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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慶作者簡介:蔣慶,字勿恤,號盤山叟,西元一九五三年生,祖籍江蘇徐州,出生、成長於(yu) 貴州貴陽。一九八二年畢業(ye) 於(yu) 西南政法大學法律係(本科),先後任教於(yu) 西南政法大學、深圳行政學院。二〇〇一年申請提前退休。一九九七年在貴陽龍場始建陽明精舍,二〇〇三年落成。著有《公羊學引論》《政治儒學——當代儒學的轉向、特質與(yu) 發展》《以善致善:蔣慶與(yu) 盛洪對話》《生命信仰與(yu) 王道政治——儒家文化的現代價(jia) 值》《儒學的時代價(jia) 值》《儒家社會(hui) 與(yu) 道統複興(xing) ——與(yu) 蔣慶對話》《再論政治儒學》《儒教憲政秩序》(英文版)《廣論政治儒學》《政治儒學默想錄》《申論政治儒學》《〈周官〉今文說——儒家改製之“新王製”芻論》等,主編《中華文化經典基礎教育誦本》。 |
儒學的生命傳(chuan) 播與(yu) 互聯網
——在北京大學“首屆中國跨語際生命傳(chuan) 播思想峰會(hui) ”上的發言
作者:蔣慶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時間:孔子二五六六年歲次乙未十二月初五日乙未
耶穌2016年1月14日

本次會(hui) 議討論的主題是“生命傳(chuan) 播”,所以,我們(men) 這場分會(hui) 討論的議題就不應該是“儒學、生命與(yu) 互聯網”的關(guan) 係,而應該是“儒學、生命傳(chuan) 播與(yu) 互聯網”的關(guan) 係,即應該在“生命”後加上“傳(chuan) 播”二字。這是因為(wei) “生命”涉及的論域太廣,問題太多,並且儒學與(yu) 生命的關(guan) 係不是今次會(hui) 議的主題,生命傳(chuan) 播與(yu) 互聯網的關(guan) 係才是今次會(hui) 議的主題。所以,我的發言就緊扣“生命傳(chuan) 播與(yu) 互聯網的關(guan) 係”這一會(hui) 議主題。

一、互聯網是一種技術而不是人存在的本質
互聯網是一種現代新的傳(chuan) 播媒介或者說信息工具,雖然互聯網的功能不隻限於(yu) 傳(chuan) 播,尚有交易、管理、控製等等功能,但傳(chuan) 播應該是互聯網的重要功能。與(yu) 傳(chuan) 統的傳(chuan) 播媒介相比,互聯網作為(wei) 新的傳(chuan) 播媒介,在功能上與(yu) 傳(chuan) 統的傳(chuan) 播媒介有很大的不同,這主要體(ti) 現在互聯網的傳(chuan) 播速度特別快,傳(chuan) 播內(nei) 容特別大,傳(chuan) 播範圍特別廣,傳(chuan) 播形式特別多,傳(chuan) 播手段特別易,傳(chuan) 播門檻特別低等。
現在,有人認為(wei) 互聯網已經成了人的一種生存狀態,人與(yu) 互聯網己經連為(wei) 一體(ti) ,即所謂人網一體(ti) ,人機一體(ti) ,互聯網形塑了一種新的人類存在本質,離開互聯網人即不能生活,並且認為(wei) 這種人的新型生存狀態會(hui) 給人帶來無限美好的未來,因而為(wei) 互聯網的到來歡心鼓舞。誠然,這一現象確實是我們(men) 今天生活中不爭(zheng) 的事實,我們(men) 的日常生活確實已經離不開互聯網了。但是,不管互聯網如何超越傳(chuan) 統媒介而一統天下,其作為(wei) 傳(chuan) 播媒介,本質上仍然是一種技術,即是一種新的信息技術,而不是人的生活本身,更不是人的存在本質。
人的生活必須建立在人的存在本質上,而人的存在本質即是儒學所說的人的“天命之性”與(yu) “良知心體(ti) ”,儒學認為(wei) 人的生活具有超驗的目的性,實現人的這一超驗的目的性——人的“天命之性”與(yu) “良知心體(ti) ”——正是人生活的先在規定性。因此,即使互聯網作為(wei) 人類有史以來功能最強大的傳(chuan) 播媒介與(yu) 信息工具,已經改變了人的現實生存狀況,但按照儒學的看法,人的存在本質也不會(hui) 因為(wei) 互聯網技術的高度發展而改變,因為(wei) 人的存在本質已經在人的現實生活之外超驗地、先天地存在於(yu) 人的人性中,即人的“天命之性”與(yu) “良知心體(ti) ”是不以人的現實生存狀況為(wei) 轉移的普遍永恒的人性存在。由於(yu) 這一普遍永恒的人性存在超越了人的現實生活,當然也就超越了人現實生活中的互聯網,也就是說,人類存在的決(jue) 定性因素是人普遍永恒的人性,而不是互聯網。因此,人之所以為(wei) 人,正是取決(jue) 於(yu) 人的這一先驗的存在本質,而不是取決(jue) 於(yu) 人的現實生活狀況,即不是取決(jue) 於(yu) 人技術化了的現實世界。所以,吾人說,互聯網是一種技術而不是人的存在本質,那種認為(wei) 互聯網形塑了一種新的人類存在本質的看法是不能成立的。
二、互聯網的本質是“欲望支配的理性”而具有吊詭性
互聯網是一種技術,所以,技術的本質互聯網有之,技術的特征互聯網亦有之。在我看來,技術的本質是“欲望支配的理性”,而互聯網的本質也不能例外,也是一種“欲望支配的理性”。所謂“欲望支配的理性”,是指人以理性精確計算與(yu) 合理建構的方式最大限度地滿足自已物質生存欲望,而互聯網正是在信息傳(chuan) 播與(yu) 管控上以理性精確計算與(yu) 合理建構的方式最大限度地滿足現代人的物質生存欲望。因此,互聯網作為(wei) “欲望支配的理性”,是孔子所說的“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的“器”,屬於(yu) 宋儒說的“氣質之性”,陽明說的“見聞之知”,牟宗三說的“認識心”。由於(yu) 互聯網基於(yu) 人形而下的物質生存欲望,屬於(yu) “器”、“氣質之性”、“見聞之知”與(yu) “認識心”的範疇,而儒學並不完全否定這些範疇,所以,互聯網在人性上具有某種限度內(nei) 的合理性,即互聯網理性地滿足人的物質生存欲望具有某種人性的合理基礎。正是基於(yu) 這一理由,吾人說,互聯網有其正麵價(jia) 值,能夠比傳(chuan) 統媒介工具與(yu) 信息技術更能滿足人的物質生存欲望,不能簡單否定。
但是,由於(yu) 互聯網的本質是建立在“欲望支配的理性”上,這導致互聯網在具有正麵價(jia) 值的同時,又具有負麵價(jia) 值。正如章太炎“俱分進化論”所揭示的道理:互聯網在帶來“利”的同時也帶來“弊”,在帶來“善”的同時也帶來“惡”,在帶來“得”的同時也帶來“失”。這即是說,由於(yu) 互聯網是一種建立在 “欲望支配理性”上的技術,這就注定互聯網體(ti) 現的隻能是韋伯所說的“工具理性”,而在近代以來“工具理性”壓倒“價(jia) 值理性”宰製世界的過程中,互聯網的出現,以其具有比以往人類“工具理性”更強大的理性能力,無疑加劇了“工具理性”的進一步膨脹,導致了“價(jia) 值理性”的進一步式微,從(cong) 而使現代“理性化的鐵籠”更加牢固,人的價(jia) 值世界更加萎縮。當人們(men) 沉浸在互聯網為(wei) 人的物質生存欲望帶來的巨大便利與(yu) 滿足中,當人們(men) 陶醉於(yu) 互聯網的“工具理性”表現出來的神奇莫測與(yu) 不可思議中,“工具理性”就不知不覺地成了人類生活的目的性,進而就僭越了“價(jia) 值理性”儼(yan) 然成了人類真正的“價(jia) 值理性”了。另外,海德格爾對技術的批評,也適用於(yu) 互聯網。海德格爾認為(wei) ,技術的本質是“框架”,“框架”就是把世界萬(wan) 物強製性地納入一個(ge) 封閉的理性係統中,從(cong) 而對世界萬(wan) 物進行理性的技術統治,使世界萬(wan) 物喪(sang) 失其自性而不成其自身,不得其自由。因此,海德格爾堅決(jue) 反對西方整個(ge) 形而上學的理性哲學傳(chuan) 統,主張回到前蘇格拉底哲學,因為(wei) 隻有這樣才能把世界萬(wan) 物從(cong) 現代技術理性的“框架”中拯救出來,使世界萬(wan) 物得到其自性與(yu) 自由。從(cong) 海德格爾關(guan) 於(yu) 技術的本質是“框架”的觀點來看,互聯網無疑是最典型的“框架”,並且是最強大的“框架”,因為(wei) 互聯網的技術特性決(jue) 定,人一旦進入互聯網,就一定會(hui) 被互聯網的強大力量強製性地納入互聯網封閉的理性係統中,自覺自願地接受互聯網的技術理性統治,使自己喪(sang) 失自性自由而不自知。因此,互聯網作為(wei) 技術統治的理性“框架”,是技術因“俱分進化”帶來的“弊”與(yu) “失”,亦即是互聯網在帶來正麵價(jia) 值的同時也會(hui) 帶來了負麵價(jia) 值。
因此,鑒於(yu) 互聯網的技術本質是“欲望支配的理性”,具有帶來正麵價(jia) 值與(yu) 負麵價(jia) 值的吊詭性,故在對待互聯網的態度上,就應該以批判反思的立場劃分互聯網的適用範圍,厘清互聯網的有效分際,將互聯網的正麵價(jia) 值充量發揮,同時又將互聯網的負麵價(jia) 值盡量避免。然後在此基礎上又須更上一層,即須以“道”來統馭“器”,以“天命之性”來統馭“氣質之性”,以“良知之知”來統馭“見聞之知”,以“道德心”來統馭“認識心”,也就是以“價(jia) 值理性”來統馭“工具理性”,以生命智慧來統馭技術“框架”。隻有這樣,才能克服互聯網的技術本質帶來的負麵價(jia) 值,使互聯網真正成為(wei) 儒學所說的“載道之具”,而不是自陷於(yu) “欲望支配理性”中永無向上一幾。
三、儒學的生命傳(chuan) 播與(yu) 互聯網
儒學分為(wei) 心性儒學與(yu) 政治儒學, 心性儒學與(yu) 政治儒學都涉及到人的生命,因而都涉及到生命傳(chuan) 播,亦即都與(yu) 互聯網具有密切的相關(guan) 性。故先說心性儒學。
心性儒學在本質上是一種生命體(ti) 認之學,生命體(ti) 認是反身而誠的向內(nei) 工夫,並不涉及傳(chuan) 播,因傳(chuan) 播要向外涉及他人。所以,儒學的生命體(ti) 認不涉及互聯網,即互聯網是儒學生命體(ti) 認的禁區。當然,互聯網可以通過即時互動的軟件,使具有共同信仰的人在網絡上交流共修,但這種網上交流共修的方式是人與(yu) 人交往的虛擬方式,不是人與(yu) 人麵對麵的直接真實的交往方式,因而難以使人通過這種虛擬方式直接獲得人與(yu) 人之間真實生命的心心相印,故難以使人憑借“道心相契”的直接啟發方式進入到生命的深處而透悟生命的實相。也即是說,在生命體(ti) 認的過程中,人與(yu) 人麵對麵的直接真實交往對生命體(ti) 認確實是有助益的,特別是與(yu) “見道者”麵對麵的直接真實交往,能夠促進生命體(ti) 認的求道曆程,如同道之辯難互證,師長之點撥啟發,都能通過“生命之道”的麵對麵印證而有益於(yu) 生命的體(ti) 認。這顯然是靠互聯網媒介技術的虛擬交往方式做不到的。然而,話又說回來,即便通過直接麵對麵的同道互證與(yu) 師長點撥,也隻是給“求道者”以信心和啟發,並沒有把“生命之道”直接給與(yu) “求道者”,“求道者”必須再度返回到自己生命內(nei) 部做反身而誠的體(ti) 認工夫,才有可能真正實現自己的生命體(ti) 認,從(cong) 而才能真正的“見道”。
因此,從(cong) 互聯網的技術本質來看,互聯網隻是人生命體(ti) 認之外憑借理性構劃的信息交流傳(chuan) 播工具,故互聯網不能深入人的生命深處如實地體(ti) 認生命的“天命之性”與(yu) “良知心體(ti) ”,即不能使人在人的內(nei) 心深處如實證悟心性儒學所說的“聖人之道”。比如,互聯網不能使人“存夜氣”而“知心知性知天”(依孟子),不能使人“超脫榮辱,澄默靜一,悟聖人之道吾性自足”(依陽明)。此外,羅念庵在“石蓮洞”靜坐三年足不出戶,反複體(ti) 認陽明“龍場悟道”心境,最終形成“歸寂證體(ti) ”之學;陳白沙築“陽春台”“端坐澄心”十年,體(ti) 認到“吾心之體(ti) ,隱然呈露”,最終形成“靜中養(yang) 出端倪”之學。所有這些,都說明生命向內(nei) 體(ti) 認的反身而誠工夫,是互聯網所不能涉足的,也是互聯網涉足不了的。而究其因,不外是由於(yu) 互聯網的本質是“欲望支配的理性”,因而決(jue) 定互聯網的功能隻能是生命的向外傳(chuan) 播而不是生命的向內(nei) 體(ti) 認。大凡理性都是“二元對待”與(yu) “主客對立”的,而生命體(ti) 認則必須超越主客二元的對待對立,靠“智的直覺”才能悟入實在,冥符真極,即才能如實體(ti) 認到人的“天命之性”與(yu) “良知心體(ti) ”,從(cong) 而才能親(qin) 證心性儒學所說的“聖人之道”。
然而,一旦生命體(ti) 認完成後,即所謂“悟道證體(ti) ”後,就產(chan) 生了外向的生命傳(chuan) 播問題,即產(chan) 生了儒學的“弘道敷教”問題。吾人由上已知,儒學的生命體(ti) 認是自悟自證自知自足的,其所悟之道與(yu) 所證之體(ti) 本身是超越理性與(yu) 語言的,因而在究極的意義(yi) 上是不能通過理性與(yu) 語言外向傳(chuan) 播而獲得的。西哲克爾凱郭爾尚言:“真理不是硬幣,不能被給予”,即是此義(yi) 。但是,從(cong) 儒學的“弘道敷教”來看,聖賢所悟之道與(yu) 所證之體(ti) 一旦被說出,就形成了語言文字,進而在流傳(chuan) 過程中又逐漸凝固為(wei) 載籍文本,所謂聖賢生命體(ti) 認的所悟之道與(yu) 所證之體(ti) 最終也就外化為(wei) 學問的知識體(ti) 係與(yu) 儒家的學術傳(chuan) 統,即形成了人生命之外的特定知識與(yu) 學問。正是因為(wei) 這一原因,吾國曆史上言說生命體(ti) 認的心性儒學書(shu) 籍之多,傳(chuan) 播之廣,也就不難理解了。(禪宗標榜不立文字,但其言說證道之書(shu) 汗牛充棟,並美其名曰“文字般若”,亦是同一原因。)由於(yu) 這些知識與(yu) 學術相對於(yu) 人的生命體(ti) 認來說,具有外在的客觀性與(yu) 二元的對待性,故能通過理性來向外傳(chuan) 播,因而也能通過理性來外在了解。因此,互聯網作為(wei) 一種強有力的理性工具,在涉及儒學知識與(yu) 儒學學術的外在傳(chuan) 播上,亦即在涉及儒學生命體(ti) 認之“道”的外部交流上,無疑具有強大的傳(chuan) 播功能,是人類有史以來其它傳(chuan) 播媒介所不能比擬的。是故,可以說,互聯網在儒學的生命傳(chuan) 播上,最有利於(yu) 形成波蘭(lan) 尼所說的強大的儒學“支援意識”。正是在這一意義(yi) 上,我認為(wei) 互聯網對儒學的傳(chuan) 播功不可沒,今日儒學的複興(xing) 與(yu) 重建,正需要互聯網的大力傳(chuan) 播與(yu) 支持。
不過,吾人又須看到,理性對儒學之知,是對儒學生命體(ti) 認之外的知識體(ti) 係與(yu) 學術傳(chuan) 統之知,即是對儒學的生命體(ti) 認凝固成的語言文字與(yu) 載藉文本之知,而不是對內(nei) 在於(yu) 儒學生命體(ti) 認中的“生命之道”本身之知,即不是對聖賢在生命體(ti) 認中所悟之道與(yu) 所證之體(ti) ——“天命之性”與(yu) “良知心體(ti) ”——本身之知。這是因為(wei) 理性在人的生命體(ti) 認上具有局限性,理性可以通過其“二元對待”了解關(guan) 於(yu) “聖人之道”的知識與(yu) 學術,但不能如實了解“聖人之道”本身,因為(wei) “聖人之道”作為(wei) 聖賢人物的生命體(ti) 認實相,即作為(wei) “道”、“性”、“良知”、“心體(ti) ”,是超越理性對待與(yu) 語言文字的,即是所謂“語言道斷,心行路絕”的。也就是說,理性對儒學“聖人之道”的理解,隻能走到“聖人之道”的門口,永遠不能進入“聖人之道”的內(nei) 室,即永遠不能把握作為(wei) 生命體(ti) 認的“聖人之道”本身。而要把握作為(wei) 生命體(ti) 認的“聖人之道”本身,就必須超越理性,用“智的直覺”摒除理性的“二元對待”,直接冥合生命的實相,對“生命之道”進行如其所如的理解。因此,由於(yu) 互聯網的本質是理性,互聯網在複興(xing) 與(yu) 重建儒學上雖然有巨大的傳(chuan) 播功用,但互聯網在理解儒學的“聖人之道”上隻能是佛家所說的“增上緣”,即互聯網隻能將人們(men) 對儒學生命體(ti) 認的理解推至“聖人之道”的門口,而永遠不能將人們(men) 對儒學生命體(ti) 認的理解引入“聖人之道”的堂奧。這就是互聯網在儒學的生命傳(chuan) 播上的局限性,亦即是互聯網作為(wei) “工具理性”在理解“聖人之道”上的有限性。
以上已言互聯網與(yu) 心性儒學傳(chuan) 播的關(guan) 係,下麵當言互聯網與(yu) 政治儒學傳(chuan) 播的關(guan) 係。
(按:政治儒學與(yu) 心性儒學之劃分,隻是方便權法,類佛家所謂“判教”。然在聖人心中,既有政治儒學之“王心”,亦有心性儒學之“道心”,“二心”均存於(yu) 聖人一身,故“二學”在聖人心中渾然一體(ti) 而不分。隻因聖人言說時因材施教有所側(ce) 重,後學傳(chuan) 習(xi) 時亦因其性之所近有所專(zhuan) 承,故形成不同之學統,以致後世始有政治儒學與(yu) 心性儒學不同儒學傳(chuan) 統之二分。)
政治儒學與(yu) 心性儒學不同,不是從(cong) 人反身而誠的向內(nei) 工夫上來體(ti) 認“聖人之道”,但政治儒學仍然是一種生命體(ti) 認之學,即仍然是從(cong) 生命信仰的角度來體(ti) 認“聖人之道”。吾人可以說,儒學對“聖人之道”的體(ti) 認有兩(liang) 種方式:一是反身而誠的內(nei) 在心性證悟方式,即心性儒學方式;一是法天而王的外在曆史信仰方式,即政治儒學方式。這兩(liang) 種方式都涉及到生命體(ti) 認:一是生命的向內(nei) 體(ti) 認,一是生命的向外體(ti) 認,故兩(liang) 種方式都屬於(yu) 儒學對“聖人之道”的體(ti) 認方式。政治儒學的根本經典是《春秋》經,政治儒學的主要學統是公羊學,故政治儒學最大的特點是以超越理性的信仰方式來體(ti) 認天道與(yu) 審視曆史,即來對“聖人之道”進行信仰上的超驗體(ti) 認。舉(ju) 例而言,政治儒學講天為(wei) 百神之大君,講天元正始,講類天法天,講春秋大一統,講春秋張三世,講春秋當新王,講春秋王魯,講孔子為(wei) 王,講春秋托始,講春秋經權,講天人感應,講災異氣化,講文實書(shu) 法,講托事明義(yi) ,以及講美惡不嫌同辭,講詭其實而著其道,講世愈亂(luan) 而春秋之文愈治,講“無王曆史”中的“聖王期盼”,等等。所有這些,均是所謂非常異義(yi) 可怪之論,甚至被視為(wei) 美人芳草暗語密碼,其實質則是超越人類理性,以超驗信仰與(yu) 時中智慧來體(ti) 認天道與(yu) 理解曆史——因為(wei) 天道本身就具有超越的神聖性而為(wei) 理性所不及,曆史本身就具有複雜的吊詭性而非理性所能解。
正是因為(wei) 政治儒學是超越理性的,互聯網在傳(chuan) 播政治儒學時也同傳(chuan) 播心性儒學一樣,既有其功效性又有其局限性。在文本意義(yi) 上,政治儒學也把聖人對天道的體(ti) 認與(yu) 對曆史的理解知識化學術化,因而將建立在超驗信仰上的生命體(ti) 認即所謂“聖王之道”轉化為(wei) 學問的知識體(ti) 係與(yu) 儒家的學術傳(chuan) 統,即凝固為(wei) 特定的經學體(ti) 係與(yu) 解經傳(chuan) 統。如此,互聯網在傳(chuan) 播政治儒學時無疑亦具有巨大的功效性。但是,正如互聯網在傳(chuan) 播心性儒學上因其本質是理性,故互聯網在傳(chuan) 播政治儒學的“聖王之道”上也隻能是“增上緣”,即互聯網也隻能將政治儒學的傳(chuan) 播推至“聖王之道”的門口,而永遠不能使政治儒學的傳(chuan) 播進入“聖王之道”的堂奧。是故,要真正理解政治儒學,最終隻能通過超越理性的上天信仰與(yu) 悟入孔子“王心”的曆史智慧。
以上從(cong) 心性儒學與(yu) 政治儒學的角度,論述了互聯網在儒學生命傳(chuan) 播上的有效性與(yu) 局限性,鑒於(yu) 此,我認為(wei) :在對待理性及技術上,不能持樂(le) 觀主義(yi) 態度,如馬恩讚揚科學技術是第一生產(chan) 力,是生產(chan) 關(guan) 係中最活躍的因素,決(jue) 定了人類曆史的進步;反之,也不能持悲觀主義(yi) 態度,如韋伯對“理性化鐵籠”極度失望而看不到未來希望,海德格爾對技術的道家式否定而委諸偶然機運的拯救。儒學的態度應該是:既承認理性及技術的正麵功效,又看清理性及技術的負麵價(jia) 值。具體(ti) 到互聯網,既肯定互聯網在儒學的生命傳(chuan) 播上具有積極強大的知識學術傳(chuan) 播功能,又看到互聯網永遠不能通過其理性及技術使人的生命存在與(yu) 生命信仰進入到儒學所說的“聖人之道”與(yu) “聖王之道”。此即是說,吾人既要看到互聯網有利於(yu) 儒學的生命傳(chuan) 播,因聖王聖人已往,後人隻能通過其遺留的文本來了解其“道”,又要看到互聯網在憑借儒學的知識體(ti) 係與(yu) 學術傳(chuan) 統傳(chuan) 播儒學的生命體(ti) 認與(yu) 生命信仰時,始終是知識性的了解,而不是生命性的親(qin) 證,即始終是第二性的方便權法,而不是第一義(yi) 諦的究竟法門。這是因為(wei) ,凡是通過媒介工具都不能如實地進入儒學的生命信仰之“道”,互聯網作為(wei) 一種媒介工具自不能例外,盡管互聯網是人類有史以來高度發展的現代媒介工具。是故,儒學對待互聯網的態度隻能是:擇其善者而從(cong) 之,其不善者而避之。
四、警惕互聯網“乘權作主”
雖然在儒學的生命傳(chuan) 播上,應該對互聯網擇其善者而從(cong) ,但吾人又須知,互聯網作為(wei) 一種媒介工具,與(yu) 傳(chuan) 統的媒介工具相比有很大的不同,即互聯網的技術性大大超過了傳(chuan) 統媒介工具的技術性,表現為(wei) 前麵所說的互聯網的傳(chuan) 播速度特別快、傳(chuan) 播內(nei) 容特別大、傳(chuan) 播範圍特別廣、傳(chuan) 播形式特別多、傳(chuan) 播手段特別易、傳(chuan) 播門檻特別低等,並且互聯網是全方位地滲透人類生活,而不像傳(chuan) 統媒介工具隻是在某些方麵影響人類生活。吾人今日可以說,現代人的生活已經人網一體(ti) ,互聯網確實已經成了人的一種生存狀態,並且正在改變著人類的存在本性。這是人類文明有史以來的大變局,這一大變局致使人對互聯網產(chan) 生了前所未有的高度依賴,人離開了互聯網人即不能生活。因此,在短短幾十年時間,互聯網發展到現在,已經到了一個(ge) 人類必須高度警覺的臨(lin) 界點:互聯網正在從(cong) 人可以自由選擇的“媒介工具”向人不能控製的“存在主體(ti) ”轉化!這樣,互聯網的發展對人類來說無疑麵臨(lin) 著巨大的危險,即人自主自由的存在主體(ti) 地位或將被互聯網取代,互聯網或將成為(wei) 統治人類的主人而不再是工具。也就是說,互聯網作為(wei) 一種工具性的技術將異化為(wei) 人類生活世界的目的,是人為(wei) 互聯網存在而不是互聯網為(wei) 人存在,人的命運最終隻能在異化的生存狀態下無所逃於(yu) “理性的鐵籠”與(yu) “技術的框架”。正是在這種互聯網的技術宰製下,人不能控製互聯網,而是互聯網控製人,人最終將成為(wei) 互聯網役使的仆人。這就是互聯網的“乘權作主”。故所謂“乘權作主”,就是指工具性的存在憑借其巨大的強製力量成為(wei) 人類本性與(yu) 人類生活世界的主人而宰製性地對人進行異化的強力統治。由於(yu) 互聯網的宰製能力遠遠超過近代以來人類其它技術發明的宰製能力,互聯網對人類本性與(yu) 人類生活世界的宰製已非昔日韋伯所說的“鐵籠”與(yu) 海德格爾所說的“框架”所能囿,而是即將成為(wei) 統治人類的君王了。
為(wei) 什麽(me) 互聯網能有如此巨大的能力而“乘權作主”呢?外在原因固然是因為(wei) 技術力量的日益強大與(yu) 工具理性的無限膨脹,然而最根本的內(nei) 在原因則是人不受限製的欲望。本來,理性存在的正當性是合理地限製欲望,正如古希臘哲人所認為(wei) 的那樣,欲望處於(yu) 人性結構的最底層必須接受來自上層理性的約束。但是,在現代理性化了的世界中,世俗化使理性不再受到超越神聖價(jia) 值的製約,故理性不但不去限製欲望,反而成為(wei) 實現欲望最大化的強大助力。吾人知道,隻有欲望,哪怕欲望不受限製(其實欲望的本性就是傾(qing) 向於(yu) 不受限製),欲望不足以在人的生活世界中“乘權作主”;反之,如果理性不受欲望支配,則會(hui) 限製欲望而不會(hui) 成為(wei) 欲望的幫凶,欲望也無能力在人的生活世界中“乘權作主”。然而,在世俗化的現代世界中,不僅(jin) 理性不受超越神聖價(jia) 值的約束,更要害的是欲望不受超越神聖價(jia) 值的約束。在古代,是理性限製欲望;在現代,是欲望支配理性。因此,互聯網能有如此巨大的能力在人的生活世界中“乘權作主”,不是因為(wei) 互聯網的外在功能,而是因為(wei) 互聯網的內(nei) 在本質,即互聯網的內(nei) 在本質是“欲望支配的理性”,而在這一互聯網的內(nei) 在本質中,欲望是占主導地位與(yu) 支配地位的動力源,故欲望才是互聯網技術的真正主人,而理性,即使是不受限製的理性,隻能是互聯網技術的助力或者說仆人。從(cong) 現實的人性來看欲望與(yu) 理性的關(guan) 係,吾人可以說,不管理性如何強大,都不能占據欲望在人性中的支配地位,因為(wei) 在人性中,欲望永遠是動力,永遠是主人。即便在今日的理性化世界中,表麵上是理性謀劃欲望,實際上仍然是欲望支配理性。所以,互聯網具有巨大能力“乘權作主”的最根本最深厚的原因是欲望,即是潛藏在人類本性深處的支配理性的最原始的欲望。
然而,互聯網本不應“乘權作主”,因為(wei) 在儒學的義(yi) 理結構中,欲望與(yu) 理性從(cong) 來都不是人性的主人與(yu) 主宰。依儒學,欲望是“氣質之性”(生之性),理性是“見聞之知”(認識心),故欲望與(yu) 理性必須受到“天命之性”與(yu) “德性之知”的製約,欲望與(yu) 理性才具有存在的正當性。也就是說,欲望作為(wei) 自然,理性作為(wei) 工具,本為(wei) 中性,並不必然是負麵存在,隻是由於(yu) 欲望與(yu) 理性不受超越神聖價(jia) 值的約束,即不受儒學所說的“天道性理”的約束,欲望與(yu) 理性才“乘權作主”,變為(wei) 一種宰製人的異化統治力量。正因為(wei) 儒學不承認“天命之性”與(yu) “德性之知”之外的人性主導力量,不承認“氣質之性”與(yu) “見聞之知”在人性中的主體(ti) 地位,即不承認欲望與(yu) 理性具有人的本質的規定性,故對“氣質之性”,張子不以為(wei) 性——張子謂“氣質之性,君子有弗性者焉”;對“見聞之知”,陽明不以為(wei) 知——陽明謂“良知不由見聞而有,良知之外別無知矣”。此乃是因為(wei) ,人性中隻有“天命之性”與(yu) “良知本心”才是人的本質的規定性,因而隻有“天道性理”才是人之所以為(wei) 人的根本形上依據。因此,在儒學的義(yi) 理結構中,亦即在人性中,隻有“天命之性”與(yu) “德性之知”是人的生命主人與(yu) 主宰,因而人的“性體(ti) ”與(yu) “良知”才能成為(wei) 人類生活世界的主人而“自性作主”。即便到今天互聯網的宰製性日益增強的理性化時代,在人性與(yu) 人的生活世界中,互聯網本也不應“乘權作主”,作主的仍然應該是人的“天命之性”與(yu) “德性之知”,即仍然應該是人超越形上的神聖的本質規定性,而不是人製造出來的理性化的技術工具。然而,正是因為(wei) 在現代這一人欲化理性化技術化日益膨脹的時代,人們(men) 已經遺忘了人的“天命之性”與(yu) “德性之知”才是人性與(yu) 人生活世界的主人,而現實中人的欲望在理性與(yu) 技術的強力推動下己僭為(wei) 人性與(yu) 人生活世界的主宰,因而人真正建立在其“自性”上的生活世界正麵臨(lin) 著無比巨大的威脅,人類又一次走到了自我拯救的十字路口。鑒於(yu) 此,在世人對互聯網高歌猛進的一片歡呼聲中,吾人必須高度警惕互聯網對人性與(yu) 人生活世界的負麵影響——互聯網的“乘權作主”,應該為(wei) 保衛人的“天命之性”與(yu) “德性之知”的主人地位而時時警覺努力。
結語、互聯網“莫非良知之用”
在當今時代,互聯網已經成了人類生活中最大的“變局”,並且己經開始在人性與(yu) 人類生活中“乘權作主”。因此,要扭轉這一“大變局”,要克服這一“乘權作主”,無疑戛戛乎其難哉!然而,儒學既不是技術的悲觀主義(yi) ,也不是技術的樂(le) 觀主義(yi) ,雖然扭轉這一“大變局”、克服這一“乘權作主”難上加難,但儒學卻無退路可走,隻能起而直麵之。在儒學看來,互聯網“乘權作主”的根本原因,是互聯網體(ti) 現的技術本質所致,即是“欲望支配理性”所致。所以,要克服互聯網的負麵存在,即克服互聯網的“弊”與(yu) “失”,就必須以超越神聖的價(jia) 值,即以儒學所說的“天道性理”來約束並轉化互聯網,使互聯網盡可能克服其“弊”與(yu) “失”,最大化發揮其“利”與(yu) “得”,成為(wei) 人能實現其“自性”與(yu) “天道性理”——超越神聖價(jia) 值——的新載體(ti) 。
陽明先生曰:“良知不由見聞而有,而見聞莫非良知之用,故良知不滯於(yu) 見聞,而亦不離於(yu) 見聞。故‘致良知’是學問大頭腦,是聖門教人第一義(yi) 。大抵學問功夫,隻要主意頭腦是當。若主意頭腦專(zhuan) 以‘致良知’為(wei) 事,則凡多聞多見,莫非‘致良知’之功。蓋日用之間,見聞酬酢,雖千頭萬(wan) 緒,莫非良知之發用流行。”
依陽明先生此語,互聯網因其為(wei) 現代高度發達的信息技術,故互聯網正是“見聞之知”的勝場。互聯網既然是“見聞之知”的勝場,互聯網又必然是“良知之用”的最大載體(ti) 。在現代信息社會(hui) ,若離卻互聯網,“良知之用”則無所施與(yu) 。然而,要克服“見聞之知”之弊,就必須做“致良知”功夫,若通過“致良知”功夫而“良知”朗現,則互聯網的技術功能無論如何強大,人在利用互聯網時就能以“良知”駕馭互聯網,因而能將互聯網升華為(wei) 實現“良知”的最佳載體(ti) ,即互聯網莫非“良知之發用流行”、“莫非良知之用”。也即是說,由於(yu) 互聯網強大的技術功能,一旦人的“良知”朗現能從(cong) 根本上調適互聯網使其上遂,就能最大限度地克服互聯網其因其技術原因與(yu) 人的道德原因帶來“弊”與(yu) “失”,進而憑借互聯網的巨大傳(chuan) 播功能實現“天道性理”的超越神聖價(jia) 值,從(cong) 而使互聯網從(cong) 純粹的技術工具轉化為(wei) 具有道德價(jia) 值功能的“良知發用”的載體(ti) 。因此,現代人要克服互聯網的“弊”與(yu) “失”,要消除互聯網對人的“自性”與(yu) 人的主體(ti) 地位的威脅,要在互聯網強大的技術宰製與(yu) 理性統治中自我拯救,一句話,要克服互聯網在人性以及人類生活世界中的“乘權作主”,就必須真真實實地“致良知”,使互聯網不僅(jin) 不是“良知之累”,反而成為(wei) 強大的“良知之用”。這,既是儒學對互聯網的基本看法,也是儒學對互聯網的熱切期盼。吾人真誠地希望這一天能早日到來!
責任編輯:葛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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