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樣讀《周禮》

作者：彭林

來源：《 中華讀書(shu) 報 》

時間：孔子二五六七年歲次丙申八月廿八日癸醜(chou)

           耶穌2016年9月28日

《周禮》舊題《周官》，全書(shu) 完整記載理想中的王朝職官製度，結構體(ti) 大思精，內(nei) 容宏纖畢貫，讀罷每每令人浩歎。但此書(shu) 的真偽(wei) 及其成書(shu) 年代問題，卻是聚訟不決(jue) 、莫衷一是的著名學術公案，至今不能定於(yu) 一說，堪稱是中國學術史上的一部奇書(shu) 。

一、發現與(yu) 闕佚

漢惠帝時，政府宣布廢除秦朝的挾書(shu) 之律，廣開獻書(shu) 之路。《漢書(shu) •景十三王傳(chuan) 》說，河間獻王從(cong) 民間征集到一批“古文先秦舊書(shu) ”，內(nei) 有《周官》一種。獻王立於(yu) 景帝前二年（前160），薨於(yu) 武帝元光五年（前130），如此，則《周官》始出於(yu) 景帝、武帝之際。此書(shu) 麵世之後，旋即入藏於(yu) “秘府”，即皇家圖書(shu) 館，當時連最著名的禮學家都未曾寓目。

成帝時，劉歆校理秘府藏書(shu) ，《周官》方才被發現。此書(shu) 原本由《天官》《地官》《春官》《夏官》《秋官》《冬官》六篇構成。六官各掌一職，共襄國政：《天官》的首長是塚(zhong) 宰，掌管邦治，總禦百官；《地官》的首長是大司徒，掌管民政與(yu) 教育，負責安定萬(wan) 民；《春官》的首長是大宗伯，掌管典禮，祭祀天神、地祇、祖宗；《夏官》的首長是大司馬，掌管軍(jun) 事，統轄軍(jun) 隊，平定邦國；《秋官》的首長是大司寇，掌管刑法，審理獄訟；《冬官》的首長是大司空，負責工程營造等。不無遺憾的是，劉歆見到此書(shu) 時，《冬官》已佚。漢儒乃用性質與(yu) 之相近的《考工記》補其闕。

按照《周禮•塚(zhong) 宰》的總敘，六官之下各有六十位屬官，而後人讀到的《周禮》六官的屬官都不止六十，甚至有超過七十的。宋人俞庭椿認為(wei) ，這些多出的屬官原本屬於(yu) 《冬官》，他作《周禮複古編》提出“《冬官》不亡”之說，並以臆擇取，歸入《冬官》。如《天官》與(yu) 《春官》屬官中都有“世婦”一職，《夏官》與(yu) 《秋官》的屬官都有“環人”一職，俞氏將其合並為(wei) 一。殊不知《天官》世婦是後宮的成員，女性；《春官》世婦是王的宮官，男性；豈可混為(wei) 一談？俞說喧騰一時，元人邱葵、吳澄等均隨之起舞，但終為(wei) 學界不取。

二、真偽(wei) 與(yu) 年代

《三禮》之中，《周禮》的爭(zheng) 議最多。《四庫全書(shu) 總目提要》說：“古稱‘議禮如聚訟’，然《儀(yi) 禮》難讀，儒者罕通，不能聚訟。《禮記》輯自漢儒，某增某減，具有主名，亦無庸聚訟。所辯論求勝者，《周禮》一書(shu) 而已。”

《周官》六官均以“惟王建國”四字開篇，這“王”是哪位？“國”又是哪朝？全書(shu) 無任何說明，連暗示都沒有。劉歆認為(wei) ，《周官》是周公“製禮作樂(le) ”時所定官政之法，他將“周官”之“周”與(yu) 西周之“周”直接掛鉤，進而將此書(shu) 坐實為(wei) “周公之典”。王莽時，《周官》被改名為(wei) 《周禮》，列入儒家經典，一躍而居《三禮》之首，地位超過原為(wei) “六經”之一的《儀(yi) 禮》。

劉歆之說，甚為(wei) 巧妙，但未必為(wei) 是。上古文獻中，“周”字除去當朝代名講之外，還可以當圓周、周繞、周遍講。《老子》說的“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是古人公認的詮釋天人關(guan) 係的法則。《周官》六篇的布局，正是為(wei) 著體(ti) 現“以人法天”的思想：在朝廷設立天、地、春、夏、秋、冬六官，旨在與(yu) 宇宙的天、地、東(dong) 、南、西、北四方的六合框架相對應；六官分管一方，每官之下各轄六十屬官，總數為(wei) 三百六十，恰好與(yu) 周天三百六十度的度數吻合。為(wei) 此，我們(men) 認為(wei) “周官”一名乃是“周天之官”之意，是將宇宙法則運用於(yu) 國家政體(ti) 的嚐試，是希冀垂範於(yu) 千秋萬(wan) 代的理想國的經世大法，而非某朝某代官製的實錄。

《周禮》在西漢突然出現，人們(men) 不免好奇，它是先秦佚書(shu) ，還是被秦皇禁毀之書(shu) ？先秦文獻引用過的古書(shu) 很多，可就是沒有《周禮》。此外，此書(shu) 的發現途徑，文獻記載極形紛繁。《漢書(shu) •景十三王傳(chuan) 》說是河間獻王發現的，而係統記載獻王生平的《史記•五宗世家》卻未提及此事。馬融《周官傳(chuan) 》說《周官》得自“山岩屋壁”，至於(yu) 具體(ti) 地點與(yu) 發現者，則語焉不詳。《後漢書(shu) •儒林傳(chuan) 》說孔安國所獻古文有“《周官經》六篇，”而《漢書(shu) 》的《藝文誌》《楚元王傳(chuan) 》以及許慎《說文解字序》列舉(ju) 孔壁所得古文，都沒有《周官》。《經典釋文敘錄》與(yu) 《隋書(shu) •經籍誌》則說《周禮》是獻王得之於(yu) 李氏。《禮記•禮器》將《周官》的發現年代提前到了文帝時；言人人殊，莫衷一是。《周禮》在群經中最晚出現，又無清晰的師承關(guan) 係可考，因而“眾(zhong) 儒並出共排，以為(wei) 非是”，漢武帝認為(wei) 《周官》是“末世瀆亂(luan) 不驗之書(shu) ”，林孝存作《十論》《七難》排斥《周官》，何休也說《周官》是“六國陰謀之書(shu) ”。其後的學者，各騰異說，迄今為(wei) 止，有周公手作說、作於(yu) 西周、春秋說、戰國說、秦漢之際說、漢初說、劉歆偽(wei) 造說等七種，信者自信，疑者自疑，不歸於(yu) 一。

三、學術與(yu) 治術

盡管《周禮》作者不明，但至遲也是漢初的作品，加之文繁事富，籠罩六合，具有百科全書(shu) 式的性質，治術與(yu) 學術無所不包，故曆來為(wei) 學者與(yu) 政治家所看重。

所謂“學術”，是說《周禮》的學術價(jia) 值。學術史上有所謂經今、古文之爭(zheng) ，《周禮》是古文經學的大宗，故每每成為(wei) 學界討論的焦點。如康有為(wei) 《新學偽(wei) 經考》提出劉歆偽(wei) 造《周禮》等古文經的觀點，輿論一時嘩然，許多名家撰文，卷入這場論戰，若不熟悉《周禮》，就難以深入了解這類學術大案。此外，《周禮》六官體(ti) 係，涉及到古代宮廷、宗廟、文教、風俗、天文、曆法、輿地、軍(jun) 政、刑罰、貨殖、封疆、營作等領域，曆代注疏家與(yu) 研究者又不斷加入新材料，故極富研究價(jia) 值，研究古代社會(hui) 的曆史與(yu) 文化，常常會(hui) 追溯到此書(shu) 。

所謂“治術”，是說《周禮》對經邦治國之方略有許多精彩論述，可資治國理民者借鑒。此書(shu) 設計的官製體(ti) 係，宏大而詳密，為(wei) 上古文獻所僅(jin) 見。清末經學大師孫詒讓盛讚《周禮》說，自黃帝、顓頊以至西周文、武二王的“經世大法，鹹粹於(yu) 是”，總括了五帝、三代的為(wei) 政精華。曆史上援《周禮》典製和建國思想推行變法的不乏其人，如西漢末的王莽、北宋的王安石，都堪稱典型。孫詒讓在國勢危殆的清季作《周官政要》，認為(wei) 《周禮》的行政體(ti) 製與(yu) 經世思想，均可用於(yu) 經世濟民，許多理念相當超前，與(yu) 今日的西方某些管理方式一致，故試圖用《周禮》重振國政。《周禮》的聲教遠播於(yu) 海外，朝鮮時代著名學者丁若鏞的代表作《經世遺表》，就是依據《周禮》提出的革除弊政的救世方案。

《周禮》對古代中國官製的影響之大，罕有其匹。南北朝時期開始萌生的吏、戶、禮、兵、刑、工“六部”之製，就脫胎於(yu) 《周禮》六官，其後成為(wei) 曆朝官製的主幹，沿用千年不衰。《周禮》的許多規製，也為(wei) 後世所遵奉或追摩，如元、明、清三朝的都城，就是嚴(yan) 格按照《周禮》“麵朝後市，左祖右社”的格局來規劃的：太和殿的南麵是皇帝的治政之朝，北麵是皇後掌管的市，左麵是太廟（今稱“勞動人民文化宮”），右麵是社稷壇（今稱“中山公園”）。北京城裏天壇、地壇、日壇、月壇的設計，也出自《周禮》。諸如此類，不勝枚舉(ju) 。

四、注疏與(yu) 正義(yi)

《周禮》麵世後受到漢儒注重，著名經師馬融撰有《周官傳(chuan) 》，鄭興(xing) 、鄭眾(zhong) 、衛宏、賈逵等學者做過《周禮解詁》，可謂極一時之選。鄭玄的《周禮注》與(yu) 他的《儀(yi) 禮注》《禮記注》一樣，卓然特立，孤行百代，成為(wei) 閱讀《周禮》不可或缺之書(shu) 。唐代為(wei) 《周禮》做疏的是太學博士賈公彥。賈氏深於(yu) 《三禮》之學，曾參與(yu) 孔穎達主持的《禮記正義(yi) 》的撰寫(xie) ，並獨立撰寫(xie) 過《儀(yi) 禮正義(yi) 》。他的《周禮疏》旁征博引，窮本究源，對器物度數的疏解，每每令人耳目一新，學界有“發揮鄭學，最為(wei) 詳明”之譽。賈氏還對歧義(yi) 紛呈的六朝義(yi) 疏做了係統清理；對經文的難解之處，每每發凡起例，令讀者能持簡馭繁，貫其匯通。朱熹說，唐人做的《五經疏》中，“《周禮》疏最好”。清代的《周禮》研究，以孫詒讓的《周禮正義(yi) 》七十卷為(wei) 巔峰之作，人稱清代禮學研究的殿軍(jun) 。此書(shu) 取材宏富，舊疏新解盡行搜集，然後分類比較，又與(yu) 文獻所見古製相印證，以決(jue) 是非，持論公允，實事求是。凡有諸說不一，而又不能立斷是非者，則並存之，留待讀者自決(jue) ；名物考訂，尤其精審，且能充分運用清代的天文、曆算知識，水平遠超漢唐舊疏，久享盛譽。

五、善本與(yu) 讀本

南宋建州刻《附釋音十三經注疏》是最早的注、疏合刻本，因將陸德明《經典釋文》的音釋部分附入注疏中，故以“附釋音”冠於(yu) 書(shu) 名前。又因每半頁十行，故稱“十行本”，其後的閩本、北監本、毛本均源於(yu) 此本。清人阮元以揚州文選樓舊藏的建刻十行本為(wei) 底本，主持校刻的《十三經注疏》，於(yu) 嘉慶二十年在南昌府學開雕，其中的《附釋音周禮注疏》（四十二卷），成為(wei) 此後學術界通行的版本。但阮氏所據為(wei) 元代的建刻坊本，並非宋世建刻原本，訛誤較多，校勘記亦隨之繁冗，甚至出現底本不誤、阮本反誤之處，故阮元自己也不以為(wei) 是善本。南宋的兩(liang) 浙東(dong) 路茶鹽司刻《周禮注疏》（五十卷），每半頁八行，故稱“八行本”，校刻質量遠優(you) 於(yu) 阮本，近年上海古籍出版社以此為(wei) 底本、參校諸本而成的《周禮注疏》，校勘記明顯少於(yu) 阮本。《周禮》文字古奧，名物度數複雜，不易通讀。適合初涉禮學的朋友閱讀的文本，有林尹的《周禮今注今譯》、楊天宇的《周禮譯注》等。

責任編輯：柳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