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樣讀經典|《儀(yi) 禮》

作者：彭林（清華大學人文學院曆史係教授，經學研究中心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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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孔子二五六六年歲次乙未臘月廿七日丁巳

           耶穌2016年2月5日

怎樣讀《儀(yi) 禮》

《儀(yi) 禮》是儒家《六經》之一，為(wei) 上古貴族禮儀(yi) 的匯編，涉及冠、婚、喪(sang) 、祭、朝、聘、饗、射等各個(ge) 方麵，猶如一幅古代社會(hui) 的長卷，是研究古代倫(lun) 理思想、生活方式、時代風尚的不可或缺的重要資料。

書(shu) 名與(yu) 作者

《漢書(shu) 》的《藝文誌》《景十三王傳(chuan) 》都稱《儀(yi) 禮》為(wei) “《禮》”，這是當時通行的叫法。漢人在六經之名後加一“經”字，如稱《詩經》《易經》《春秋經》等，故“禮”也稱《禮經》。《禮經》的開頭幾篇記載的都是士禮，故又稱為(wei) “士禮”。此外，還有稱《儀(yi) 禮》為(wei) 《禮記》的，例如《史記·孔子世家》。晉元帝時，荀崧在所上奏疏中開始用“《儀(yi) 禮》”之名。唐文宗開成年間石刻《九經》，以“儀(yi) 禮”名《禮經》，此後相沿不變，遂成定名。

《儀(yi) 禮》原書(shu) 不冠作者之名，後世學者推測其事，而有周公手作說與(yu) 孔子追跡說二說。古文經學家以周公為(wei) 宗，他們(men) 據《禮記·明堂位》“周公踐天子之位，以治天下。六年，朝諸侯於(yu) 明堂，製禮作樂(le) ”之語，認定《儀(yi) 禮》與(yu) 《周官》就是周公損益三代製度而作的“禮”，認為(wei) 《儀(yi) 禮》詞意簡嚴(yan) ，儀(yi) 節詳備，非周公不能作。今文學家以孔子為(wei) 宗，認為(wei) 《儀(yi) 禮》是孔子慨歎周室衰微，禮崩樂(le) 壞，因而追跡三代之禮而作。顯而易見，兩(liang) 說都有明顯的感情色彩和猜測的意味。

能夠作為(wei) 解決(jue) 《儀(yi) 禮》作者問題強證的，是《禮記·雜記下》中的一句話：“恤由之喪(sang) ，哀公使孺悲之孔子學士喪(sang) 禮，《士喪(sang) 禮》於(yu) 是乎書(shu) 。”魯國的恤由死了，魯哀公大概不知如何為(wei) 之舉(ju) 喪(sang) ，便派孺悲去向孔子請教，並做了筆錄。於(yu) 是，《士喪(sang) 禮》就有了最初的文本。當代著名禮家沈文倬先生據此認為(wei) ，所謂“士喪(sang) 禮”，包括今本《儀(yi) 禮》中的《喪(sang) 服》《士喪(sang) 禮》《既夕禮》與(yu) 《士虞禮》等四篇，因為(wei) 《喪(sang) 服》與(yu) 《士喪(sang) 禮》必須配合使用，而《既夕禮》是《士喪(sang) 禮》的下篇，《士虞禮》則是葬禮後在殯宮祭祀的禮儀(yi) ，四篇的內(nei) 容不可分割。沈先生進而提出，其餘(yu) 十三篇，是孔氏後學繼孺悲之後陸續寫(xie) 成的。《儀(yi) 禮》十七篇的撰作年代，上限是魯哀公末年到魯悼公初年，下限到魯共公十年前後，即公元前五世紀中期到四世紀中期這一百多年中。

內(nei) 容與(yu) 價(jia) 值

中華是禮義(yi) 之邦，《儀(yi) 禮》則是我國現存年代最早的典禮儀(yi) 式的輯本，包括《士冠禮》《士昏禮》《士相見禮》《鄉(xiang) 飲酒禮》《鄉(xiang) 射禮》《燕禮》《大射》《聘禮》《公食大夫禮》《覲禮》《喪(sang) 服》《士喪(sang) 禮》《既夕禮》《士虞禮》《特牲饋食禮》《少牢饋食禮》《有司徹》等十七篇，堪稱古代禮儀(yi) 的淵藪，影響深遠。例如宋人為(wei) 了與(yu) 佛、道抗衡，以冠、婚、喪(sang) 、祭四禮作為(wei) “人生禮儀(yi) ”核心，推行到士庶階層，成為(wei) 中國人文化認同的基本要素，並且遠播到朝鮮、日本、越南等地。這四禮就是從(cong) 《儀(yi) 禮》中選取、簡化而成的。

士相見禮

《鄉(xiang) 飲酒禮》是鄉(xiang) 人通過獻酒與(yu) 演唱《詩經》等形式，表達尊老養(yang) 賢之意的儀(yi) 式。《鄉(xiang) 射禮》記鄉(xiang) 人定期在州立學校習(xi) 禮比射的過程，是世界上最早、最完整的體(ti) 育比賽規程，顯示了古代東(dong) 方“觀德於(yu) 射”，重視人的全麵發展、內(nei) 外兼修的人文風範。《大射》是諸侯與(yu) 群臣的射禮，君子之爭(zheng) ，莊敬高雅，與(yu) 鄉(xiang) 射禮交相輝映。《聘禮》是諸侯派遣卿聘問侯國的禮儀(yi) ，《覲禮》是諸侯在秋時朝見天子的禮儀(yi) ，兩(liang) 者堪稱是世界上年代最早的成文的外交禮儀(yi) 。《燕禮》是諸侯與(yu) 卿大夫燕飲的禮儀(yi) ，《公食大夫禮》是諸侯以食禮款待他國前來聘問的大夫的儀(yi) 式，對後世宴飲禮儀(yi) 影響很大。《特牲饋食禮》是士於(yu) 歲時在宗廟祭祀的禮儀(yi) ，《少牢饋食禮》和《有司徹》是諸侯的卿大夫於(yu) 歲時在宗廟祭祀的禮儀(yi) 式，仔細記載了先秦宗法社會(hui) 祭祀活動的全過程，至為(wei) 難能。《儀(yi) 禮》所記古代宮室、車旗、服飾、飲食、喪(sang) 葬之製等尤其詳盡，考古學家在研究上古遺址及出土器物時，每每要質正於(yu) 《儀(yi) 禮》。此書(shu) 還保存了相當豐(feng) 富的上古語匯，為(wei) 語言學、文獻學的研究提供了豐(feng) 富的史料。

注疏與(yu) 正義(yi)

《儀(yi) 禮》文古義(yi) 奧，難以卒讀，故讀《儀(yi) 禮》，首先要讀鄭玄的注。鄭玄，字康成，東(dong) 漢著名經學大師，曾師從(cong) 盧植、馬融、賈逵等經師，兼通今古文經，曾遍注群經，而成就最高的，是他的《三禮注》，學界自古有“禮是鄭學”之說，禮家多奉之為(wei) “禮學不祧之祖”。可以說，如果沒有鄭注，就無法讀懂《儀(yi) 禮》。

唐人做《九經疏》，其中的《儀(yi) 禮疏》四十卷，是賈公彥在高宗永徽年間撰作的。賈公彥，洺州永年人，官至太學博士，博通《三禮》，曾參與(yu) 《禮記正義(yi) 》的編撰。唐人經疏，旨在總結六朝經說的成果，而六朝是門閥社會(hui) ，講究貴族的血統與(yu) 身份，故學者對《儀(yi) 禮》的興(xing) 趣集中在《喪(sang) 服》篇，係統的《儀(yi) 禮》研究，隻有南齊的黃慶與(yu) 隋的李孟悊兩(liang) 家，這是賈公彥麵臨(lin) 的最大的難題。

賈公彥的《儀(yi) 禮疏》，後人評價(jia) 不一。朱子批評《儀(yi) 禮疏》“說得不甚分明”。而馬廷鸞則盛讚《儀(yi) 禮》注疏：“康成之《注》、公彥之《疏》，何學之博也。”陳澧《東(dong) 塾讀書(shu) 記》對賈疏“熟於(yu) 禮例”，更是讚歎不已。民國禮家曹元弼先生《禮經校釋》對賈疏評價(jia) 甚高：“（賈疏）誤者十之二，不誤者十之八，皆平實精確，得經注本義(yi) 。”認為(wei) 賈疏的某些訛誤，多為(wei) 傳(chuan) 抄所致，不得以此歸咎賈氏。曹說大體(ti) 公允。黃侃《禮學略說》讚揚鄭注、賈疏：“注精而簡；疏則詳而密。”“若夫孔、賈二疏，或因一二語而作疏至數千言；或括一禮之繁文，不過數百言；有時博洽，有時精約，皆使人由之而得其綱要”。

《儀(yi) 禮》鄭注曾遭遇兩(liang) 次挑戰，先是魏王肅，後是元敖繼公。前者來勢凶猛，但曆時不長，唐人經疏即采用鄭注，揚棄王說。後者不然。敖繼公，字君善，長樂(le) 人，家於(yu) 吳興(xing) ，曾任信州教授。元大德年間，敖繼公撰《儀(yi) 禮集說》十七卷，敖氏出於(yu) “百計求勝之心”，聲言鄭注“疵多而醇少”，故從(cong) 文本到經義(yi) 說解，處處與(yu) 鄭注立異，試圖顛覆鄭注在學術史上的地位。由於(yu) 其說新奇，學者靡然而從(cong) ，從(cong) 元至明，乃至清朝前期的數百年間，敖氏都被視為(wei) 《儀(yi) 禮》學的巨擘。乾隆五十年，政府組織學者編撰《三禮義(yi) 疏》，其中的《儀(yi) 禮義(yi) 疏》多以敖說為(wei) 指歸，影響之大，自不難想見。隨著研究的深入，清儒終於(yu) 發現，但凡敖氏攻擊鄭注之處，大多是鄭注正確，方知鄭注不可輕詆！

胡培翬《儀(yi) 禮正義(yi) 》四十卷，是清代《儀(yi) 禮》研究的集大成之作。胡培翬，字竹邨，安徽績溪人，祖父胡匡中、叔父胡秉虔，均以治禮聞名，胡培翬紹承家學，發揚光大，故有“績溪經解三胡”之譽。《儀(yi) 禮正義(yi) 》，乃其博綜眾(zhong) 家，覃精研思，積四十餘(yu) 年而成，緊緊圍繞鄭注展開，以補注、申注、附注、訂注為(wei) 例，成績斐然。可惜此書(shu) 未竣，胡氏即去世，尚未完成的《士昏禮》等五篇的正義(yi) ，由族侄胡肇昕補足。

衰微與(yu) 複興(xing)

《儀(yi) 禮》為(wei) 名物度數之學，閱讀障礙較多，故韓愈就感歎“《儀(yi) 禮》難讀”。唐人官修《五經正義(yi) 》，以《禮記》替代《儀(yi) 禮》，《儀(yi) 禮》之學由此轉衰。北宋熙寧改革，王安石廢罷《儀(yi) 禮》，不再立於(yu) 學官。古時科舉(ju) 分房閱卷，自此至清，再無《儀(yi) 禮》之房，成為(wei) 群經中傳(chuan) 習(xi) 者最少的一部。康熙二年，顧炎武用開成石經校明北監本《十三經》，而知《儀(yi) 禮》“訛脫猶甚於(yu) 諸經”，至有整句脫漏，而學界幾乎無人關(guan) 心。

清初，學者出於(yu) 抵製滿清禮俗的理念，開始重拾《儀(yi) 禮》之學，並在不太長的時間內(nei) 走向複興(xing) 。其標誌性成果主要有三：

其一，繼顧炎武之後，張爾岐的《儀(yi) 禮監本正誤》、嚴(yan) 可均的《唐石經校文》，阮元的《儀(yi) 禮石經校勘記》等，糾正了傳(chuan) 世《儀(yi) 禮》文本中的大量訛誤，使之基本恢複原貌，足稱範例。

《儀(yi) 禮》簡，漢代，武威市磨嘴子漢墓出土

其二，對敖繼公的《儀(yi) 禮集說》，江永《禮書(shu) 綱目》即已有批評，但未成為(wei) 學界共識。乾嘉學者吳廷華發現敖說錯誤甚多，故所撰《儀(yi) 禮章句》轉而“多本鄭賈箋疏”。褚寅亮的《儀(yi) 禮管見》，揭櫫反敖大旗，全麵清算敖氏謬說。淩廷堪《禮經釋例》發明禮例，敖氏謬說日益顯露。黃以周《禮書(shu) 通故》評點敖說不下三百處，大多予以否定，指責敖氏“悖妄不可通”“魯莽滅裂”“尤舛”“甚妄”之處，觸目皆是。“禮是鄭學”最終為(wei) 學界所認同。

其三，《儀(yi) 禮》研究之作層出不窮，既有如胡匡衷《儀(yi) 禮釋官》，張惠言《儀(yi) 禮宮室圖》《弁冕冠服圖》，焦循《群經宮室圖》，程瑤田《喪(sang) 服文足征記》任啟運《饋食禮》等專(zhuan) 題研究之作，又有如方苞《儀(yi) 禮析疑》，蔡德晉《禮經本義(yi) 》，盛世佐《儀(yi) 禮集編》等通解全書(shu) 之作。此外，還有江永《禮書(shu) 綱目》八十五卷，徐乾學《讀禮通考》一百二十卷，秦蕙田《五禮通考》二百六十二卷，黃以周《禮書(shu) 通故》一百卷等多部會(hui) 通《三禮》的大著，古代《儀(yi) 禮》研究，於(yu) 斯為(wei) 盛。

善本與(yu) 讀本

自王安石廢罷《儀(yi) 禮》，此書(shu) 遂不為(wei) 世人所重，宋人“九經”已不含《儀(yi) 禮》，嶽珂《九經三傳(chuan) 沿革例》也不及於(yu) 此經，建州附釋音本十一經注疏，亦無《儀(yi) 禮》，其版刻之稀，不難想見。

清人為(wei) 校勘《儀(yi) 禮》而遍求善本，所得單注本有宋嚴(yan) 州本《儀(yi) 禮》、東(dong) 吳徐氏明嘉靖翻刻宋本《儀(yi) 禮鄭氏注》，均為(wei) 佳刻。單疏本則有宋景德官本《儀(yi) 禮疏》，原為(wei) 50卷，殘存44卷，顧廣圻以此本校通行本《儀(yi) 禮注疏》，“凡正訛補脫，去衍乙錯，無慮數千百處，神明煥然，為(wei) 之改觀”；黃丕烈稱其為(wei) “於(yu) 宋槧書(shu) 籍中為(wei) 奇中之奇、寶中之寶”。張敦仁萃刻《儀(yi) 禮注疏》，合嚴(yan) 州本與(yu) 景德官疏本為(wei) 一體(ti) ，並邀高手精校，最稱善本。

阮元曾以揚州文選樓舊藏南宋十行本《十一經》為(wei) 底本刊刻《十三經注疏》，所缺《儀(yi) 禮注疏》《爾雅注疏》則取它本補足。1999年，北京大學出版社將阮刻《十三經注疏》整理標點，用簡體(ti) 字印行出版，較便利讀者使用。

《儀(yi) 禮》的通俗讀本，有章景明的《儀(yi) 禮譯解》，台灣商務印書(shu) 館，1977；楊天宇的《儀(yi) 禮譯注》，上海古籍出版社，1994；彭林的《儀(yi) 禮》（中華經典名著全本全注全譯叢(cong) 書(shu) ），中華書(shu) 局，2012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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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姚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