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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競恒作者簡介: 李競恒,字久道,西元一九八四年生,四川江油人,複旦大學曆史學博士。現任四川師範大學巴蜀文化研究中心教師。出版專(zhuan) 著有《愛有差等:先秦儒家與(yu) 華夏製度文明的構建》《幹戈之影:商代的戰爭(zheng) 觀念、武裝者與(yu) 武器裝備研究》《論語新劄:自由孔學的曆史世界》《早期中國的龍鳳文化》。 |
明清之際朝鮮王朝的華夷心態
作者:李競恒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時間: 孔子二五六六年歲次乙未十月十五日丙午
耶穌2015年11月26日
1780年六月,一支朝鮮王國的使團北上到達了鴨綠江邊。使團中的成員樸趾源在日記的開頭處這樣寫(xie) 道:“曷不稱崇禎?將渡江,故諱之也。曷諱之?江以外清人也,天下皆奉清正朔,故不敢稱崇禎也。曷私稱崇禎?皇明中華也,吾初受命之上國也。崇禎十七年,毅宗烈皇帝殉社稷,明室亡,於(yu) 今百四十餘(yu) 年。曷至今稱之?清人入主中國,獨守先王之製度,是明室猶存於(yu) 鴨水以東(dong) 也。雖力不足以攘除戎狄,肅清中原,以光複先王之舊,然皆能尊崇禎以存中國也。”(《熱河日記》,樸趾源,上海書(shu) 店出版社,1997年,頁1)。末尾的紀年是“崇禎百五十六年癸卯”。
在這裏,作者不無無奈地表示自已在進入清朝領土後必需小心隱匿對“大明”,“中華”懷念熾熱感情的原因。明代最後一位皇帝之死在朝鮮王國的集體(ti) 記憶中被賦予了一種無比崇高悲壯的傷(shang) 感與(yu) 偉(wei) 大象征意義(yi) 。作者表示,並非不夢想“攘除戎狄,肅清中原,以光複先王之舊”,但是,弱小的朝鮮王國沒有這個(ge) 力量,所以隻能守護著韓半島夢想著“明室”這一華夷秩序的神聖象征仍存在於(yu) 韓半島的三千裏江山。這是明代滅亡一百三十六年後的事,距南明永曆帝之死也已有一百一十九年了。
實際上,在整個(ge) 清朝,自詡為(wei) 明朝孤臣的朝鮮士人出使北京到達義(yi) 州渡鴨水之前,往往都會(hui) 出現一些非常複雜的心態。不僅(jin) 僅(jin) 是樸趾源在渡過鴨水的前夜寫(xie) 出了“江以外清人也”的感慨,此種以鴨水作為(wei) 明朝與(yu) 清朝、華夏與(yu) 夷狄、文明與(yu) 野蠻的邊界心態,在朝鮮使臣中非常普遍。1711年,閔鎮遠渡過鴨水的前夜,就將對岸描述為(wei) “胡天”、“胡山”,並表示“無處不傷(shang) 心”。1778年出使的的蔡濟恭,將鴨水稱為(wei) “胡地才分江一帶”。將要進入野蠻胡人統治的世界,他們(men) 的內(nei) 心普遍感到不安、淒涼,甚至畏懼。(葛兆光:《想象異域:讀李朝朝鮮漢文燕行文獻劄記》,中華書(shu) 局,2014年,第64—77頁)
作為(wei) 對明清易代背後的文化,倫(lun) 理價(jia) 值判斷的華夷想象一直貫穿了整個(ge) 清代朝鮮入貢使團的記憶。進入曾經是高度文明的“華夏”而今卻“終為(wei) 羯胡之窟”的中國領土,尤其容易喚起朝鮮使者與(yu) 文人強烈的情感記憶與(yu) 傷(shang) 感體(ti) 驗。早在1683年,即台灣最後一支漢族抵抗滿洲貴族的武裝力量被消滅的這一年,朝鮮一位叫金錫胄的使者途經山海關(guan) 豐(feng) 潤縣附近的榛子店,見到牆上有一首舊日的題詩:“椎髻空憐昔人妝,紅裙換著越羅裳。爺娘生死知何處,痛殺春風上沈陽。”題詩者是一位名叫季文蘭(lan) 的江南女子丈夫被滿洲人殺害後,還被擄到沈陽。金錫胄看到詩後便寫(xie) 了兩(liang) 首和詩。此後,“榛子店”就成為(wei) 一個(ge) 象征,朝鮮使者凡從(cong) 此經過,都會(hui) 在此留下詩文,通過對這一個(ge) 孤弱苦難的江南漢族女子的同情而緬懷其象征背後的“大明”與(yu) 華夏認同。直到1862年,朝鮮使者崔秉翰仍在此處留下了題詩。而此時,距明清易代已兩(liang) 百多年,距朝鮮被日本吞並也僅(jin) 半個(ge) 世紀了(葛兆光《想象異域悲情》,載《讀書(shu) 》2005年7期)。對貫穿整個(ge) 清代的朝鮮文化心態來說,明代的覆亡被賦予了太沉重的痛楚含義(yi) ,因之也不難理解以反對“北伐派”(朝鮮國內(nei) 激進的反滿清勢力)而著稱的樸趾源為(wei) 何會(hui) 在日記的首頁留下這樣激昂的文字了。
明代本身是在“驅逐靼虜”的過程中建立起來的。朱元璋《討元檄文》:“自古帝王臨(lin) 禦天下,中國居內(nei) 以製夷,夷狄居外以奉中國,未聞以夷狄治天下……當此之時,天運循環,中原氣盛,億(yi) 兆之中,當降生聖人,驅逐胡虜,恢複中華,立綱陳紀,救濟斯民。”在華夷秩序的天道倫(lun) 理之應然性中,“華夏”即意味著對高尚的文化與(yu) 族群正義(yi) 性,對中華的徹骨認同即是對文化與(yu) 族群尊嚴(yan) 的徹骨認同。因此,朝鮮也向來樂(le) 於(yu) 自已“小中華”的美稱。“吾東(dong) 方自箕子以來,教化大行,男有烈士之風,女有貞正之俗,史稱小中華(《朝鮮實錄,成宗》)”。“山川險隘,人民多貧。隻以稍遵禮俗,自古中國亦許之小中華(《湛軒書(shu) 外集,杭傳(chuan) 尺櫝》卷二)”。
這種對“小中華”深切認同的價(jia) 值正是基於(yu) 世界倫(lun) 理法則的最終體(ti) 認之上。因此,對“中華”的傷(shang) 害與(yu) 侮辱,在某種意義(yi) 上是對宇宙法則的挑戰。而朝鮮王國對作為(wei) “中華”的明帝國則是“朝鮮忠順天朝,從(cong) 來已遠”(《宣祖實錄》三十二年)。“三百年血誠事大,受恩深重”(《孝宗實錄》十四年十二月丙戌)。“本朝之於(yu) 大明,君臣而父子也”(《孝宗實錄》十六年七月丙戌)。“中朝於(yu) 我國至尊也……我國貢獻至薄,而中朝賜賚極厚”(《仁祖實錄》十四年庚申)。“而神宗皇帝再造之恩,自開劈以來,亦未聞於(yu) 載籍者。所謂仁莫大於(yu) 父子,義(yi) 莫大於(yu) 君臣是也。而君臣之中,受恩罔極,又未有若本朝之於(yu) 皇明也”(《孝宗實錄》八年十月丙戌)。
朝鮮對明朝的深刻感情除了“三百年受恩”的文化,經濟等重要原因外,還有一個(ge) 重要的原因則是在壬辰戰爭(zheng) 中,明帝國為(wei) 了保護朝鮮王國而出兵救援,與(yu) 豐(feng) 臣秀吉的精銳日軍(jun) 血戰,付出巨大代價(jia) ,先後開支軍(jun) 費達2400萬(wan) 兩(liang) 的白銀,死亡士兵數萬(wan) 人(《中韓交流三千年》,陳尚勝,中華書(shu) 局,1997年,頁41)。此種“中華”字小的恩義(yi) 對朝鮮舉(ju) 國上下之情是難以言表的。因此“天朝再造之恩不為(wei) 不厚,朝鮮圖報之義(yi) 不敢不誠”(《宣祖實錄》三十二年二月已巳)。明代滅亡一百多年後,樸趾源在《熱河日記》中寫(xie) 道:“嗚呼!皇明,吾上國也。上國之於(yu) 屬邦其錫賚之物雖微如絲(si) 毫,若隕自天,榮動一域,慶流萬(wan) 世;而其奉溫諭,雖數行之紮,高若雲(yun) 漢,驚若雷霆,感若時雨”(《熱河日記》,頁187)。一絲(si) 一毫的恩義(yi) ,在這個(ge) 自古“知禮”的“小邦”那裏都可以產(chan) 生如此強烈的感恩情結,而付出巨大犧牲去拯救這個(ge) 國家將使朝鮮會(hui) 以怎樣一種巨大的感恩與(yu) 景仰交織的心理去認同大明就不難想象了。
在《燕行錄全集》中,記載著“康熙二十九年”(1690年)朝鮮使臣在北京看到崇禎皇帝舊筆跡“會(hui) 同館”三個(ge) 字後的感慨與(yu) 聯想:“竊惟我國家事大明近三百年。況在壬辰之亂(luan) ,我宣廟大王特盟神宗皇帝恤小救難之恩,則我國之有今日,秋毫皆帝力也。今來故都,去亡年才四十七歲。左右肆不惟不改,至如會(hui) 同館字舊構宛然……”(《半島唐風:朝韓作家與(yu) 中國文化》,劉順利,寧夏人民出版社,2004年,頁346)傷(shang) 感之情無以言表。
早在明代滅亡之前的1627年,滿洲貴族即大規模入侵過韓半島一次,要求朝鮮放棄明朝年號,並“約為(wei) 兄弟之國”,韓人稱為(wei) “丁卯虜亂(luan) ”。1636年,滿洲貴族又再次入侵朝鮮,擊潰了朝鮮所有的官方和民間抵抗力量,捕獲王室宗親(qin) 七十六人,朝鮮被迫投降。此一事件韓人稱為(wei) “丙子虜亂(luan) ”。這兩(liang) 次大入侵與(yu) 破壞與(yu) 明朝對朝鮮的恩義(yi) 形成了巨大而鮮明的對比,更加深了朝鮮對“靼虜”的仇恨。正是丙子虜亂(luan) 使朝鮮在形式上成為(wei) 了滿清的屬國,並從(cong) 此在對清文書(shu) 上不再使用明朝年號。
古代東(dong) 亞(ya) 建立在宇宙論政治神學文化背景下的年號“正朔”所代表的天命權力之神聖性正是合法性的思想依據。“普天之下都要依照王朝曆法所製定的時間節奏進行生產(chan) 生活,並依靠文治武功將王朝曆法推行遠方。奉正朔成為(wei) 王朝治權實現的重要標誌。這使天文曆法在王朝政治的層麵上表現為(wei) 一種政治神學的知識形態”(韋兵《頭頂的星空和身邊的日子》,載《讀書(shu) 》2007年3期)。在華夷想象的宇宙論天命正統政治神學之時空秩序中,華夏年號的“正朔”所代表的真理與(yu) 正義(yi) 性即是天所生發的依據“理”,而在蠻族軍(jun) 事暴力的壓迫下使用蠻族非“正朔”年號則是“勢”。
丙子虜亂(luan) 後的兩(liang) 年,朝鮮對年號的處理態度為(wei) “是時內(nei) 外文書(shu) 多用清國年號,而祭享祝辭,仍用大明年號”(《仁祖實錄》十六年正月朔乙醜(chou) )。朝鮮迫於(yu) 滿洲貴族的野蠻暴力而在形式上屈從(cong) ,私下則仍稱清皇為(wei) “犬羊禽獸(shou) ”,“胡皇”,稱清使為(wei) “虜使”。而國王則對陪臣們(men) 表示“絕不書(shu) 崇德年號”(《仁祖實錄》二十三年)。“丁醜(chou) 以來,宗廟祝辭,朝臣告身,隻書(shu) 歲月,不用年號,此乃大行大王所定之製也”(《孝宗實錄》八年已亥)。總之,在年號問題上,對外用滿清年號是因為(wei) “勢”,對內(nei) 用大明年號則是基於(yu) “義(yi) ”。或者寧使用中性的幹支記年月也不使用滿清年號。正如樸趾源所說,朝鮮舉(ju) 國上下“皆能尊崇禎以存中國也”。這一點,晚清學者章太炎對朝鮮堅持使用崇禎年號表示了高度的讚賞:“當滿洲乾隆之世,國中猶署崇禎一百□年。雖外示臣妾,察其中堅,猶有報本之思,俘寶之痛,瘉於(yu) 宋高宗之臣事女真也”,並因此認為(wei) 明代滅亡之後東(dong) 亞(ya) 真正的華夏正統,是堅持崇禎的朝鮮王國(章太炎:《帝韓》,自《訄書(shu) 》初刻本,中西書(shu) 局,2012年,第70頁)。
在滿洲貴族的軍(jun) 隊入侵朝鮮的過程中,朝鮮對明朝一直懷著等待拯救的信念,甚至打算國家滅亡也不對滿洲人投降。丙子虜亂(luan) 中,國王的態度是“唯望父母邦之來救矣”(《仁祖實錄》十四年九月朔壬寅)。“壬辰之役,微天朝則不能複國,至今君臣上下,相保而不為(wei) 魚者,其誰之力也?今雖不幸而大禍迫至,猶當有隕而無二也。不然,將何以有辭於(yu) 天下後世乎?”(《仁祖實錄》十四年十月丁醜(chou) )。寧願滅亡也不願背離華夏,重要的理由還有無法麵對“天下後世”。這一切的動機背後是巨大的倫(lun) 理決(jue) 擇與(yu) 價(jia) 值判斷。朝鮮“寧獲過於(yu) 大國(指滿清),不忍負皇明”(《仁祖實錄》十五年正月辛亥)。而在戰敗被迫投降之後,即使是“身在滿營心在漢”,朝鮮國王仍在自身心理的道德自律感上背負著沉重的壓力感。“正月朔乙醜(chou) ,上於(yu) 宮庭設位西向中原哭拜,為(wei) 皇明也。”(《仁祖實錄》十六年正月朔乙醜(chou) )。而在其子孝宗國王的記載中,這位仁祖大王每當“語及皇明,至於(yu) 嗚咽不能言”(《孝宗實錄》元年五月甲寅)。由於(yu) 此種內(nei) 在的道德壓力與(yu) 深切自責,朝鮮國甚至在發生了虛造的傳(chuan) 言據說“(日本)關(guan) 白執政輩,以朝鮮與(yu) 韃靼合,莫不駭憤,將欲興(xing) 師而來”(《仁祖實錄》二十五年二月丙子)。驚恐之中,正是集體(ti) 意識中對道德要求的執著與(yu) 自責意識。
對於(yu) 丙子虜亂(luan) ,其後一百多年後朝鮮人樸趾源的記載中,仍對當時明朝的態度心懷感激:“崇禎丙子清兵之來也,烈皇帝聞我東(dong) 被兵,急命總兵陳洪範調各鎮舟師赴援。洪範奏官兵出海,而山東(dong) 巡撫顏繼祖奏屬國失守,江華已破。帝以繼祖不能協圖匡救,下詔切責之。當是時,天子內(nei) 不能救福,楚,襄,唐之急,而外切屬國之憂,其救焚拯溺之意,有加於(yu) 骨肉之邦”(《熱河日記》,頁61)。
崇禎十七年,明皇帝“殉社稷”,滿洲軍(jun) 隊侵入中國。這對朝鮮王國來說同樣是天崩地坼一樣的巨變。舉(ju) 其一百餘(yu) 年後韓人吳熙常在他《小華外史序》中對滿洲入侵中華的態度為(wei) 例:“今夫夷狄主入中華,舉(ju) 先王疆土人民,盡化為(wei) 旙裘湩酪之俗。自古猾夏之禍,未有若是之烈,乃陰道之極盛也。”(《半島唐風:朝韓作家與(yu) 中國文化》,頁76)。而朝鮮則在此背景下秘密擬定了北伐滿清,恢複明朝的政治計劃。
早在仁祖國王時,朝鮮就曾計劃過請日本出兵討伐滿清,“宜假道朝鮮,出送援兵……鄰國之道,豈以假道為(wei) 憚?”(《仁祖實錄》二十四年十二月甲午)。為(wei) 了反抗滿清,甚至不再計較壬辰戰爭(zheng) 中的仇敵日本。而孝宗大王則更是堅定的反清派。他將反清的“明國九義(yi) 士”收羅在左右,日夜與(yu) 之謀劃反清。“王嚐歎曰,寡人北征之誌何日忘之!其於(yu) 兵少力弱,願聞公等之計。福吉流涕對曰,大王英武之資,秉《春秋》之義(yi) ,興(xing) 仁義(yi) 之師,沛然北伐,孰能禦之?天下忠義(yi) 之士,孰不鼓動而景從(cong) 乎?王動容嘉納。”(牟元珪《明清時期中國移民朝鮮半島考》,自《韓國研究論叢(cong) 》第四輯,上海人民出版社,1998年,頁342)。其子顯宗大王時記錄也有:“先王嚐以若得十萬(wan) 精兵,可以伸大義(yi) 於(yu) 天下”(《顯宗實錄》元年十一月戍午)。為(wei) 了與(yu) 南明小朝庭進行聯係,朝鮮計劃通過忠於(yu) “大義(yi) 名分”的文官出任濟洲太守從(cong) 水路交通南明“則我朝君臣上下數十年痛迫冤欎之誠意,或可一朝而達於(yu) 天朝矣”(《孝宗實錄》八年冬十月乙亥)。對於(yu) 起兵抗清可能因失敗而導致的災難性後果,孝宗認為(wei) “以大誌舉(ju) 大事,豈可保其萬(wan) 全也。大義(yi) 則明,則覆亡何愧?益有光舉(ju) 於(yu) 天下萬(wan) 世也。”通過這一行為(wei) 本身去實踐其價(jia) 值意義(yi) 的追求,即使滅亡,意義(yi) 也實現了。這種對觀念的執著很大程度上決(jue) 定了整個(ge) 清代朝鮮華夷觀念的集體(ti) 想象。通過武力直接發動反清複明這一主張長期存在於(yu) 朝鮮社會(hui) 中。
樸趾源在《熱河日記》中記載了甚至18世紀後期,朝鮮北伐派士大夫仍然信奉的“誠得十萬(wan) 之眾(zhong) ,長驅入關(guan) ,掃清函夏,然後壯觀可論”(《熱河日記》,頁60)這一信條。此外,還在《玉匣夜話》一篇中收錄了兩(liang) 則反映朝鮮民間社會(hui) 反清複明意識的故事。第一個(ge) 是富人許生對朝鮮禦營大將講述要“欲為(wei) 大明複仇”的辦法是“妙選國中之子弟,薙發胡服,其君子往赴賓舉(ju) ,其小人遠商江南,覘其虛實結其豪傑,天下可圖而國恥可雪。”第二則是趙判書(shu) 啟遠為(wei) 慶尚監司,巡到青鬆時有僧使之“下轎欲與(yu) 語”。走了幾裏之後,趙公“喘息汗流不止,願小憩”。於(yu) 是僧人喝罵道:“汝平居眾(zhong) 中,常大言身被堅執銳,當先鋒,為(wei) 大明複仇雪恥。今行數裏,一步十喘,五步三憩,尚能馳遼薊之野乎?”(見《熱河日記》,頁312---313)。這些發生在朝鮮王國社會(hui) 中的故事或傳(chuan) 聞反映的是在一種群體(ti) 性社會(hui) 價(jia) 值心態裏的公共意識投射,很好地對應著士大夫群體(ti) 的華夷想象。
對於(yu) 南明抵抗勢力,朝鮮寄與(yu) 了無限的同情與(yu) 期待。由於(yu) 相隔遙遠,朝鮮無法取得與(yu) 南明的官方聯係,隻是從(cong) 傳(chuan) 聞中得到了最後永曆帝在西南的消息,感歎“永曆即大明之西周君也,可勝痛哉!”(《顯宗實錄》三年四月甲寅)。
朝鮮王國還通過大規模的祭祀來時刻保持與(yu) “大明”的情感與(yu) 記憶聯係。在儀(yi) 式中凸現夷夏觀念的集體(ti) 想象。1705年三月肅宗大王“禁宛壇,以太牢祭崇禎皇帝”的一篇祭文稱:“崇禎七十七年歲次甲申三月庚子朔十九日戊午, 朝鮮國王臣李焞, 敢昭告於(yu) 大明毅宗烈皇帝。伏以, 於(yu) 赫皇明, 為(wei) 華夷主, 功隆德厚, 丕冒率溥••••••虜乘其釁, 據我中原, 禮樂(le) 、衣冠, 盡汙腥羶。凡在邇遐, 冤憤靡窮, 而其深痛, 莫最小邦。”(《肅宗實錄》三十一年三月戍午)。通過祭文對“皇明”作為(wei) 華夏正統與(yu) 功德的歌頌以及對蠻族入侵悲慘曆史的回憶,參與(yu) 儀(yi) 式者都分享了共同的曆史觀念與(yu) 華夷想象體(ti) 驗。而這種官方活動在韓半島一直存在到清末。
對於(yu) 韓人對“華夏”觀念的執著與(yu) 堅持,民國學者李光濤曾有一段讚賞的評價(jia) :“三百年後之朝鮮,對於(yu) 故明猶如此念德不忘,則三百年前之朝鮮,所謂‘傾(qing) 心明室,實出情量之表’者,更當然矣。朝鮮自明以來,五百餘(yu) 年傾(qing) 心中國,不以強弱易節,史績彪炳如是”(李光濤:《論崇禎二年“己巳虜變”》,自國立中央研究院:《曆史語言研究所集刊》第十八本,中華書(shu) 局,1987年,第484頁)。
責任編輯:梁金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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