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華教授彭林：何以為(wei) 人？從(cong) 禮做起

作者：彭林

來源：《解放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六七年歲次丙申十月廿六日辛亥

          耶穌2016年11月25日

大家將來出國也罷，留學也罷，要永遠記住，你是中國人，你身上流淌的血是中國文化的血，無論走到哪裏都要讓大家感受到你來自於(yu) 禮儀(yi) 之邦的中國。——彭林

11月14日，適逢清華大學曆史係成立90周年，“人文清華講壇”邀請曆史係教授彭林在新清華學堂發表演講《人，何以為(wei) 人》。演講中，彭林教授從(cong) 走出“半人時代”說起，帶領聽眾(zhong) 們(men) 一同感受中國獨有的禮儀(yi) 和君子之道。

人類的身體(ti) 進化已經完成，但是心的進化才剛開始不久

今天這場講座的主題是：人，何以為(wei) 人？

我們(men) 有些同學可能會(hui) 覺得納悶：人？我們(men) 不都是人嗎？怎麽(me) 還有一個(ge) 何以為(wei) 人的問題？今天我們(men) 就要把這個(ge) 問題掰開了、揉碎了、講清楚。

首先，我要借用一個(ge) 名詞，這是清華前輩梁思成先生提出來的。1948年，梁先生批評我們(men) 當時的大學教育分科太細，其結果是學文的不懂理，學理的不懂文。學問是一個(ge) 整體(ti) ，可是我們(men) 培養(yang) 出來的人都是“半個(ge) 人”，他批評說，這是一個(ge) “半個(ge) 人的時代”。“半人時代”這個(ge) 概念非常好，我今天借用梁先生的這個(ge) 概念，把它放在一個(ge) 更大的層麵上來談做人的問題。

我是學曆史的，我們(men) 先來講講曆史。人類的發展曆程盡管非常漫長，但是從(cong) 宏觀的角度來看，實際上人類社會(hui) 的發展隻有兩(liang) 步：第一步是我們(men) 體(ti) 質的發展。大家知道，我們(men) 是從(cong) 一種古猿發展來的，在東(dong) 非的肯尼亞(ya) 發掘到了一塊編號為(wei) 1470的頭骨，距今大概有200萬(wan) 年。那時的古人類，又像猿又像人，它還不是嚴(yan) 格意義(yi) 上的人。一直到距離現在1萬(wan) 年左右，科學家在清理周口店猿人洞的時候發現山頂一個(ge) 洞裏還住著人，於(yu) 是把他叫做山頂洞人。古人類學家裴文中先生說，山頂洞人如果穿著和我們(men) 一樣的衣服到王府井，你可能認不出來。為(wei) 什麽(me) ？因為(wei) 他已經完成了體(ti) 質方麵的進化，長得和我們(men) 一模一樣。

人類的身體(ti) 進化已經完成，那麽(me) 我們(men) 剩下的任務就是吃好、玩好、享受好嗎？我的回答是否定的。為(wei) 什麽(me) ？因為(wei) 我們(men) 人身體(ti) 裏包裹著一顆心，這顆心的發展和我們(men) 體(ti) 質的發展不同步，心的進化才剛開始不久。我們(men) 既然是從(cong) 動物進化來的，我們(men) 這顆心就不可避免地、或多或少地殘留著動物的野性，所以我們(men) 進入了“半人時代”。在我看來，我們(men) 現在還是“半人”，因為(wei) 我們(men) 心的進化沒有完成。我們(men) 第一步花了將近200萬(wan) 年，第二步要花多少時間呢？誰也不知道。

我們(men) 中國文化非常了不起，因為(wei) 我們(men) 很早就提出來，要引導全社會(hui) 的人修身、敬德，要做君子，要成為(wei) 真正意義(yi) 上的人。在儒家文化裏，隻有所有的人都成為(wei) 君子，甚至成聖、成賢，我們(men) 社會(hui) 的進化才算是完成了。

當年梁啟超先生在清華做了一個(ge) 講演，題目叫《君子》。梁先生說，我們(men) 辦清華幹什麽(me) ？西方的大學宗旨很清楚，要培養(yang) 有人格的國民。西方人叫gentleman，翻譯過來就是紳士或者君子。梁先生講，gentleman跟我們(men) 曆史上講的君子基本上是吻合的。我們(men) 古代曆史上經常拿君子跟小人相對，《論語》　裏說，“君子坦蕩蕩，小人長戚戚”，“汝為(wei) 君子儒,勿為(wei) 小人儒”。所以他說，學善、學好就是君子，學不善就是小人。他勉勵清華學子要“崇德修學”，先修德，先做人，然後再為(wei) 學，“勉為(wei) 真君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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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家認為(wei) 人跟動物最大的區別是：人按照禮的要求來生活

孔子之後，其後學提出來一個(ge) 話題：我們(men) 不能與(yu) 禽獸(shou) 為(wei) 伍，不能做禽獸(shou) 。那麽(me) ，人之所以為(wei) 人，關(guan) 鍵點在哪裏呢？人跟禽獸(shou) 有什麽(me) 關(guan) 鍵的區別呢？

《禮記》中的一段話寫(xie) 下了當時的一場討論。有人說人跟動物的區別在於(yu) 人有語言，動物沒有。大家不同意：鸚鵡也會(hui) 說話，一隻鸚鵡比一歲多的孩子說得還要多。儒家認為(wei) 人跟動物最大的區別是：人按照禮的要求來生活。人有禮，動物沒有禮。

於(yu) 是，大家非常感慨，如今有人長得人模人樣，但是身上沒有禮。對這種人的評價(jia) 是什麽(me) 呢？“不亦禽獸(shou) 之心乎”，你那顆心還是跟禽獸(shou) 一模一樣。所以，儒家製定了一套禮來教大家，“使人以有禮”，“知自別於(yu) 禽獸(shou) ”。這是一種文化自覺：有些事情我不能做，比如在馬路上吐痰、到處亂(luan) 扔東(dong) 西、不排隊、大聲嚷嚷……我們(men) 要自覺地跟這些行為(wei) 拉開距離，因為(wei) 我們(men) 是文明人。

那麽(me) ，禮是什麽(me) 呢？禮是按照道德理性的要求製定出來的典章製度、行為(wei) 規範。你跟著禮做，你身上有禮，道德理性也就會(hui) 落實在你的身上。

到了孟子的時候，他提出要響應孔子的號召，要做人。做人要達標，要及格。怎麽(me) 才算及格呢？孟子講有四條，好比人有四肢，叫“仁義(yi) 禮智”。隻要是人，我們(men) 與(yu) 生俱來都有仁義(yi) 禮智四個(ge) 善端，你好好地去維護它，仁義(yi) 禮智就會(hui) 茁壯成長，使你成為(wei) 君子。

在仁義(yi) 禮智四個(ge) 字中，孟子最看重的是仁和禮。仁是愛心。君子是博愛的，所以中國人仁愛、互相尊重，這是我們(men) 中國文化的一個(ge) 重要特色。禮則是將我們(men) 幾千年的文明都融匯在生活中，我們(men) 在“倉(cang) 廩實”之後，不愁吃穿了，我們(men) 懂得生活要有品質、要懂禮儀(yi) 。這是我們(men) 幾千年文明發展後形成的一種生活形態。

可是現在，我們(men) 社會(hui) 上有許多人對禮不太了解，認為(wei) 禮不就是磕頭作揖嗎？不是的。國家製度、天人關(guan) 係、人際交往的法則、個(ge) 人修身的方式，都叫禮。梁啟超先生說過一句很精辟的話：“西方是法治，中國是禮治。”中國人認為(wei) 人性是善的，可以教育，通過教育你一定會(hui) 懂道理，你一定能把自己管住。西方的禮是指上流貴族交際的一種方式，比如握手，夾角35度，握10秒鍾；但中國人的禮不講究這些，中國人講內(nei) 在，有一顆恭敬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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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人的禮儀(yi) 很多，可歸結為(wei) 四個(ge) 字：敬、靜、淨、雅

禮應該貫穿於(yu) 我們(men) 中國人的整個(ge) 人生中。

我曾經到國家體(ti) 操隊去講課，我說體(ti) 操運動員站在場上，動作還沒做，裁判已經開始打分了，這叫印象分。在生活中，我們(men) 沒有一個(ge) 人不希望別人給自己的印象分高一點，這就需要我們(men) 按照禮的要求去做。

《禮記》裏講，一個(ge) 君子不是首先讓你學成什麽(me) 樣，而是圍繞心去修為(wei) 。比如“臨(lin) 財毋苟得”，眼前是一遝鈔票，麵臨(lin) 一個(ge) 意外之財，不要用不正當的方法把這錢據為(wei) 己有，不能有貪心。“臨(lin) 難毋苟免”，出現災難了，不要苟且地逃避，我們(men) 要有擔當，這是君子氣象。

這樣的話在《禮記》裏有很多。比如，這一條對於(yu) 公務員來說很有現實意義(yi) ，它主張“在官言官、在府言府、在朝言朝”，你是幹什麽(me) 工作的，就談論工作上的事情。“朝言不及犬馬”，哪個(ge) 地方在賽馬，哪個(ge) 地方有條狗，你一個(ge) 朝廷的官員怎麽(me) 談這些事情呢？

作為(wei) 一個(ge) 文明人，生活中方方麵麵都應該有教養(yang) 。《禮記》裏有一段話很有意思，是關(guan) 於(yu) 吃飯禮儀(yi) 的。

“毋放飯”，要入口的飯，不能再放回飯碗中；“毋流歠”，喝湯要優(you) 雅地喝，一勺一勺地，不要喝得滿嘴流湯；“毋吒食”，吃東(dong) 西時不要發出很響的聲音；“毋齧骨”，骨頭吃得差不多就行了，不要啃出聲音來；“毋反魚肉”，吃過的魚肉不要再放回碗裏去；“毋投與(yu) 狗骨”，不能把骨頭扔在地上給狗吃；“毋固獲”，一桌子菜有一盤是大蝦，我不能光吃這個(ge) 大蝦不吃別的；“毋揚飯”，不要為(wei) 了能吃得快些，去扇飯粒以散去熱氣，你就不能從(cong) 容地等等再吃嗎？“毋嚃羹”，羹裏有菜也有肉，你不能嚼都不嚼，呼嚕呼嚕就喝下去了……

現在我們(men) 一講餐飲禮儀(yi) 馬上就想到西方，其實2000多年前我們(men) 中國人對於(yu) 餐飲禮儀(yi) 是盡人皆知的。

中國人的禮儀(yi) 還有很多，可歸結為(wei) 四個(ge) 字：敬、靜、淨、雅。你每天以這四個(ge) 字檢查自己的行為(wei) ，那你一定不會(hui) 做得很差。

跟人打交道，對別人要尊敬，對自己一定是謙虛的

有教養(yang) 的人說話非常典雅，這是社會(hui) 進步的體(ti) 現。可是在我們(men) 的現實生活中，經常出現說話沒大沒小、沒上沒下、沒輕沒重的現象。

比方說，兩(liang) 人一見麵都是拍拍肩膀叫“老兄”，這個(ge) 不是不可以，但是在正式場合不行。正式見麵，我們(men) 最好跟人家說“久仰”；不直呼“你”、“他”，可以說“閣下”；問人家年齡，“閣下今年高壽了”；問人家是什麽(me) 地方的人，說閣下“府上”是哪裏？問人家在哪裏工作，現在經常有年輕人一張嘴就說：在哪裏混？聽了很不舒服。我們(men) 可以說，在哪裏“高就”。

我們(men) 現在學術界開會(hui) ，有些主持人這樣說：“各位前輩、各位同道、各位青年才俊，大家早上好”，這就很中國。

我們(men) 跟人打交道，對別人要尊敬，對自己一定是謙虛的。人家問你：彭老師，春秋幾何？一春一秋就是一年。如果我回答說，春秋五十六了，那就錯了。人家用的是敬語，自己不能這麽(me) 說，應該說虛度五十六了。這是中國人說話的習(xi) 慣。

無論走到哪裏，都要讓大家感受到你來自於(yu) 禮儀(yi) 之邦

最後，我們(men) 來講講什麽(me) 樣的人才是一個(ge) 完美的人。

孔子有個(ge) 學生叫子路，他曾向老師請教，什麽(me) 叫“成人”？這個(ge) 成人跟今天的概念不一樣，是指道德學問都有所成就的人。孔子這樣回答：如果你身上具有“臧武仲之知”——臧武仲是魯國一位很智慧很有名的人；又具備了“公綽之不欲”——公綽也是魯國人，這個(ge) 人沒有私欲，廉潔清正，品德高尚；還具備了“卞莊子之勇”——齊國準備攻城，卞莊子守在那裏，齊國軍(jun) 隊嚇得不敢打；除此之外你還有“冉求之藝”——這個(ge) 人多才多藝。即使你同時擁有這四子之長還不夠，還要加上禮樂(le) ，才是一個(ge) 完美的人。

對於(yu) 這段話，錢穆先生有個(ge) 解釋，他說你兼有這四子之長，那麽(me) 你的智慧足以窮理，廉足以養(yang) 心，勇足以力行，藝足以泛應，然後“節之以禮”，你身上有禮節，所有東(dong) 西都有分寸，“和之以樂(le) ”，這個(ge) “樂(le) ”是你的心態，是平和的。這樣才能德成於(yu) 內(nei) ，文見於(yu) 外，內(nei) 外兼修，才全德備，成為(wei) 一個(ge) “完人”。

在結束今天的演講之前，我還想講兩(liang) 個(ge) 清華人的小故事。

清華國學研究院有四大導師，其中第一把交椅是王國維。王國維到清華來，與(yu) 清華人懂禮有關(guan) 。一開始校長給他寫(xie) 了一封信，請王先生到我們(men) 這裏執教，一個(ge) 星期多少節課，我們(men) 給你薪金多少。清華國學院創辦人之一的吳宓一聽，說王國維是有學問、有身份的人，我們(men) 怎麽(me) 一封信就把他呼之即來？絕對不行。那怎麽(me) 辦，信都寄出去了。吳宓很聰明，說校長您再親(qin) 自寫(xie) 封信，就說前麵那封信是跟您打個(ge) 招呼，今天我們(men) 專(zhuan) 門派人來聘請您。吳宓見了王國維，雖然西裝革履，但上去就行大禮。現在有些書(shu) 寫(xie) 得不對，說他鞠躬，鞠躬不是大禮，大禮是叩首。王國維一下子被感動了，當即決(jue) 定把城裏的房子賣了，搬到清華去住。

另外一位是陳寅恪，在海外留學很多年後來到清華任教。學生聽說我們(men) 學校來了一位教授，會(hui) 十幾種語言，紛紛到他家去看。當時他父親(qin) 還健在，他父親(qin) 說，學生們(men) 來看你，我也一起見見吧。於(yu) 是陳寅恪在正中間擺了一把椅子請父親(qin) 坐下，前麵擺了兩(liang) 排椅子讓學生坐下，自己站在父親(qin) 的旁邊。當時這件事很轟動，作為(wei) 兒(er) 子不管你有多大的學問，做多大的官，在父親(qin) 麵前永遠是兒(er) 子。他在海外這麽(me) 多年，但是內(nei) 心深處懂中國人的禮，所以站在父親(qin) 的旁邊，這叫侍立。學生怎麽(me) 坐著呢？因為(wei) 學生是客人，待客之道，客人應該坐。

所以今天我想說，大家將來出國也罷，留學也罷，要永遠記住，你是中國人，你身上流淌的血是中國文化的血，無論走到哪裏都要讓大家感受到你來自於(yu) 禮儀(yi) 之邦的中國，這樣我們(men) 做人、做君子的方向就對了。

責任編輯：柳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