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王岱輿、劉智學術地位的再認識——致杜維明先生的信
作者:楊懷中
來源:《端莊文藝周刊》
時間:孔子二五六六年歲次乙未十月十三日甲辰
耶穌2015年11月24日
摘 要
2005年11月18-21日,由美國哈佛大學-燕京學社與(yu) 南京大學、寧夏社會(hui) 科學院聯合召開了“文明對話與(yu) 文化自覺國際學術研討會(hui) ”。美國人文社會(hui) 科學院院士、哈佛大學中國曆史與(yu) 哲學教授、哈佛-燕京學社主任、新儒家學派代表人物杜維明先生,在開幕式作了主題演講:“回儒對話的哲學涵義(yi) :以王岱輿和劉智為(wei) 例”。楊懷中先生聽取了杜維明先生的演講,並和杜先生進行了交談。二位先生相識、相熟20年。會(hui) 後,楊懷中先生給杜維明先生寫(xie) 了這封長信。進一步交流,求其指正。為(wei) 此.杜維明先生給我院回族伊斯蘭(lan) 教研究所副所長丁克家博士來信說:“楊懷中老師的信中。有不少值得廣為(wei) 流傳(chuan) 的信息和觀點,請征得同意,稍作修改。公之於(yu) 世。”現在本刊將這封信全文發表,以薦讀者。
【關(guan) 鍵詞】國際學術研討會(hui) 杜維明 王岱輿 先生 劉智 美國哈佛大學 寧夏社會(hui) 科學院

2005年11月18—21日,由美國哈佛大學—燕京學社與(yu) 南京大學、寧夏社會(hui) 科學院聯合召開了“文明對話與(yu) 文化自覺國際學術研討會(hui) ”。美國人文社會(hui) 科學院院士、哈佛大學中國曆史與(yu) 哲學教授、哈佛—燕京學社主任、新儒家學派代表人物杜維明先生,在開幕式作了主題演講:“回儒對話的哲學涵義(yi) :以王岱輿和劉智為(wei) 例”。楊懷中先生聽取了杜維明先生的演講,並和杜先生進行了交談。二位先生相識、相熟20年。會(hui) 後,楊懷中先生給杜維明先生寫(xie) 了這封長信,進一步交流,求其指正。為(wei) 此,杜維明先生給我院回族伊斯蘭(lan) 教研究所副所長丁克家博士來信說:“楊懷中老師的信中,有不少值得廣為(wei) 流傳(chuan) 的信息和觀點,請征得同意,稍作修改,公之於(yu) 世。”現在本刊將這封信全文發表,以薦讀者。
維明教授如晤:
此次,哈佛大學—燕京學社與(yu) 南京大學、寧夏社會(hui) 科學院在銀川聯合召開“文明對話與(yu) 文化自覺國際學術研討會(hui) ”,先生親(qin) 臨(lin) 銀川,親(qin) 自主持文明對話學術會(hui) 議,並作主題演講,與(yu) 會(hui) 學者十分高興(xing) 。先生主講王岱輿、劉智的學術著書(shu) 意義(yi) ,不僅(jin) 推動了明清之際中國伊斯蘭(lan) 漢文譯著的研究,更開擴了中國曆史文化研究領域,還有深刻的現實意義(yi) 。
清康熙年間有趙燦著《經學係傳(chuan) 譜》,內(nei) 記王岱輿的老師馬君實先生傳(chuan) 譜,文稱:“君實馬先生,諱忠信,字君實,金陵人氏。本坊授學。”君實受經堂教育,在南京“本坊授學”,即辦經堂教育。傳(chuan) 譜記載他帳下弟子十七人,岱輿為(wei) 其一。每個(ge) 弟子名下記其籍貫、人品、學業(ye) 。記王岱輿文為(wei) “岱輿王師,著有《正教真詮》等,長於(yu) 訓勸,奇跡頗多”。可見王岱輿也受過經堂教育。王岱輿師從(cong) 馬君實受業(ye) ;而馬君實又師從(cong) 張少山受學。張少山,陝西臨(lin) 潼人氏,廣學博雅,鹹異其才,俗稱狀元巴巴,他設帳金陵淨覺寺及長安等處,當時著名經學家馬君實、常蘊華、李延齡、張君時都出其門下;張少山則師從(cong) 馮(feng) 伯庵,其帳下除少山先生之外,有馬明龍也出其門下。伯庵先生受教於(yu) 族叔馮(feng) 二先生;而馮(feng) 二先生則為(wei) 太師胡登洲的入室弟子。現在可以臚列出王岱輿在伊斯蘭(lan) 經堂教育中的傳(chuan) 承次第:胡登洲——馮(feng) 二先生——馮(feng) 伯庵——張少山——馬君實——王岱輿。經過六代人、百年的涵養(yang) 孕育,至王岱輿而大成。胡登洲先生創辦經堂教育,主要目的在培養(yang) 中國伊斯蘭(lan) 教經學人才。但他同時重視對經學人才的漢文化學習(xi) ,據說,他“及慕本教經書(shu) ,欲譯國語,以為(wei) 斯土萬(wan) 世法。後客都門,年及半百,崇延名師,諳習(xi) 經書(shu) ,由是過目成誦焉”。也許在他這個(ge) 認識的影響下,後來的經學家有的人重視漢文化的學習(xi) ,馬明龍先生的《傳(chuan) 譜》中記載了一則《率性而修》的故事①。其文雲(yun) :
“先生之居鄰達清真寺,而接垠撫台轅下焉。朔望之辰,諳司道必吉服趨謁,俟其啟門而於(yu) 宦廨集坐之。一日謁其貴偶偕步於(yu) 寺,而先生之宅有扉可達焉,遂出迓禮於(yu) 庭,諸司曰:‘汝何人也?’曰:‘清真掌教。’曰:‘何為(wei) 教?’曰:‘即修道之謂教也。’曰:‘所修何道?’曰:‘率性而修,即修齊治平之道。’曰:‘切勿論修齊治平,所雲(yun) 率性何以解之。’曰:‘率性乃克去己私,複還天理,而成寧定之性是也,凡人率此,則道可達矣。’諸司點首稱善,又曰:‘汝等掌教,亦似物外閑人,其如釋道之流,則有笑傲於(yu) 王公之前者,汝何若是之足恭也。’曰:‘吾教與(yu) 儒教同倫(lun) 理,凡循禮法者,必以忠君孝親(qin) 為(wei) 事業(ye) ,而賤之事貴,自有成規,豈可以無父無君之狂妄釋道為(wei) 比哉。’諸司見其出言不俗,亦禮而不褻(xie) ,曰:‘聞汝教有經,可許觀乎?’曰:‘請至掌教寒廬,何妨一玩。’於(yu) 是導入小扉,進其院落,則庭除瀟灑,徑辟幽閑,池磷沁目,砌卉可人,由花架曲廊而達其堂,則幾爐起篆,圖畫生風,繼則茗碗花瓶,琴床書(shu) 案,聽者上台,敘爵而坐,命從(cong) 人為(wei) 先生設座,毋許叩,命揖之,諸上台舉(ju) 手曰:‘請起。’於(yu) 是先生獻茶畢,取《咯遂》,開篋呈覽,而命講之,先生從(cong) 容緩言以講,而其理性淵源,闡揚機妙,盡屬儒書(shu) 中之所未發。各上台側(ce) 耳靜聽,無敢聲嗽之音,及報撫台升座,而猶怏怏未忍去。後朔望輒來聽講,旬日之間,旌獎匾額,森列其廬,給掌教牒並冠帶焉。”
馬明龍先生對諸司道官員關(guan) 於(yu) 伊斯蘭(lan) 教的提問,他沒有用阿拉伯文原典話語給以解說,這樣作恐怕漢族官員聽不懂,很可能失去一次使教外人士了解伊斯蘭(lan) 教的機會(hui) ,他則改用儒學中“天命之謂性,率性之為(wei) 道,修道之謂教”、“正心、誠意,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語句,給以解釋,官員感到滿意。給馬明龍贈送了匾額以及官府批準任教的文牒(亦稱劄副)和冠帶。這個(ge) 事例轉達了一個(ge) 信息,明清之際的伊斯蘭(lan) 教經學家,有的對儒學的學習(xi) 和理解、認同方麵,下了很大的功夫。早在這一代人中他們(men) 已將伊斯蘭(lan) 文化與(yu) 儒家文化進行比較、對話。“然時人以(常)蘊華、(李)定寰、(馬)君實、(馬)明龍四先生為(wei) 東(dong) 土學者之四鎮雲(yun) ”②。馬君實是處在當時穆斯林學術的領袖地位。王岱輿出其門下,其學問得名師傳(chuan) 授,有學術淵源。還有王岱輿著書(shu) 中的學術思想,當然是他自己的思想結晶。也應該看到他也繼承和發揚了馬君實等一代穆斯林學術代表人物的學術思想。
劉智出生於(yu) 南京伊斯蘭(lan) 教學者之家,他的父親(qin) 劉三傑是清初伊斯蘭(lan) 著名經師。康熙年間,雲(yun) 南伊斯蘭(lan) 教經學家馬注將其所著《清真指南》稿本送劉三傑審閱時,劉三傑贈詩說:
二十餘(yu) 年海上遊,上方煙霧掌中收。
閑探日月囊中物,笑指乾坤水上鷗。
天國已聞傳(chuan) 妙偈,人間何羨有千秋。
南針不向迷人指,愧殺無緣空白頭。
從(cong) 詩中對馬注的稱許和慨歎自己不能闡發伊斯蘭(lan) 哲理,可以看出劉三傑具有深厚的伊斯蘭(lan) 文化與(yu) 漢文化學養(yang) 。他教導劉智說:我們(men) 伊斯蘭(lan) 教的經書(shu) ,未曾漢譯,你應把伊斯蘭(lan) 教經書(shu) 翻譯成漢文。劉智繼承父親(qin) 的遺誌,譯著了大量的伊斯蘭(lan) 經書(shu) ,成為(wei) 穆斯林中的著名學者,又是享有國際盛譽的學者。他15歲起在父親(qin) 督導下讀了8年儒書(shu) ,又學了6年阿拉伯文,還閱讀了佛教道教和西洋書(shu) 籍。他著書(shu) 數百卷,刊刻者約五十餘(yu) 卷。他的代表作為(wei) 《天方性理》、《天方典禮》、《天方至聖實錄》,前兩(liang) 書(shu) 他在世時已有刻本,後一部書(shu) 雍正二年(1724年)定稿,沒有條件刊印,一直過了52年,到乾隆四十一年(1776年)才由他的老師袁汝琦的孫子袁國祚將全書(shu) 刊印。但劉智早已謝世,他生前並沒有看到自己這部書(shu) 的刻本。這對一個(ge) 潛心著述的學者來說,是非常淒涼的事情。更不幸的是《天方至聖實錄》問世的第七年,即乾隆四十七年(1782年)五月,圍繞劉智的著書(shu) 發生了“逆書(shu) 案”。桂林地方官吏從(cong) 海南島穆斯林海富潤的行囊中盤查出一些阿文、漢文伊斯蘭(lan) 教經書(shu) ,他被逮捕入獄。廣西巡撫朱椿申奏朝廷,並飛谘江南各省並陝西、廣東(dong) 、雲(yun) 貴、湖北各地查辦。朱文說:查出漢字《天方至聖實錄年譜》一部十三本,《天方字母解義(yi) 》一本,《清真釋疑》一本,《天方三字經》一本。俱係江寧回人劉智所著,袁國祚等分別於(yu) 乾隆四十年及四十三年刊行,版係袁氏家藏。各書(shu) 內(nei) 大義(yi) ,通係揄揚西域回教國王穆罕默德之語。其書(shu) 名《至聖實錄》已屬僭妄,且以本朝人譯刻,而於(yu) 廟諱不知敬避。劉序引、凡例、記事、辯論等類,狂悖荒唐之處,不一而足……。應逐一究明,從(cong) 重案擬治罪。而江南巡撫閔鶚元劄飭江寧、鎮江、鬆江三府,認真剿辦,其文說:“將逆書(shu) 案內(nei) 之贈書(shu) 之江寧袁二,著書(shu) 之石城人袁國祚、金天柱、金陵劉智……嚴(yan) 密查拿。”劉智約生於(yu) 1660年或1662年,享壽60多歲。此年他的冥誕約為(wei) 122歲或120歲。如果他還活著又得經受一場牢獄之災。所幸的是乾隆帝看了上述奏章,連發詔書(shu) ,責令“將拿獲各犯,解放回籍,所有起出書(shu) 籍板片,悉行給還”。“嗣後各省督撫,遇有似此鄙俚書(shu) 籍,俱不必查辦。”人天相隔,劉智有知,痛何如哉!劉智是溝通伊斯蘭(lan) 文化與(yu) 儒學的道理,在語言表述上他不用傳(chuan) 統的經堂俗語,而是力求文詞典雅。劉智還計劃撰寫(xie) 《三極會(hui) 編》,就從(cong) 這個(ge) 書(shu) 名看出他會(hui) 在這本書(shu) 內(nei) 將伊斯蘭(lan) 文化與(yu) 儒學,特別是宋明理學,融合在一起表述,肯定會(hui) 有一些新鮮見解,可惜天不假年,他齎誌以歿,使後人深感遺憾。
劉智是在刻苦艱毅中,完成他的譯著工作的。他專(zhuan) 心讀書(shu) ,不懂得經營生產(chan) ,家裏人討厭他。他從(cong) 事的事業(ye) ,別人都不理解,正如白壽彝先生文章所說:不隻習(xi) 科舉(ju) 的人不懂得,治古文詞的人不懂得,講宋明理學的人不懂得,就是素來篤於(yu) 宗教的人也不懂得。在現實生活中他成了一個(ge) 多餘(yu) 的人,沒有生存空間,終於(yu) 退居清涼山掃葉樓中,閉戶十餘(yu) 年,著成各書(shu) 。他的老師袁汝琦說他:“避世居山殫二十年,苦功著書(shu) 十數種。”回族老人說:“介廉巴巴(介廉是劉智的字,巴巴是回民對劉智的敬稱)十年不下掃葉樓。”我到了南京,給介廉巴巴上了墳,然後尋訪清涼山和掃葉樓。清涼山已辟為(wei) 清涼公園,入園見一高台,拾級而上,“掃葉樓”三字赫然在目,台上有一座孤獨矮小的房子。當然此亦非300年前舊物。原來劉智在這樣的環境中著述,這是伊斯蘭(lan) 蘇非苦行者的境界。置身房前,我隻能見遺址而慨然了。南京回族曆經唐宋元明四朝1000年的孕育培養(yang) ,到了清朝康乾年間人口繁盛,經濟文化發達,富商大賈不乏其人,其中出現了劉智這樣一個(ge) 傑出的學者,竟不被認識,得不到支持,這實在是回回民族的悲哀,也是中國伊斯蘭(lan) 的不幸。
站在掃葉樓房前,想起劉智所著《著書(shu) 述》這篇古今奇文中所述自己經受的艱難困苦,感人更深。他說:“著書(shu) 豈易易哉!尤有難者,生無同誌,業(ye) 無同事,即族屬親(qin) 友且以予不治生產(chan) 為(wei) 不祥,而予孳孳之意不息,篤誌天方之學以曉中人。自立稿,自謄清,自修自潤。”“造物之成就人處固多,而顛播人處亦多。人心之反複,世道之崎嶇,塵紛之搶攘,毀譽之淩瀆,日無寧晷,心無寧刻。入室則咿唔嚅嘰,假寓則是非糅雜,謀一椽可隱而力不贍。兄弟戚友,初未嚐不愛吾居吾也,視吾迂腐疏狂,去之遠之不暇,嚐至一歲遷徙數處,無恒其友。”“心誌之苦,筋骨之勞,可謂至矣,然而誌不可奪。”他感到難於(yu) 其學,複難於(yu) 翻譯;難於(yu) 編著,複難於(yu) 成;難於(yu) 會(hui) 通百氏而成一家之言,複難於(yu) 以一人經理百務而無相為(wei) 友。
劉智的阿拉伯文老師袁汝琦在給劉智《天方性理》序文中對劉智以獻身精神從(cong) 事的譯著事業(ye) ,有更沉痛的評價(jia) ,他說:“夫介廉何如人也?偉(wei) 人也!不偉(wei) 於(yu) 世務,而偉(wei) 於(yu) 道德;不偉(wei) 於(yu) 人之所能,而偉(wei) 於(yu) 人之所不能,所以成其斖斖也。偉(wei) 人哉!爭(zheng) 衡量,校銖兩(liang) ,介廉不知;攻詞華,邀青紫,介廉不習(xi) ;惟於(yu) 性命操持一息不間,一學不遺。幼從(cong) 餘(yu) 學,即有大誌,見者皆必其有成,而不圖造道至於(yu) 如是。學即成,避世居山殫二十年,苦功著書(shu) 十數種。《性理》則其首編也。其餘(yu) 禮書(shu) 、樂(le) 書(shu) 、典禮諸集,俱各臻其妙要。皆闡天方以曉中國,不以私臆眩諸聽聞。偉(wei) 哉!三家無是學,千古鮮是人。居喜僻,交寡儔(chou) 。故都邑不聞其人,鄉(xiang) 裏不知其學,戚友皆不識其所作做。至於(yu) 家庭骨肉,厭其不治生產(chan) ,且以為(wei) 不祥。而介廉弗慍亦弗顧,澹如也,斖斖也。書(shu) 成視餘(yu) ,餘(yu) 不文,不能加點。問序,既不文,何以序?識其斖斖之至意,以告世之學者,共相勉於(yu) 格致窮盡之效,以見其全體(ti) 大用,不負斯人也,則是書(shu) 之作不偶然矣。”①
袁汝琦對劉智的學問、人品非常讚賞,對劉智處境的艱難深表同情。這如同孔子之對待顏回。哀公問孔子,你的弟子中誰最好學?孔子說:“有顏回者好學,不遷怒,不貳過,不幸短命死矣。今也則亡,未聞好學者也。”②還有一次,孔子以非常讚賞的口氣說:“賢哉!回也。一簞食,一瓢飲,在陋巷,人不堪其憂,回也不改其樂(le) ,賢哉回也。”又說:“顏回死,子哭之慟。”③古往今來,凡學問宗師,對待堪承學術大道的得意門弟子,其關(guan) 心培養(yang) ,寄托希望之心情是一致的。在這一點上袁汝琦與(yu) 孔子是相通的。魯迅先生說,舍身求法的人是中華民族的脊梁。劉智也應該是屬於(yu) 這種人物的。掃葉樓在回族文化史和中國伊斯蘭(lan) 史上,是一個(ge) 發光閃亮的地方,我在這裏追尋、捕捉、感悟。我感受到了前輩回族學人的虔敬的信仰、堅韌的精神和承擔的苦難。我的心發疼。我帶著一種敬仰而又沉重的複雜心情,走下了掃葉樓。袁汝琦,字懋昭,金陵盧妃巷人氏。其父也是伊斯蘭(lan) 教經學家,汝琦“髫齡從(cong) 父習(xi) 經,聰明博記,穎悟異常”,他得到家學傳(chuan) 授。汝琦的兒(er) 子宗愈,“常隨先生習(xi) 經大成,亦英彥中之名重一時者也”。汝琦的孫子國祚為(wei) 劉智著作的刊刻家。袁氏一門,為(wei) 伊斯蘭(lan) 經學世家,這一門人對劉智的求學和劉氏著作的刊刻,都有很大的幫助。汝琦是著名的伊斯蘭(lan) 經學家,對漢文化也有較高的造詣,除了前引的他給劉智的《天方性理》序文,還有一首他閱讀了馬注所著《清真指南》稿本後題贈注的一首七律,詩雲(yun) :
先生明月腹中藏,照盡妍媸未損光。
隻為(wei) 乾坤純黑暗,故隨天轂出東(dong) 方。
光分日耀星辰燦,職任丹青草木芳。
此過金陵沾晚照,餘(yu) 輝不記有滄桑。
從(cong) 一篇序文和一首七律,可以看出劉智的老師袁汝琦這位伊斯蘭(lan) 經學家的漢文化素養(yang) 。
中國伊斯蘭(lan) 教不主動向外傳(chuan) 教,不求人知,人亦不知。劉智的書(shu) 出現後,能讀懂並看到其價(jia) 值的人並不多。《四庫全書(shu) 總目》卷一二五·子部·雜家類存目二收錄了劉智的《天方典禮擇要解》,其提要釋文說:“《天方典禮擇要解》二十卷,兩(liang) 江總督采進,本國朝劉智撰,智字介廉,江寧人,回回裔也。嚐搜取彼國經典七十種,譯為(wei) 天方禮經。後以卷帙浩繁,複撮其要為(wei) 此書(shu) 。首為(wei) 原教、真宰、識認、諦言四卷。次為(wei) 五功四卷,五功者念真、禮真、齋戒、捐課、朝覲也。次為(wei) 禮俗一卷。次為(wei) 五典四卷,言五倫(lun) 之事。次為(wei) 民常四卷。次為(wei) 娶禮、婚禮、喪(sang) 禮,而附以歸正義(yi) 。每事詳為(wei) 解釋,以自尊其教。回回教本僻謬,而智頗習(xi) 儒書(shu) ,乃雜援經文以文其說。其文亦頗雅贍,然根柢先非,巧為(wei) 文飾無益也。”[2] 四庫館臣不了解伊斯蘭(lan) 教,更難懂劉智的書(shu) ,釋文所言,無非是當時社會(hui) 上的俗見。即如四庫總纂官紀昀,乃飽學之士,然他們(men) 對國門之外的廣大世界是缺乏知識的,再加上他們(men) 身上天朝大國文化官員特有的傲慢,對劉智的書(shu) 隻能橫加褒貶而已。但四庫此文一出,300年來對明清中國伊斯蘭(lan) 漢文譯著就有“附儒而行”、“外回內(nei) 儒”各種說法。說者處於(yu) 誤解、誤讀之中。劉智書(shu) 中援引中國儒學資源部分,中國讀者是熟悉的。但他引用波斯伊斯蘭(lan) 哲學資源部分,這對中國學人來說是陌生的,存在認知的障礙。
先生平生致力於(yu) 中華文化之複興(xing) ,學術偉(wei) 業(ye) ,功莫大焉。一個(ge) 民族的文化傳(chuan) 統不能斷絕,應在發揚本土文化的前提下,再吸收異質文化之精華,異質文化必須適合本土的曆史文化傳(chuan) 統。近年先生又致力於(yu) 文明對話的討論,特別是開展回儒對話,意義(yi) 非凡,功德無量,且感且佩。讀先生文章,聽先生演講,與(yu) 先生交談,深知先生對中國伊斯蘭(lan) 教漢文譯著有全新的認識。明清漢文譯著活動是回回民族學者自覺發起的伊斯蘭(lan) 文化與(yu) 儒學文化的對話活動。這是一次回回民族學者長達百年的心智建設,這顯示著回族穆斯林的情,中國人的心。先生站在當代世界文化的高峰,以廣闊的視野,為(wei) 王岱輿、劉智的學術地位,重新定位,這使我驚喜。先生此次在銀川會(hui) 議上講:“劉智不但在伊斯蘭(lan) 文化研究領域具有一般學者難以企及的水平,而且在中國傳(chuan) 統文化方麵的造詣,也不亞(ya) 於(yu) 當時的任何一位頂尖人物。”2002年8月先生在南京回儒對話會(hui) 議上講道:
作為(wei) 一個(ge) 儒家學者,我覺得王岱輿對儒家不僅(jin) 沒有曲解,還有更多獨到的洞見。我感到非常驚訝,於(yu) 是我和村田幸子合作5年,把《清真大學》譯成英文,然後加以注釋,我給他們(men) 的書(shu) 寫(xie) 了序言。從(cong) 那個(ge) 時候開始,我對伊斯蘭(lan) 教在17、18世紀的幾個(ge) 重要人物,比如劉智、馬注、馬德新非常關(guan) 注。這給一些專(zhuan) 門研究伊斯蘭(lan) 哲學而對中國沒有太多認識的學者帶來非常大的震驚。在19世紀之前伊斯蘭(lan) 教義(yi) 學隻有用阿拉伯文、波斯文來表述,而17世紀的王岱輿和18世紀的劉智、馬德新則是用古代漢語,通過儒家哲學的理念把伊斯蘭(lan) 教的經義(yi) 展述出來。從(cong) 儒家的角度看這是絕對成功的。劉智認為(wei) 宋明儒學都是對的,都是可以接受的。他把儒家的資源都加以消化接受,其基本立場是我並不要改變你原來的信仰儀(yi) 程,但是我要用另一套論說使你相信我的理念。劉智認為(wei) 儒家還有一見未達,還有一個(ge) 層麵沒有發展出來,那就是“真一”。有了“數一”和“體(ti) 一”,但沒有“真一”這個(ge) 層麵。從(cong) 我從(cong) 事儒學研究的角度看,這是非常大的挑戰:是不是這條路為(wei) 從(cong) 儒學走向超越外在指示了一個(ge) 方向,這很值得我們(men) 作進一步的思考。
利馬竇是要徹底解構宋明儒學的基本信念,使儒家學者回到先秦,回到“天”,回到上帝。因為(wei) 隻有回到先秦,才能把基督教所認為(wei) 的超越而外在的上帝這個(ge) 概念帶進儒家的論說。利馬竇的做法是先打破你的基本信仰,然後你才能接受我的看法④。這就使得王岱輿、劉智的理論顯得非常有價(jia) 值[3]。
先生有《道·學·政》專(zhuan) 著行世,提出三個(ge) 領域要同時並進,要了解一個(ge) 傳(chuan) 統的精神文明的核心價(jia) 值,比如把《古蘭(lan) 經》的內(nei) 容變成不僅(jin) 是穆斯林的,而且是所有中華民族生活的當今世界的重要資源來了解,認識其中既有特殊性又有普遍性的價(jia) 值,使它成為(wei) 活的學問。中華民族的複興(xing) ,包含有深刻的文化信息。中華民族要為(wei) 世界和平提供文化思想資源。伊斯蘭(lan) 和儒學的對話,應該是為(wei) 這方麵提供重要的精神資源。
先生的這些精辟見解,使人們(men) 對中國伊斯蘭(lan) 漢文譯著重新審視。這不僅(jin) 對中國伊斯蘭(lan) 史、中國回族史,同時也對中國和世界曆史文化研究都具有積極意義(yi) 。可喜可賀。
先生寄給我的英人孟席斯寫(xie) 鄭和下西洋的書(shu) ,收到了,謝謝。我寄先生的白壽彝教授主編的《回族人物誌》上下冊(ce) ,想已收訖。
我主編的《回族研究》,已出刊60期,學術季刊,國內(nei) 外發行,每期印4000冊(ce) 。先生在銀川會(hui) 議上的演講稿,我們(men) 想在《回族研究》刊出。講稿已由丁克家先生根據錄音整理出來,並通過傳(chuan) 真和電子郵件傳(chuan) 發給您了。如蒙同意,希望您撥冗審閱、修改,定稿後賜寄我們(men) 。尊稿將盡快刊於(yu) 《回族研究》。
書(shu) 未盡言,即此致禮。
楊懷中
【注釋】
①(清代)劉智《天方性理》,清同治十年錦城寶真堂刻本。
②《論語·雍也3》。
③《論語·雍也11》。
④作者按:這是欲滅人之國,先去其史,先去其文的策略。
【參考文獻】
[1](清代)趙燦. 經學係傳(chuan) 譜[M]. 西寧:青海人民出版社,1989.
[2]四庫全書(shu) 總目:上冊(ce) [M].北京:中華書(shu) 局,1985:1085.
[3]杜維明. 文明對話的發展及其世界意義(yi) [J].回族研究,2003,(3):5-13.
責任編輯:梁金瑞
【上一篇】【白彤東(dong) 】 儒學拯救世界
【下一篇】【李競恒】明清之際朝鮮王朝的華夷心態
伟德线上平台

青春儒學

民間儒行

伟德线上平台

青春儒學

民間儒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