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海軍】 “富之”:聖人教化之一端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15-11-26 10:44:02
標簽:
曾海軍

作者簡介:曾海軍(jun) ,男,西元一九七六年生,湖南平江人,中山大學哲學博士。現任四川大學哲學係教授,四川大學哲學係《切磋集》係列書(shu) 係主編,著有《神明易道:〈周易•係辭〉解釋史研究》(光明日報出版社2009年)《諸子時代的秩序追尋——晚周哲學論集》(巴蜀書(shu) 社2017年)。



“富之”:聖人教化之一端

作者:曾海軍(jun)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原載於(yu) 《經典與(yu) 解釋》第42輯,華夏出版社2015年出版。

時間: 孔子二五六六年歲次乙未十月十五日丙午

          耶穌2015年11月26日

 

 

古典政治一直是以道德教化留給人以深刻印象,無論是哪種古典政治,都不乏豐(feng) 富的道德思想資源。當政治宣稱以道德為(wei) 基石時,盡管道德未必天然地能為(wei) 政治提供保障,而政治也並非就順理成章地指向了道理,但我們(men) 至少可以對這種政治有所期望。古典政治經受現代性的洗禮之後,被抽掉道德基石的政治便在欲海橫流當中顛簸前行。道德一旦不再作為(wei) 基石,其形象也一再被現代性所詆毀,要麽(me) 是教條乏味,要麽(me) 是軟弱無力,教化則成為(wei) 現代人的笑柄。但實際上,古典政治的道德教化完全可以是有血有肉、張弛有度的,在深刻洞察人性的基礎上行之有效,——至少儒家的聖人教化是這樣。現代政治最為(wei) 津津樂(le) 道的是藏富於(yu) 民,不光是社會(hui) 在積累財富,更重要的是財富要積累在百姓手中。本文正在於(yu) 要揭示這個(ge) 意思在儒家的聖人教化當中就有,但意味卻完全不一樣。“富之”是儒家聖人教化內(nei) 容中重要的一脈,隻是“富之”從(cong) 不脫開“教之”來論。“富之”固然可以說成是藏富於(yu) 民,但為(wei) 何要“富之”的道理卻在儒家王道政治的視野當中。

 

一、開物成務

 

儒家既是一種聖人文化,也是一種教化文明。盡管“聖人”這一名號並非儒家專(zhuan) 屬,但隻有儒家的聖人才會(hui) 如此緊密地與(yu) 教化相關(guan) 聯。聖人是教化的聖人,教化是聖人的教化,聖人與(yu) 教化這種關(guan) 係才構成了儒家文明所獨具的內(nei) 涵。儒家在敘說文明的開端時,一定是自聖人起,聖人在洪荒之世開啟文明,通常被稱作是“開物成務”,所謂“開物成務,垂教作程”(《舊唐書(shu) •經籍上》)“開物成務,創業(ye) 垂統”(《晉書(shu) •列傳(chuan) 第二十六》)之類便是。

敘述這一開物成務的曆程,雖說各典籍之間並不完全相同,卻並不妨礙勾勒出一個(ge) 大致的聖人譜係。孔穎達在《尚書(shu) 正義(yi) 序》中謂《書(shu) 》之發端,“其泉源所漸,基於(yu) 出震之君;黼藻斯彰,鬱乎如雲(yun) 之後。勳、華揖讓而典、謨起,湯、武革命而誓、浩興(xing) ”。“出震之君”即伏羲,“如雲(yun) 之後”為(wei) 放勳堯帝。其後是重華舜帝,再就是成湯、武王,等等。孔安國的《尚書(shu) 序》則雲(yun) :“古者伏犧氏之王天下也,始畫八卦,造書(shu) 契,以代結繩之政,由是文籍生焉。伏犧、神農(nong) 、黃帝之書(shu) ,謂之‘三墳’言大道也。少昊、顓頊、高辛、唐、虞之書(shu) ,謂之‘五典’,言常道也。”自伏羲始而後神農(nong) 、黃帝,再到唐堯、虞舜。又孔穎達的《毛詩正義(yi) 序》論《詩》之哀樂(le) 所起,其雲(yun) “上皇道質,故諷諭之情寡。中古政繁,亦謳歌之理切。唐、虞乃見其初,犧、軒莫測其始。於(yu) 後時經五代,篇有三千……”,亦是伏羲、軒轅黃帝稱其始,經唐堯、虞舜而曆夏、商、周三代。而鄭玄《詩譜序》則曰:“周自後稷播種百穀,黎民阻饑,茲(zi) 時乃粒,自傳(chuan) 於(yu) 此名也。陶唐之末中葉,公劉亦世修其業(ye) ,以明民共財。至於(yu) 大王、王季,克堪顧天。文、武之德,光熙前緒,以集大命於(yu) 厥身,遂為(wei) 天下父母,使民有政有居。其時《詩》,風有《周南》、《召南》,雅有《鹿鳴》、《文王》之屬。及成王,周公致大平,製禮作樂(le) ,而有頌聲興(xing) 焉,盛之至也。本之由此風雅而來,故皆錄之,謂之《詩》之正經。”是又有後稷、公劉、大王、王季、文王、武王、成王、周公等人起而為(wei) 民父母,立下大功德,並最終形成西周王朝文物典章製度燦然大備的景象,所謂“《周官》三百六十,天人之學備矣”,亦是聖人開物成務之曆程。


這些經序的敘說方式自當有所本,比較早一些的有“言必稱堯舜”(《孟子•滕文公上》)的孟子自堯舜之時開始的描述:

 

當堯之時,天下猶未平,洪水橫流,氾濫於(yu) 天下。草木暢茂,禽獸(shou) 繁殖,五穀不登,禽獸(shou) 偪人。獸(shou) 蹄鳥跡之道,交於(yu) 中國。堯獨憂之,舉(ju) 舜而敷治焉。舜使益掌火,益烈山澤而焚之,禽獸(shou) 逃匿。禹疏九河,瀹濟漯,而注諸海;決(jue) 汝漢,排淮泗,而注之江,然後中國可得而食也。當是時也,禹八年於(yu) 外,三過其門而不入,雖欲耕,得乎?後稷教民稼穡。樹藝五穀,五穀熟而民人育。人之有道也,飽食、煖衣、逸居而無教,則近於(yu) 禽獸(shou) 。聖人有憂之,使契為(wei) 司徒,教以人倫(lun) :父子有親(qin) ,君臣有義(yi) ,夫婦有別,長幼有序,朋友有信。(《孟子•滕文公上》)

 

通過孟子的敘說,先後有堯、舜、益、禹、後稷、契等聖人起而開物成務,立大功德於(yu) 民,而在另一處孟子繼續說到文、武、周公以至孔子(《孟子•滕文公下》),構成了一個(ge) 相對完整而清晰的聖人譜係。不過,更為(wei) 龐大而複雜的敘說則出現在《易傳(chuan) 》中,詳細描述了聖人開物成務的曆程:

 

古者包犧氏之王天下也,仰則觀象於(yu) 天,俯則觀法於(yu) 地,觀鳥獸(shou) 之文,與(yu) 地之宜,近取諸身,遠取諸物,於(yu) 是始作八卦,以通神明之德,以類萬(wan) 物之情。作結繩而為(wei) 罔罟,以佃以漁,蓋取諸離。包犧氏沒,神農(nong) 氏作,斲木為(wei) 耜,揉木為(wei) 耒,耒耨之利,以教天下,蓋取諸益。日中為(wei) 市,致天下之民,聚天下之貨,交易而退,各得其所,蓋取諸噬嗑。神農(nong) 氏沒,黃帝、堯、舜氏作,通其變,使民不倦,神而化之,使民宜之。易窮則變,變則通,通則久。是以自天佑之,吉無不利,黃帝、堯、舜垂衣裳而天下治,蓋取諸乾坤。刳木為(wei) 舟,剡木為(wei) 楫,舟楫之利,以濟不通,致遠以利天下,蓋取諸渙。服牛乘馬,引重致遠,以利天下,蓋取諸隨。重門擊柝,以待暴客,蓋取諸豫。斷木為(wei) 杵,掘地為(wei) 臼,臼杵之利,萬(wan) 民以濟,蓋取諸小過。弦木為(wei) 弧,剡木為(wei) 矢,弧矢之利,以威天下,蓋取諸睽。上古穴居而野處,後世聖人易之以宮室,上棟下宇,以待風雨,蓋取諸大壯。古之葬者,厚衣之以薪,葬之中野,不封不樹,喪(sang) 期無數。後世聖人易之以棺槨,蓋取諸大過。上古結繩而治,後世聖人易之以書(shu) 契,百官以治,萬(wan) 民以察,蓋取諸夬。(《周易•係辭下》)

 

自伏羲仰觀俯察始,先後有神農(nong) 、黃帝、堯、舜等聖人起,於(yu) 草昧之原、洪荒之野,初創佃漁、耒耨、市貨、舟楫、牛馬、臼杵、門柝、弧矢、宮室、棺槨、書(shu) 契,等等。這可以視為(wei) 是對聖人“開物成務”的經典敘事,其後的相關(guan) 論說都離不開《係辭》的基調。實際上,最早提出“開物成務”的正是《係辭》,其雲(yun) :

子曰:“夫《易》,何為(wei) 者也?夫《易》開物成務,冒天下之道,如斯而已者也。是故,聖人以通天下之誌,以定天下之業(ye) ,以斷天下之疑。”(《周易•係辭上》)

 

對於(yu) 《易》之“開物成務”,孔穎達疏雲(yun) :“言《易》能開通萬(wan) 物之誌,成就天下之務。”(《周易正義(yi) 卷第七•係辭上》)天地生物未得聖人開通,便不能利用厚生而暢通其誌意,亦無以成就天下之事業(ye) 。這一意思下文再論。自《係辭》所言“夫《易》開物成務”而後,聖人作《易》而開通成物之誌、成就天下之務的論說,便多為(wei) 後世學者所承,成為(wei) 論《易》之功的共識。類似於(yu) 孔穎達在《周易正義(yi) 序》中雲(yun) “夫易者象也,爻者效也。聖人有以仰觀俯察,象天地而育群品,雲(yun) 行雨施,效四時以生萬(wan) 物”之類的敘說,可謂多矣。直接以“開物成務”而論者,如章學誠謂“《易》之為(wei) 書(shu) ,所以開物成務,掌於(yu) 《春官》太卜,則固有官守而列於(yu) 掌故矣”,以及“三皇無為(wei) 而自化,五帝開物而成務,三王立製而垂法,後人見為(wei) 治化不同有如是爾”。朱子亦言:“《易》之為(wei) 書(shu) ,卦爻彖象之義(yi) 備,而天地萬(wan) 物之情見。聖人之憂天下來世,其至矣。先天下而開其物,後天下而成其務……”(《周易本義(yi) •序》)


“開物成務”應當隻是一事,聖人開通天下之萬(wan) 物與(yu) 成就天下之事業(ye) ,是一事之兩(liang) 麵,而非前後不相幹的兩(liang) 回事。學者所論,亦通常隻是以“開物而成務”的並列式來說《易》,自三皇、五帝而至三王,其治化之功並無不同,俱是“立製而垂法”,亦皆出於(yu) “無為(wei) 而自化”。章氏隻是要細說,論出一個(ge) 治化之不同,如此則“開物成務”未必不可以分兩(liang) 頭說。朱子以“先天”“後天”來說“開物”與(yu) “成務”,亦有以終始而言,如“履端開物,實資元後;代終成務,諒惟宰棟”(《周書(shu) •武帝紀》)。由聖人“開物成務”之一事分開來看,整個(ge) 聖人譜係曆先聖、中聖、後聖而後萬(wan) 物開顯、人道始成。聖人功德相參,自伏羲仰觀俯察始,神農(nong) 教民五穀、黃帝築作宮室、後稷裂土分疆、大禹決(jue) 江疏河、奚仲駕牛服馬而至皋陶立獄製罪,此為(wei) 先聖所立之大功業(ye) 而開顯萬(wan) 物。中經文、武、周公設辟雍庠序之教,正父子君臣之禮,而後孔子定五經、明六藝,原情立本、建綱定紀而垂範萬(wan) 世,是聖人所立之大德業(ye) 而教化人倫(lun) 。(參考陸賈《新語•道基》)可見,分開而論,是伏羲以下於(yu) “天造草昧”(《周易•屯卦》)之處初創,如上文所言佃漁、耒耨之類,是為(wei) 聖人開物之功;禹、湯而後則“禮義(yi) 以為(wei) 紀,以正君臣,以篤父子,以睦兄弟,以和夫婦,以設製度,以立田裏”,又“未有不謹於(yu) 禮者也,以著其義(yi) ,以考其信,著有過,刑仁講讓,示民有常”,(《禮記•禮運》)亦即開創種種禮儀(yi) 節文,是為(wei) 聖人成務之德。但合起來而言,儒家聖人開物成務,既立天地之道,又立人倫(lun) 之德,這原是一體(ti) 之事。草昧初創之始,五穀桑麻隻是天道;製度大備之終,禮儀(yi) 節文隻是人倫(lun) 。這一體(ti) 兩(liang) 麵之事,都是聖人因民而興(xing) ,為(wei) 民而作,其意全在於(yu) 教化。聖人教化這一兩(liang) 麵之事,用孔子的話說,就是“富之”與(yu) “教之”。

 

二、“富之”與(yu) “教之”

 

儒家的聖人教化既然同時體(ti) 現在稼穡和人倫(lun) 兩(liang) 方麵,在“富之”的同時又要“教之”,則意味著這兩(liang) 方麵都是不可或缺的。正如孔子在“庶矣”“富之”之後,一定要說出一個(ge) “教之”一樣,孟子亦強調“五穀熟而民人育”之後,一定還要做出什麽(me) 來。如果像墨子那樣,光是說到“親(qin) 貧則從(cong) 事乎富之,人民寡則從(cong) 事乎眾(zhong) 之,眾(zhong) 亂(luan) 則從(cong) 事乎治之”(《墨子•節葬下》),卻始終停留在“民之三患”上,沒能說出一個(ge) “教之”的道理來,這才使得孟子要特別地強調還得“教以人倫(lun) ”。所謂“父子有親(qin) ,君臣有義(yi) ,夫婦有別,長幼有序,朋友有信”,儒家聖人製禮作樂(le) 、教化萬(wan) 民,一定得要說到這個(ge) 層麵上來。否則,焉知所謂“富之”“眾(zhong) 之”,不是“富桀”“輔桀”(《孟子•告子下》)呢?而“治之”又不會(hui) 走到韓非的恐怖統治呢?可見,缺失了人倫(lun) 教化意味著什麽(me) ,這個(ge) 意思不難闡明。但佃漁、耒耨之類若缺失了聖人教化,又會(hui) 意味著什麽(me) ,這個(ge) 問題似乎少有人問起過,值得進一步來探討。


不可否認的是,在儒家聖人的教化思想當中,類似於(yu) 孟子所說“教民稼穡,樹藝五穀”,一直都是非常重要的一脈。前文所敘自伏羲之後的開物之功,便是此脈,在儒家經典文本當中敘說頗豐(feng) ,其思想脈絡亦可謂是淵遠流長。一麵是《詩》曰“飲之食之,教之誨之”(《詩經•小雅•綿蠻》),一麵又是孔子謂“富之”“教之”,經書(shu) 所雲(yun) 、夫子所道,成為(wei) 後世學者敘說的典範。比如:


夫穀者,國家所以昌熾,士女所以姣好,禮義(yi) 所以行,而人心所以安也。《尚書(shu) 》“五福”以富為(wei) 始,子貢問為(wei) 政,孔子曰“富之”,既富乃教之也,此治國之本也。(《說苑•建本》)

 

或者:

 

孔子謂冉子曰:“治民者,先富之而後加教。”語樊遲曰:“治身者,先難後獲。”以此之謂治身之與(yu) 治民,所先後者不同焉矣。《詩》曰:“飲之食之,教之誨之。”先飲食而後教誨,謂治人也。又曰:“坎坎伐輻,彼君子兮,不素餐兮。”先其事,後其食,謂之治身也。(《春秋繁露•仁義(yi) 法》)

 

先飲食而後教誨,或者先富之而後教之,儒家的聖人教化,原本就有這麽(me) 兩(liang) 麵之事。雖說儒家對於(yu) “教誨”或“教之”肯定是論說最多的,但在“飲食”或“富之”方麵所論亦繁。在孔子之後,無論孟、荀,對於(yu) “富之”的道理可謂反複叮嚀。孟子跟梁惠王說“穀與(yu) 魚鱉不可勝食,材木不可勝用”(《孟子•梁惠王上》),或者跟齊宣王講“老者衣帛食肉,黎民不饑不寒”(同上),抑或跟滕文公論“民之為(wei) 道也,有恒產(chan) 者有恒心,無恒產(chan) 者無恒心”(《孟子•滕文公上》),等等。荀子則謂“五穀不絕,而百姓有餘(yu) 食”“魚鱉優(you) 多,而百姓有餘(yu) 用”“山林不童,而百姓有餘(yu) 材”,(《荀子•王製》)與(yu) 孟子之語相差無幾。還有“使衣食百用出入相揜,必時臧餘(yu) ”,要“輕田野之賦,平關(guan) 市之征,省商賈之數,罕興(xing) 力役,無奪農(nong) 時”,(《荀子•富國》)等等。以上孟、荀所論,都是孔子“富之”或“足食”(《論語•顏淵》)之意。關(guan) 於(yu) “富之”與(yu) “足食”,王充曾做出過質疑:“語冉子先富而後教之,教子貢去食而存信,食與(yu) 富何別?信與(yu) 教何異?二子殊教,所尚不同,孔子為(wei) 國,意何定哉?”(《論衡•問孔》)王充思想粗疏,不能體(ti) 會(hui) 到孔子在這兩(liang) 處的分別。在飲食與(yu) 教誨或者富之與(yu) 教之之間,既然是作為(wei) 聖人教化一體(ti) 兩(liang) 麵之事,其間的關(guan) 係自當不分軒輊。但究竟如何挑明這種密切的關(guan) 係,正好借“富之”與(yu) “足食”之意來道出,即先富後教是論先後,去食存信是論輕重,其間豈有“意何定”的猶疑。


在古人的生活世界裏,對於(yu) 聖人教民五穀或築作宮室之類的敘說,大概不會(hui) 有誰在這上麵去起一個(ge) 疑心。因為(wei) 很顯然的是,推翻這樣一種敘說不僅(jin) 需要一套完全不同的觀念背景,而且還要求有全新的知識係統。這個(ge) 隻有在被西學作用之後,才可能發生得了,而一旦被推翻便是蕩然無存。對於(yu) 現代學人而言,諸如人類學、古代史之類的學科所提供的知識係統,遠比聖人教民稼穡來得可信得多。因此,儒家的聖人教化在這一脈上顯得已然喪(sang) 失事實的基礎,同樣地,大概不會(hui) 有誰想著在這上麵再起一個(ge) 信心。固如是,儒家的聖人教化若是缺失了這一脈會(hui) 意味著什麽(me) ,似乎也沒有人想得起來在這上麵的絕大意義(yi) 。但實際上,佃漁耒耨如果從(cong) 聖人的教化當中剝離出來,就必然會(hui) 淪落為(wei) 生產(chan) 力的範疇。一如現代學人已然非常熟悉的那樣,聖人的隱退成就的是人民群眾(zhong) 作為(wei) 生產(chan) 性主體(ti) 的地位,教化的缺失導致的是生產(chan) 鬥爭(zheng) 所起決(jue) 定性作用的結果。推翻聖人教民稼穡的價(jia) 值敘說,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全新的曆史敘事,即人民群眾(zhong) 作為(wei) 生產(chan) 的主體(ti) ,在長期的生產(chan) 鬥爭(zheng) 實踐過程中,既推動著曆史的進程,也決(jue) 定了曆史的意義(yi) 。這一敘事經過一對耳熟能詳的生產(chan) 力與(yu) 生產(chan) 關(guan) 係範疇論說出來,人倫(lun) 關(guan) 係便順理成章地被確認為(wei) 先是一種生產(chan) 關(guan) 係。由此,當聖人教民稼穡這一脈的教化觀念被否定掉時,必然導致聖人教以人倫(lun) 這一脈的教化作用從(cong) 根本上說是被消解掉了。因為(wei) 對於(yu) 一種由生產(chan) 性所奠基的人倫(lun) 關(guan) 係,儒家這種極為(wei) 強調由本及源的人倫(lun) 教化便失去了根基,從(cong) 而使得“教以人倫(lun) ”充滿著僥(jiao) 幸,隨時都有可能被生產(chan) 主體(ti) 給抹殺掉。這就好比打著“吸取精華,去其糟粕”的招牌發揚儒家傳(chuan) 統,一旦錯把根基處當作糟粕給去掉了,在所謂的精華方麵再怎麽(me) 搞得像模像樣,都是極不牢靠而無法預期的。可見,如果缺失了聖人教民稼穡這一麵,就意味著聖人教以人倫(lun) 完全是在碰運氣,也許是不再“近於(yu) 禽獸(shou) ”了,但到底能離禽獸(shou) 多遠,這就很難說了。


現代學人要視幾千年的人類文明史為(wei) 一部圍繞著生產(chan) 鬥爭(zheng) 所展開的曆史,這如果隻是做一種曆史學意義(yi) 上的描述,其在某些學科背景下或許能站得住腳。然而,思想的力量就是要能穿透這種經驗的曆史迷霧,中斷這一強大的生產(chan) 鏈條,而為(wei) 人立一個(ge) 其所以為(wei) 人的第一義(yi) 出來,以確保人的道理不為(wei) 生產(chan) 所裹脅。對於(yu) 儒家思想而言,這正是由聖人及其教化來達成的。所謂“惟天地萬(wan) 物父母,惟人萬(wan) 物之靈,亶聰明作元後,元後作民父母”(《尚書(shu) •泰誓上》),一方麵是一定要先看到人作為(wei) 萬(wan) 物之“靈”處,看不到就隻能在數千年的生產(chan) 鬥爭(zheng) 史中傍無所依。另一方麵,又要有聰明來做“元後”,否則這“靈”處即便看到了也保不住,還是隻能任由生產(chan) 所裹脅。因此,“天生烝民,有物有則。民之秉彝,好是懿德”(《詩經•大雅•烝民》)。民決(jue) 非是作為(wei) 生產(chan) 者出場的,前麵的“靈”在此處落實為(wei) 天生就是個(ge) 好德者。這就是中斷強大的生產(chan) 鏈條,而立下人的道理。與(yu) 此同時,“天佑下民,作之君,作之師”(《尚書(shu) •泰誓上》),此處的“君”“師”亦即前麵的“元後”,君、師合一即為(wei) 聖人之教化,隻有通過聖人的教化,才不至於(yu) 辜負了這好德之天性。


可以說,在儒家文明這裏,因聖人教民稼穡,五穀桑麻就超出了生產(chan) 力的意義(yi) ;因聖人教以人倫(lun) ,父子君臣就超出了生產(chan) 關(guan) 係的價(jia) 值。並且正是聖人的教化從(cong) 一開始就防範了五穀桑麻淪為(wei) 生產(chan) 力範疇的可能,更是杜絕了將父子君臣的人倫(lun) 關(guan) 係奠基於(yu) 生產(chan) 過程當中。而將這種聖人教化做一體(ti) 兩(liang) 麵之申說,孟、荀之間可謂一脈相承,毫無二致:

 

五畝(mu) 之宅,樹之以桑,五十者可以衣帛矣;雞豚狗彘之畜,無失其時,七十者可以食肉矣;百畝(mu) 之田,勿奪其時,數口之家可以無饑矣;謹庠序之教,申之以孝悌之義(yi) ,頒白者不負戴於(yu) 道路矣。(《孟子•梁惠王上》)

不富無以養(yang) 民情,不教無以理民性。故家五畝(mu) 宅,百畝(mu) 田,務其業(ye) ,而勿奪其時,所以富之也。立大學,設庠序,修六禮,明十教,所以道之也。《詩》曰:“飲之食之,教之誨之。”王事具矣。(《荀子•大略》)

 

“富之”“道之”而王事具全,儒家聖人教化的這一思想係統顯得相當明了。“富之”而後必然“教之”,缺失了“教之”的成就,“富之”的意義(yi) 就無從(cong) 談起。也許在墨子的眼裏能夠解決(jue) “民之三患”的問題就足夠了,但這決(jue) 不會(hui) 是儒家的教義(yi) 。“富之”是與(yu) “教之”緊密關(guan) 聯在一起的,“教之”對“富之”的成就之義(yi) 不難言明,但反過來,究竟如何理解“富之”對“教之”的意義(yi) ,則顯得頗為(wei) 周折。如前文所言,論輕重當然是“教之”為(wei) 重,論次第則是“富之”為(wei) 先。但若是由此而將“富之”說成是“教之”的基礎,則顯得於(yu) 義(yi) 不洽。前引董子以“治人”與(yu) “治身”之別而分之,謂“治人”則以“富之”為(wei) 先,“治身”則以“教之”為(wei) 先。如此相分,自有其道理,卻未必把兩(liang) 者之間的關(guan) 係說圓融了。由是,“富之”究竟構成對“教之”的一種什麽(me) 作用,論說起來難免得費些周折。先按下兩(liang) 者之間難明的關(guan) 係不表,不妨繞開“教之”而直入“富之”做些闡明。

 

 

三、倉(cang) 廩實與(yu) 養(yang) 鰥寡孤獨

 

“倉(cang) 廩實”是古典文獻當中經常用來描述一個(ge) 國家的富足,與(yu) 之類似的還有“富倉(cang) 府”、“盈府庫”之類的。按通常的想法,朝廷的府庫或倉(cang) 廩充實,當有比如現在的國家富強。如《漢書(shu) 》描述漢王朝在“文景之治”後的富庶景象:“至武帝之初七十年間,國家亡事,非遇水旱,則民人給家足,都鄙廩庾盡滿,而府庫餘(yu) 財。京師之錢累百巨萬(wan) ,貫朽而不可校。太倉(cang) 之粟陳陳相因,充溢露積於(yu) 外,腐敗不可食。”(《漢書(shu) •食貨誌》)這裏就是通過描述“廩庾”“府庫”“太倉(cang) ”的充實來顯示漢朝的富庶。說起來,儒家對於(yu) “富民”的主張,應當包含著對“倉(cang) 廩實”的充分關(guan) 注,這才符合通常所謂“國富民強”的觀念。然而,翻揀儒家的典籍,卻發現凡是論倉(cang) 廩、府庫之充實者,都是與(yu) 養(yang) 鰥寡孤獨說在一起的。若非此論,便統一做殘賊百姓的處理。也就是說,倉(cang) 廩實如果不是用來振窮困,那就有百害而無一益。細想起來,儒家的這種思路是非常值得探究的,就本文而言,至少對於(yu) 真正理解好“富民”主張會(hui) 有幫助。


先放出相關(guan) 材料,以示上文所言並非虛妄:

 

天子布德行惠,命有司發倉(cang) 廩,賜貧窮,振乏絕,開府庫,出幣帛,周天下。(《禮記•月令》)

是日也,發其倉(cang) 府,以賑鰥寡孤獨。(《說苑•政理》)

爾以民為(wei) 餓,何不告於(yu) 君,發倉(cang) 廩以給食之。(《說苑•臣術》)

不齊時發倉(cang) 廩,振困窮,補不足。(《韓詩外傳(chuan) 》卷八)

發倉(cang) 廩,散財幣,以振孤獨窮困之士。(《新書(shu) •過秦中》)

 

發倉(cang) 廩而濟窮苦,這是儒家對倉(cang) 廩實或府庫充的一個(ge) 基本指向。離了此一指向,則不見有專(zhuan) 門的論說。大概所謂的積累國家財富之類的觀念,儒家似乎是沒有的。一定要脫離養(yang) 鰥寡孤獨來說倉(cang) 廩實,那就完全成了另一回事情:

 

凶年饑歲,君之民老弱轉乎溝壑,壯者散而之四方者,幾千人矣;而君之倉(cang) 廩實,府庫充,有司莫以告,是上慢而殘下也。(《孟子•梁惠王下》)

故田野荒而倉(cang) 廩實,百姓虛而府庫滿,夫是之謂國蹶。(《荀子•富國》)

無使小民饑寒,則蹶不作;無令財貨上流,則逆不作;無令倉(cang) 廩積腐,則脹不作;無使府庫充實,則滿不作。(《韓詩外傳(chuan) 》卷三)

獵罩弋,非以盈宮室也;征斂百姓,非以盈府庫也。(《孔子家語•王言解》)

於(yu) 是乃遣使恤鰥寡而存孤獨,出倉(cang) 粟,發幣帛而振不足。(《新序•雜事二》)

 

倉(cang) 廩實而府庫充,不過就是田野荒而百姓虛的對立麵。若不能養(yang) 鰥寡孤獨則無異於(yu) 是讓老弱轉乎溝壑,對倉(cang) 廩實的論說大體(ti) 不離這兩(liang) 種非此即彼的情形。由此,進一步探討儒家思想中的“倉(cang) 廩實”問題,就不能不從(cong) “養(yang) 鰥寡孤獨”說起。實際上,“養(yang) 鰥寡孤獨”在儒家經典文本中有著相當豐(feng) 富的言說,並且在儒家思想當中顯示出異乎尋常的重要性。《禮記》中對於(yu) “養(yang) 鰥寡孤獨”做了明確的界說,如《禮運》篇謂大同社會(hui) 是“矜寡孤獨廢疾者,皆有所養(yang) ”,這一說法在《王製》篇中得到申說:

 

少而無父者謂之孤,老而無子者謂之獨,老而無妻者謂之矜,老而無夫者謂之寡。此四者,天民之窮而無告者也,皆有常餼。瘖、聾、跛、躃、斷者、侏儒、百工,各以其器食之。(《禮記•王製》)

 

“矜”可讀為(wei) “鰥”,“鰥寡孤獨”所指甚明,而所言“養(yang) ”亦說到是“皆有常餼”。廢疾者是指瘖、聾、跛、躃之類,其與(yu) 前四者的“養(yang) ”似有所異。孔穎達疏雲(yun) ,“百工謂有雜技藝,此等既非老無告,不可特與(yu) 常餼。既有疾病,不可不養(yang) ,以其病尚輕,不可虛費官物,故各以其器食之。器,能也。因其各有所能供官役,使以廩餼食之。”(《禮記正義(yi) 卷第十三•王製》)可見,與(yu) 鰥寡孤獨“特與(yu) 常餼”有所不同,“以其器食之”有某種自食其力的意思。對於(yu) “養(yang) 鰥寡孤獨”之主張,諸多儒家經典文本均有論到:

 

養(yang) 耆老以致孝,恤孤獨以逮不足。(《禮記•禮運》)

是故強者脅弱,眾(zhong) 者暴寡,知者詐愚,勇者苦怯,疾病不養(yang) ,老幼孤獨不得其所,此大亂(luan) 之道也。(《禮記•樂(le) 記》)

善者必先乎鰥寡孤獨,及病不能相養(yang) ,死無以葬埋,則葬埋之。(《說苑•修文》)

使之哀鰥寡,養(yang) 孤獨,恤貧窮,誘孝悌,選賢舉(ju) 能。(《大戴禮記•主言》)

……則賢者悅而不肖者懼,哀鰥寡,養(yang) 孤獨,恤貧窮,誘孝弟,選才能;此七者修,則四海之內(nei) 無刑民矣。(《孔子家語•王言解》)

古之聽訟者察貧賤,哀孤獨,及鰥寡、老弱不肖而無告者,雖得其情,必哀矜之。(《孔叢(cong) 子•刑論》)

 

以上所引,既有從(cong) 正麵論說“恤孤獨”、“哀鰥寡”,亦有從(cong) 反麵謂“老幼孤獨不得其所”則為(wei) 無道之世,甚至還有從(cong) 聽訟的角度來強調哀矜鰥寡孤獨。由此可見“養(yang) 鰥寡孤獨”在儒家思想中確實有著特別重大的意義(yi) ,而這種意義(yi) 決(jue) 非現代國家的福利觀念可以道盡的。說起來,鰥寡孤獨隻是一個(ge) 社會(hui) 中極少數的弱勢群體(ti) ,從(cong) 與(yu) 效率相對的公平意義(yi) 上,應當對這些群體(ti) 給予特別的給養(yang) 。用現代經濟學中的收入與(yu) 分配相關(guan) 的觀念來解讀,國家作為(wei) 一個(ge) 經濟仲裁的主體(ti) ,應當通過對國民收入進行再分配的調節,以此來達到一個(ge) 社會(hui) 的相對公平。在這個(ge) 意義(yi) 上,養(yang) 鰥寡孤獨也是現代國家的基本要求,而作為(wei) 一種福利政策,這種“養(yang) ”也遠遠超出了鰥寡孤獨的範圍。現代西方發達國家往往對低於(yu) 某一貧困線的所有低收入人群,都提供相對充裕的生活保障。單是從(cong) 這種給養(yang) 的力度和範圍來說,古代國家基本上是沒有可比性的。然而,如果是從(cong) 道理上看,則現代國家的福利觀念是有著很大問題的。這可以從(cong) 不少西方國家在推行高福利政策時,陷入到很多窘境以及諸多指責中看出某些端倪。如果福利是一種全然的“好”,那麽(me) 就不能認為(wei) 這種“好”是有限製的,隻能到達某種程度。正因為(wei) 現代國家的福利觀念在道理上是有問題的,則無論它會(hui) 顯得多麽(me) 好,但一定是好得很有限。

回到儒家的“養(yang) 鰥寡孤獨”上來,何以要如此強調這一問題,關(guan) 鍵在於(yu) 哀矜與(yu) 體(ti) 恤。對於(yu) 這些窮而無告者,必由生哀矜之心起而至於(yu) 給養(yang) 而止。人應該這樣,國家也應該這樣。這首先是一個(ge) 國家應該做的事,而並非隻是需要做的事。如果鰥寡孤獨隻是需要被救濟,則由誰來救濟以及如何來救濟,就會(hui) 成為(wei) 一個(ge) 經濟學的問題。但在儒家思想當中,養(yang) 鰥寡孤獨是一個(ge) 國家作為(wei) 教化的主體(ti) 擔當起來的,國家應當養(yang) 鰥寡孤獨的教化意義(yi) 優(you) 先於(yu) 給養(yang) 的福利意義(yi) 。即是說,這是自一種教化的視域提供給養(yang) ,更主要地是顯示出一個(ge) 國家的擔當。這就好比一個(ge) 人做好事,並非隻是衝(chong) 著別人的需求才做,而是出於(yu) 自身的應當而做。一個(ge) 國家如果連這樣一種應當都要推脫掉,則這樣的國家還如何可能實施教化呢?因此,這就確保了養(yang) 鰥寡孤獨不會(hui) 是一個(ge) 經濟學上的問題,或者說不是一個(ge) 收入再分配的問題。國家作為(wei) 教化的主體(ti) ,擔當起對矜寡孤獨廢疾者的給養(yang) ,是對這個(ge) 國家政權合法性的基本說明。如果生哀矜之心而不止於(yu) 給養(yang) ,或者根本就不起哀矜之心,則在儒家的觀念中,教化就成了無源之水,而國家權力的合法性也就很可疑了。

養(yang) 鰥寡孤獨需要府庫充盈,隻有從(cong) 這個(ge) 意義(yi) 上來論“倉(cang) 廩實”才不會(hui) 淪為(wei) “百姓虛”的對立麵。雖說依現在的觀念來看,國庫充實要做的事情多,並非隻是養(yang) 鰥寡孤獨一事,但實際上無論要做多少事,從(cong) 道理上講,還就是養(yang) 鰥寡孤獨可以道盡。也就是說,倉(cang) 廩實隻是指向養(yang) 鰥寡孤獨一類事情,而正是在脫離這種指向上,其所可能導致的惡果就是為(wei) 追求倉(cang) 廩實而令百姓虛,而這種可能性一點也沒有因現代國家的複雜性而變小了。所謂“征斂百姓,非以盈府庫也”,說的就是要杜絕這種可能性。由於(yu) 倉(cang) 廩實確實是太容易滑向養(yang) 鰥寡孤獨的對立麵了,儒家才會(hui) 反複強調要發倉(cang) 廩、濟窮苦,主張“無令倉(cang) 廩積腐”“無使府庫充實”。《大學》有謂“財聚則民散,財散則民聚”,也是在這個(ge) 意義(yi) 上來論說的。孟子在這個(ge) 問題上也有明確的說法:

 

是故賢君必恭儉(jian) 禮下,取於(yu) 民有製。陽虎曰:“為(wei) 富不仁矣,為(wei) 仁不富矣。”……為(wei) 民父母,使民盻盻然,將終歲勤動,不得以養(yang) 其父母,又稱貸而益之。使老稚轉乎溝壑,惡在其為(wei) 民父母也?(《孟子•滕文公上》)

 

根據朱子所注“虎之言此,恐為(wei) 仁之害於(yu) 富也;孟子引之,恐為(wei) 富之害於(yu) 仁也。君子小人,每相反而已矣”,可見陽虎說出來的正是以倉(cang) 廩實而害於(yu) 養(yang) 鰥寡孤獨的小人用心,孟子則以相反之心來矯之,告誡君王為(wei) 民父母不要以富害仁,為(wei) 追求倉(cang) 廩實而取民無製,從(cong) 而“使老稚轉乎溝壑”。荀子更是明確地告誡說:“故王者富民,霸者富士,僅(jin) 存之國富大夫,亡國富筐篋,實府庫。筐篋已富,府庫已實,而百姓貧,夫是之謂上溢而下漏。”(《荀子•王製》)也就是說,“富筐篋,實府庫”那可是上溢而下漏的亡國之道,真正的王者則是富民的。儒家的“富之”之說,由是而進入了王道的視野之中。

 

 

四、王者富民

 

當孟子告誡君王不要“為(wei) 富不仁”時,這並不意味著孟子隻講出“王何必曰利,亦有仁義(yi) 而已矣”(《孟子•梁惠王上》)這一個(ge) 意思就完了。孟子確實是聲稱“以不忍人之心,行不忍人之政,治天下可運之掌上”(《孟子•公孫醜(chou) 上》),從(cong) 根本上來說,也就是這麽(me) 一個(ge) 道理,但不是說仁政思想隻須這麽(me) 一說就論完了。孟子說,“夫仁政,必自經界始”(《孟子•滕文公上》),又說“養(yang) 生喪(sang) 死無憾,王道之始也”(《孟子•梁惠王上》),孟子言仁政或王道,不乏從(cong) “製民之產(chan) ”(同上)處論說的。孟子反複論到“五畝(mu) 之宅”,除上引“五畝(mu) 之宅,樹之以桑”外,還有如:

 

五畝(mu) 之宅,樹牆下以桑,匹婦蠶之,則老者足以衣帛矣。五母雞,二母彘,無失其時,老者足以無失肉矣。百畝(mu) 之田,匹夫耕之,八口之家足以無饑矣。所謂西伯善養(yang) 老者,製其田裏,教之樹畜,導其妻子,使養(yang) 其老。五十非帛不煖,七十非肉不飽。不煖不飽,謂之凍餒。文王之民,無凍餒之老者,此之謂也。(《孟子•盡心上》)

 

這都屬於(yu) 相當典型的“富之”論。孟子不厭其煩地敘說百姓衣帛食肉的問題,似乎完全沒有思想家那種“高山之巔、冰雪之間”的風範。而且,尤其是以現代豐(feng) 富的物質生產(chan) 來看,孟子表達出來“七十者衣帛食肉”的願望,未免顯得太小家子氣了。除此之外,孟子所論相關(guan) 的田產(chan) 製度,也顯得眼光有限:

 

民之為(wei) 道也,有恒產(chan) 者有恒心,無恒產(chan) 者無恒心。苟無恒心,放辟邪侈,無不為(wei) 已。……夏後氏五十而貢,殷人七十而助,周人百畝(mu) 而徹,其實皆什一也。徹者,徹也;助者,藉也。龍子曰:治地莫善於(yu) 助,莫不善於(yu) 貢。貢者校數歲之中以為(wei) 常。樂(le) 歲,粒米狼戾,多取之而不為(wei) 虐,則寡取之;凶年,糞其田而不足,則必取盈焉。……經界不正,井地不鈞,穀祿不平。是故暴君汙吏必慢其經界。經界既正,分田製祿可坐而定也。夫滕壤地褊小,將為(wei) 君子焉,將為(wei) 野人焉。無君子莫治野人,無野人莫養(yang) 君子。請野九一而助,國中什一使自賦。卿以下必有圭田,圭田五十畝(mu) 。餘(yu) 夫二十五畝(mu) 。死徙無出鄉(xiang) ,鄉(xiang) 田同井。出入相友,守望相助,疾病相扶持,則百姓親(qin) 睦。方裏而井,井九百畝(mu) ,其中為(wei) 公田。八家皆私百畝(mu) ,同養(yang) 公田。公事畢,然後敢治私事,所以別野人也。(《孟子•滕文公上》)

 

孟子強調民之為(wei) 道,要有恒產(chan) 、正經界,似乎頗具私產(chan) 立場。不過,孟子對井田製和助稅製的主張,在現代人眼中,都會(hui) 顯得相當落後,缺乏起碼的曆史發展眼光。所有這些輕率的看法,都完全妨礙了真正進入儒家的王道政治思想境遇中,孟子的這種“恒產(chan) ”論沒有這麽(me) 方便與(yu) 現代國家的私產(chan) 觀念相對接。孟子反複聲稱,“不違農(nong) 時,穀不可勝食也;數罟不入洿池,魚鱉不可勝食也;斧斤以時入山林,材木不可勝用也”(《孟子•梁惠王上》),以及“易其田疇,薄其稅斂,民可使富也。食之以時,用之以禮,財不可勝用也”(《孟子•盡心上》)呢?這種“不可勝用”的論說,與(yu) 現代人耿耿於(yu) 懷的資源短缺難道不是顯得格格不入麽(me) ?再看荀子在這個(ge) 問題上的詳細論說:

 

今是土之生五穀也,人善治之則畝(mu) 數盆,一歲而再獲之,然後瓜桃棗李一本數以盆鼓,然後葷菜百疏以澤量,然後六畜禽獸(shou) 一而剸車,黿鼉、魚鱉、鰍鱣以時別,一而成群,然後飛鳥鳧雁若煙海,然後昆蟲萬(wan) 物主其間,可以相食養(yang) 者不可勝數也。夫天地之生萬(wan) 物也,固有餘(yu) 足以食人矣;麻葛繭絲(si) 、鳥獸(shou) 之羽毛齒革也,固有餘(yu) 足以衣人矣。(《荀子•富國》)

 

這肯定是依現代人的私產(chan) 觀念所根本無法理解的,在那種物質極度匱乏的時代,怎麽(me) 可能會(hui) 覺得“不可勝數”和“不可勝用”了呢?仔細考究孟子和荀子的言說,其謂魚鱉穀食或五穀六畜不可勝用,看起來與(yu) 現在所說的產(chan) 品消費沒有兩(liang) 樣。孟子所言“財不可勝用”,更是便於(yu) 與(yu) 現在的財產(chan) 觀念相等同。就一種財產(chan) 而言,固然不需要在古今之間劃為(wei) 兩(liang) 樣。但對於(yu) 財產(chan) 何以為(wei) 財產(chan) 的發明,便不能不說在中西之間旨趣迥異。凡天地之生萬(wan) 物,一定不是天然地就是財產(chan) ,從(cong) “物”到“產(chan) ”之間,需要有一個(ge) 發明的過程。西方哲人洛克對此論道:

 

土地上所有自然生產(chan) 的果實和它所養(yang) 活的獸(shou) 類,既是自然自發地生產(chan) 的,就都歸人類所共有,而沒有人對於(yu) 這種處在自然狀態中的東(dong) 西原來就具有排斥其餘(yu) 人類的私人所有權;但是,這些既是給人類使用的,那就必然要通過某種撥歸私用的方式,然後才能對於(yu) 某一個(ge) 人有用處或者有好處……


……他的身體(ti) 所從(cong) 事的勞動和他的雙手所進行的工作,我們(men) 可以說,是正當地屬於(yu) 他的。所以隻要他使任何東(dong) 西脫離自然所提供的和那個(ge) 東(dong) 西所處的狀態,他就已經摻進他的勞動,在這上麵參加他自己所有的某些東(dong) 西,因而使它成為(wei) 他的財產(chan) 。

 

洛克的論述很明白,從(cong) “物”到“產(chan) ”的轉換過程是通過人的勞動來實現的,也隻有人的勞動才能實現這種轉換。因為(wei) 隻有勞動才會(hui) 以如此顯明的方式屬於(yu) 勞動者自身所有,私有財產(chan) 通過勞動來確立便顯得無可爭(zheng) 辯。不過,西方哲學史上從(cong) 來就沒有什麽(me) 不可爭(zheng) 辯的,隻有更能引起爭(zheng) 辯的。馬克思就通過對資本主義(yi) 的精湛分析表明,如果根據洛克的主張,資本主義(yi) 社會(hui) 卻顯得如此奇特,資本家擁有財產(chan) 卻不通過勞動,而工人通過勞動卻不擁有財產(chan) 。姑且不論這種爭(zheng) 辯到底勝負如何,但至少洛克和馬克思都能意識到,在財產(chan) 之先還有一個(ge) “物”的狀態。正是這樣,在論到“人”的時候,就不至於(yu) 隻能從(cong) 財產(chan) 說起。在“產(chan) ”之先還有一個(ge) “物”,這“物”對人的意義(yi) 要遠比“產(chan) ”深重得多,而儒家就從(cong) 不缺乏對“物”的論說,對於(yu) “物”到“產(chan) ”這一過程的發明,也顯得十分獨特。


回到前文所論“開物成務”上來,聖人於(yu) 洪荒草昧之時開物成務,先後經由伏羲、神農(nong) 、黃帝、堯、舜等聖人起,而後有五穀、桑麻、宮室、牛馬創製出來,這正是一個(ge) 從(cong) “物”到“產(chan) ”的轉換過程。也就是說,在儒家思想裏頭,由“物”到“產(chan) ”的過程是由聖人來完成的,而並非如西方哲人所論,由勞動者自身完成。天地之物未得聖人開通,物便不能利其用,民亦不能遂其生。荀子所謂“夫天地之生萬(wan) 物也,固有餘(yu) 足以食人矣;麻葛繭絲(si) 、鳥獸(shou) 之羽毛齒革也,固有餘(yu) 足以衣人矣”,物原是“固有餘(yu) ”的,經由聖人開通而五穀可以食人,桑麻可以衣人,便是“物”轉換為(wei) “產(chan) ”的過程。而聖人之開通萬(wan) 物,是由聖人初創佃漁耒耨而百姓得以種植五穀桑麻實現的。在這個(ge) 過程中,百姓還是勞動者,卻並不由勞動所決(jue) 定。五穀桑麻也還是因勞動而轉化為(wei) 財產(chan) ,但百姓也不因財產(chan) 所有而發生異樣的變化。經由這樣一種轉換的過程,“物”之“固有餘(yu) ”同樣也會(hui) 順順當當地過渡到“產(chan) ”之“不可勝數”。孟、荀之論“不可勝用”,原即本於(yu) 此。這便是儒家對於(yu) “物”到“產(chan) ”這一過程的發明,其間的獨到之處是以聖人的名義(yi) 確保了百姓不會(hui) 淪為(wei) 一種生產(chan) 性主體(ti) 。


如前文所論,在一種曆史學意義(yi) 上的經驗敘事當中,百姓如果隻是作為(wei) 生產(chan) 鏈條中的一環出場,那麽(me) 將佃漁耒耨之類敘述為(wei) 人民群眾(zhong) 的智慧結晶,這真的是在表彰百姓的功績嗎?如果沒有聖人出場來中斷這一強大的生產(chan) 鏈條,由此確保人的道理不為(wei) 生產(chan) 所裹脅,則勞動人民雖有智慧結晶而推動了生產(chan) 力的高度發展,卻作為(wei) 財產(chan) 所有者陷入到對產(chan) 品日益巨大的消費中停不下來,物之“固有餘(yu) ”就會(hui) 被資源的匱乏所取代。“物”淪為(wei) 生產(chan) 的對象之後,便唯有財產(chan) 才能說明問題。這是百姓創造佃漁耒耨之類的生產(chan) 工具所必然導致的後果;當百姓被生產(chan) 所決(jue) 定時,憑什麽(me) 指望財產(chan) 所有者能夠停在消費跟前呢?生產(chan) 就是指向消費的,除非有聖人起而中斷這一生產(chan) 鏈條,引領百姓持守在天地生萬(wan) 物的精神價(jia) 值當中。聖人起而開物成務,通過草創耒耨而教民稼穡,民人得以樹藝五穀而衣帛食肉。此皆承天地生萬(wan) 物而來,“天生烝民”故而民要遂其生,“有物有則”故而物可贍其用,“作之君,作之師”故而聖人有其德。聖人以其德而成就天地生物之心,既利物之用又厚民之生,其與(yu) 養(yang) 鰥寡孤獨之義(yi) 一樣,出自於(yu) 不忍人之心。此即所謂“正德、利用、厚生”(《尚書(shu) •大禹謨》),“富之”在儒家思想中就是這樣被道出來的。在這樣一種“富之”的思想背景下,“生產(chan) ”之“生”的意義(yi) 才能彰顯出來,而“產(chan) ”即可在“生”的指引下持守於(yu) 由“物”到“產(chan) ”的曆程中,由此不再單純地指向消費。儒家便是主張這種“以不忍人之心,行不忍人之政”(《孟子•公孫醜(chou) 上》)的仁政,以王者之治確保民人持守在“民之秉彝,好是懿德”上,由此在“富之”的同時完全不因財產(chan) 所有而走了樣。可見,“富之”自始至終都是在“教之”的視野當中,一同屬於(yu) 儒家的王道主義(yi) 政治,此即荀子所謂“王者富民”。脫開“教之”的視野,或者是說不行仁政而論富之,則可能淪為(wei) “富筐篋,實府庫”,或雖有富民之實,卻令民人淪為(wei) 生產(chan) 性主體(ti) ,是實為(wei) “民賊”也:

 

孟子曰:“求也為(wei) 季氏宰,無能改於(yu) 其德,而賦粟倍他日。孔子曰:‘求非我徒也,小子鳴鼓而攻之可也。’由此觀之,君不行仁政而富之,皆棄於(yu) 孔子者也。況於(yu) 為(wei) 之強戰?爭(zheng) 地以戰,殺人盈野;爭(zheng) 城以戰,殺人盈城。此所謂率土地而食人肉,罪不容於(yu) 死。故善戰者服上刑,連諸侯者次之,辟草萊、任土地者次之。”(《孟子•離婁上》)

孟子曰:“今之事君者曰:‘我能為(wei) 君辟土地,充府庫。’今之所謂良臣,古之所謂民賊也。君不鄉(xiang) 道,不誌於(yu) 仁,而求富之,是富桀也。‘我能為(wei) 君約與(yu) 國,戰必克。’今之所謂良臣,古之所謂民賊也。君不鄉(xiang) 道,不誌於(yu) 仁,而求為(wei) 之強戰,是輔桀也。由今之道,無變今之俗,雖與(yu) 之天下,不能一朝居也。”(《孟子•告子下》)

 

按孟子的意思,“不行仁政而富之”是所謂“棄於(yu) 孔子者”,亦即“古之所謂民賊也”,與(yu) 荀子所論“王者富民”高度一致。以上所引孟子之言,有一個(ge) 很值得注意的地方,即以“辟草萊、任土地者”與(yu) “善戰者”論次第,或者以“辟土地,充府庫”相提。朱子注雲(yun) :“任土地,謂分土授民,使任耕稼之責,如李悝盡地方、商鞅開阡陌之類也。”這是很令今人費解的地方,開墾荒地不是一直視為(wei) 古代社會(hui) 生產(chan) 力發展的一個(ge) 標誌麽(me) ?再怎麽(me) 說總是能提高老百姓的生活水平,可孟子怎麽(me) 能跟服上刑者並論,搞得跟罪孽深重一樣呢?根據趙歧所注:“辟草任土,不務修德而富國者。”焦循接著疏雲(yun) :“《呂氏春秋》有《任地篇》,乃講耕耨蓄藏之術,專(zhuan) 以富國為(wei) 事,則不務修德。”不以修德為(wei) 務而專(zhuan) 事富國,問題有這麽(me) 嚴(yan) 重麽(me) ?古典政治的一個(ge) 基本視野是以修德為(wei) 根本,即便現實政權往往以富國強兵壓倒了修德,也不會(hui) 在價(jia) 值上否認了應該以修德為(wei) 務。真正說來,“教之”才是“富之”的基礎或前提,因為(wei) “富之”的道理必須由“教之”給出。也就是說,必須是在“教之”的視野當中,“富之”才能成為(wei) 一個(ge) 要嚴(yan) 肅麵對的課題。缺失了“教之”的視野,“富之”就會(hui) 成一個(ge) 不明所以的問題。出自於(yu) “教之”這一基礎性的視域,才能在“富之”與(yu) “教之”之間論一個(ge) 次第,而輕重則不言而喻。這便是儒家王道政治的根本主張,亦是王者富民的基本內(nei) 涵。如果以富國強兵壓倒了修德,就搞不清是不是在“富桀”或“輔桀”,這當然是很嚴(yan) 重的問題。如果現代國家如此害怕與(yu) 道德相關(guan) 聯,就隻能是“專(zhuan) 以富國為(wei) 事”,雖致力於(yu) 藏富於(yu) 民,但“富之”之義(yi) 被生產(chan) 所裹脅著提升不上來,其與(yu) “王者富民”之義(yi) 便是旨趣迥異了。

 

 

責任編輯:梁金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