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海軍】“正名”:一種高貴的意蘊

欄目:思想探索
發布時間:2015-12-01 11:36: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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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海軍

作者簡介:曾海軍(jun) ,男,西元一九七六年生,湖南平江人,中山大學哲學博士。現任四川大學哲學係教授,四川大學哲學係《切磋集》係列書(shu) 係主編,著有《神明易道:〈周易•係辭〉解釋史研究》(光明日報出版社2009年)《諸子時代的秩序追尋——晚周哲學論集》(巴蜀書(shu) 社2017年)。



“正名”:一種高貴的意蘊

作者:曾海軍(jun)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原載於(yu) 《現代哲學》,2009年第6期

 

 

世界上的文明,有已經死了的,沒有人會(hui) 費心它是否還在活著;也有仍然鮮活,而不會(hui) 有人懷疑它的生命力。但對於(yu) 中國的古代文明,它的死活至少是比較成問題的。曾經一度有人希望它快些死掉,或者就以為(wei) 它真的死了,不然怎麽(me) 會(hui) 被稱為(wei) “遊魂”呢。現在麽(me) ,許多學人正大論古代思想的現代意義(yi) ,某些思想可能是要讓它死掉的,另一些思想則不妨發揚光大。但並非在所有問題上都能做到意見統一,這種爭(zheng) 論表明古代中國的文明縱然還活著,也一定活得很憋屈。盡管“取得精華,去其糟粕”的口號很令人生厭,但現代學人不還是充當著這種角色麽(me) ?在精華與(yu) 糟粕的取舍之間,許多思想被肆意提取,妄作理解。比如孔子的一句“禮之用,和為(wei) 貴”一下子變得如此時髦,而另一句“唯上知與(yu) 下愚不移”卻絲(si) 毫也提不得。或者他所聲稱的“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一會(hui) 兒(er) 遭痛斥,一會(hui) 兒(er) 卻又有人說好話。這如果不是現代人理解得離心離德,難道還是孔子在前言不搭後語麽(me) ?

 

一、“正名”的前前後後

 

孔子生逢春秋亂(luan) 世,周王室大權旁落,各諸侯國紛爭(zheng) 不止,所謂“天下無道,則禮樂(le) 征伐自諸侯出”(《論語•季氏第十六》)。實際上,不僅(jin) 僅(jin) 是諸侯國之間陷入無道的局麵,諸侯國內(nei) 部也由於(yu) 權力的爭(zheng) 奪,而造成君臣父子失序。麵對這種“禮崩樂(le) 壞”的局麵,孔子奔走於(yu) 各諸侯國之間,盡管並無回天之力,卻於(yu) 棲皇之中堅信仁義(yi) 精神之不可失,禮樂(le) 製度之不可無。孔子一生致力於(yu) 將天下無道變有道,不過,若就其所提出的具體(ti) 政治主張而言,似乎很難有能讓現代人稱奇的高招。如果將孔子視為(wei) 是為(wei) 諸侯王獻計獻策的謀士,那麽(me) 他的主張恐怕還不如《墨子》中的守城術那樣來得吸引人。因是之故,孔子的政治主張多被現代人所輕率解讀,如對於(yu) 孔子麵對君臣父子的失序狀態所提出的“正名”思想,便是鮮明的一例。盡管論及其現代意義(yi) 的人特多,卻分明有意無意地遺其要義(yi) 。

 

《論語》中在兩(liang) 處不同的地方,記錄著孔子所論及的“正名”思想。兩(liang) 處地方的具體(ti) 情境有異,但所麵臨(lin) 的現實政治狀態則一,即都陷入於(yu) 君臣父子的失序之中。其一處為(wei) :

 

齊景公問政於(yu) 孔子。孔子對曰:“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公曰:“善哉!信如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雖有粟,吾得而食諸?”(《顏淵第十二》)

 

盡管這一處沒有直接言名為(wei) “正名”,但通常認為(wei) 這便是“正名”思想的具體(ti) 內(nei) 容。另一處則徑直提出“正名”之義(yi) :

 

子路曰:“衛君待子而為(wei) 政,子將奚先?”子曰:“必也正名乎!”子路曰:“有是哉,子之迂也!奚其正?”子曰:“野哉,由也!君子於(yu) 其所不知,蓋闕如也。名不正,則言不順;言不順,則事不成;事不成,則禮樂(le) 不興(xing) ;禮樂(le) 不興(xing) ,則刑罰不中;刑罰不中,則民無所措手足。故君子名之必可言也,言之必可行也。君子於(yu) 其言,無所苟而已矣。”(《子路第十三》)

 

通常認為(wei) ,《論語》中記錄的孔子言論,很多時候都有一個(ge) 非常具體(ti) 的語境。在這裏,前一處是針對於(yu) 齊景公時失政於(yu) 大夫,造成“君臣父子之間,皆失其道”(朱熹語)的局麵,孔子才答以“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而後一處的“正名”則是具體(ti) 針對於(yu) “正世子之名也”(劉寶楠語),亦即為(wei) 流亡於(yu) 衛國之外的蒯聵正世子之名。就齊、衛兩(liang) 國當時具體(ti) 的政治狀況而言,整個(ge) 兒(er) 就是一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的局麵。孔子無論答以“君君,臣臣,父父,子子”,還是說“必也正名乎”,認定其在表達著同一種政治主張大概問題不大。眾(zhong) 所周知,在春秋時代像齊、衛兩(liang) 國的這種政治狀況,並非隻是一時、一地的現象。孔子麵對這樣一種亂(luan) 世,而一心致力於(yu) 恢複天下有道的禮製秩序,“正名”便是作為(wei) 這樣一種努力所提出的具體(ti) 政治主張。

 

如果是作為(wei) 一種應對亂(luan) 世政治的招數,孔子的“正名”主張提得可謂既不新穎,亦不高明。連當時的子路一聽都覺得很沒勁,竟然張口就說孔子迂腐。子路這人是魯莽了一點,但作為(wei) 孔子的高足,必定也是有識見的人,他說孔子迂腐,自有現實的緣由。一來想必“正名”並非是孔子一時靈感迸發的創造,可能是平時多有提起而逐漸成熟為(wei) 一種政治主張;二來作為(wei) 一種現實的應對,這一主張對於(yu) 想成就霸業(ye) 的諸侯王而言,顯得不夠務實。後一點也可以從(cong) 孔子奔走列國卻鮮有功業(ye) 看出來。這麽(me) 說來,孔子的“正名”主張一開始就顯得不夠吸引人,按理說也不應該為(wei) 現代學人所關(guan) 注,但沒想到偏偏就經常為(wei) 人所論及。這一現象值得好好琢磨。

 

現代學人關(guan) 注孔子的“正名”思想,緣自兩(liang) 個(ge) 方麵的興(xing) 奮點。一是自認識論的框架出發,由荀子的《正名》篇上溯至孔子的“正名”;一是自意識形態的批判出發,由董仲舒的“三綱”說上溯至孔子的“正名”。以傳(chuan) 統西方哲學的認識論眼光來看,古代思想文本中除了《墨子》中的“墨經”六篇,就要數《荀子》一書(shu) 中的《正名》篇最值得現代學人稱道了。通過一些認識論範疇的打理之後,便有了為(wei) 人所熟知的“天官”“簿類”,“心有征知”一類的“哲學命題”出現。既然荀子如此得西方認識論的要旨,孔子的“正名”就不能不作為(wei) 思想的源頭,進入現代學人的法眼了。但傳(chuan) 統思想之於(yu) 現代學人而言,總是批判的熱情高過繼承的願望,對於(yu) 董仲舒的“三綱”說,可謂自“五四”以來就一直為(wei) 人所不齒。他的那句“王道之三綱,可求於(yu) 天”,與(yu) 宋人的一句“餓死事小,失節事大”一道,成為(wei) 傳(chuan) 統文化罪惡昭彰的兩(liang) 句標誌性用語。“三綱”的源頭,不能不追溯到孔子的“正名”,這就是現代學人關(guan) 注的另一層緣由。從(cong) 兩(liang) 個(ge) 方麵的關(guan) 注焦點來看,都是在孔子“正名”思想的外圍作戰,這種做法如今大概已沒什麽(me) 市場了。不過,自後一方麵而言,由於(yu) 同時糾帶著現代性的平等理念,使得從(cong) 這一戰線又衍生出另一戰場,即圍繞著董仲舒的“三綱”說與(yu) 孔子的“正名”論之間的淵源問題,展開了持久的爭(zheng) 論。有人著力強調這一淵源,無非是要表明孔子與(yu) 惡名遠揚的“三綱”說脫不了幹係,顯示出對儒家的創始人毫不留情。與(yu) 此不同,另一方麵是有人出於(yu) 對傳(chuan) 統儒家的同情心態,力圖將這一淵源切斷,本意當然是希望保持孔子的某種“清白”。不過,無論是哪一情形,都說明董子的“三綱”思想要麽(me) 令現代人生厭,要麽(me) 讓現代人避之而猶恐不及,而他們(men) 之間實則分享著共同的精神資源,此即現代性的平等理念。雙方都表現出同樣地熱愛平等,而僅(jin) 僅(jin) 隻是不一樣地對待傳(chuan) 統罷了。或許,兩(liang) 者之間的共同處比差異處更值得深究。可以說,正是雙方這種平等的現代性精神理念,塑造了孔子的“正名”思想在今人心目中的基本形象。

 

孔子自春秋時代道出“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之後,現代學人給我們(men) 疏理的一個(ge) 思想脈絡是,至孟子而言“君之視臣如手足,則臣視君如腹心;君之視臣如犬馬,則臣視君如國人;君之視臣如土芥,則臣視君如寇仇”(《孟子•離婁下》),荀子而謂“君臣、父子、兄弟、夫婦,始則終,終則始,與(yu) 天地同理,與(yu) 萬(wan) 世同久,夫是之謂大本”(《荀子•王製第九》),接下來就是董仲舒的“君臣、父子、夫婦之義(yi) ,皆取諸陰陽之道”,“王道之三綱,可求於(yu) 天”(《基義(yi) 第五十三》)。無論是力主自孔子而至董仲舒為(wei) 一脈相承,還是聲稱董仲舒之“三綱”另有源頭,雙方在材料引證上並無太大差異,可見關(guan) 鍵發生在理解上的不同。由於(yu) 雙方都秉持現代性的平等理念,又在董仲舒以君臣父子取法於(yu) “陽尊陰卑”的不對等性上理解相同,於(yu) 是差異僅(jin) 限於(yu) 孔、孟、荀一係下來,他們(men) 對於(yu) 君臣父子關(guan) 係的論述,究竟是不是對等性的。筆者以為(wei) ,就憑著上述的幾句文本材料所得出的結論,不過就是表達了對原始儒家是否願意持一種同情姿態而已。正是現代學人出於(yu) 這種對等性的衡量,定格了孔子的“正名”思想所具備的現代性意義(yi) 。孔子所論君臣、父子關(guan) 係是否具有對等性,似乎成為(wei) 現代學人最為(wei) 關(guan) 心的問題。於(yu) 是,在這一意識背景下,論及孔子“正名”思想的現代意義(yi) ,進一步發生功能化的誤操作。

 

二、功能化的誤操作

 

對於(yu) 孔子的“正名”思想,通過現代學人的悉心研究,就其關(guan) 涉的現代意義(yi) 而言,往往被揭示出以下兩(liang) 方麵的相關(guan) 涵義(yi) :一方麵是以“名”指名位,強調與(yu) 名位相符所應承擔的義(yi) 務和責任,另一方麵則是名位之間的對等性,即名位上的責任相互對等、互為(wei) 條件。將“名位”的內(nei) 涵置換為(wei) 權利和責任,同時做出對等性的要求,這大概就是展開孔子“正名”思想現代運用的最強音。

 

將某個(ge) 職位賦予明確的權與(yu) 責,並以此考察這一職位上的任職者,這一極具現代性特征的操作方法,竟然方便地與(yu) 孔子的“正名”思想貫通起來了。現代社會(hui) 依然十分強調層級分化與(yu) 功能差異,這充分體(ti) 現在對不同職位的劃分和規定上。它一方麵源自於(yu) 社會(hui) 分工的不同,另一方麵又與(yu) 人與(yu) 人之間豐(feng) 富的差異性相吻合。不同職位被確定不同的權與(yu) 責,它意味著既要求與(yu) 這一職位相稱的人來承擔,又要求承擔這一職位的人,其所作為(wei) 符合相應的權利與(yu) 責任。從(cong) “某種程度”上說,“循名責實”正可以視為(wei) 是對這一情形的表達,這裏的“實”區別於(yu) 一般的具體(ti) 事物,而指某一職位上的人所需要達到的實際狀態,“名”則是類似於(yu) 職位的名稱。在“名”與(yu) “實”之間,需要進一步分辨的其實不是“實”,而是“名”。前者主要是曾經慣於(yu) 以唯物主義(yi) 的認識論去打量,才會(hui) 弄出麻煩來。就“名”而言,現代社會(hui) 中的職位分途主要表達一種功能上的差異,在現代人看來,不同職位的劃分主要出於(yu) 一種功能意義(yi) 的不同。正出於(yu) 此,現代人可以頗為(wei) 驕傲地宣稱,在一種普遍人格的照耀下,總統與(yu) 乞丐的差別,顯示的不過是大廈的頂層與(yu) 底層的差異而已。但令人困惑的是,如何來理解現代社會(hui) 中的不同“角色”呢?因為(wei) 古代社會(hui) 中所運用的“名位”或“名份”,顯然不僅(jin) 僅(jin) 對應於(yu) 今天的“職位”,同時還包括“角色”。將類似於(yu) 父子之間的不同角色,視為(wei) 是一種功能意義(yi) 上的不同,想必也不是所有現代人樂(le) 意接受的。但隨著現代社會(hui) 越來越多地賦予不同的角色以明確的權責,使得現代社會(hui) 中的角色關(guan) 係越來越被功能化,則是一個(ge) 不爭(zheng) 的事實。就此而言,“循名責實”無論是對職位,還是對角色,表達的都是一種類似的功能上的操作。而這一操作據說就顯示出與(yu) “正名”思想所包含的觀念相通,即強調履行與(yu) 名位相符的責任。但恰恰對於(yu) 孔子的“正名”思想,如果僅(jin) 僅(jin) 隻是作這樣一種了解,它甚至都難以與(yu) 現代性的社會(hui) 分工區分開來。這雖然大大方便了現代學人大談“正名”思想的現代意義(yi) ,卻完全遮蔽了這一思想原本具備的深層義(yi) 蘊。

 

古代社會(hui) 的“名位”可以等同於(yu) 現代社會(hui) 中的權與(yu) 責嗎?顯然不行。古人的“名位”是有等級性的,而現代性的權責觀念講究的是平等。不過,現代學人會(hui) 繼續說,將“名位”的內(nei) 涵置換為(wei) 權與(yu) 責的觀念,不正是將古代思想運用於(yu) 現代社會(hui) 的具體(ti) 體(ti) 現麽(me) ?筆者以為(wei) ,“運用”也還有一個(ge) 是否得法的問題,總不能是怎麽(me) 樣方便,就怎麽(me) 樣用。就這一具體(ti) “運用”而言,至少有買(mai) 櫝還珠之嫌。表達一種功能性上的分工,無需借助於(yu) 孔子提出的“正名”思想,教科書(shu) 上不是說“原始社會(hui) ”就已經有了社會(hui) 分工麽(me) ?其實,分工大概是所有群居動物的基本現象,隻不過通常聲稱動物是出自本能而已,就人類而言則是社會(hui) 現象。孔子所提“正名”思想顯然是以社會(hui) 分工為(wei) 基礎的,這一基本涵義(yi) 在荀子表達的“明分”思想中更為(wei) 清楚:

 

兼足天下之道在明分。掩地表畝(mu) ,刺屮殖穀,多糞肥田,是農(nong) 夫眾(zhong) 庶之事也。守時力民,進事長功,和齊百姓,使人不偷,是將率之事也。高者不旱,下者不水,寒暑和節而五穀以時孰,是天下之事也。若夫兼而覆之,兼而愛之,兼而製之,歲雖凶敗水旱,使百姓無凍餧之患,則是聖君賢相之事也。(《荀子•富國篇第十》)

 

直至現代社會(hui) 的權責觀念,依然以這種分工現象為(wei) 基礎,這相當於(yu) 就是一個(ge) 常識。古代的“正名”思想,或者現代的權責觀念,顯然都不在於(yu) 表達出一種常識,而是就著社會(hui) 分工來表達什麽(me) 樣的理念。可以說,分工作為(wei) 一種基本的社會(hui) 現象,可謂古今中外概莫例外。但具體(ti) 賦予分工以一種什麽(me) 樣的意蘊,或者說如何來塑造這種分工的形象,那就是古今相別,中外有異了。常識告訴我們(men) ,社會(hui) 需要分工,同時也告訴我們(men) ,分工就是一種差異。一方麵是事有大小,另一方麵人有智愚,不同的人勝任不同的事,而且必然形成高下不同,層級有異。但如何塑造這種差異性的分工,接下來就不再是常識層麵的事情了。高下之分究竟是人格有別的等級性,還是人格平等的差異性,這顯然不是常識可以分辨得清的。古人著意於(yu) 前者,荀子從(cong) “農(nong) 夫眾(zhong) 庶之事”說到“聖君賢相之事”,其用意昭然。現代人則深惡於(yu) 這種等級製的言說,而讓平等理念大行於(yu) 世。如果今人以為(wei) 平等隻是一種常識,那顯然是誤會(hui) 了。這一理念有著非常艱深的理論係統,它的普及就像革命事業(ye) 一樣來之不易。在這種平等理念的觀照下,社會(hui) 分工趨於(yu) 一種單純功能化的意義(yi) 。即是說,社會(hui) 分工的差別,僅(jin) 僅(jin) 隻是出於(yu) 功能上的需要,就像是機器的零部件一樣,沒有尊卑、貴賤之別。這非常切合被壓迫階層的強烈願望,所謂“王侯將相,寧有種乎”,成功地以現代性的方式抒寫(xie) 出來。我們(men) 耳熟能詳的總理與(yu) 掏糞工的故事,表達的就是這樣一種願望。

 

同作為(wei) 一種基於(yu) 社會(hui) 分工的言說,從(cong) “正名”與(yu) 權責之間也可以看出一些相通的基本意思。比如不同的人做不同的事,或者進一步說,不同的人做與(yu) 之相稱的事,並且要求不同的人把相應的事做好。但這與(yu) 其說是作為(wei) 理論的內(nei) 涵,還不如視為(wei) 是理論的起點,據此而獲得“正名”與(yu) 權責相通的依據,有點不靠譜。“正名”與(yu) 權責對於(yu) 不同的人完成相應的事,其所做出的約束是不同的。人們(men) 更為(wei) 熟悉的是,現代權責觀念是通過賦予個(ge) 體(ti) 的權利,而同時做出相應責任的劃分。所謂權責明確,現代人崇尚的是程序上的正義(yi) 。與(yu) 此相比,對於(yu) 古人的“正名”觀念實則相當陌生,由此以熟悉的權責觀念去理解“正名”,就顯得更不靠譜了。現代人非常清楚,基於(yu) 平等理念的權責劃分,不利於(yu) 個(ge) 體(ti) 道德自覺性的提升,尤如程序正義(yi) 可能會(hui) 損害到實質正義(yi) 一樣。固如是,才不難明白中國學人對孔子“正名”思想的濃厚興(xing) 趣。從(cong) “正名”思想中讀出一種道德自覺性是沒問題的,但如果直接過渡到現代性背景下的責任感或義(yi) 務感就有問題了。就責任或義(yi) 務對提於(yu) 權利而言,仍然不與(yu) 古人語境中的道德擔當相應。在現代性的觀念背景下,以為(wei) 孔子的“正名”思想更側(ce) 重於(yu) 責任感一麵,完成是似是而非的看法。現代性的責任感或者是義(yi) 務感都離不了來自對權利的明確自覺,而它們(men) 就社會(hui) 分工而言,始終隻是功能化的意義(yi) 。也就是說,高度的責任感成就的不過是良好地實現某一職位或角色的功能,它不關(guan) 乎人的尊卑、貴賤,更與(yu) 人禽之辨無關(guan) 。相比而言,難道說孔子的“正名”思想也不過是在表達這樣一種功能化的責任感麽(me) ?將孔子的“正名”思想用來強調現代職位或角色的責任感,看來不過是一種功能化的誤操作。

 

三、一種高貴的意蘊

 

為(wei) 了顯示出今人運用古代思想的輕率,不妨先從(cong) 追溯“循名責實”的出處開始。與(yu) 今人很輕便地用上“循名責實”一語不同,它的出處卻充分顯示出法家的嚴(yan) 酷,其雲(yun) :“術者,因任而授官,循名而責實,操生殺之柄,課群臣之能者也,此人主之所執也。”(《韓非子•定法》)僅(jin) 就“因任而授官,循名而責實”而言,確實與(yu) 現代社會(hui) 的職位分途若合符節,但其後一句“操生殺之柄”,卻將古代的氣質與(yu) 現代性品格之間的對峙赫然標舉(ju) 出來。動不動就“操生殺之柄”的說法,在現代人的眼裏,無疑會(hui) 顯得麵目可憎。這也是上文之強調“某種程度”的緣由所在,“循名責實”的“實際程度”遠不是功能化的操作能表達的。這種古今之間在精神氣質上的對峙,比照上文普遍人格的說法,就是淵源於(yu) 與(yu) 等級人格之間的根本差異。可以說,普遍人格的觀念之所以能如此持久地令現代人沉醉於(yu) 其中,即在於(yu) 能有效地防止“操生殺之柄”的恐怖。但今人在運用“循名責實”時,似乎早已忘掉了這一層,這是不是有些太大意了。當然,現代性的意義(yi) 轉換是允許的,擔心的隻是毫無一點自覺性,全憑胸中私意一通亂(luan) 用。就法家的“循名責實”而言,自覺地化解掉“操生殺之柄”的恐怖性,而置換為(wei) “因任而授官”的功能性意義(yi) ,這並無不可。它有效地防止了恐怖的殺戮,其意義(yi) 不言而喻。但對於(yu) 將孔子的“正名”思想,置換為(wei) 一種權責觀念,那就得另當別論了。

 

無疑地,“正名”思想同樣塑造一種等級人格,但古代的等級人格並不隻是呈現為(wei) 法家的恐怖麵目。為(wei) 了防止恐怖的屠殺而打破等級人格,這種代價(jia) 興(xing) 許還是值得的。但若隻是為(wei) 了瓦解等級人格而不惜一切代價(jia) ,這種做法未必就是絕對“政治正確”了。“正名”所塑造的人格是等級性的,它事關(guan) 人的尊卑、貴賤。但尊卑、貴賤之等,卻不是用來造成上、下之間的壓製,更與(yu) 恐怖無關(guan) 。所謂“禮之用,和為(wei) 貴”,孔穎達疏雲(yun) :“禮以體(ti) 別為(wei) 理,人用之當患於(yu) 貴賤有隔,尊卑不親(qin) 。儒者用之,則貴賤有禮而無間隔。” 儒家正是於(yu) 尊卑、貴賤之間易生隔閡這份心都用上了,才有“和為(wei) 貴”之真精神提得出來。今人所倡“和諧”口號,可曾識得此意麽(me) ?“名位”就是成就自身人格意義(yi) 的道場,在種種“名位”之外,並無一個(ge) 抽象的人格意義(yi) 懸在那裏。在“名位”上的踐履,不僅(jin) 僅(jin) 成就著人的尊卑、貴賤,同樣也事關(guan) 人禽之辨。在“名位”上立不起來,如父之不能為(wei) 父,或者子之不能為(wei) 子,那就有可能連人之為(wei) 人的意義(yi) 都喪(sang) 失掉。但現代的權責觀念則是,有一個(ge) 抽象而普遍的人格意義(yi) 懸在那裏,先在地保障了所有人平等地享有人的尊嚴(yan) ,而名位上的作為(wei) 隻能體(ti) 現出功能上的好壞。當孔子提出“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時候,所謂君要像個(ge) 君的樣子、臣要像個(ge) 臣的樣子之類,用現代的責任感完全不足以描述出這種在相應名位上的擔當。責任隻是來自於(yu) 一種權利的賦予,是相對於(yu) 權利的履行,而名位上的擔當則具有絕對性,它是具有人格意義(yi) 的踐履,甚至就是上達於(yu) 天的精神路徑。無論是君臣、父子,還是其他人倫(lun) 關(guan) 係的一方,在實現自身的精神提升時,同時也就意味著促成對方的轉化。這是來自於(yu) 一種使命的擔當,豈是區區一種相對於(yu) 權利的責任感可以表達的?亦非單純所謂“自覺性”的說法可以道盡。與(yu) 現代人追求一種平等的享有不同,古人著意於(yu) 人的尊卑、貴賤之等,更看重的是下對上、人對天的高貴追求。自此一眼光觀“正名”所塑造的精神意蘊,就不再圍繞著是否具有對等性的問題了,從(cong) 而自孔、孟、荀一係,“正名”的思想脈絡應當是,經孟子的“勞心者治人,勞力者治於(yu) 人”“父子有親(qin) ,君臣有義(yi) ,夫婦有別,長幼有序,朋友有信”(《孟子•滕文公章句上》),而至荀子的“故知者為(wei) 之分別,製名以指實,上以明貴賤,下以辨同異。貴賤明,同異別,如是則誌無不喻之患,事無困廢之禍,此所為(wei) 有名也。”(《荀子•正名第二十二》)可見,孔子提出“正名”思想,就不在於(yu) 是否呈現出了對等性,而恰恰是基於(yu) 一種尊卑、貴賤的秩序所提出的一種複禮主張。在儒家思想脈絡中,禮以別貴賤可謂是一種常識,破壞了貴賤之等,擾亂(luan) 了尊卑之序,就是所謂的禮樂(le) 崩壞。孔子的“正名”旨在要求,在不同名位上的人,要提升尊之所以尊、守住卑之所以卑之義(yi) 。人隻有陟黜於(yu) 一種恰當的尊卑之序中,才能意識到高貴的深重意蘊。平等的理念先立一抽象而普遍的人格意義(yi) 予以保障,在升降、起落之間無關(guan) 乎尊卑而弭平一切,僅(jin) 剩下功能化的差別。就此而言,“正名”的高貴意蘊,才具有反思現代性的深度價(jia) 值。

 

論到一種高貴的意蘊,就不能不提到柏拉圖那著名的“高貴謊言”了。上文提到,賦予分工的差別以一種什麽(me) 樣的意義(yi) ,不僅(jin) 古今有別,中外亦有異。同作為(wei) 一種等級人格的塑造而言,古代的精神氣質是相妨的。但具體(ti) 的精神內(nei) 涵上,亦有莫大的分別。柏拉圖在他的《理想國》中,為(wei) 一種等級人格做出如下立論:“他們(men) 雖然一土所生,彼此都是兄弟,但是老天鑄造他們(men) 的時候,在有些人的身上加入了黃金,這些人因而是最可寶貴的,是統治者。在輔助者(軍(jun) 人)的身上加入了白銀。在農(nong) 民以及其他技工身上加入了鐵和銅。但是又由於(yu) 同屬一類,雖則父子天賦相承,有時不免金父生銀子,銀父生金子,錯綜變化,不一而足。所以上天給統治者的命令最重要的就是要他們(men) 做後代的好護衛者,要他們(men) 極端注意在後代靈魂深處所混合的究竟是哪一種金屬。如果他們(men) 的孩子心靈裏混入了一些廢銅爛鐵,他們(men) 決(jue) 不能稍存姑息,應當把他們(men) 放到恰如其分的位置上去,安置於(yu) 農(nong) 民工人之間;如果農(nong) 民工人的後輩中間發現其天賦中有金有銀者,他們(men) 就要重視他,把他提升到護衛者或輔助者中間去。” 盡管柏拉圖一開始就明確表示,這不過是一個(ge) “高貴的謊言”,我們(men) 要追究的倒不是柏拉圖為(wei) 何要撒下這彌天之謊,而是說這一謊言何以顯得“高貴”。在柏拉圖那裏,借助於(yu) 這一“謊言”,無非是可以確保一種等級製度的安排,可以為(wei) 人們(men) 所願意接受。等級製度如果是基於(yu) 一種等級人格所做出的安排,那麽(me) 它就顯得天經地義(yi) 。問題是,誰來宣稱人格的等級性?正如上文所指出,事之大小與(yu) 人之智愚造成了社會(hui) 分工的差異性,這是一個(ge) 常識。但證明人格的等級性,卻與(yu) 證明其平等性一樣艱難。柏拉圖的這一“謊言”,正在於(yu) 如此明晰地將人格的等級性呈現出來,從(cong) 而為(wei) 等級製度提供出形上證明。進一步的問題是,等級製度為(wei) 何又顯得“高貴”?大概古人對於(yu) 人性的洞察,一早就明明白白的。與(yu) 往上的追求相比,人確實太過於(yu) 容易往下跌落了。無論是與(yu) “天”合一,還是與(yu) “神”相遇,古人至少都致力於(yu) 一種精神或靈魂上的提升。現實的等級製度可以呈現出人的尊卑、貴賤之序,興(xing) 許還能保持一份對高貴的向往。可見,不管等級製度在曆史經驗中,被統治集團運用得多麽(me) 糟糕,但至少對於(yu) 哲學家或思想者而言,其立意卻是“高貴”的。就此而言,孔子所雲(yun) “唯上知與(yu) 下愚不移”(《論語•陽貨第十七》),“中人以上,可以語上也;中人以下,不可以語上也”(《論語•雍也第六》),“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論語•泰伯第八》)之類,其意與(yu) 柏拉圖的“高貴謊言”就不乏相通之處。甚至不僅(jin) 其意如此,當柏拉圖說到,由不同材質鑄造的人應該放到相應的恰當位置上時,在某種意義(yi) 上,這同樣是表達出一種“正名”思想。

 

當然,我們(men) 也注意到,孔子所雲(yun) “唯上知與(yu) 下愚不移”,並非是表達一種不可移的根據,這與(yu) 柏拉圖的金銀銅鐵說區別明顯。不過,在孔子那裏,至少“上知”與(yu) “下愚”未曾移的時候,仍然表現為(wei) 一種等級人格。這種區別並非不重要,但就塑造等級人格的精神氣質,追求一種高貴的品格而言,古人顯得更為(wei) 一致。筆者強調這一點,實則是為(wei) 了揭示出孔子與(yu) 柏拉圖之間,在“正名”的高貴意蘊上所包含的更大差別。在柏拉圖所表達的“高貴謊言”中,核心之處在於(yu) ,嚴(yan) 格按照不同材質的鑄造而放到相應的位置,如果護衛者的後代混入了廢銅爛鐵,也“決(jue) 不能稍存姑息”,立馬就放到農(nong) 民中間去。聽起來這表達的是一種在等級製下極具正義(yi) 性的做法,等級人格的設定,不正在於(yu) 要達到這樣一種理想狀態麽(me) ?按照人格的等級狀況而形成恰當的尊卑、貴賤之序,可以最好地引導人類趨於(yu) “高貴”。一種完全顛倒的等級製度,顯然隻能將人類導向邪惡。然而,這種理想性所預設的前提,是一種絲(si) 毫沒有傳(chuan) 統習(xi) 俗的氣息,人與(yu) 人之間完全處於(yu) 理性真空狀態的社會(hui) 生活。這也是柏拉圖所設想的理想國之為(wei) “烏(wu) 托邦”的真正緣由所在,他是站在生活世界之外的形上之處,在理性真空狀態下所做出的純粹建構。大概正是由於(yu) 這種純粹的建構過於(yu) 清澈、明晰,才使得它不能不表達為(wei) 一種“謊言”。與(yu) 此相比,孔子的“正名”思想就顯示出更為(wei) 尊重傳(chuan) 統習(xi) 俗得多,但這並不妨礙這一思想所具備的理想精神,同時卻又不是一種“烏(wu) 托邦”式的構建,更不會(hui) 表達為(wei) 一種“謊言”的形式。可以理解的是,無論是對於(yu) 孔子,還是柏拉圖,一種君不君、臣不臣的局麵意味著陷入到不正義(yi) 的狀態之中。但當這一局麵出現時,正義(yi) 原則所要求的,究竟是在相應的位置上換入更恰當的人呢,還是督促和轉化相應位置上的人擔當起來,做出進一步的提升呢?或者換一種說法,比如麵對皇帝的低能,為(wei) 何一位能臣非得認為(wei) 把自己換上去才算是正義(yi) 的,而恪守臣子之責,盡心盡力輔佐皇位之人獲得轉化和提升,難道就算不上是一種正義(yi) 之舉(ju) 麽(me) ?應當說,這兩(liang) 種情形都能獲得正義(yi) 的解釋,關(guan) 鍵是這種正義(yi) 性由什麽(me) 來奠基。就後一情形而言,這一正義(yi) 性正是由父子之間的血緣親(qin) 情獲得奠基的。在父子關(guan) 係當中,當出現父不父或子不子的情況時,如何可能考慮在父或子的位置上換入更為(wei) 恰當的人呢?正是父子關(guan) 係的這種絕對性或者說無可更改性,意味著父子之間隻能於(yu) 相互轉化和提升處用力。而父子之間天然的血緣親(qin) 情,既為(wei) 這種轉化和提升提供充沛的情感滋養(yang) ,又需要在這種行為(wei) 過程中獲得進一步的培育。可見,孔子的“正名”思想,其核心之處在於(yu) ,與(yu) 柏拉圖將政治等級隔絕於(yu) 自然血緣之外不同,君臣關(guan) 係是與(yu) 父子倫(lun) 常一起道出來的。當然,兩(liang) 者對於(yu) 正義(yi) 的致思路徑雖異,對於(yu) 正義(yi) 都立意於(yu) “高貴”則同。於(yu) 孔子的“正名”思想而言,既見其古今之殊,亦明其中外之別,而後可解一種高貴的意蘊。

 


責任編輯:梁金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