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走江湖的女俠(xia) 們(men) 有沒有纏足？

作者：吳鉤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時間：孔子二五六七年歲次丙申十月廿六日辛亥

           耶穌2016年11月25日

金庸小說的讀者，有時候會(hui) 很認真地討論一些很“無厘頭”的問題，比如網上有人問道：“金庸小說裏的女俠(xia) 們(men) 纏足嗎？”有人回答說：“纏了足站都站不穩，還怎麽(me) 打架？”但又有人從(cong) 曆史的角度反駁：“古代女子不是都纏足嗎？怎麽(me) 金書(shu) 裏還有這麽(me) 多武功高強的女子？”還強調一句：“金庸既然以真實的曆史為(wei) 背景，就應該要尊重曆史。”還有人感歎：“老金把曆史扭曲得太厲害了。”

以上文字都是來自網絡討論，諸位一搜便知，並不是我的杜撰。這些討論，既反映了網友對女性纏足的好奇，也顯示了他們(men) 對於(yu) 纏足史確實缺乏了解。

相信許多人都會(hui) 認為(wei) ，纏足始於(yu) 宋代，並被宋朝理學家推波助瀾，從(cong) 纏足風俗可以想見宋朝婦女深受禮教壓迫，雲(yun) 雲(yun) 。

但實際上，纏足並非始於(yu) 宋代。五代南唐的宮廷內(nei) ，已經有纏足的女性，據元代陶宗儀(yi) 《南村輟耕錄》，（南唐）李後主宮嬪窅娘，纖麗(li) 善舞。後主作金蓮，高六盡，飾以寶物、細帶、纓絡，蓮中作品色瑞蓮。令窅娘以帛繞腳，令纖小，屈上作新月狀，素襪舞雲(yun) 中，回旋，有淩雲(yun) 之態。……由是人皆效之，以纖弓為(wei) 妙。”所以也有網友將那個(ge) “窅娘”說成是“女子纏足陋習(xi) 的開山鼻祖”、“史上第一個(ge) 纏足的女子”。

但這個(ge) 說法也不對。因為(wei) 唐朝時已出現了纏足的風氣，有詩為(wei) 證：溫庭筠《錦鞋賦》：“耀粲織女之束足”；杜牧詩：“鈿尺裁量減四分，纖纖玉筍裹輕雲(yun) 。”描述的都是女性纖纖小足。

不過，從(cong) 唐至宋，纏足隻是流行於(yu) 上層貴婦和妓女群體(ti) 的風尚，社會(hui) 絕大多數的女性是不纏足的。元人陶宗儀(yi) 也說，纏足，“（北宋）熙寧、元豐(feng) 以前猶為(wei) 者少；近年則人人相效，以不為(wei) 者為(wei) 恥也”。南宋、元朝以降，纏足之風才逐漸興(xing) 盛起來。

纏足的興(xing) 起，也跟宋代理學家毫無關(guan) 係。我們(men) 在宋朝的理學著作中找不出任何支持女子纏足的言論。恰恰相反，我們(men) 可以看到一部分理學家是明確反對纏足的。元代筆記《湛淵靜語》說：“宋程伊川家婦女俱不裹足，不貫耳。後唐劉後不及履，跣而出。是可知宋與(yu) 五代貴族婦女之不盡纏足也。”程伊川即北宋大理學家程頤。程氏家族直至元代，都堅持不纏足。

南宋的車若水在他的《腳氣集》中也說，“婦人纏足不知始於(yu) 何時，小兒(er) 未四五歲，無罪無辜，而使之受無限之痛苦。纏得小來，不知何用？”這應該是中國曆史上最早的對纏足陋習(xi) 的控訴。提出控訴的車若水，可是南宋大理學家朱熹的再傳(chuan) 弟子。

大體(ti) 來說，宋代的纏足風氣，隻是出於(yu) 上層社會(hui) 病態審美的產(chan) 物，跟西歐的束腰、今日的隆胸時尚差不多。而且，這個(ge) 時候的纏足，隻是將女性足部纏得纖直一些，叫做“快上馬”，並不是明清時代那種變態的“三寸金蓮”。

到元代時，纏足開始出現性別壓迫的意味，如元人伊世珍的《琅環記》稱：“吾聞聖人立女而使之不輕舉(ju) 也，是以裹其足，故所居不過閨閣之內(nei) ，欲出則有幃車之載，是以無事於(yu) 足也。”

明清時期又形成非常變態的“三寸金蓮”審美，清代好幾個(ge) 放浪的文人都著文大談“三寸金蓮”之美，如方絢著《香蓮品藻》，袁枚著《纏足談》，李漁在《笠翁偶集》上說，女子的小腳，“瘦欲無形，越看越生憐惜，此用之在日者也；柔若無骨，愈親(qin) 愈耐撫摸，此用之在夜者也。”

其實康熙三年，清廷曾經下詔禁止女性纏足：“元年以後所生之女，禁止裹足。……若有違法裹足者，其父有官者，交吏兵二部議處。兵民交付刑部，責四十板，流徙；其家長不行稽察，枷一個(ge) 月，責四十板。”然而，由於(yu) 民間畸形的審美觀念、女性倫(lun) 理觀念已經僵化、固化，加之一部分漢族士大夫將女性纏足當成反抗滿洲習(xi) 俗的漢俗標誌，“謂大足為(wei) 旗裝，小足為(wei) 漢裝”，暗中抵製禁令。因此，到了康熙七年，纏足禁令便解除了。流風所及，一些滿族女子也裹起了小腳。

到了清末，在山西大同，每年農(nong) 曆六月初六日還會(hui) 舉(ju) 行所謂的“晾腳會(hui) ”：“是日，婦女盛裝坐於(yu) 門首，伸足於(yu) 前，任人評議。足小者每得上譽，觀客魚貫前進，不得回顧也。”

但，盡管清代纏足之風最盛，還是有很多地方的很多女性並不裹腳。據清末民初徐珂的《清稗類鈔》，四川雅州一帶，“民尚美麗(li) ，建南一帶，民尚儉(jian) 樸。南方女子，天足為(wei) 多，其富厚之家，則多纏足”；江蘇的鄉(xiang) 村，“婦女皆天足，從(cong) 事田畝(mu) ，雜男子力作，樵漁蠶牧，拏舟擔物，凡男子所有事，皆優(you) 為(wei) 之”；廣東(dong) 大埔一邑，婦女“向不纏足，身體(ti) 碩健，而運動自由，且無施脂粉及插花朵者。而又日出而作，日入而息，自奉儉(jian) 約，絕無怠惰驕奢之性，於(yu) 勤儉(jian) 二字，當之無愧”。

徐珂還寫(xie) 過《天足考略》一文，據他考證，江西的龍南、定南、虔南三縣，“巾幗尚武，誠特色哉”；吉安、贛、雩都、信豐(feng) 等地，“富貴家婦女亦力田”，“故贛省多天足”；福建各縣也是“多天足，有首戴金翠而跣足行市者”；湖北襄陽，“農(nong) 家皆天足，多從(cong) 其夫耕田”。

邱煒菱《菽園贅談》也說：“蜀江古號佳麗(li) 地，故多瑰姿殊色。獨至裙下雙鉤，恒不措意，居恒輒跣其足，無膝衣，無行纏，行廣市中。”劉鑾《五石瓠》亦載：“四川婦人多殊色，稼妝而跣其脛，無膝衣，無行纏，無跣，如霜素足，曾見於(yu) 大市中，不以為(wei) 異。”

可見在傳(chuan) 統社會(hui) ，不纏足的女性並不少見。一般來說，官宦、富貴之家的女性，通常會(hui) 纏足；而鄉(xiang) 村女性、勞動婦女，則多無裹腳的習(xi) 慣。習(xi) 武的江湖兒(er) 女，更是不可能纏足了。因此，金庸武俠(xia) 世界中出現那麽(me) 多不裹小腳的俠(xia) 女，又有什麽(me) 好奇怪？如江西一帶，“巾幗尚武”，甚至“有與(yu) 械鬥之役者”，當然不纏足。

其實，金庸的小說也提到“小腳”，見《天龍八部》第二十八回：“遊坦之一見到她一雙雪白晶瑩的小腳，當真是如玉之潤，如緞之柔，一顆心登時猛烈的跳了起來，雙眼牢牢的盯住她一對腳，見到腳上背的肉色便如透明一般，隱隱映出幾條青筋，真想伸手去撫摸幾下。”

這裏的“她”是阿紫姑娘。但阿紫乃是習(xi) 武之人，不可能裹小腳，隻是腳丫子天生纖細而已。倒是遊坦之的“戀足”情結，正好代表了明清臭文人那種變態、腐朽的審美觀念。

責任編輯：柳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