萬(wan) 物一物也,而人特自小之,何耶[2](P120)?
觀雞雛,此可觀仁[2](P59)。他認為(wei) ,“生”就是《周易》所說的作為(wei) 萬(wan) 物根本原理的“元”,即“仁”,並舉(ju) 出觀雞雛和切脈可以體(ti) 會(hui) 生生之仁,這些都是把“仁”作為(wei) 宇宙生生不息的原理。生生之仁與(yu) 人道之仁並非無關(guan) ,《遺書(shu) 》有雲(yun) :“仁便是一個(ge) 木氣象,惻隱之心便是一個(ge) 生物春底氣象。”[2](P54)以程顥主張萬(wan) 物皆有春意觀之,此語應為(wei) 程顥所說。這表明生生之仁與(yu) 一體(ti) 之仁是相互關(guan) 聯的,生生之仁是同體(ti) 之仁的宇宙論根據。這也說明,程顥隻講了生生之仁是宇宙原理,尚未把萬(wan) 物一體(ti) 也理解為(wei) 宇宙本體(ti) 。雖然他並未給出理論的說明,但仍因指示了一個(ge) 新的方向,而具有重大的理論意義(yi) 。
與(yu) 先秦至漢唐儒者論仁相比,程顥顯然更突出了對仁之理解的境界化、內(nei) 在化。這種仁說認為(wei) ,博施濟眾(zhong) 是仁之功用,立人達人是仁之方,而仁之本體(ti) 則要通過博施濟眾(zhong) 和立人達人去推知而得。換言之,他主張仁之體(ti) 是一種境界,而博施濟眾(zhong) 與(yu) 立人達人都是這種境界的表達和表現。如果博施濟眾(zhong) 和立人達人的行為(wei) 不是出於(yu) 萬(wan) 物一體(ti) 的境界,那麽(me) ,這樣的博施濟眾(zhong) 和立人達人也就不能作為(wei) 仁體(ti) 的自覺而被肯定。然而,程顥仁說的“仁者以天地萬(wan) 物為(wei) 一體(ti) ”,並不像張載的《西銘》那樣具體(ti) 地表現為(wei) 親(qin) 親(qin) 、仁民、愛物,表達出以愛為(wei) 基礎的倫(lun) 理情感,所以朱熹對此有所批評。但朱熹因為(wei) 要與(yu) 佛老堅決(jue) 劃清思想界限,於(yu) 是忽視了漢代儒學的仁說已不再強調儒家的仁愛與(yu) 墨家的“兼愛”的區別,而是用仁包容了一切慈愛的概念和一體(ti) 的概念。楊時對《西銘》的懷疑也是如此,未了解兼愛的概念已被漢代以來的儒學所吸收。
二、程頤:公而以人體(ti) 之為(wei) 仁
再來看程頤的仁說,其大旨為(wei) :唯公近仁;愛人非仁;仁性愛情。程頤說:
“唯仁者能好人,能惡人。”仁者用心以公,故能好惡人。公最近仁。人循私欲則不忠,公理則忠矣。以公理施於(yu) 人,所以恕也[2](P372)。以公解仁,看來起於(yu) 對《論語》“唯仁者能好人能惡人”的解釋,因為(wei) 在《論語》的這一章裏,隻有以“用心以公”解釋“仁者”才能便當地說明能好人、能惡人的根由。程頤論仁,其主要觀點就是以公解仁:
仁者公也,人此者也[2](P105)。
孔子曰:“仁者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能近取譬,可謂仁之方也已。”嚐謂孔子之語教人者,唯此為(wei) 盡,要之不出於(yu) 公也[2](P105)。
又問:“如何是仁?”曰:“隻是一個(ge) 公字。學者問仁,則常教他將公字思量。”[2](P285)此說與(yu) 程顥不同,就字義(yi) 之氣象而言,“公”有嚴(yan) 肅、嚴(yan) 明、嚴(yan) 正的理性意義(yi) ,而“仁”帶有溫和的、愛的感情色彩。二程對仁的不同解釋,似乎正好與(yu) 其人格氣象相對應——大程溫然,小程嚴(yan) 毅。我們(men) 從(cong) 漢代的仁學可知,仁的實踐有時會(hui) 流於(yu) 偏私,漢儒對此有所反思,以使對仁的理解更為(wei) 全麵。在這個(ge) 意義(yi) 上,程頤以公論仁,可以看作是對人在行仁的具體(ti) 實踐中的流弊的警惕,是有其意義(yi) 的。不過,程頤雖然以公解仁,但也強調公隻是最“近”於(yu) 仁,還不能說公就是仁:
仁道難名,惟公近之,非以公便為(wei) 仁[2](P63)。“惟公近之,非以公便為(wei) 仁”,這種先放後收的說法在程頤語錄中常見,可謂伊川筆法。看起來,程頤強調“公”是行仁的要法,即公是實踐仁的主要方法。在有關(guan) 公與(yu) 仁的關(guan) 係方麵,他往往有不同的說法。如果說並不把公絕對等同於(yu) 仁的話,那麽(me) ,程頤更不讚成以愛為(wei) 仁:
仁之道,要之隻消道一公字。公隻是仁之理,不可將公便喚作仁。公而以人體(ti) 之,故為(wei) 仁。隻為(wei) 公,則物我兼照,故仁所以能恕,所以能愛。恕則仁之施,愛則仁之用也[2](P153)。在這裏,程頤認為(wei) ,“公是仁之理”、“愛是仁之用”的說法要比其他說法來得穩健。所謂“公是仁之理”,是說就公與(yu) 仁的關(guan) 係來看,“公”是一種本質原理,而“仁”是這一原理在人的生活實踐中的全麵體(ti) 現。但他又力主“公而以人體(ti) 之,故為(wei) 仁”,這等於(yu) 說“公”並非原理,而隻是實踐和體(ti) 現“仁”的功夫。他在這裏說明,隻有出於(yu) 公,仁才能普遍地施與(yu) ,而沒有偏重或偏差;在公的基礎上的仁才能真正做到恕。從(cong) 儒學的仁論來看,伊川之說並不能全麵把握或體(ti) 現仁,“公”雖然含有普遍而無差別的對待之義(yi) ,但任何普世原理都要求普遍而無差別的對待,不僅(jin) 是仁,義(yi) 、禮、智皆然。“公”雖然重視不要有偏私,但畢竟不是仁的本義(yi) 。至於(yu) 現代倫(lun) 理學對某些偏私的肯定,就不在此討論了。
在程頤的立場上看,就仁與(yu) 愛的關(guan) 係而言,仁是愛的根據,愛是仁的情感表達。所以,他不僅(jin) 以“愛是仁之用”為(wei) 由而反對以愛等同於(yu) 仁,而且明確以“仁性愛情”來指出愛不同於(yu) 仁的理由。他說:
問仁,曰:“此在諸公自思之,將聖賢所言仁處,類聚觀之,體(ti) 認出來。孟子曰:‘惻隱之心,仁也。’後人遂以愛為(wei) 仁。惻隱固是愛也,愛自是情,仁自是性,豈可專(zhuan) 以愛為(wei) 仁?孟子言惻隱為(wei) 仁,蓋為(wei) 前已言‘惻隱之心,仁之端也’。既曰仁之端,則不可便謂之仁。退之謂‘博愛之謂仁’,非也。仁者固博愛,然便以博愛為(wei) 仁,則不可。”[2](P182)
程頤從(cong) 性與(yu) 情的分別來強調愛不是仁,這在心性論上是可以理解的,但這與(yu) 古代仁學的基本立場是不合的,很容易在倫(lun) 理方向上歪曲了仁的意義(yi) 和導向。雖然“公”的提出對於(yu) 愛的偏私可能有警惕的意義(yi) ,但無論如何,否認博愛是仁,是與(yu) 儒家曆來仁說的傳(chuan) 統相悖的。事實上,他還是要承認仁故博愛、仁主於(yu) 愛。
他有時不用體(ti) 用說,而是把仁理解為(wei) 包含上下大小多個(ge) 方麵的意義(yi) :
聖則無大小,至於(yu) 仁,兼上下大小而言之。博施濟眾(zhong) 亦仁也,愛人亦仁也[2](P382)。也就是說,仁有眾(zhong) 多意義(yi) ,包含諸多方麵,如博施濟眾(zhong) 是仁,愛人也是仁,等等。愛人隻是仁的一個(ge) 方麵,不是仁的全部,這個(ge) 說法就比堅決(jue) 否認韓愈“博愛之謂仁”的說法要寬容多了。
雖然程頤在這裏說愛人亦仁,仁主於(yu) 愛,但總地說來,他還是主張“愛人”固然與(yu) 仁有關(guan) ,但“愛人”是仁的用,而並非即是“仁”:
謝收問學於(yu) 伊川,答曰:“學之大無如仁,汝謂仁是如何?”謝久之無入處,一日再問曰:“愛人是仁否?”伊川曰:“愛人乃仁之端,非仁也。”謝收去,先生曰:“某謂仁者公而已。”伊川曰:“何謂也?”先生曰:“能好人,能惡人。”伊川曰:“善涵養(yang) 。”[2](P433)②
先生雲(yun) :初見伊川先生,一日有江南人鮑某守官西京,見伊川問仁曰:“仁者愛人便是仁乎?”伊川曰:“愛人,仁之事耳。”先生時侍坐,歸,因取論語中說仁事致思,久之忽有所得,遂見伊川請益曰:“某以仁惟公可盡之。”伊川沉思久之,曰:“思而至此,學者所難及也。天心所以至仁者,惟公爾。人能至公便是仁。”[2](P439)③這兩(liang) 條應指同一事,總之,程頤不肯以愛訓仁,認為(wei) 愛隻是仁的一種特定的表現,而不是仁的全麵體(ti) 現,認為(wei) 公比愛更接近於(yu) 仁。而他說愛隻是仁之用,對於(yu) 什麽(me) 是仁之體(ti) ,卻並未論及。不過,在這裏他提到天心,以之作為(wei) 仁的根源,由此表明他對仁之體(ti) 是有所思考的。漢儒以仁為(wei) 天心,程頤以公為(wei) 天心,認為(wei) 仁是公的體(ti) 現,公還是高於(yu) 仁。可見,程頤的仁說總是貶低愛的意義(yi) ,不合於(yu) 儒學史上的主流仁學,在理論上並不清楚,在倫(lun) 理上更容易取消仁的實踐意義(yi) 。
在《二程粹言》中也有若幹論及愛與(yu) 仁:
仁者必愛,指愛為(wei) 仁則不可。不仁者無所知覺,指知覺為(wei) 仁則不可[2](P1173)。
信不足以盡誠,猶愛不足以盡仁也[2](P1178)。
或問:“愛何以非仁?”子曰:“愛出於(yu) 情,仁則性也。仁者無偏照,是必愛之。”[2](P1180)。參照前引《二程遺書(shu) 》,可知此三條均應為(wei) 程頤所言。
三、謝良佐:“以生為(wei) 仁”說
上蔡(謝良佐,1050-1103)繼承和發展了明道的仁說。由於(yu) 上蔡以仁說為(wei) 其思想的重點,其仁說成為(wei) 南宋前期最有影響的道學思想。他說:
心者何也?仁是已。仁者何也?活者為(wei) 仁,死者為(wei) 不仁。今人身體(ti) 麻痹不知痛癢謂之不仁,桃杏之核可種而生者謂之桃仁杏仁,言有生之意。推此仁可見矣[3](P3)。《二程遺書(shu) 》有“人心常要活”之語[2](P76),牟宗三認為(wei) 係明道語[4](P231),甚是。上蔡以“活者為(wei) 仁”,是繼承明道仁說。程顥強調以“生”論仁,“生”即包含“活”,但“生”是就天地萬(wan) 物本然流行而言的,上蔡所說的“活”與(yu) “死”相對,雖亦是主張“生意”,但上蔡此處是就人心的知覺狀態而言的。正是在這個(ge) 意義(yi) 上,上蔡後來受到朱熹的批評。但無論如何,上蔡以知覺通活和有生之意為(wei) 仁,與(yu) 明道思想的關(guan) 係甚為(wei) 明顯。
但上蔡不喜以愛論仁,似受程頤影響,不過他的理由與(yu) 程頤並不相同。其又雲(yun) :
晉伯甚好學,初理會(hui) 仁字不透,吾固曰:“世人說仁,隻管著愛上,怎生見得仁?隻如‘力行近乎仁’,力行關(guan) 愛甚事?何故卻近乎仁?推此類具言之。”晉伯固悟曰:“公說仁字,正與(yu) 尊宿門說禪一般。”[3](P8)上蔡不讚成以愛說仁,並指出《論語》中孔子許多論仁的話與(yu) 愛無關(guan) ,以此來支持他自己的看法。不過,這隻能說明仁有若幹意義(yi) ,愛乃其中之一義(yi) 。此外,上蔡指出,愛與(yu) 修身無關(guan) ,而《論語》中許多關(guan) 於(yu) 仁的說法都與(yu) 修身有關(guan) ,應著重從(cong) 修身方麵來理解仁。這個(ge) 說法對於(yu) 宋明理學而言,頗具代表性。因為(wei) 宋明理學重視修養(yang) 實踐,突出仁作為(wei) 為(wei) 己之學的道德意義(yi) ,故降低仁作為(wei) 愛人的倫(lun) 理意義(yi) 。漢代儒學重視仁者愛人的倫(lun) 理意義(yi) ,是因為(wei) 其著重點指向政治的實踐(愛民)。漢儒重視外王,宋儒重視內(nei) 聖,大概是可以這樣說的。在這一點上,上蔡之說比程頤僅(jin) 僅(jin) 從(cong) 性情之辯來說,要有力得多。
上蔡論仁,最著名的思想是“知覺言仁”說:
有知覺、識痛癢,便喚作仁[5](P935)④。
問求仁如何下功夫?謝曰:“如顏子視聽言動上作亦得,如曾子顏色容貌辭氣上做亦得。出辭氣者,猶佛所謂從(cong) 此心中流出。今人唱一喏,不從(cong) 心中出來。便是不知痛癢。古人曰‘心不在焉,視而不見,聽而不聞,食而不知其味’,不見不聞不知味,便是不仁,死漢不識痛癢了。又如,仲弓出門如見大賓,使民如承大祭,但存得如見大賓,如承大祭底心在,便是識痛癢[3](P17)。
仁是四肢不仁之仁,不仁是不識痛癢,仁是識痛癢[3](P1)。
心有所覺謂之仁。仁則心與(yu) 事為(wei) 一。草木五穀之實謂之仁,取名於(yu) 生也。生則有所覺矣。四肢之偏痹謂之不仁,取名於(yu) 不知覺也。不知覺則死矣。事有感而隨之以喜怒哀樂(le) ,應之以酬酢盡變者,非知覺不能也。身與(yu) 事接,而心漠然不省者,與(yu) 四體(ti) 不仁無異也。……此善學者所以急急於(yu) 求仁也[6](P13)。上蔡認為(wei) ,桃仁對於(yu) 杏仁之“仁”取名於(yu) 生,所以對於(yu) “仁”要從(cong) “生”來把握。而“生則有所覺”,生意味著有知覺,故不仁就是不知覺、無所知覺。程顥吸取醫家論仁的說法,其中包含了知覺言仁的意思,但他的“知覺”說與(yu) “一體(ti) ”說是聯係在一起的。而上蔡強調“知覺”,卻較少談及“一體(ti) ”。這樣一來,如果僅(jin) 講心的“覺”與(yu) “活”,就不能把儒家的仁學和禪學的精神區分開來。另外,如前文所述,程顥所說的知覺是一種大心同體(ti) 的內(nei) 在感受和體(ti) 驗,並不是知痛癢一類的直接感受,而上蔡則明確宣稱“仁”是“有知覺、識痛癢”,這就容易使境界混同於(yu) 感覺。
據《朱子語類》等書(shu) 所引,上蔡論仁還有以下說法:
試察吾事親(qin) 從(cong) 兄時此心如何,知此心則知仁[7](P477)。
若不知仁,則隻知克己複禮而已[7](P476)。
博施濟眾(zhong) 亦仁之功用,然仁之名不由此得也。……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亦非仁也,仁之方所而已。知方所斯可以知仁,猶觀“天地變化草木藩”斯可以知天地之心矣[7](P853)。前兩(liang) 條是強調仁作為(wei) 修身的道德實踐的重要性。至於(yu) 他對程顥論仁的解釋,認為(wei) 博施濟眾(zhong) 、己立立人都不是仁,隻是仁的某種表現,並未按照程顥的萬(wan) 物一體(ti) 來理解,不能說完全繼承了明道仁學思想。尤其是他認為(wei) 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也不是仁本身,隻是行仁的方法,似乎還是強調道德修身,而輕視仁的倫(lun) 理意義(yi) 。宋明理學有關(guan) 仁之體(ti) 與(yu) 仁之方的分別討論,需要下麵另作分析,在此不作詳論。
四、楊時:萬(wan) 物與(yu) 我為(wei) 一
在程門高弟中,謝、楊二人最為(wei) 突出。上蔡先逝,卒於(yu) 北宋後期;楊龜山(楊時)卒於(yu) 朱熹出世後五年,即1135年。故全祖望說:“明道喜龜山,伊川喜上蔡,蓋其氣象相似也。龜山獨邀耆壽,遂為(wei) 南渡洛學大宗。”[5](P944)
與(yu) 程門其他學人相比較而言,龜山更為(wei) 注重“求仁之學”,在其影響下,“求仁”成為(wei) 南宋早期道學的中心話語,朱熹的老師一輩和朱熹早年無不受此影響。求仁之說出於(yu) 《論語·述而》“求仁而得仁”,龜山說:
學者求仁而已,行則由是而之焉者也。其語相似無足疑者。世儒之論仁,不過乎博愛自愛之類,孔子之言則異乎此。其告門人可謂詳矣。然而猶曰罕言者,蓋其所言皆求仁之方而已,仁之體(ti) 未嚐言故也。要當遍觀而熟味之,而後隱於(yu) 心而安,則庶乎有得,非言論所及也[8](P7)。
今學者將仁小卻,故不知求仁,孔子曰若聖與(yu) 仁則吾豈敢,孔子尚不敢當,且罕言之,則仁之道不亦大乎?然則所謂合而言之道也,何也?曰:由仁義(yi) 則行,仁義(yi) 所謂合也[8](P53)。
世之論者,以為(wei) 仁者愛而已矣。蓋未嚐究觀孔子之言耳。知孔子之言仁,聖亦從(cong) 而可知矣。[8](卷24,《浦城縣重建文宣王殿記》)他指出,世儒隻是以自愛愛人論仁,未明具體(ti) 何指,《荀子》中有這類說法,而北宋儒者也有此說,如範祖禹雲(yun) “仁者必愛人,必能自愛其身”[6](P4)。龜山不取以愛論仁之說,認為(wei) 這都是後儒之論,與(yu) 孔子本人不同。他把仁之方與(yu) 仁之體(ti) 相對,前者出於(yu) 《論語》,而後者出於(yu) 二程。他認為(wei) ,孔子隻講仁之方,未嚐言仁之體(ti) ,可見實踐仁的方法更重要。但他又承認仁之道不亦大乎,仁統諸德,代表了一種最大的統一性。龜山更有《求仁齋記》:
嚐謂古之學者求仁而已矣。傳(chuan) 曰放於(yu) 利而行多怨,又曰求仁而得仁又何怨。……雖然,古之人所以求仁者不亦難乎?夫孔子之徒問仁者多矣,而孔子所以告之者,豈一二言歟?然而猶曰罕言,豈不以仁之道至矣、而言之不能盡歟?故凡孔子之所言者,皆求仁之方也,若夫仁則蓋未嚐言。是故其徒如由賜者雖曰升堂之士,至於(yu) 仁則終身莫之許也。所謂求之難,不其然歟[8](卷24)!龜山認為(wei) ,孔子論仁見於(yu) 《論語》,但孔子隻講仁之方(《論語·雍也》原有“能近取譬,可謂仁之方也已”),即求仁的方法,並未親(qin) 切論仁,即並未論仁之體(ti) 。
那麽(me) ,什麽(me) 是龜山重視的“仁之體(ti) ”?
李似祖、曹令德問何以知仁,曰:“孟子以羞惡之心為(wei) 仁之端,平居但以此體(ti) 究,久之自見。”因問似祖:“令尊尋常如何說隱?”似祖雲(yun) :“如有隱憂,勤恤民隱,皆疾痛之謂也。”曰:“孺子將入於(yu) 井,而人見之者,必有惻隱之心。疾痛非在己也,而為(wei) 之疾痛,何也?”似祖曰:“出於(yu) 自然不可已也。”曰:“安得自然如此?若體(ti) 究此理,知其所自來,則仁之道不遠矣。”二人退,餘(yu) 從(cong) 容問曰:“萬(wan) 物與(yu) 我為(wei) 一,其仁之體(ti) 乎?”曰:“然。”[8](P1)李似祖以惻隱為(wei) 心之自然不可已,此說與(yu) 上蔡相近,但龜山不讚同此說。李似祖的父親(qin) 主張從(cong) 隱憂疾痛來認識仁,龜山提問,他人的疾痛,為(wei) 什麽(me) 自己會(hui) 為(wei) 之疾痛?顯然,他的提問背後是用明道“萬(wan) 物一體(ti) ”的思想來作基礎的。從(cong) 其最後的答語可見,龜山主張以“萬(wan) 物與(yu) 我為(wei) 一”為(wei) “仁之體(ti) ”。同時,龜山也強調仁與(yu) 心性境界的關(guan) 聯,強調從(cong) 惻隱加以體(ti) 究,以達到知仁,而知仁則可以知心知性,知仁也就是知“仁之體(ti) ”。
無伐善,故能若此,視天下無一物之非仁也,夫誰與(yu) 之校[6](P11)?
問:“所解《論語》‘犯而不校’處雲(yun) :‘視天下無一物非仁也,故雖犯而不校。’此如四海之內(nei) 皆兄弟之義(yi) 看否?”曰:“然。仁者與(yu) 物無懟,自不見其有犯我者,更與(yu) 誰校?”[6](P20)
呂與(yu) 叔嚐作克己複禮頌,曾見之否?其略曰:“洞然八荒,皆在我闥。孰曰天下,不歸吾仁。”斯言得之[8](P6)。
問:“中庸發明忠恕之理,以有一貫之意,如何?”曰:“何以言之?”曰:“物我兼體(ti) 。”曰:“隻為(wei) 不是物我兼體(ti) 。若物我兼體(ti) 則固一矣,此正孟子所謂善推其所以為(wei) 者乃是參彼己為(wei) 言。若知孔子以能近取譬為(wei) 仁之方,不謂之仁,則知此意。”曰:“即己即物可謂一否?”曰:“然。”[8](P24)
能常操而存者,天下與(yu) 吾一體(ti) 也耳,孰非吾仁乎[6](P8)?上述幾段都是講萬(wan) 物一體(ti) 的。仁者與(yu) 物無對,是說仁者不把物看作是與(yu) 自己相對的外物,而視己與(yu) 物為(wei) 一體(ti) ;楊時門下又把這一思想叫作“物我兼體(ti) ”,“即己即物”,也叫作“視天下無一物非仁”;呂大臨(lin) 把萬(wan) 物一體(ti) 叫作“歸於(yu) 吾仁”。這些都是主張天下萬(wan) 物與(yu) 我一體(ti) 即是仁。
龜山的格物說也與(yu) 其求仁方法相貫通:
明善在致知,致知在格物。號物之多至於(yu) 萬(wan) ,則物將有不可勝窮者。反身而誠,則舉(ju) 天下之物在我矣。詩曰“天生烝民,有物有則”,凡形色具於(yu) 吾身者無非物也,而各有則焉;反而求之則天下之理得矣。由是而通天下之誌,類萬(wan) 物之情,參天地之化,其則不遠矣[8](P7)。
知其體(ti) 物而不可遺,則天下之理得矣。天下之理得,則物與(yu) 吾一也,無有能亂(luan) 吾之思,而意其有不誠乎[8](P3)?他認為(wei) ,格物功夫不是追求外物,主要是反身誠意;舉(ju) 天下之物在我,就是仁者以天地萬(wan) 物為(wei) 一體(ti) 。反身誠意便“天下之理得”,天下之理得則可達到“物與(yu) 吾一也”之境界。可見,他的格物說也是以其仁說為(wei) 基礎的。物與(yu) 吾一,也就是仁者與(yu) 物同體(ti) ,用《中庸》的話說,就是體(ti) 物不可遺。事實上,仁體(ti) 正是體(ti) 物不可遺。
注釋:
①按:此段在朱熹《論孟精義(yi) 》中列為(wei) 伊川語。
②此條為(wei) 祁寬記尹和靖語,其中“先生”即伊和靖。
③此條為(wei) 呂堅中所記尹和靖語,似與(yu) 上條為(wei) 一事。
④此條為(wei) 曾恬記上蔡語。
原文參考文獻:
[1]張岱年全集:第4卷[M].石家莊:河北人民出版社,1996.
[2]程顥,程頤.二程集[M].北京:中華書(shu) 局,1981.
[3]謝良佐.上蔡語錄[M].文淵閣四庫全書(shu) 本.
[4]牟宗三.心體(ti) 與(yu) 性體(ti) [M].台北:正中書(shu) 局,1993.
[5]全祖望.宋元學案[M].北京:中華書(shu) 局,1986.
[6]論語精義(yi) [A].四庫全書(shu) :第198冊(ce) [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0.
[7]黎靖德.朱子語類[M].北京:中華書(shu) 局,1986.
相關(guan) 鏈接:
陳來:仁學視野中的“萬(wan) 物一體(ti) ”論 (下)
責任編輯:柳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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