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亦 郭曉東】張橫渠:天人互貫,誠明交進

欄目:思想探索
發布時間:2015-10-10 11:12: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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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亦

作者簡介:曾亦,男,西元一九六九年生,湖南新化人,複旦大學哲學博士。曾任職於(yu) 複旦大學社會(hui) 學係,現任同濟大學人文學院哲學係教授,經學研究所所長,兼任複旦大學儒學文化研究中心副主任,思想史研究中心研究員、上海儒學研究會(hui) 副會(hui) 長。著有《本體(ti) 與(yu) 工夫—湖湘學派研究》《共和與(yu) 君主—康有為(wei) 晚期政治思想研究》《春秋公羊學史》《儒家倫(lun) 理與(yu) 中國社會(hui) 》,主編《何謂普世?誰之價(jia) 值?》等。



張橫渠:天人互貫,誠明交進

作者:曾亦  郭曉東(dong)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原載於(yu) 《宋明理學》(南京大學出版社,2009年出版)

時間:孔子二五六六年歲次乙未年八月廿八日己未

           耶穌2015年10月10日

 

 

第二章 張橫渠:天人互貫,誠明交進

 

張橫渠,名載,字子厚,世居大梁(今河南開封),僑(qiao) 寓陝西鳳翔府郿縣(今陝西眉縣)橫渠鎮,因其久居橫渠鎮講學,學者多稱橫渠先生。生於(yu) 北宋真宗天禧四年,卒於(yu) 神宗熙寧十年(公元1020-1077年),五十八歲。仁宗嘉祐二年(公元1057)舉(ju) 進士第,曆任祁州司法參軍(jun) 、丹州雲(yun) 岩縣令,簽書(shu) 渭州判官公事,熙寧二年(公元1069)任崇文殿校書(shu) ,曾經參與(yu) 王安石變法,後來因為(wei) 和王安石的意見不合而辭官回鄉(xiang) 講學,熙寧末又起知太常禮院,不久即因病告退,卒於(yu) 潼關(guan) 歸途旅次。

 

根據《宋史·張載傳(chuan) 》的記載,橫渠少孤,從(cong) 小誌氣不群,喜好談兵,慨然有軍(jun) 功之誌,當時西北多邊患,曾經試圖“結客取洮西之地”。二十一歲時,上書(shu) 謁見時任陝西招討副使的範仲淹,範仲淹看出他是一個(ge) 可以造就的人,就以“儒家自有名教可樂(le) ”來開導他,並勸勉他讀《中庸》。橫渠讀了《中庸》以後,“雖愛之,猶未以為(wei) 足”,就遍訪釋老,長年累月地窮究其學,但並無所收獲,又重新返而求諸於(yu) 儒家六經,終於(yu) 在嘉祐初,與(yu) 二程兄弟相見於(yu) 洛陽,“共語道學之要”,遂以為(wei) “吾道自足”,而“盡棄異學”,正式歸宗於(yu) 儒學。(呂大臨(lin) 《橫渠先生行狀》)

 

橫渠之學,“以《易》為(wei) 宗,以《中庸》為(wei) 體(ti) ,以孔孟為(wei) 法”,(《宋史·張載傳(chuan) 》)在六經、《語》、《孟》融會(hui) 貫通的基礎上而敢於(yu) 自出心裁,多有“造道”之語,發前人所未發。他的《西銘》一文,在道學譜係中具有經典的地位,為(wei) 後世所尊崇。他的學問立意極高,所提出的所謂“橫渠四句”,即“為(wei) 天地立心,為(wei) 生民立命,為(wei) 往聖繼絕學,為(wei) 萬(wan) 世開太平”(《近思錄拾遺》),代表了一個(ge) 儒者應有的胸襟與(yu) 抱負,更代表了一個(ge) 儒者應有的信念與(yu) 使命,千古以來為(wei) 學者傳(chuan) 誦不已。

 

橫渠為(wei) 人“氣質剛毅,德勝貌嚴(yan) ”(《行狀》),在為(wei) 學上常苦心極力,據呂大臨(lin) 的《行狀》稱,“終日危坐一室,左右簡編,俯而讀,仰而思,有得則識之,或中夜起坐,取燭以書(shu) ,其誌道精思,未始須臾息,亦未嚐須臾忘也。”橫渠之學尤其注重功夫,“學者有問,多告以知禮成性變化氣質之道”。(《行狀》)他自己所下的功夫更是艱苦卓絕,他曾自述其功夫說:“言有教,動有法,書(shu) 有為(wei) ,宵有得,息有養(yang)  ,瞬有存。”(《正蒙·有德》)由此可以看出,其生命的每一時刻,無不在浸潤於(yu) 艱苦的功夫之中,從(cong) 不曾有過間斷。

 

橫渠的學問,不僅(jin) 表現在窮理盡性的內(nei) 聖之學,對於(yu) 儒家的經世外王之學,同樣也傾(qing) 注以極大的熱情,並以“學古力行”、“躬行禮教”而著稱於(yu) 當世。在他看來,儒家的政治應該以“複三代”為(wei) 最高理想,而其具體(ti) 的實施則體(ti) 現於(yu) 《周禮》之中。因此,對於(yu) 《周禮》中的井田、封建、學校、宗法等製度,他都進行過詳細的研究。在他看來,要得天下太平,必須從(cong) “正經界”開始,因此他甚至試圖買(mai) 田一方,根據自己的構想而將《周禮》中的井田製付諸於(yu) 實踐,但最終未果而卒。

 

橫渠是二程兄弟的表叔,與(yu) 二程過往頗多,其學雖與(yu) 二程洛學互有異同,但兩(liang) 家實相互影響,相資為(wei) 用。橫渠在成學過程中,受到二程相當大的影響,而二程同樣也受到橫渠的影響,並對橫渠讚譽有加,特別推重其《西銘》一篇,認為(wei) 是“孟子以後,未有人及此”(《二程遺書(shu) 》卷二上),從(cong) 而將《西銘》與(yu) 《大學》一起作為(wei) 程門接引學者的入門教科書(shu) 。到南宋以後,朱子進一步表彰橫渠之學,將他的作品與(yu) 濂溪、二程一起收入《近思錄》中,正式確立了橫渠在道學譜係中的奠基者地位。因為(wei) 橫渠長期講學於(yu) 關(guan) 中,所以道學中橫渠這一支脈又被稱為(wei) “關(guan) 學”。南宋寧宗嘉定十三年(公元1220),橫渠賜諡明公。理宗淳祐元年,(公元1241)封郿伯,從(cong) 祀於(yu) 孔子廟庭。

 

橫渠一生著作頗豐(feng) ,主要有《正蒙》、《經學理窟》、《易說》、《文集》及《語錄》等,其中《正蒙》是他的代表作,最能體(ti) 現出他的學術與(yu) 思想。橫渠著作在元明以來多有散佚,現在的通行本是明朝沈自彰所輯的《張子全書(shu) 》,1978年中華書(shu) 局標點整理出版了《張載集》。

 


第一節  太和所謂道:天道與(yu) 性命之貫通

 

在橫渠看來,“知人而不知天”,是秦漢以來學者最大的毛病(《宋史·張載傳(chuan) 》),因此,“知人者不可不知天,能知天斯能知人矣,”(《橫渠易說·說卦》)其所著《正蒙》,便是從(cong) 天道入手而漸推之於(yu) 人事。《正蒙》開始的前麵幾章,如《太和》、《參兩(liang) 》、《天道》等篇章,都主要是在討論天道問題。其首章《太和》一開篇就說:

 

太和所謂道,中涵浮沈、升降、動靜、相感之性,是生絪縕、相蕩、勝負、屈伸之始。其來也幾微易簡,其究也廣大堅固。起知於(yu) 易者乾乎!效法於(yu) 簡者坤乎!散殊而可象為(wei) 氣,清通而不可象為(wei) 神。不如野馬、絪縕,不足謂之太和。語道者知此,謂之知道;學易者見此,謂之見易。不如此,雖周公才美,其智不足稱也。

 

“太和”一詞出自《易傳(chuan) 》:“乾道變化,各正性命。保合太和,乃利貞。”(《乾·彖》)很顯然,橫渠在這裏所用的“太和”一詞是他的“造道”之語,與(yu) 《易傳(chuan) 》中的原始含義(yi) 相去甚遠。橫渠的用意,是試圖借“太和”一詞來表述其心目中的道體(ti) ,所以起頭便說“太和所謂道”。從(cong) 字麵上看,橫渠是以氣的狀態來表述太和,即認為(wei) 陰陽二氣的至和狀態為(wei) “太和”,所以他才說,“不如野馬、絪縕,不足謂之太和。”“野馬”出自《莊子·逍遙遊》,意為(wei) 遊氣;“絪縕”出自《易傳(chuan) ·係辭下》,在這裏指遊氣交密無間的狀態。

 

然而,橫渠借用“野馬、絪縕”,是不是就以此來表述“太和”呢?換句話說,氣是不是就是道呢?以唯氣論來解釋橫渠者往往這樣認為(wei) ,因此橫渠之學常常被稱為(wei) 是一種氣的哲學或氣本論哲學。從(cong) 表麵上看,我們(men) 很容易得出這樣的結論,但這個(ge) 結論事實上有很多值得討論的地方。在上述引文中我們(men) 同樣可以看到,橫渠在說“散殊而可象為(wei) 氣”時,又說“清通而不可象為(wei) 神”,很顯然,橫渠在這裏將“氣”與(yu) “神”做了區分,“氣”是“殊散可象”的,而“神”是“清通不可象”的,隻有合“氣”與(yu) “神”,才有所謂的“太和”,這也就是其下文所謂“兩(liang) 不立,則一不可見”(《正蒙·太和》)的意思所在。在這裏提出“神”的概念來和“氣”相對舉(ju) ,則在“太和所謂道”這一表述中,顯然不是認為(wei) 說“氣”就是道體(ti) ,雖然橫渠在此說“不如野馬、絪縕,不足謂之太和”,但我們(men) 似乎同樣可以說,“野馬、絪縕”,亦不可謂之太和。朱子就敏銳地指出,“‘不如野馬、絪縕,不足謂之太和’,卻是說倒了”(《朱子語類》卷九八)可見橫渠這一表述確實會(hui) 引起人的歧義(yi) ,二程和朱子對《正蒙》有時有所不滿,大率都表現在這些地方。然而,如果橫渠心目中的天道本體(ti) 僅(jin) 僅(jin) 是氣,似乎不足以說“語道者知此,謂之知道;學易者見此,謂之見易”,更不足以說,“不如此,雖周公才美,其智不足稱也。”但如果是這樣的話,那麽(me) 橫渠所謂的“太和”,究竟意指什麽(me) 呢?明末王船山在《張子正蒙注》中說:

 

太和,和之至也。道者,天地人物之通理,即所謂太極也。陰陽異撰,而其絪蘊於(yu) 太虛之中,合同而不相悖害,渾淪無間,和之至也。未有形器之先,本無不和;既有形器之後,其和不失,故曰太和。(《張子正蒙注·太和篇》)

 

在船山看來,“和之至”固然是氣的渾淪至和狀態,但值得注意的是同時他又以“太極”來解釋太和。經朱子詮釋周敦頤的《太極圖說》後,以“理”來解釋“太極”已基本上是道學的共同話語。就船山的這一解釋而言,則所謂“太和”雖然表述的是氣,但卻是就“氣”來說“道”的本體(ti) ,即認為(wei) 道體(ti) 不離氣而言,氣本身並不就是道體(ti) 。這一解釋並沒有偏離橫渠自己的立場,《正蒙·大易》中說:“一物而兩(liang) 體(ti) ,其太極之謂歟?”這裏就是用“太極”一詞來表達“太和”,“一物”是“太極”,亦是“太和”,而所謂“兩(liang) 體(ti) ”,當然也就是“殊散而可象”的“氣”與(yu) “清通而不可象”的“神”。

 

船山進而認為(wei) ,橫渠的“太和”說與(yu) 周濂溪的《太極圖說》表達的是同一意蘊:

 

此篇明道之所自出,物之所自生,性之所自受,而作聖之功,下學之事,必達於(yu) 此,而後不為(wei) 異端所惑,蓋即《太極圖說》之旨而發其所函之蘊也。(《張子正蒙注·太和篇序》

 

這可以認為(wei) 是船山對《太和》篇乃至對《正蒙》全書(shu) 的總體(ti) 性把握。船山的這一解讀相當重要。作為(wei) 道學大師的橫渠,其學說隻有在道學的語境下加以解讀,才是合理的解讀。就像周濂溪的學問必須經由朱子的詮釋而後才有意義(yi) 一樣,橫渠的學問也隻有在二程、朱子及船山的解讀語境中才有其作為(wei) 道學之一支的獨立存在的意義(yi) 。就這一意義(yi) 上說,船山應該說是相當準確地把握住了橫渠之要義(yi) 。

 

在《正蒙》中,橫渠除了在一開篇點出“太和”一詞外,其他地方落墨並不多,他更多的是用“太虛”一詞來表達他對天道的理解。因此,如果說橫渠表述“太和”的意思時其內(nei) 涵尚不是太顯豁的話,我們(men) 還可以進一步對其“太虛”一詞來加以考察:

 

太虛無形,氣之本體(ti) ,其聚其散,變化之客形爾;至靜無感,性之淵源,有識有知,物交之客感爾。客感客形與(yu) 無感無形,惟盡性者一之。(《正蒙·太和》)

 

太虛為(wei) 清,清則無礙,無礙故神;反清為(wei) 濁,濁則礙,礙則形。(《正蒙·太和》)

 

這裏橫渠用“清”而“無礙”的“太虛”來描述前麵所說的“清通而不可象”之“神”,與(yu) “清”而“無礙”相反對的則是“濁”而有礙、有形的東(dong) 西,這當然也就是“殊散可象”的“氣”。因此,“太虛”一詞的引入,在橫渠那裏,很顯然就是為(wei) 了與(yu) “氣”相區別開來,橫渠又稱“太虛”為(wei) “氣之本體(ti) ”。“氣”與(yu) “氣之本體(ti) ”二者的含義(yi) 不同。“氣”能聚能散,即所謂“殊散而可象為(wei) 氣”,它的特點是“濁”、“礙”、“有形”,但其“有形”對於(yu) 橫渠來說隻是“變化之客形”。而在“客感客形”之外,尚有一“無感無形”的“氣之本體(ti) ”,這一“本體(ti) ”橫渠稱為(wei) “太虛”,“太虛”又可直接稱為(wei) 天:“由太虛有天之名”(《正蒙·太和》),又說:“太虛者,天之實也。”(《張子語錄中》)這裏的“天”當然不僅(jin) 僅(jin) 意味著是那自然界的蒼穹,而是指向天道本體(ti) ,而這一天道本體(ti) 之所以是本體(ti) ,對於(yu) 橫渠來說即是因為(wei) 有那“清通而不可象”的“神”。在某種意義(yi) 上說,“天”與(yu) “神”隻是一體(ti) 之兩(liang) 名:“天之不測謂神,神而有常謂天。”(《正蒙·神化》)在橫渠看來,隻有由此清通之“神”,太虛本體(ti) 或太和本體(ti) 才可能成立,否則就隻能是“客”感“客”形而已。稱之為(wei) “客”,也就意味著它不是“常”,所以作為(wei) “客”的“萬(wan) 物形色”,又被橫渠稱為(wei) 是“神之糟粕”(《正蒙·太和》)。橫渠又說:

 

遊氣紛擾,合而成質者,生人物之萬(wan) 殊;其陰陽兩(liang) 端循環不已者,立天地之大義(yi) 。(《正蒙·太和》)

 

盡管“遊氣紛擾”而有“人物之萬(wan) 殊”,這是事實,也是常識,但這隻是氣之“用”,仍然隻是“神之糟粕”,是“客感客形”;更重要的是天道之運行中所體(ti) 現出來的“天地之大義(yi) ”,才是天道之本體(ti) 。很顯然,對於(yu) 橫渠的整個(ge) 思想體(ti) 係來說,氣的聚散變化並不占有十分重要的地位,重要的是這種聚散變化的“本體(ti) ”。所以橫渠說:

 

天地之氣,雖聚散、攻取百塗,然其為(wei) 理也順而不妄。(《正蒙·太和》)

 

“聚散、攻取百塗”之“氣”之所以能夠“其為(wei) 理也順而不妄”,就是因為(wei) 有這一恒存遍在的太虛本體(ti) 。因此,橫渠盡管是在說“氣”,而其本體(ti) 之“理”自在其中。

 

然而,作為(wei) 本體(ti) 來說,也不能離開氣而單獨存在,正是由氣化流行,才表現出這一本體(ti) 的存在,所以橫渠說:“由太虛,有天之名;由氣化,有道之名。”(《正蒙·太和》)在橫渠看來,“太虛”這一天道本體(ti) ,隻有在“氣化”過程中才能表現出其天道大用,如果“略知體(ti) 虛空為(wei) 性”,而不知“本天道為(wei) 用”,那是釋氏以山河大地為(wei) 幻化的說法,所以橫渠在說“神,天德”的同時,同時一定也要說“化,天道”。(《正蒙·神化》)這是橫渠說“氣”的主要用意所在,“不如野馬、絪縕,不足謂之太和”,也應當是在“氣化”這一意義(yi) 上說。故橫渠又說“太虛不能無氣”:

 

氣之為(wei) 物,散入無形,適得吾體(ti) ;聚為(wei) 有象,不失吾常。太虛不能無氣,氣不能不聚而為(wei) 萬(wan) 物,萬(wan) 物不能不散而為(wei) 太虛。循是出入,是皆不得已而然也。然則聖人盡道其間,兼體(ti) 而不異者,存神其至矣。彼語寂滅者往而不反,徇生執有者物而不化,二者雖有間矣,以言乎失道則均焉。(《正蒙·太和》)

 

氣之聚散於(yu) 太虛,猶冰凝釋於(yu) 水,知太虛即氣,則無無。(《正蒙·太和》)

 

氣聚則離明得施而有形,氣不聚則離明不得施而無形。方其聚也,安得不謂之客?方其散也,安得遽謂之無?故聖人仰觀俯察,但雲(yun) “知幽明之故”,不雲(yun) “知有無之故”。(《正蒙·太和》)

 

以上諸多說法,對於(yu) 橫渠來說,其用意大概都是力圖要向我們(men) 表明,虛不離氣,氣不離虛,或者說,器不離道,道亦不可獨立於(yu) 器。然而,橫渠在這裏的表述似乎不夠嚴(yan) 格,氣之或聚或散,其實都是氣,氣之散畢竟不能說就成為(wei) 體(ti) 的一部分,也就是說,萬(wan) 物散後仍然是氣,其作為(wei) 散的狀態就不能說是本體(ti) ,作為(wei) 本體(ti) 的太虛與(yu) 氣的關(guan) 係不應該被看作是總體(ti) 與(yu) 部份的關(guan) 係。因此,“萬(wan) 物不能不散而為(wei) 太虛”之類的表述似乎就難免啟人之疑,冰與(yu) 水的比喻同樣也是如此。朱子就敏銳地看到問題所在,認為(wei) “其蔽卻是大輪回”,(《朱子語類》卷九八)如此而言,則太虛本體(ti) 的確立也就沒有任何意義(yi) 了。當然,橫渠也有其考慮,依據一種樸素的思維方式,“萬(wan) 物不能不散而為(wei) 太虛”,則意味著“太虛”不是虛無,而是試圖體(ti) 現“太虛”本體(ti) 的實有,以其“無無”而與(yu) 釋老之說相抗,做到既不是“語寂滅者往而不反”,又不是“徇生執有者物而不化”,從(cong) 而以儒家的天道實有來對抗釋老的虛無之學,以儒家的“幽明”之說來替代釋老的“有無”之學。盡管如此,橫渠的這種表述多少還是有將作為(wei) 本體(ti) 的太虛拉回到氣的層麵的意味,從(cong) 正統道學的立場來說,橫渠之說不能無偏,所以二程在橫渠生前就已經指出,橫渠“清”、“虛”、“一”、“大”諸多說法,是語“氣”而非“道”,朱子對《正蒙》這方麵的學說也有諸多的批評。當然,從(cong) 橫渠的角度來說,程、朱對他的釋讀未必正確,他對太虛本體(ti) 的建立,就已經意味著“清”、“虛”、“一”、“大”等對橫渠而言並不是要停留在氣的層麵上。然而,之所以能引起程朱的批評,歸根來說還是橫渠的表述有所偏滯。

 

盡管從(cong) 上述意義(yi) 上說,橫渠之學多少有偏頗的地方,但從(cong) 總體(ti) 上看,他的思路還是非常明確的,他建立天道本體(ti) ,是為(wei) 了通向人的性命之學。在儒家學者看來,講天道的同時必然要講到性命,如果不講性命,則所謂天道就成了懸空的天道,與(yu) 我們(men) 的人生日用毫無關(guan) 係的天道,那種作為(wei) 西方哲學意義(yi) 上的單純的“宇宙論”的天道在中國思想傳(chuan) 統中根本擔當不起“天道”這兩(liang) 個(ge) 字眼,這一立場可以說是宋明道學共同的立場。橫渠也不例外,當他說“知人者不可不知天”時,就已經暗示我們(men) ,其所謂“知天”,就是為(wei) 了“知人”,因此,橫渠說“太和”、“太虛”,主要用意就是要指向“性”這一概念,或者說,橫渠對天道的論述,最終是試圖把它歸結到“性”字上。傳(chuan) 統唯氣論者往往隻看到橫渠講天道,講太虛,講虛氣關(guan) 係,而忽略了橫渠天道的目的在於(yu) 講性命,從(cong) 而根本上誤讀了橫渠的學說。在《正蒙·參兩(liang) 》篇中,橫渠明確指出:

 

陰陽之精互藏其宅,則各得其所安,故日月之形,萬(wan) 古不變。若陰陽之氣,則循環迭至,聚散相蕩,升降相求,絪縕相揉,蓋相兼相製,欲一之而不能,此其所以屈伸無方,運行不息,莫或使之,不曰性命之理,謂之何哉?

 

這也正是“陰陽兩(liang) 端循環不已”被認為(wei) 是“立天地之大義(yi) ”的意思所在。事實上,橫渠在《正蒙》中往往把“性”與(yu) “天道”合在一起說,如他說:

 

是故不聞性與(yu) 天道而能製禮作樂(le) 者末矣。(《正蒙·神化》)

性與(yu) 天道合一存乎誠。(《正蒙·誠明》)

若聖人,則性與(yu) 天道無所勉焉。(《正蒙·中正》)

 

而所謂的“性”,先秦以來有告子“生之謂性”(《孟子·告子上》)的說法,也有“天命之謂性”(《中庸》)的說法。對於(yu) 正統儒家來說,往往不從(cong) 生質之性這一角度來看性,而是從(cong) 天命之性賦予人的角度來說性,因此,“性”就既有指向個(ge) 體(ti) 生命,又有指向天道本身。在橫渠這裏也是如此。一方麵,他以“太虛本體(ti) ”作為(wei) “性之淵源”,又稱“性者,萬(wan) 物之一源,非有我之得私也” (《正蒙·誠明》),這裏主要把“性”指向天道本體(ti) ,所以橫渠甚至有“性即天道”的說法(《正蒙·乾稱》);另一方麵他又稱“合虛與(yu) 氣,有性之名”,則“性”之名的成立,不僅(jin) 因其淵源於(yu) “虛”這一本體(ti) ,同時又有“氣”的成分而使之具有個(ge) 體(ti) 性,是相對天命之性賦予個(ge) 體(ti) 生命而言。這樣,“虛”而“神”的本體(ti) 固然是“性”,但其本體(ti) 的氣化流行也同樣被稱為(wei) “性”,隻有“合虛與(yu) 氣”,才真正稱得上“有性之名”,橫渠又說:

 

知虛空即氣,則有無、隱顯、神化、性命通一無二。(《正蒙·太和》)

有無虛實通為(wei) 一物者,性也;不能為(wei) 一,非盡性也。飲食男女皆性也,是烏(wu) 可滅?然則有無皆性也,是豈無對?莊、老、浮屠為(wei) 此說久矣,果暢真理乎?(《正蒙·乾稱》)

 

這樣,在“性”的名義(yi) 下,有無虛實均能貫通為(wei) 一,天道的表述與(yu) 人性命的表述被挽合了起來,從(cong) 而使人可能通過“大心”與(yu) “成性”等心性的功夫而與(yu) 天道合而為(wei) 一。在這一意義(yi) 上說,橫渠的“太和”“太虛”之說決(jue) 不能僅(jin) 僅(jin) 看作是宇宙論、唯氣論,而應當看成作為(wei) 功夫根據的本體(ti) 論。

 


第二節  知禮成性與(yu) 大心窮理:誠明交進之功夫

 

橫渠為(wei) 學,最重在學者之功夫,其高弟呂大臨(lin) 在寫(xie) 《橫渠先生行狀》時稱:“學者有問,多告以知禮成性、變化氣質之道”。這句話相當準確地揭示出了橫渠學術的特色所在,在某種意義(yi) 上可以認為(wei) ,橫渠之學最大的特色就在於(yu) 其關(guan) 於(yu) “成性”說,由這一學說,橫渠的天道論與(yu) 工夫論也就貫通了起來。

 

在橫渠的著作中,曾多次提到“成性”之說,如:

 

無我而後大,大成性而後聖。(《正蒙·神化》)

君子之道,成身成性以為(wei) 功者也。(《正蒙·中正》)

塞乎天地之謂大,大能成性之謂聖。(《正蒙·中正》)

知禮成性而道義(yi) 出。(《正蒙·至當》)

大達於(yu) 天,則成性成身矣。(《正蒙·至當》)

成性則躋聖而位天德。(《正蒙·大易》)

學至於(yu) 成性,則氣無由勝。孟子所謂“氣壹則動誌”,動猶言移易, 若誌壹亦能動氣,必學至於(yu) 如天則能成性。(《經學理窟·氣質》)

 

如我們(men) 在上節所指出的,大體(ti) 上說,橫渠學術總的進路是從(cong) 天道入手,在確立天道本體(ti) 之後,進一步將天道本體(ti) 與(yu) 人的性命之理相貫通,從(cong) 而開出學者的作聖功夫。在橫渠的思想體(ti) 係裏,“性”字既然一方麵係於(yu) 天道,另一方麵又係於(yu) 個(ge) 體(ti) 生命,這樣,對個(ge) 體(ti) 生命而言,如何參照天命之性而成就個(ge) 體(ti) 之性,從(cong) 而“盡性知天”,“君子所性,與(yu) 天地同流異行而已焉”,就成為(wei) 一個(ge) 儒者應有的工夫課題,這正如橫渠所說的,“必學至於(yu) 如天則成性”,由此遂有橫渠所謂“成性”的工夫理論。可見,所謂的“成性”,是專(zhuan) 門就學者的功夫而言。這也就是所謂“君子之道,成身成性以為(wei) 功者也”,而學者一旦能夠“成性”,也就能夠“躋聖而位天德”,從(cong) 而“與(yu) 天地同流”。很顯然,橫渠要學者所“成”的“性”,是作為(wei) 本源的、在“性即天道”意義(yi) 上的“性”,橫渠又稱之為(wei) “天地之性”,與(yu) 之相對應的是在個(ge) 體(ti) 生命在氣稟上所表現出來的“氣質之性”:

 

形而後有氣質之性,善反之則天地之性存焉。(《正蒙·誠明》)

 

就像論天道時有所謂的“虛”與(yu) “氣”的相對一樣,在論人性時,橫渠則有“天命之性”(性)與(yu) “氣質之性”(氣)的相對。在橫渠看來,“虛”而“神”的“天地之性”必須在流行中體(ti) 現,然而一旦在流行之中,其清通之神就由氣之聚散而有“形”,有“形”便“可狀”而“有象”,“凡象,皆氣也”。(《正蒙·乾稱》)就人而言,一方麵固然稟承了天地之性,這是成性可能的根據,但同時又因其落實於(yu) 個(ge) 體(ti) 的生命上,就不可避免地也要稟有“氣質之性”,也就有由所稟之氣的偏正厚薄以及由之而表現出來人的才性差異:

 

凡物莫不有是性,由通蔽開塞,所以有人物之別;由蔽有厚薄,故有智愚之別。(《性理拾遺》)

人之剛柔、緩急、有才與(yu) 不才,氣之偏也。(《正蒙·誠明》)

氣質猶人言性氣,氣有剛柔、緩速、清濁之氣也。質,才也。氣質是一物,若草木之生亦可言氣質。(《經學理窟·學大原上》)

 

除了“氣稟”之外,因稟氣而與(yu) 生俱來的如飲食男女之類的自然屬性,也屬於(yu) “氣質之性”,橫渠稱之為(wei) 氣的“攻取之性”,而與(yu) 作為(wei) “氣之本”的“湛一”之性相對:

 

湛一,氣之本;攻取,氣之欲。口腹於(yu) 飲食,鼻舌於(yu) 臭味,皆攻取之性也。(《正蒙·誠明》)

 

在橫渠看來,不論是由所稟之氣的“偏正”而表現出來的“剛柔緩速”,還是諸如“飲食男女”之類的由“氣之欲”而有的“攻取之性”,也都可以稱之為(wei) “性”:

 

剛柔緩速,人之氣也,亦可謂性。(《語錄中》)

飲食男女,皆性也。(《正蒙·乾稱》)

 

就這一意義(yi) 上說,每一個(ge) 人的“性”,除了有從(cong) 天道本源處稟有“天地之性”外,還有由其與(yu) 生俱來的“氣質之性”。就人身上所體(ti) 現出來的天地之性來說,“人生固有天道”(《語錄中》),“性於(yu) 人無不善”(《正蒙·誠明》)。但就現實而言,因為(wei) 有“氣質之性”,那種“於(yu) 人無不善”的“性”並不能完全實現,即所謂的“性未成則善惡混”。(《正蒙·誠明》)因為(wei) 人有“氣質之性”,所以人身上的“性”,並不等同於(yu) 是作為(wei) 本源的“性”,相對於(yu) “天地之性”來說,人性由於(yu) 氣質的摻入,所以被認為(wei) 是“性未成”。就這一意義(yi) 上說,橫渠認為(wei) “氣質之性”固然“亦可謂性”,但因其夾雜著氣質而“性未成”,橫渠在更多場合並不願意稱之為(wei) “性”,如他說:“故氣質之性,君子有弗性者焉。”(《正蒙·誠明》)對於(yu) 告子那種“生之謂性”的說法,橫渠明確予以反對:“以生為(wei) 性,既不通晝夜之道,且人與(yu) 物等,故告子之妄不可不詆。”(《正蒙·誠明》)可見,“氣質之性”在橫渠那裏嚴(yan) 格上說並不能被稱為(wei) “性”,在一些場合,橫渠就直接把“氣質之性”看作“氣”。而對於(yu) 橫渠來說,“氣”雖然是自然的存在,但對於(yu) 成德而言,更多隻有消極的意義(yi) ,如他說“性猶有氣之惡者為(wei) 病,氣又有習(xi) 以害之”,(《語錄下》)如果放任人的氣質之性,即將氣質之性作為(wei) 道德本體(ti) 之性的話,那麽(me) 其結果就是“人與(yu) 物等”,也就是所謂的“徇物喪(sang) 心”,從(cong) 而“人化物而滅天理”。(《正蒙·神化》)

 

因此,“性”與(yu) “氣”的區分,首先就要確保“性”不受“氣”的支配,確保現實的人生不受氣性與(yu) 物欲的支配,即“不以嗜欲累其心”,從(cong) 而努力克服氣質上的偏蔽:

 

德不勝氣,性命於(yu) 氣;德勝其氣,性命於(yu) 德。窮理盡性,則性天德,命天理,氣之不可變者,獨死生修夭而已。(《正蒙·誠明》)

天本參和不偏,養(yang) 其氣,反之本而不偏,則盡性而天矣。性未成則善惡混,故亹亹而繼善者斯為(wei) 善矣。惡盡去則善因以成,故舍曰善而曰“成之者性”。(《正蒙·誠明》)

 

“性命於(yu) 氣”,意味著氣質之性勝過天命之性,其結果也就是如前所說的“人與(yu) 物等”;但如果能“德勝其氣”的話,則就能“性天德,命天理”,從(cong) 而使人之性“反”回“天地之性”,故橫渠又說:“性於(yu) 人無不善,係其善反不善反而已”,“善反之則天地之性存焉”。(《正蒙·誠明》)這就是所謂的“成性”,“學至於(yu) 成性”,也就意味著“氣無由勝”。可見,所謂的“成性”,實質上就是“變化氣質”,所以橫渠又把它當作學者功夫的下手處,即“學者先須變化氣質”。(《經學理窟·義(yi) 理》)在橫渠看來,人生氣稟當中,除了“死生修夭”無法改變之外,其他有關(guan) 氣質的,都可以經過學者功夫上的努力而獲得改變:

 

有誌於(yu) 學者,都更不論氣之美惡,隻看誌如何。(《語錄中》)

如氣質惡者,學即能移。今人所以多為(wei) 氣所使而不得為(wei) 賢者,蓋為(wei) 不知學。(《經學理窟·氣質》)

性猶有氣之惡者為(wei) 病,氣又有習(xi) 以害之,此所以要鞭辟以至於(yu) 齊,強學以勝其氣習(xi) 。(《語錄下》)

 

也就是說,隻要立誌於(yu) “學”,努力去“學”,就有可能“變化氣質”。那麽(me) ,橫渠要人所學的是什麽(me) 呢?橫渠認為(wei) ,首先要學“禮”:

 

某所以使學者先學禮者,隻為(wei) 學禮則便除去了世俗一副當世習(xi) 熟緾繞。……又學禮則可以守得定。(《語錄下》)

禮所以持性,蓋本出於(yu) 性,持性,反本也。凡未成性,須禮以持之,能守禮已不畔道矣。(《經學理窟·禮樂(le) 》)

 

因此,橫渠以“變化氣質”作為(wei) 學者的入手功夫,其實也就是以“學禮”作為(wei) 入手的功夫,所以他才“使學者先學禮”,並認為(wei) “進人之速,無如禮學。”(《經學理窟·禮樂(le) 》)。在橫渠看來,“禮”作為(wei) 聖人的成法,可以有效地約束人的身心,矯正由氣質之偏所帶來一切習(xi) 氣與(yu) 欲望,這正如他所說的:

 

但拂去舊日所為(wei) ,使動作皆中禮,則氣質自然全好。(《經學理窟·氣質》)

“君子莊敬日強”,始則須拳拳服膺,出於(yu) 牽勉,至於(yu) 中禮,卻從(cong) 容。如此,方是為(wei) 己之學。《鄉(xiang) 黨(dang) 》說孔子之形色之謹,亦是敬。此皆變化氣質之道也。(《經學理窟·氣質》)

 

由此可見,所謂“知禮”,不外乎有兩(liang) 個(ge) 方麵的內(nei) 涵:一是“拂去舊日所為(wei) ”,橫渠又稱之為(wei) “克己”:“人須一事事消了病,則常勝,故要克己”。(《經學理窟·學大原下》)其二則為(wei) 持敬,如橫渠說:“敬,禮之輿也,不敬則禮不行。”(《至當》)對於(yu) 橫渠來說,通過“克己”與(yu) “持敬”之類“知禮”、“守禮”的功夫,就可以達到“變化氣質”的效果,從(cong) 而使人身上的“天命之性”不受“氣質”的宰製,即“氣無由勝”,則“惡盡去則善因以成”,故曰“成性”。也就是說,通過“禮”的功夫,“人之性”才真正表現出它就是那個(ge) 來自於(yu) 天地本源的“性”,從(cong) 而與(yu) “天地同流異行而已焉”(《正蒙·誠明》)所以橫渠又稱這種“知禮成性”的功夫為(wei) “以禮性之”。(《正蒙·至當》)正是在這一意義(yi) 上說,呂大臨(lin) 才直接點明橫渠的功夫特色為(wei) “知禮成性、變化氣質之道”,這也正是橫渠“知禮成性則道義(yi) 出”的意蘊所在,橫渠所領導的關(guan) 學一派多以知禮著稱,與(yu) 此應有莫大的關(guan) 係。

 

在橫渠看來,學者要上達天德,必須以“知禮成性、變化氣質”作為(wei) 入手功夫,但這也僅(jin) 僅(jin) 是入手功夫而已。對於(yu) 學者來說,若要誠心下這一功夫,則必須明這一道理,即橫渠所說的“天理”:“所謂天理者也,能悅諸心,能通天下之誌之理也。”(《正蒙·誠明》)這一“天理”實質上也就是“性即天道”之理,隻有明天理,學者才可能自覺地去下“變化氣質”的功夫,從(cong) 而明“天理”也成了學者最基本的工夫要求:

 

君子教人,舉(ju) 天理而示之而已;其行己也,述天理而時措之也。(《正蒙·誠明》)

學者隻是於(yu) 義(yi) 理中求。(《經學理窟·學大原下》)

 

在橫渠看來,要明“天理”,學者就必須下“窮理”之功夫:

 

學者是窮理為(wei) 先。(《洛陽論議》,《二程遺書(shu) 》卷十)

萬(wan) 物皆有理,若不知窮理,如夢過一生。(《語錄中》)

不知窮理而謂盡性可乎?(《正蒙·大心》)

 

然而,如何才能“窮理”呢?要窮理就必須在“心”上下功夫。所謂的“心”,橫渠稱:

 

合性與(yu) 知覺,有心之名。(《正蒙·太和》)

心統性情者也。(《性理拾遺》)

 

則“心”之名義(yi) 的成立,有兩(liang) 個(ge) 要素,一是作為(wei) 心之本體(ti) 的“性”,一是作為(wei) 心之作用的“知覺”(或稱“情”)。相應地,“心”的活動就有兩(liang) 個(ge) 方向:其一,“心能盡性,人能弘道也”(《正蒙·誠明》);其二,“心禦見聞,不弘於(yu) 性”。(《正蒙·誠明》)在橫渠看來,“心能盡性”,則意味著“心”通過其發用而使得其所受的“天地之性”充分地呈現出來,相應地,其心之“知”就是“誠明所知”的“天德良知”,而不是“聞見小知”(《正蒙·誠明》);而“心禦見聞”,則意味著心為(wei) 知覺所主宰,如橫渠說:“人謂己有知,由耳目有受也”。(《正蒙·大心》)如此則“天地之性”即為(wei) “氣質”所禦而無法充分呈現出來,這即是所謂的“不弘於(yu) 性”。可見,若使心純任知覺,則“性”為(wei) 之累,德無由成。

 

然而,橫渠認為(wei) ,這種純任知覺之心,嚴(yan) 格意義(yi) 上並不稱為(wei) “心”:

 

由象識心,徇象喪(sang) 心,知象者心。存象之心,亦象而已,謂之心可乎?(《正蒙·大心》)

 

船山注雲(yun) :

 

存象於(yu) 心而據之為(wei) 知,則其知者象而已。象化其心而心唯有象,不可謂此為(wei) 吾心之知也明矣。見聞所得者象也,知其器,知其數,知其名爾。若吾心所以製之之義(yi) ,豈彼之所能昭著乎!(《正蒙注·大心》)

 

也就是說,“象”由聞見知覺所得,若“心”為(wei) 知覺所得之象所製,則是所謂的“徇象喪(sang) 心”,所以知覺之心不可以稱為(wei) “心”。在橫渠看來,學者最大的毛病就在於(yu) “以耳目見聞累其心而不務盡其心”。因此,學者的功夫就要“大心”、“盡心”,“不以見聞梏其心”:

 

人本無心,因為(wei) 為(wei) 心。若隻以聞見為(wei) 心,但恐小卻心。今盈天地之間皆物也,如隻據己之聞見,所接幾何?安能盡天下之物?所以欲盡其心。(《語錄下》)

 

大其心則能體(ti) 天下之物,物有未體(ti) ,則心為(wei) 有外。世人之心,止於(yu) 聞見之狹。聖人盡性,不以見聞梏其心,其視天下無一物非我,孟子謂盡心則知性知天以此。天大無外,故有外之心不足以合天心。見聞之知,乃物交而知,非德性所知;德性所知,不萌於(yu) 見聞。(《正蒙·大心》)

 

這就是橫渠所謂的“大心”的功夫。若僅(jin) 僅(jin) 將心局限於(yu) “知覺”,橫渠將之稱為(wei) “世人之心”,其所知也僅(jin) 僅(jin) 是“聞見之知”;而“大心”、“盡心”之後,其所知則通天人物我於(yu) 一體(ti) ,即所謂“能體(ti) 天下之物”,“視天下無一物非我”,這種“大心 ”之知,即是“德性所知”。這種“德性所知”,橫渠又稱是“誠明所知”之“天德良知”,而“所謂誠明者”,“性與(yu) 天道不見乎小大之別也”。(《正蒙·誠明》)既知“性與(yu) 天道不見乎小大之別”,則自然也就能夠在人生實踐中做到“君子所性,與(yu) 天地同流異行而已焉”。在這一意義(yi) 上說,“窮理”功夫完成之後,也就必然要導向“盡性”功夫的完成。

 

這樣,橫渠就給我們(men) 指出了兩(liang) 條相輔相成的功夫路向:一條是由知禮成性而變化氣質,一條是由大心窮理而盡性。前者橫渠稱為(wei) “自誠明”,後者橫渠稱為(wei) “自明誠”:

 

“自明誠”,由窮理而盡性也;“自誠明”,由盡性而窮理也。(《正蒙·誠明》)

 

對“自誠明”而言,“性”之“成”由人之“誠”:

 

天人異用,不足以言誠。(《正蒙·誠明》)

人生固有天道,人事當行不行則無誠。不誠則無物,故須行實事。(《語錄中》)

 

也就是說,學者於(yu) 踐履功夫上,當著實去行人生所固有的天道,也就是去行人事之所當行,這就是“誠”,這也就是所謂的“性與(yu) 天道合一存乎誠”。在人生踐履中既能做到性與(yu) 天道合一,則自然在性與(yu) 天道之間,“不見乎小大之別”,這就是所謂的“誠明”,“誠明”者,由誠入明也,橫渠於(yu) 《正蒙·誠明》中,所極力論證的就是這一由誠而明的功夫。而在《大心》章中,橫渠則給我們(men) 指出的是由大心窮理而盡性、由明而誠的功夫。由窮理而盡性,即由“明”而入於(yu) “誠”,實質上也就是由知天而後性天;由盡性而後窮理,即由“誠”而入於(yu) “明”,實質上是由性天而後知天。在橫渠看來,這兩(liang) 種功夫必須交相為(wei) 用。一方麵,要在人生中以禮踐形成性,則不可不知天:

 

天道即性也,故思知人者不可不知天,能知天斯能知人矣。知天、知人,與(yu) “窮理盡性以至於(yu) 命”同意。(《橫渠易說·說卦》)

 

而從(cong) 另一方麵來看,僅(jin) 僅(jin) 窮理知天,而不在人生實踐中知禮成性,則“知”非己之所有,亦非真能知天,故窮理知天的同時,必“以禮性之”:

 

知及之,而不以禮性之,非己有也。(《正蒙·至當》)

 

因此,對於(yu) 橫渠來說,學者的功夫,嚴(yan) 格意義(yi) 上說,必須是兩(liang) 者交相為(wei) 用,所以他有時說學者必須以變化氣質為(wei) 先,有時又說學者必須以窮理為(wei) 先。這兩(liang) 種說法並不矛盾,在橫渠看來,二者之間必須互為(wei) 表裏:“變化氣質與(yu) 虛心相表裏。”(《經學理窟·義(yi) 理》)“變化氣質”就是踐形性天,是由誠而明;“虛心”就是“大心”,所謂“虛心然後能盡心”,“虛心則無外以為(wei) 累”,(《語錄中》)則“虛心”也就是大心窮理,由明而誠。因此,我們(men) 也就可以說,橫渠之工夫論,實為(wei) 一種誠明交進的功夫。

 


第三節  《西銘》及其在道學譜係中的意義(yi)

 

在道學譜係中,橫渠最受學者稱道推崇的是他《西銘》一文:

 

乾稱父,坤稱母;予茲(zi) 藐焉,乃混然中處。故天地之塞,吾其體(ti) ;天地之帥,吾其性。民吾同胞,物吾與(yu) 也。大君者,吾父母宗子;其大臣,宗子之家相也。尊高年,所以長其長;慈孤弱,所以幼吾幼。聖其合德,賢其秀也。凡天下疲癃殘疾、煢獨鰥寡,皆吾兄弟之顛連而無告者也。於(yu) 時保之,子之翼也;樂(le) 且不憂,純乎孝者也。違曰悖德,害仁曰賊;濟惡者不才,其踐形,唯肖者也。知化則善述其事,窮神則善繼其誌。不愧屋漏為(wei) 無忝,存心養(yang) 性為(wei) 匪懈。惡旨酒,崇伯子之顧養(yang) ;育英才,穎封人之錫類。不弛勞而底豫,舜其功也;無所逃而待烹,申生其恭也。體(ti) 其受而歸全者,參乎!勇於(yu) 從(cong) 而順令者,伯奇也。富貴福澤,將厚吾之生也;貧賤憂戚,庸玉女於(yu) 成也。存,吾順事,沒,吾寧也。

 

《西銘》原名《訂頑》,是《正蒙》最後一篇《乾稱篇》中開頭的一部分,橫渠最初將其錄於(yu) 學堂雙牖的右側(ce) ,題為(wei) 《訂頑》,並將篇中的另一部分錄於(yu) 左側(ce) ,題為(wei) 《砭愚》。後來程伊川認為(wei) 這兩(liang) 個(ge) 詞可能會(hui) 引起爭(zheng) 端,就主張將《訂頑》改稱為(wei) 《西銘》,《砭愚》改稱為(wei) 《東(dong) 銘》,朱子又將《西銘》從(cong) 《正蒙·乾稱篇》中分出,加以注解,成為(wei) 獨立的篇章。這篇文章有一最大的特色,按朱子的話來說,就是“大抵皆古人說話集來”(《朱子語類》卷九十八),也就是說,通篇文章是集前人的文字而成,而其所集文字,又全部都出自儒家的典籍,絲(si) 毫沒有借用釋老二氏的意味在內(nei) ,所以以此篇一出,就馬上獲得二程的好評,認為(wei) 該文“極醇無雜”,是孟子以後儒家最高明的見解,達到了秦漢以來的學者所從(cong) 未達到的高度。

 

在這篇文章中,橫渠向我們(men) 指出,天地是人的父母,人稟受了天地的形氣而有其形體(ti) ,稟受了天地乾健坤順的性情而有其性命,作為(wei) 天地之子,人與(yu) 萬(wan) 物並生於(yu) 天地之間。從(cong) 人的角度來說,盡管隻是一個(ge) “予茲(zi) 藐焉”的個(ge) 體(ti) ,卻應該有視萬(wan) 物為(wei) 一體(ti) 的情懷,“視天下無一物非我”,(《正蒙·大心》)從(cong) 而將天下萬(wan) 民都看成是我的兄弟,將宇宙萬(wan) 物都看成是我的朋類,無論是帝王(大君)將相(大臣),還是聖人賢人,以其作為(wei) 天地之子來說,無不例外於(yu) 此。所以必須“尊高年”、“慈孤弱”,必須將“天下疲癃殘疾、煢獨鰥寡”,都看成是“吾兄弟之顛連而無告者”。進而橫渠指出,作為(wei) 天地乾坤的孝子,就必須“畏天”如敬事父母,“樂(le) 天”如愛其父母,也就是說,要盡人子之道來踐天地之形、肖天地之德。如果從(cong) 作為(wei) 人之子的角度來講,“述人之事”、“繼人之誌”是大孝,那麽(me) ,作為(wei) 天之子,相應地是要“述天之事”,“繼天之誌”,而這則表現為(wei) 一係列“窮神知化”的功夫上,既要“不愧屋漏”,即於(yu) 幽隱之處慎獨不欺,又要存心養(yang) 性,努力不懈於(yu) 敬天事天,這樣,人活著的時候,就順事天地而不做逆天悖德的事,則死去的時候也就心安理得,無所愧怍於(yu) 天地,從(cong) 而才能說是成為(wei) 了乾坤天地的真正孝子。

 

很顯然,《西銘》這篇文章中最為(wei) 重要的觀點是“民胞物與(yu) ”的提出,這一說法非常充分發揮了孔、孟以來的仁學義(yi) 蘊,其明確地將萬(wan) 物一體(ti) 作為(wei) 仁的基本內(nei) 涵,可以說是發前聖所未發,對宋明道學中仁的思想產(chan) 生了十分積極的影響。與(yu) 之同時代的程明道就指出,橫渠《西銘》“民胞物與(yu) ”之意,講得正是“仁孝之理”,如果一個(ge) 人“須臾不於(yu) 此,則便不仁不孝也”。(《二程遺書(shu) 》卷二上)這種說法亦本於(yu) 橫渠,在《正蒙·誠明》中說:“仁人孝子所以事天誠身者,不過不已於(yu) 仁孝而已。”然而,明道以“仁孝之理”來釋讀《西銘》,其所關(guan) 注的主要還是在“仁”字上,《西銘》中雖然有大量對孝的表述,但事實上橫渠隻是借孝以表仁,朱子就明確地指出,“他不是說孝,是將孝來形容這仁;事親(qin) 底道理,便是事天底樣子。”(《朱子語類》卷九八)因此明道又說:“《訂頑》一篇,意極完備,乃仁之體(ti) 也。”(《二程遺書(shu) 》卷二上)在《識仁篇》中,明道又一次將自己對仁的體(ti) 會(hui) 與(yu) 《西銘》聯係起來:“《訂頑》意思,乃備言此體(ti) 。”(《二程遺書(shu) 》卷二上)後來明道進一步發揮此義(yi) ,遂有“仁者渾然與(yu) 物同體(ti) ”這一命題的提出。其後明儒薛瑄則說:“讀《西銘》知天地萬(wan) 物為(wei) 一體(ti) ”。(《宋元學案·橫渠學案》)王陽明在《大學問》中“仁者以天地萬(wan) 物為(wei) 一體(ti) ”的說法,也可以在這裏找到其理論上的淵源。

 

然而,如果單純隻是從(cong) 萬(wan) 物一體(ti) 的角度來講仁,就難免會(hui) 引起學者的疑問,“民胞物與(yu) ”與(yu) 墨子的“兼愛”到底有什麽(me) 區別?程門高弟楊龜山就提出了這樣的疑問,他在《寄伊川先生書(shu) 》中就指出:“《西銘》之書(shu) 發明聖人微意至深,然而言體(ti) 而不及用,恐其流遂至於(yu) 兼愛?”(《龜山集》卷十六)這種疑惑應該說是非常具有代表性的,如果不能及時解決(jue) 這一問題,就必然導致儒墨混同,相應地,《西銘》作為(wei) 道學經典文獻的地位就不可能也不應該成立。對此伊川回答說:

 

《西銘》之為(wei) 書(shu) ,推理以存義(yi) ,擴前聖所未發,與(yu) 孟子性善養(yang) 氣之論同功,豈墨氏之比哉?《西銘》明理一而分殊,墨氏則二本而無分。分殊之蔽,私勝而失仁;無分之罪,兼愛而無義(yi) 。分立而推理一,以止私勝之流,仁之方也。無別而迷兼愛,至於(yu) 無父之極,義(yi) 之賊也。子比而同之,過矣。且謂言體(ti) 而不及用。彼欲使人推而行之,本為(wei) 用也,反謂不及,不亦異乎?(《二程文集》卷九)

 

伊川在回答楊時的這封信中,提出了道學中的一個(ge) 非常重要的觀點,即“理一而分殊”。在伊川看來,《西銘》對於(yu) 道學來說最重要的意義(yi) 是它體(ti) 現了“理一分殊”的原則,同時,也正是“理一分殊”這一原則使得《西銘》與(yu) 墨子的“兼愛”區分了開來。然而,在伊川那裏,隻是提出了這一觀點,還沒有說得充分透徹,以至於(yu) 楊時雖然自稱是接受了這一觀點,但在很長時間內(nei) 一直還是不能完全領會(hui) ,所以當他回信給伊川說他已經“判然無疑”時,伊川說:“楊時也未判然。”(《二程外書(shu) 》卷十二)直到朱子那裏,伊川的這一觀點才被發揮得淋漓盡致。朱子在《西銘解》一文中指出:

 

程子以為(wei) 明理一而分殊,可謂一言以蔽之矣。蓋以乾為(wei) 父,坤為(wei) 母,有生之類,無物不然,所謂“理一”也。而人、物之生,血脈之屬,各親(qin) 其親(qin) ,各子其子,則其分亦安得而不殊哉!一統而萬(wan) 殊,則雖天下一家、中國一人,而不流於(yu) 兼愛之蔽;萬(wan) 殊而一貫,則雖親(qin) 疏異情、貴賤異等,而不梏於(yu) 為(wei) 我之私。此《西銘》之大指也。

 

在朱子這裏,伊川所闡發出來的《西銘》“理一而分殊”的意蘊被更加清楚明白地揭示了出來。一方麵是“一統而萬(wan) 殊”,即由乾坤父母而有萬(wan) 物一體(ti) 之仁,是為(wei) “理一”,然人物之生,不可能沒有差別分際,事實上的情況是“各親(qin) 其親(qin) ,各子其子”,這樣,“理一”中就不容得“分殊”不存在,所以朱子又說:“《西銘》大綱是理一而分自殊”。(《朱子語類》卷九八)所以盡管可以說萬(wan) 物一體(ti) 、天下一家,但在朱子看來,“天下一家”並不意味著“兼愛”,“且如人之一家,自有等級之別”,(《朱子語類》卷九八)這仍然是“分殊”的體(ti) 現;從(cong) 另一方麵而言,盡管有分殊的存在,但如果能不局限於(yu) 個(ge) 人私欲的話,則自然會(hui) 由分殊中體(ti) 會(hui) 出“理一”,故說“萬(wan) 殊而一貫”,如果在“分殊”中不能體(ti) 認到“理一”,那“分殊”也就失去了“分殊”應有的意義(yi) ,那隻能導致個(ge) 人私欲橫流,楊朱不肯拔一毛而利天下,就是最為(wei) 典型的例子。

 

總之,對於(yu) 道學史而言,《西銘》最為(wei) 重要的意義(yi) 就在於(yu) 它體(ti) 現了“理一而分殊”這一原則,或者說,它最為(wei) 重要的內(nei) 涵因“理一而分殊”的提出而被揭示了出來。現代學者常常置身於(yu) 道學運動之外而認為(wei) 這是程朱強加給橫渠的詮釋,或因為(wei) 程朱對《正蒙》有所批評而認為(wei) 他們(men) 是脫離《正蒙》而闡釋《西銘》,諸如此類的說法多少有些武斷。二程、朱子的詮釋之所以能夠在整個(ge) 道學運動中獲得共同的尊信,這決(jue) 不能認為(wei) 是程朱弟子的迷信,也不能認為(wei) 這僅(jin) 僅(jin) 是偶然如此。就橫渠之學的總體(ti) 而言,《西銘》置於(yu) 《正蒙》末章的章首,當然應該把它看成是《正蒙》一部分而進行的詮釋才是合理的詮釋,甚至可以說,《西銘》應該看成是《正蒙》的結論。但必須指出的是,程朱的解釋其實並沒有脫離《正蒙》而單獨地講《西銘》,隻不過程朱明白地說出,《西銘》體(ti) 現了“理一而分殊”的原則,而沒有同時說出,《正蒙》同樣也體(ti) 現了“理一分殊”的原則。事實上,《正蒙》所講的“太和”、“太虛”、“太極”,一樣可以解讀成是所謂的“理一”;而它同時講的“客感客形”、“遊氣紛紜”,則顯然是“分殊”。理氣關(guan) 係本來就是“理一分殊”應有的內(nei) 涵之一,在程朱那裏莫不如此。《太和》篇中說:“遊氣紛擾,合而成質者,生人物之萬(wan) 殊;其陰陽兩(liang) 端循環不已者,立天地之大義(yi) 。”這一表述,幾乎可以認為(wei) 與(yu) “理一而分殊”這一表述沒有任何實質性上的區別。隻不過《正蒙》從(cong) 總的架構上說,是講如何由天道出發來指導人道的作聖功夫,它所強調更多的是作為(wei) 本體(ti) 的“理一”,才使人有可能參照天德以成性成身;而《西銘》則剛好反過來,從(cong) 人道的角度出發來講人應該如何事天肖天,以成就天德,從(cong) 而合天人為(wei) 一體(ti) ,它所強調的則更多是個(ge) 體(ti) 生命應該如何去做的“分殊”。這樣,從(cong) 一開始“由天而人”入手,到最終歸結於(yu) “由人而天”,整部《正蒙》的理論才顯得更有係統與(yu) 更加完整。而《西銘》中一開始所談的,被程朱所理解為(wei) “理一”的幾句話,其實正是《正蒙》合理的結論,由於(yu) 有這種“理一”,道學家們(men) 才可能構建得了“一體(ti) 之仁”。但這“一體(ti) 之仁”的說法決(jue) 不能僅(jin) 僅(jin) 表現在氣象廣大,境界高妙之上,按朱子的說法,決(jue) 不是“取其宏闊廣大之言,以形容仁體(ti) 而破有我之私而已”,如果是這樣的話,“所謂仁體(ti) 者,全是虛名”。(《答陸子美一》,《朱文公文集》卷三十六)“一體(ti) 之仁”將人間世界融合於(yu) 一體(ti) ,但這“一體(ti) ”之中,有各種人物的差別存在,所以必須講“親(qin) 親(qin) 而仁民,仁民而愛物”,這就是“分殊”。“分殊”是在這“一體(ti) ”之中的“分殊”,有了“一全之仁”為(wei) 保證,則此“分殊”才不致於(yu) 流於(yu) 極端的個(ge) 人主義(yi) ,而是各種不同人物天然所具有的“差等”與(yu) “定分”。因此,隻講“理一”或隻講“分殊”都是不夠的,隻講“理一”則流於(yu) 墨氏“兼愛”,隻講“分殊”則同於(yu) 楊子“為(wei) 我”,儒家合理的世界隻能是“理一而分殊”,通過對天道本體(ti) 真實體(ti) 認的基礎上合理地安排出一種人間秩序出來。這是道學家的共同理想,而《西銘》則恰如其分地表達出了這一理想,[ 參見餘(yu) 英時:《朱熹的曆史世界》,上冊(ce) ,北京:三聯書(shu) 店,2004,第142-157頁。]所以在道學譜係中它始終能夠居於(yu) 經典的地位,這可以說是橫渠對道學的最大貢獻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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