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林】傳統文化進校園的重心與支點

欄目:快評熱議
發布時間:2017-03-03 13:54: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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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林

作者簡介:彭林,男,西元一九四九年生,江蘇無錫人,北京師範大學曆史學博士。現為(wei) 清華大學人文學院曆史係教授,經學研究中心主任。著有《周禮主體(ti) 思想與(yu) 成書(shu) 年代研究》《文物精品與(yu) 文化中國》《中國禮學在古代朝鮮的播遷》《禮樂(le) 文明與(yu) 中國文化精神》等。

 

 

傳(chuan) 統文化進校園的重心與(yu) 支點

作者:彭林

來源:《中國教育報》

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二月初五日戊子

           耶穌2017年3月2日


 

 

 

我與(yu) “你”相遇。CFP供圖

 

中共中央辦公廳、國務院辦公廳近日印發《關(guan) 於(yu) 實施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傳(chuan) 承發展工程的意見》,要求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貫穿國民教育始終。學校教育如何科學做好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教育,是我們(men) 迫切需要解決(jue) 的問題。——編者

 

文化有“道”與(yu) “術”兩(liang) 個(ge) 層麵。道是理念,是文化的內(nei) 核、本質;術是形式、方法。兩(liang) 者同屬文化的一部分,而道承載的是價(jia) 值觀體(ti) 係,關(guan) 乎世道人心。抽去道,文化將成為(wei) 沒有生命的空殼。需要進入所有學校的是“道”,重心是德性教育,其支撐點則是禮儀(yi) 教育、人格教育、擔當教育和經典教育。在這些問題上著力,庶幾可從(cong) 根本上提升學生素質。

 

傳(chuan) 統文化進校園,近些年來一直沒有停,戲曲進校園、武術進校園、書(shu) 法進校園、楹聯進校園,如今又有中草藥進校園等,總體(ti) 而言,大多屬於(yu) 藝術類範疇。從(cong) 學理上而言,文化有“道”與(yu) “術”兩(liang) 個(ge) 層麵。道是理念,是文化的內(nei) 核、本質;術是形式、方法。兩(liang) 者同屬文化的一部分,而道承載的是價(jia) 值觀體(ti) 係,關(guan) 乎世道人心。抽去道,文化將成為(wei) 沒有生命的空殼。兩(liang) 者孰輕孰重,毋庸贅言。戲曲、武術等進校園,很有必要,但不必進入所有學校,需要進入所有學校的是“道”,重心是德性教育,其支撐點則是禮儀(yi) 教育、人格教育、擔當教育和經典教育。在這些問題上著力,庶幾可從(cong) 根本上提升學生素質。

 

中華傳(chuan) 統文化的靈魂是道德理性

 

東(dong) 西方文化最根本的區別在於(yu) ,西方是宗教文化,是以“神”作為(wei) 中心展開的,人的靈魂需要交給上帝“管理”。中國文化是以“人”作為(wei) 本位展開的,人的靈魂需要自己通過道德來“管理”。中國文化的基本命題是立德樹人,即如何通過教育、踐行,造就人格完善的“君子”。千百年來,從(cong) 孔子到朱子,再到顧炎武、曾國藩,古昔先賢無不孜孜於(yu) 此,從(cong) 而形成了關(guan) 於(yu) 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豐(feng) 厚思想資源。把人的成長,定義(yi) 為(wei) 德性的增長,是中國文化的偉(wei) 大與(yu) 優(you) 秀之處。

 

兒(er) 童教育是將來立身於(yu) 世的基礎,人的德性、操行、人格、誌向等,都是在這一時期奠定,對於(yu) 個(ge) 人的未來,乃至國家的命運,所產(chan) 生的影響最為(wei) 深遠。基礎不穩,人生堪憂。《周易》提出“蒙以養(yang) 正”的命題,認為(wei) 在童蒙時期“自養(yang) 正道”“培根固本”,意義(yi) 重大,堪稱“至聖之功”。近代著名教育家唐文治先生也曾說:“欲救天下,先救學校,欲救學生,先救人心。”

 

多年來,在應試教育的體(ti) 製之下,學生為(wei) 分數而學,教師為(wei) 分數而教。某些教育工作者,鼓吹個(ge) 性解放等西方教育理念,放棄對學生德性的引導,導致學生身心的放任。道德教育虛懸一格,思想品德課內(nei) 容空疏,不接地氣。有人以“不讓孩子輸在起跑線上”的口號為(wei) 誘惑,將教學的熱點引向各種各樣的技能考級,其結果是“讓孩子輸在了起跑線上”。事實證明,今日社會(hui) 風氣的渙散、腐敗,教育在一定程度上難辭其咎。

 

傳(chuan) 統文化浩瀚博大,涵蓋萬(wan) 有,但各部分的重要性並不等同。在學風浮躁的當下,某些表演性強,熱鬧、花哨,容易顯示成就的活動,可能成為(wei) 首選,但它注定是光開花、不結果的造勢運動。而兒(er) 童的道德教育,不僅(jin) 社會(hui) 能見度低,而且需要做艱苦細致的努力,短期內(nei) 不容易見成果,卻是我們(men) 民族的百年大計,任何一位希冀成為(wei) 教育家的教師、校長都應該在這一關(guan) 鍵點上有所作為(wei) 。

 

小學生以禮儀(yi) 教育為(wei) 主

 

禮儀(yi) 是文明民族的標誌,任何一個(ge) 民族,但凡其文化發展到一定程度,都會(hui) 出現屬於(yu) 自己民族的禮儀(yi) 。中華文明,震爍古今。中華禮儀(yi) ,彰顯了我們(men) 民族的友善、和諧與(yu) 典雅,更是久享盛譽。但是,近代以來,傳(chuan) 統文化被抹黑,禮儀(yi) 傳(chuan) 承被中斷,很多人不知禮為(wei) 何物。如今出境旅遊的中國人越來越多,毋庸諱言,世界各國對中國遊客很少有正麵評價(jia) ,中華民族的形象受到嚴(yan) 重損害。在國內(nei) 更是如此,不願排隊,說話嚷嚷,隨地吐痰、扔廢棄物等隨處可見,大家普遍抱怨國人素質差。問題出在民眾(zhong) 身上,根源是在現行教育製度,從(cong) 小學到大學缺少禮儀(yi) 教育。

 

在中國傳(chuan) 統文化中,修身進德、知書(shu) 達禮,是求學的首要任務,無人可以例外。《大學》說:“自天子以至於(yu) 庶人,壹是皆以修身為(wei) 本。”要成為(wei) 一名合格的社會(hui) 成員,坐有坐相、站有站相,自律自愛,彬彬有禮等,都是修身的主課,並且是在兒(er) 童教育中完成的。

 

先秦的學校教育分小學與(yu) 大學兩(liang) 個(ge) 階段,八歲入小學,教“小節”,“教之以灑掃、應對、進退之節,禮樂(le) 、射禦、書(shu) 數之文”,屬於(yu) 行為(wei) 教育;十五歲入大學,教“大節”,“教之以窮理、正心、修己、治人之道”。如此區分很有道理。古人根據經典精神的要求,將孝親(qin) 、尊師、友愛、勤勞、節儉(jian) 、禮讓、謙和等理念以及心術、威儀(yi) 、服飾、飲食、辭令等做人必備的規範,轉換為(wei) 操作性很強的禮儀(yi) ,融匯在日常生活中,讓孩子每天踐行。孩子雖然在文化、智力、閱曆等方麵不如成年人,但涉世不深,心性單純,可塑性強。這些禮儀(yi) ,簡明易懂,容易上手,久而久之,自然內(nei) 化於(yu) 心;一舉(ju) 一動,優(you) 雅從(cong) 容,自然而然,合於(yu) 法度。所以孔子說:“少成若天性,習(xi) 慣之為(wei) 常。”

 

朱熹非常認同先秦儒家的理念,他編撰的《童蒙須知》說:“夫童蒙之學,始於(yu) 衣服冠履,次及言語步趨,次及灑掃涓潔,次及讀書(shu) 寫(xie) 文字,及有雜細事宜,皆所當知。”這些規矩浸潤著修身的理念,“皆所以為(wei) 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之本,而必使其講而習(xi) 之於(yu) 幼稚之時。欲其習(xi) 與(yu) 智長,化與(yu) 心成。”這些做人的細節,事關(guan) 做人的形象,“修之則吉,悖之則凶”,對人生、對社會(hui) 都有深遠的影響,絕非可有可無的瑣碎儀(yi) 節。

 

曾國藩稱讚朱熹的《小學》說:“古聖立教之意,蒙養(yang) 之規,差具於(yu) 是。蓋先王之治人,尤重於(yu) 品節。其自能言以後,凡夫灑掃應對、飲食衣服,無不示以儀(yi) 則。因其本而利道,節其性而不使縱,規矩方圓之至也。”曾國藩要求子弟“洗盡浮華,樸實諳練”“除讀書(shu) 外,教之掃屋抹桌凳,收糞鋤草,是極好之事,切不可以為(wei) 有損架子而不為(wei) 也”。

 

朱自清《經典常談》介紹儒家之禮時說,“這種禮,教人節製,教人和平,建立起社會(hui) 的秩序,可以說是政治製度”“就是一個(ge) 人飲食言動,也都該有個(ge) 規矩,別叫旁人難過,更別侵犯著旁人,反正諸事都記得著自己的分兒(er) ”“這些風俗習(xi) 慣有一些也可以說是生活的藝術。”

 

筆者深信,從(cong) 現在起,在全國所有小學中開展禮儀(yi) 教育,三年五載之後,學生的氣象、社會(hui) 風氣乃至中華的民族形象,一定會(hui) 煥然一新。

 

中學生以人格與(yu) 社會(hui) 擔當教育為(wei) 主

 

中學時期,是學生的人生觀、世界觀形成的時期,於(yu) 人於(yu) 世,都至關(guan) 重要。任何文化的核心都是價(jia) 值觀。所謂人生價(jia) 值,是指人應該如何活著,為(wei) 誰活著?判斷人生價(jia) 值的標準,是從(cong) 這個(ge) 世界上攫取得越多越高,還是給予這個(ge) 世界的越多越高?不管自己是否意識到,人每天都被這一基本問題所左右。

 

樹立正確的價(jia) 值觀,首要的是人格教育。梁啟超先生當年在清華講演時指出:“英美教育精神,以養(yang) 成國民之人格為(wei) 宗旨。”他說西人所謂有人格者,“即我國所謂君子”。我國古代的人格教育,就是“君子”教育,這是學校教育的核心命題。早在戰國時代,孟子就將仁、義(yi) 、禮、智等“四端”作為(wei) 人格標準來提倡,仁是博愛之心,義(yi) 是羞恥之心,禮是恭敬之心,知是是非心,缺少其中任何一項,都“謂之非人”。“四端”是人之所以為(wei) 人的品格、境界與(yu) 行為(wei) 方式,足以影響人的一生。四端健全,才有可能成為(wei) 完人。反之,書(shu) 讀得再多也不可能成才,而且有可能危害社會(hui) 。

 

人的自我價(jia) 值的實現,並非人生的終極目標,隨之而來的任務,是擴而充之,讓自我價(jia) 值與(yu) 社會(hui) 進步緊密相連,勇於(yu) 為(wei) 天下擔當,由“小我”走向“大我”,實現人生價(jia) 值的最大化。中國的儒者,最富天下情懷。孔子提出的建立“天下為(wei) 公”的大同社會(hui) 的理想,鼓舞了一代又一代的誌士仁人,前赴後繼地為(wei) 之奮鬥。宋明學者尤為(wei) 突出,從(cong) 範仲淹的“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le) 而樂(le) ”,張載的“為(wei) 天地立心,為(wei) 生民立命,為(wei) 往聖繼絕學,為(wei) 萬(wan) 世開太平”,文天祥的“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丹心照汗青”,到明朝東(dong) 林黨(dang) 的“風聲雨聲讀書(shu) 聲聲入耳,家事國事天下事事事關(guan) 心”,再到顧炎武的“天下興(xing) 亡,匹夫有責”,為(wei) 天下擔當,已然成為(wei) 中華民族的文化基因,而深深紮根於(yu) 社會(hui) 的深層,成為(wei) 中華民族始終立於(yu) 不敗之地的偉(wei) 力。

 

學生的誌向隻有不斷激勵,才能卓然獨立。唐文治先生少年時讀到清儒陸清獻的《座右銘》中“天下後世待汝治,汝勿徇汝無涯之欲而喪(sang) 厥誌”一句,“頗覺奮然”,成為(wei) 一生理想。他擔任無錫國學專(zhuan) 修館校長時,曾編撰《人格》一書(shu) 作教材,以“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所存者神,所過者化”等語砥礪學生品德。他自撰楹聯:“四海同春,老吾老及人老,幼吾幼及人幼;萬(wan) 物一體(ti) ,天下溺猶己溺,天下饑猶己饑”。以這種高尚的思想作為(wei) 學校教育的主旋律,學生素質必將全麵提升。

 

經典教育與(yu) 文化認同

 

經典是民族文化的最高形態,世界上隻有最優(you) 秀的民族才擁有經典。中國文化作為(wei) 人類“軸心時代”的典範之一,其所創作的《孝經》《大學》《中庸》《論語》《孟子》等,是中華民族價(jia) 值觀體(ti) 係與(yu) 生活樣式的載體(ti) ,是千百年來舉(ju) 國認同的經典,對於(yu) 中國乃至世界文化的影響不可小覷。梁啟超說:“《論語》為(wei) 二千年來國人思想之總源泉,《孟子》自宋以後勢力亦與(yu) 相埒,此二書(shu) 可謂國人內(nei) 的外的生活之支配者,故吾希望學者熟讀成誦,即不能,亦須翻閱多次,務略舉(ju) 其辭,或摘記其身心踐履之言以資修養(yang) 。”熊十力說:“夫經之所明者,常道也。常道如何可廢?”徐複觀說,中國經典“在人之所以為(wei) 人的這一方麵,確顯示了常道,而可對自己的民族,永遠在精神的流注貫通中,與(yu) 我們(men) 以啟發鼓勵、提撕、溫暖,我覺得這是無可置疑的。”

 

自民國初,蔡元培宣布在學校中廢除讀經教育,經典教育的傳(chuan) 統被阻斷。這一決(jue) 定,引起地方及學界的反彈,故其後出現多次反複。作為(wei) 近代最早開眼看世界的學者之一的嚴(yan) 複,晚年積極提倡讀經,他說儒家群經是“中國性命根本之書(shu) ”“我輩生為(wei) 中國人民,不可荒經蔑古”。他將經典學習(xi) 與(yu) 人格養(yang) 成、國性養(yang) 成看成是一體(ti) 的事情,見解最為(wei) 深刻:“夫讀經固非為(wei) 人之事,其於(yu) 孔子,更無加損,乃因吾人教育國民不如是,將無人格;轉而他求,則亡國性。無人格謂之非人,無國性謂之非中國人,故曰經書(shu) 不可不讀也。”兩(liang) 千年來,中華民族的文化認同,是建立在這些經典之上的。若是斷然拋棄之,“轉而他求”,就會(hui) 喪(sang) 失國性,不成其為(wei) 中國人。

 

當今之世,東(dong) 西方文化的博弈隨處可見,其本質是:中華民族能否為(wei) 人類的發展提供一種不同於(yu) 西方文化的模式。學習(xi) 中華經典,弘揚經典精神,提高文化立國的理論思維與(yu) 公民的文化自覺,不可或缺。突出中華的文化主體(ti) 性與(yu) 品格,深入探討與(yu) 實踐,以此解決(jue) 中國道德失範、社會(hui) 失序的問題,重建人格標準與(yu) 道德倫(lun) 理規範、為(wei) 人處世的原則、社會(hui) 公德,陶冶情操、變化氣質,對於(yu) 整體(ti) 提升中國文化的軟實力與(yu) 全民素質,無疑具有戰略意義(yi) 。

 

責任編輯:姚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