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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競恒作者簡介: 李競恒,字久道,西元一九八四年生,四川江油人,複旦大學曆史學博士。現任四川師範大學巴蜀文化研究中心教師。出版專(zhuan) 著有《愛有差等:先秦儒家與(yu) 華夏製度文明的構建》《幹戈之影:商代的戰爭(zheng) 觀念、武裝者與(yu) 武器裝備研究》《論語新劄:自由孔學的曆史世界》《早期中國的龍鳳文化》。 |
比 隆 虞 夏
作者:李競恒
來源:作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原載於(yu) 《讀書(shu) 》2015年7期,原題為(wei) “尋找失落的‘黃金時代’”,有刪改。此為(wei) 原版和原題目,未刪改本。)
一
赫西俄德曾提供了一種悲傷(shang) 的史觀,奧林匹斯的不朽諸神,曾創造過一個(ge) 黃金時代的人類,那是遙遠的克諾洛斯時代,人們(men) 如同神靈一般生活,守護著正義(yi) 。而伴隨著黃金時代被大地埋葬,白銀種族的人類則因愚昧無知而與(yu) 悲傷(shang) 相伴。在獲罪宙斯之後,他們(men) 也被埋進了泥土。再經曆了往後的青銅、英雄種族之後,現世的人類便成為(wei) 最悲哀的存在,作為(wei) 黑鐵時代的產(chan) 物,他們(men) 在白天沒完沒了地勞累煩惱,在夜晚不斷地死去(《工作與(yu) 時日》)。從(cong) 此後,黃金時代的曆史成為(wei) 模糊的記憶,遙遠印證著現世黑鐵的潰敗與(yu) 苦難,或許也提供了可供憑吊的甜蜜鄉(xiang) 愁,讓曆史斷裂的溝壑之中,也延展出更遙遠的縱深,去理解當下的意義(yi) 。
依稀遙影的記憶和歎息,並非隻是為(wei) 近代以來的浪漫主義(yi) 者們(men) 提供了精神家園與(yu) 庇護所,如同伊文思爵士(Sir Arthur John Evans)那般,在自己親(qin) 手發掘的克裏特遠古米諾斯宮殿遺址中,躲避第一次世界大戰的痛苦。對於(yu) 文明的火焰尚未熄滅,在風雨飄搖中尚能以昔日榮光自豪,並未墮入虛無幻滅的人們(men) 來說,某種關(guan) 於(yu) 文明、正義(yi) 、德性、榮耀與(yu) 秩序之基石的過去根基,則至為(wei) 重要。它是黑鐵時代人們(men) 力圖重建文明與(yu) 失落家園的憑據,沒有這一“黃金時代”的承諾,則黑鐵時代無意義(yi) ,前者的存在是後者墮落的標尺,沒有對前者的依稀鄉(xiang) 愁,則後者的墮落即為(wei) 合理。
因此我們(men) 能夠看到,當古埃及中王國潰敗解體(ti) 後,重建古埃及文明的人們(men) 首先通過對早期禮儀(yi) 藝術與(yu) 建築的模仿與(yu) 恢複,來尋找重回文明狀態的理由;文藝複興(xing) 的西歐人文主義(yi) 者們(men) ,則嚐試重新尋找失落的古典碎片,為(wei) 開創早期近代秩序提供曆史脈絡的深層依據。而在古代中國,史前的玉琮、圭、璧形製與(yu) 三代的各種青銅器等物質文化載體(ti) ,作為(wei) 一種文明的“典範”,在遭遇曆史“大洪水”的破壞與(yu) 混亂(luan) 後,又在新的時代被作為(wei) 複興(xing) 黃金歲月的尺度,而重新被不斷模仿與(yu) 生產(chan) 。以至於(yu) ,古代禮器的複古現象,成為(wei) 現代美術史研究的一大話題(傑西卡•羅森:《祖先與(yu) 永恒》)。對於(yu) 致力於(yu) 保衛華夏文明火種的人們(men) 來說,對文明起源黃金時代的禮儀(yi) 重建與(yu) 模仿,絕不僅(jin) 僅(jin) 是基於(yu) 甜蜜鄉(xiang) 愁或思古之幽情的衝(chong) 動,這些動機背後,有著與(yu) 重建現實秩序背景極為(wei) 深刻的考量。在此,唐堯虞舜與(yu) 三代的遠古美德,是真正偉(wei) 大文明的基石,是衡量正義(yi) 與(yu) 邪惡,仁愛與(yu) 殘暴,開放與(yu) 封閉,自由與(yu) 奴役的準繩。對黃金時代禮儀(yi) 與(yu) 器物典範小心翼翼地模仿,正是向失落正義(yi) 秩序回歸的過程。正因如此,回到三代的聲音,成為(wei) 守衛火種者們(men) 永不間斷的誘惑。
根據餘(yu) 英時先生的考察,在儒家政治思想對製度與(yu) 整個(ge) 社會(hui) 發生了現實影響的宋代,“三代”一詞具有強烈的現實性。士人精英普遍認為(wei) ,“三代”與(yu) “漢唐”是性質截然不同的兩(liang) 個(ge) 時代,對重建“三代”的強烈向往,也意味著對墮落時代如“漢唐”的拒絕。他引用朱子《答陳同甫六》的判斷:“千五百年間……堯、舜、禹、三王、周公、孔子所傳(chuan) 之道,未嚐一日得行於(yu) 天地之間”。在朱熹的筆下,虞夏三王所對應的“三代”黃金歲月,不僅(jin) 僅(jin) 是赫西俄德筆下被大地埋葬的人類,“三代”作為(wei) 曆史的同時,更是一種價(jia) 值與(yu) 符號,強調它的存在意味著對當下黑鐵境遇(漢唐、五代)的貶斥,也意味著以恢複黃金時代為(wei) 號召,建設一種更美好生活與(yu) 秩序的可能性。這些細心守護著遠古火種人們(men) 的筆下,“建三代之治”、“炳然與(yu) 三代同風”、“盡行三王之道”、“三代何從(cong) 而治”、“與(yu) 三代同風”等話語隨處可見,積裕著強烈的宋代氣息。
如果說,“唐宋變革論”切中了宋代作為(wei) “近世”突破的特征,那麽(me) 如此眾(zhong) 多關(guan) 於(yu) 重回三代的詞句,可能就與(yu) 重拾散落的古典資源,作為(wei) 配合近世秩序建構的深層脈絡有關(guan) 。餘(yu) 英時先生認為(wei) :“‘三代之說’確是宋代政治文化中一種特有的論述,為(wei) 前代所少見”(餘(yu) 英時:《朱熹的曆史世界》),應當是僅(jin) 限於(yu) 對“唐宋變革”之前的思想史回溯。因為(wei) ,宋代曆史邏輯的複雜在於(yu) ,它涉及到“東(dong) 洋近世”的突破,回歸黃金時代為(wei) 號召的衝(chong) 動,在這一時期以標誌性的“三代”話語為(wei) 象征,一時蔚為(wei) 壯觀,這正是複古以求今,啟今而複古,在不古不今之間,求亦古亦今之治的理想。三代比隆的訴求,是黃金時代鏡麵倒影的投射,照向當下難堪黑鐵的同時,更是為(wei) 開啟未來之“今”,醞釀著種子與(yu) 土壤。
二
孔子說,禮失求諸野。這語言背後的邏輯,不同於(yu) 現代人類學的精神品質,因為(wei) 前者所念茲(zi) 在茲(zi) 之道,乃係於(yu) 曆史共同體(ti) 傳(chuan) 遞火種的信仰與(yu) 對黃金時代的仰望。而後者的嬉皮玩世,則立足降解火種信仰,將其拋灑於(yu) 深溝高壑的田野之間,留下各種遺骸以供末人平等賞玩,落腳點在於(yu) 破除曆史共同體(ti) 的信仰紐帶。正是在這個(ge) 意義(yi) 上,朱熹考察南方溪瑤人群祭祀以辨析三代古禮立屍儀(yi) 程,以及研究女真部落初興(xing) 階段君臣共為(wei) 戲舞以考察三代親(qin) 睦之道,雖有現代人“處處皆田野”比附的一廂情願,卻自不同於(yu) “憂鬱熱帶”的祖祧宗祏。正是在此意義(yi) 上,恢複“三代”精神資源的訴求即使在“文獻不足征”的境遇中,也隻會(hui) 將視野與(yu) 目光投向巨人一般肅穆的“他者”,此所謂禮失求諸野。
餘(yu) 英時先生觀察到,回歸三代訴求的話語盛行於(yu) 宋代,這恰恰高度基於(yu) 當時政治文化演進的內(nei) 在邏輯與(yu) 曆史背景。伴隨著宋元之交的暴風驟雨,“東(dong) 洋近世”演化的自發秩序慘遭重創。今人津津樂(le) 道於(yu) “崖山之後無中國”,雖屬過激之論,本無義(yi) 理可言,但本土文明在崖山之後傷(shang) 筋錯骨,也是不爭(zheng) 的事實。就商業(ye) 貿易與(yu) 財產(chan) 權的發育程度,稅收財政體(ti) 係的精密複雜、司法製度的高度分權製衡,士人“共治天下”的尊嚴(yan) 與(yu) 擔綱意識而言,此後明清兩(liang) 朝均未能重建到宋代的高度,即使算上以“自由精神”著稱的晚明。陳寅恪先生所謂“華夏民族之文化,曆數千載之演進,造極於(yu) 天水一朝”(陳寅恪《鄧廣銘〈宋史職官誌考證〉序》),“天水一朝之文化,竟為(wei) 我民族永遠之瑰寶”(《贈蔣炳南序》)的禮讚,雖有文化保守主義(yi) 者強烈現實的情感投射,但仍可謂雖不中亦不遠。正因以追求黃金時代為(wei) 目標的“天水一朝”之後,灰燼中半存的華夏秩序雖然繼續小心守護著代傳(chuan) 的火種,卻在苦痛掙紮中與(yu) 自發演進的曆史脈絡脫軌已久,難以對接。因此,降至晚清,伴隨著以英格蘭(lan) “不古不今”演進線索開創出現代文明的世界性擴張,漢諾威遺產(chan) 與(yu) 早期維多利亞(ya) 時代高貴德性和古典自由的彬彬相宜,在其肅穆仁義(yi) 之間,使得晚清士人在混沌的黑鐵時代以“禮失求諸野”而重尋黃金時代之光的探索成為(wei) 可能。
秦暉先生在談到晚清士人對歐美“禮失求諸野”的接受史時,打亂(luan) 了“我們(men) ”習(xi) 以為(wei) 常所謂“堅船利炮”的神話想象:
這些真正的儒家從(cong) 傳(chuan) 統上就帶有一種憤世嫉俗的心理,認為(wei) 三代是很理想的,到了後來就越來越糟糕了。他們(men) 帶著這種理想去看西方,忽然發現有一個(ge) 很理想的地方,就是西方。這個(ge) 所謂的追求道德理想,也就是帶有古儒三代色彩的理想,是這些人學習(xi) 西方的主要動力,而富國強兵的功利主義(yi) 反而隻是次要的或者是順帶的動機。(秦暉:《晚清儒者引西救儒》)
如果華夏人對“他者”的服膺,僅(jin) 僅(jin) 是被“堅船利炮”所震懾的結果,那麽(me) 在明末清初滿洲入關(guan) 之時,就應該首先去學習(xi) 兵強馬壯者“大清”的薩滿教,而不是在被痛打後帶著驕傲的神色,洗淨身上的創傷(shang) ,投入對三代文明與(yu) 製度重建的故紙研究中去。在晚清士人與(yu) 歐美文明相遇之時,他們(men) 不是被“堅船利炮”所震懾,而是被兼具德性與(yu) 古典自由的西洋“仁義(yi) ”所深深吸引。這些遠方仁義(yi) 的“他者”,迅速喚起了他們(men) 禮失求諸野的願望,而這正是他們(men) 苦苦守護那些火種在異域的鮮活版本,活生生的三代。
1848年,即第一次英清戰爭(zheng) 後六年,徐繼畬即在《瀛寰誌略》中評“他者”華盛頓:“開疆萬(wan) 裏,乃不僭位號,不傳(chuan) 子孫,而創為(wei) 推舉(ju) 之法,幾於(yu) 天下為(wei) 公,駸駸乎三代之遺意”。他明顯已經發現到,在拒絕成為(wei) 世襲國王的華盛頓那裏,其政治德性正與(yu) 華夏黃金時代“天下為(wei) 公”的精神相契合,這正是三代氣質一般不動如山的文明。如任鋒先生所言:“三代政治從(cong) 根本精神上把天下視為(wei) 公共的天下,政治人物的施為(wei) 與(yu) 意誌需要體(ti) 現或符合這個(ge) 公共精神”(任鋒:《道統與(yu) 政體(ti) 》)。在此意義(yi) 上,盡管生活在黑鐵歲月中的晚清士人們(men) 本身並無關(guan) 於(yu) 三代的直接經驗,但關(guan) 於(yu) 黃金與(yu) 白銀時代的人文主義(yi) 教育,在潛移默化中為(wei) 他們(men) 植入了這一知識與(yu) 信念,使得他們(men) 在麵對具有“公共的天下”這一異域的現實經驗時,直接被激活,“古”與(yu) “今”迅速對接在了一起。
因此,薛福成所言“美利堅尤中國之虞夏時也”,將橫向時間的異域他者,視為(wei) 等同於(yu) 華夏曆史縱向黃金時間的比隆對象。通過對活著“虞夏”的參考研析,禮失求諸野,使本土“虞夏”之火重燃不再遙遠。郭嵩燾在親(qin) 眼目睹了英格蘭(lan) 維多利亞(ya) 的古典自由之德後,在日記中寫(xie) 道,西洋人看現在黑鐵時代的中國人,“亦猶三代盛時之視夷狄也,中國士大夫知此義(yi) 者,尚無其人,傷(shang) 哉!”(郭嵩燾:《倫(lun) 敦巴黎日記》)。沉痛的歎息背後,流露出對大地埋葬掉黃金時代的無限惋惜,而作為(wei) 他者的西洋,卻以正處於(yu) 三代之盛的褶褶生輝,反襯出自己文明灰燼的苦澀。
痛苦交織著希望,他們(men) 仍然有機會(hui) ,如同中王國潰滅後的古埃及人,或近代早期的西歐人文主義(yi) 者一樣,通過對黃金時代的信念,去重塑古埃及文明,或是一個(ge) 古典的歐洲。重塑,並不意味著對黃金時代的簡單複製,時光不會(hui) 倒流,永恒輪回隻是遠古印歐思想的夢囈。複活,意味著黃金時代精神維度的重啟,在新的時代,遙接火光源頭於(yu) 千百年之上,對接“古今之爭(zheng) ”,去開辟它應有的未來與(yu) 尊嚴(yan) 。
三
郭嵩燾們(men) 並未打開潘多拉的盒子,鄭觀應與(yu) 王韜也沒有讓人們(men) 失望。
既然希望之火不滅,那麽(me) 禮失求諸野以開啟新“三代”的途徑就有跡可循。鄭觀應在《盛世危言》中,談到對西洋“三代”的理解,正是基於(yu) 這一精神:“今泰西各國猶有古風,禮失而求諸野,其信然歟!”“議院乃上古遺意”。他強調,議會(hui) 製度為(wei) 政事的根本,這種精神恰是華夏三代的孑遺:“西國以公議堂為(wei) 政事之根本,既有議院,君不得虐民,而民自忠於(yu) 奉上。猗歟休哉!此三代以上之遺風也”。此種對於(yu) 公議的重視,恰恰應當被放置在華夏文明曆史演進的內(nei) 在脈絡中進行理解。如任鋒先生所言:
宋代政治中的公共話語作為(wei) 近世公共理念的成型提供了非常關(guan) 鍵的曆史背景,作為(wei) 對於(yu) 此種憲製經驗的精神提升與(yu) 哲學凝練,以理學家為(wei) 代表的近世儒學又以其係統的公共理念對後來的文明演進產(chan) 生了廣闊深遠的影響,成為(wei) 現代中國公共意識的近源活水(任鋒:《道統與(yu) 治體(ti) 》)。
如果說,宋人向黃金時代先秦的致敬與(yu) 渴慕,造成了“近世”首次三代話語的大規模流行,這背後的精神源流,正是對“天下者,天下人之天下”進行肯定與(yu) 回應,並繼續以強弱不同的程度影響著此後的東(dong) 亞(ya) 思想史。那麽(me) 就應當承認,即使是經曆過前所未有皇權專(zhuan) 製高峰的清朝士人,仍在教養(yang) 深處埋藏著古儒關(guan) 於(yu) “公”的理解與(yu) 知識。正是在這一前提下,三代、宋儒、西洋、不同時空的資源,在晚清士人心中銜接起來,激發出對三代的致敬,對文明重新燃燒之火的希望:“堯、舜官天下,求賢禪讓,何與(yu) 美利堅合眾(zhong) 國公舉(ju) 總統之製類也;湯武順天應人以放伐獨夫,代膺大位,何與(yu) 歐洲列國之民迫其政府更革政治類也”。
君臣之禮,也是敏感的宋儒與(yu) 清人關(guan) 心的話題,因為(wei) 它背後涉及到對“尊君卑臣”的厭惡,對“共治天下”士人尊嚴(yan) 的關(guan) 注。“今泰西各國通行之禮節蓋亦簡矣:臣下之見君上,不過三鞠躬而已,免冠握手而已,上下皆立見,無所謂一坐一跪也。古之時諸侯朝天子亦然,天子南麵而立,諸侯北麵而朝是也。此即西禮之暗合乎中國古禮之遺意者也”。在三代古禮中,君臣席地而坐,“跪”並無卑下的含義(yi) ,臣拜君,君答拜臣,朱熹稱之為(wei) “日相親(qin) 密”、“何其誠愛之至”。降至唐及五代,雖有座椅,但宰相仍與(yu) 皇帝同坐並從(cong) 容賜茶而退。據鄧小南考察,宋代宰相不再賜茶同坐,並非所謂尊君卑臣的結果,反而恰恰在於(yu) 宰相不再是“坐而論道”的清閑虛位,而是作為(wei) 政府首腦,決(jue) 定了他們(men) 勞碌紛繁,酬酢不逮,因而“不得從(cong) 容”(鄧小南:《祖宗之法》)。跪奏始於(yu) 女真金末高汝礪,元朝發展為(wei) “皆跪奏事”(《元朝名臣事略》卷八),而三跪九叩則定於(yu) 清,滿語作hengkilembi。清朝竟有臣下劉於(yu) 義(yi) 因奏事久跪,頭昏跪死的悲劇(《嘯亭雜錄》),這是鄭觀應們(men) 接觸歐美世界時最現實切膚的經驗。因此,西洋君臣之禮,一反清人所熟悉“尊君卑臣”的政治文化生態,激活了晚清士人心底對三代君臣之間人格“誠愛之至”的向往。
對王韜來說,維多利亞(ya) 美德的英格蘭(lan) ,“其政治之美,駸駸乎可與(yu) 中國上古比隆焉”(王韜《弢園文錄外編》)。古典自由的英格蘭(lan) 之美,與(yu) 醇厚的習(xi) 俗氛圍密切相關(guan) :“英民恃機器以生者,蓋難以僂(lou) 指數。故其民情之醇厚,風俗之敦龐,盜賊不興(xing) ,劫奪無聞,駸駸然可幾乎三代之盛也。”。邁斯特(Joseph de Maistre)認為(wei) ,法國大革命是上帝對啟蒙主義(yi) 靈知人的報複,人類的鮮血,是他們(men) 為(wei) 曆史救贖所付出的代價(jia) 。大革命激發了舊秩序的複活,十八世紀粉紅色的進步樂(le) 觀主義(yi) 逐漸湮耗星散,禮教與(yu) 德性的重要意義(yi) 被提升台麵。如果說維多利亞(ya) 道德主義(yi) 是對大革命風暴的反彈,那麽(me) 也必須看到,威廉四世時期廢奴法案(Slavery Abolition Act)的通過,也是大革命後被激起道德主義(yi) 德性的產(chan) 物。郭嵩燾曾對維多利亞(ya) 英國與(yu) 埃及訂立禁止販賣黑奴章程及其實踐表達過崇高敬意,所謂“其仁厚誠不易幾也”。而1851年英格蘭(lan) 舉(ju) 辦第一次世界博覽會(hui) ,六百三十萬(wan) 人的參觀,卻不見作奸犯科與(yu) 粗鄙無禮。紳士君子們(men) 出入進退有序,博雅而知禮。此種被激活的德性,與(yu) 古典自由秩序彬彬相宜,使王韜得出該國民情醇厚的結論。
古典自由英格蘭(lan) 的的“獄製之善”,也使王韜給予了“三代以來所未有”的高度評價(jia) 。或許,英格蘭(lan) 悠久習(xi) 慣與(yu) 判例傳(chuan) 統的普通法實踐,讓他聯想到了三代司法的古老正義(yi) ,《尚書(shu) 》中“與(yu) 其殺不辜,寧失不經”的無罪推定精神,“父子兄弟罪不相及”反對連坐製度的原則,甚至“禮”與(yu) 習(xi) 慣法之間作為(wei) 經驗傳(chuan) 統和自由秩序隱秘聯係融洽匯通的諸多頭緒。在這一係列思考的基礎之上,他得出了“苟有禮也,夷可進為(wei) 華,苟無禮也,華則變為(wei) 夷。豈可沾沾自大,厚己以薄人哉”的結論。此處的“夷”,決(jue) 非“田野”中的“他者”,更非擬欲援引“憂鬱熱帶”為(wei) 父母之邦所作的“補天”之態。“夷”因具有了三代之禮與(yu) 德性,從(cong) 而成為(wei) 比“我們(men) ”更像“我們(men) ”的存在,相比之下,“我們(men) ”的父母之邦卻陌生得如同“他者”。吊詭的夷夏之辨背後,悲愴之情隱然可見,投向異域星空下的視野,卻是“我們(men) ”最為(wei) 珍視的黃金時代。正如餘(yu) 英時先生所述,晚清儒者將古典自由秩序視為(wei) “再次來臨(lin) 的儒家黃金時代”,這正是儒家精英對自由觀念所能表示的最高讚美(餘(yu) 英時:《民主觀念與(yu) 現代中國精英文化的沒落》)。
四
對社會(hui) 進化論來說,關(guan) 於(yu) 遠古失落“黃金時代”的鄉(xiang) 愁,無異於(yu) 野蠻部落的認知圖景,因為(wei) 他們(men) 無法洞悉世界與(yu) 曆史演化的“必然規律”。對於(yu) 這些理性主義(yi) 者而言,世界與(yu) 曆史的“進化”,具有內(nei) 在與(yu) 層次性的規律,通過理性與(yu) 知識的洞見,可以充分掌握上帝一般的宏大視角,既能把握當下的意義(yi) ,更是打開專(zhuan) 屬於(yu) 未來黃金時代之門的那把鑰匙。而愚昧野蠻的古代,則是博物館中的預備藏品,對它們(men) 的研究,意義(yi) 僅(jin) 限於(yu) 這是認知“必然規律”的粗鄙原料。
隨著晚清思想史的變遷,十九世紀九十年代之後的思潮,已然醞釀著巨變。雖然在這個(ge) 時代,康有為(wei) 仍然認為(wei) 西洋政治是“三代兩(liang) 漢之美政”(《與(yu) 洪右丞給諫論中西異學書(shu) 》);孫文給李鴻章的信中,仍在提“泰西諸邦崛起近世,深得三代之遺風”(《上李鴻章書(shu) 》);章太炎也在以漢代地方的“議民”比為(wei) 現代地方議會(hui) (《檢論•通法》);而梁啟超則以《孟子》滕文公欲行三年喪(sang) 而父兄百官皆不悅,將此視為(wei) “此上議院之公案”(《古議院考》),但這也隻是傳(chuan) 遞火種者們(men) 比隆虞夏之心的最後點滴,斯賓塞爾們(men) 的世界觀正在被植入中土,黃金時代的承諾被倒置過來。
對嚴(yan) 複來說, “統新故而視其通,苞中外而計其全”,調和古今中西,反對“悉棄其舊,惟新之謀”(嚴(yan) 複:《與(yu) 外交報主人書(shu) 》)的願望,或許即將成為(wei) 無力回天的倉(cang) 促署名。因為(wei) 在這個(ge) 時代,歐陸已然淪為(wei) 了各種激進主義(yi) 角力的戰場,普魯士新生民族國家的軍(jun) 功使清國遊士認為(wei) 戰國時代再次降臨(lin) ,三代禮樂(le) 已然崩壞,而秦尚首功的軍(jun) 國民凱歌,更加證實了譯中發明“物競天擇,適者生存”的智性優(you) 勢。智性必將取代德性,黃金時代的未來正是殘酷競爭(zheng) 天命的嘉獎。《天演論》、《群學肆言》與(yu) 《社會(hui) 通詮》所象征的認知圖景,足以摧毀比隆三代的“腐儒之論”。
在晚清的最後一個(ge) 階段,有人開始主張將中國“極野蠻時代之名物”放入“古物陳列院”(吳稚暉:《評前行君之“中國新語凡例”》),博物館作為(wei) 給未來黃金時代培育養(yang) 分的獻祭,已然注定其規模之宏大。進步主義(yi) 者以黃金時代之名許諾未來,劉師培、李石曾們(men) 希望廢除家庭製度,宋教仁認為(wei) 可廢除國家與(yu) 私有製,章太炎則寄希望於(yu) 秦製的“法吏”與(yu) 最終的無政府。掐斷生生不息火焰的工作,仍將由下一代人來完成,那個(ge) 時候,這代人筆下的博物館中,將囊括了三代之器、王官之書(shu) ,孔孟之道,野蠻之物。包括了家庭、私有財產(chan) 、商業(ye) 活動與(yu) 線裝書(shu) 、文言文、漢字及奇怪的纏足小鞋,像法國大革命中收藏的巴約掛毯(Bayeux Tepestrg)一樣,被古怪地陳列在凱歌高奏的博物館中。
密涅瓦的貓頭鷹未必總是在黃昏起飛,清晨騰入蒼空的尾翎上,明明眷寫(xie) 著涅索斯的詛咒。
責任編輯:梁金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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