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家內(nei) 核:理神論、自然法與(yu) 保守主義(yi)

作者：陳斌（南方周末評論員）

來源：南方周末

時間：孔子二五六六年歲次乙未年八月廿六日丁巳

            耶穌2015年10月8日

（朱宇宙/圖）

誰都可以努力成為(wei) 君子，由於(yu) 知識、能力與(yu) 德行出眾(zhong) ，君子對周圍的人就有影響力，成為(wei) 自發權威。這樣的君子，是自發秩序的社會(hui) 凝結核。宋代的理學家，創鄉(xiang) 約、興(xing) 義(yi) 倉(cang) 、辦學校，實踐社會(hui) 自治，造福一方，減少了對政府的需求。經濟自由與(yu) 社會(hui) 自治合起來，導向小政府主義(yi) 。

改革開放以來，隨著經濟自由的擴展及物質生活的提高，國人精神生活日益豐(feng) 富，有兩(liang) 大趨勢：一更世界了，鼠標一點，即可欣賞最流行的歐美音樂(le) ，或跟進最新播出的美劇；二更傳(chuan) 統了，儒家及傳(chuan) 統文化正在複興(xing) ，國人正在接續被中斷的模因（Meme）。

儒家是中國傳(chuan) 統的主體(ti) ，從(cong) 孔子算起，這是一個(ge) 2500年曆史的大傳(chuan) 統。肇始於(yu) 1915年的新文化運動，要“打倒孔家店”、反傳(chuan) 統，這是一個(ge) 100年的小傳(chuan) 統。在服膺小傳(chuan) 統的自由派看來，儒家複興(xing) 是開曆史倒車。但一個(ge) 數千年的連續文明，在時間的披沙揀金之下，留存下來的內(nei) 核必定是靠譜的。這就是服膺大傳(chuan) 統的基本理由。

不過，次生的新儒家，有把儒家樹為(wei) 儒教的，有把儒家等同於(yu) 社民黨(dang) 的。這些闡釋沒有抓住儒家學說的主流與(yu) 內(nei) 核：基於(yu) 理神論與(yu) 自然法的保守主義(yi) （經濟自由主義(yi) +社會(hui) 保守主義(yi) ）。

孔子是“述而不作”的，服膺周文明，“鬱鬱乎文哉，吾從(cong) 周”。儒家堅信文明與(yu) 野蠻之間不可調和，孔子說：“夷狄之有君，不如諸夏之亡也”。文明對野蠻要保持進攻的態勢，拒斥文化相對主義(yi) ，孟子說：“吾聞用夏變夷者，未聞變於(yu) 夷者也”。這是一種非常強悍的保守主義(yi) 。

理神論與(yu) 世俗主義(yi)

某些人對儒家的一個(ge) 批判是：“子不語怪力亂(luan) 神”，由此儒家拒斥了一個(ge) 彼岸世界。在這些人看來，一神論最高級。從(cong) 曆史發生序列看，確是萬(wan) 物有靈論→多神論→一神論。但這隻是人格神階段，神像人一樣思想、說話與(yu) 行事。在人格神論之後，有理神論。

古希臘宗教處在多神論向一神論過渡階段，主神宙斯有父母、妻子與(yu) 子女，會(hui) 搞婚外戀，有人的七情六欲。古希臘哲人詰問：這樣的神哪像最高的存在？柏拉圖提出永恒不變的“理念世界”，亞(ya) 裏士多德提出“不動的第一推動者”，佛教有“法身”之說，這些都是“理神”。

“理神”，一可解為(wei) “理之神”，即儒家的“義(yi) 理之天”，是非人格化的存在；二可解為(wei) “以理識神”，神作為(wei) 一種最完美、永恒的存在，是可以被人的理性認識的。佛家證法身，儒家成賢成聖，即是此意。可見，儒家的基本世界觀是理神論，在段位上要高於(yu) 人格神論。

理神論通往世俗主義(yi) 、理性主義(yi) 。傳(chuan) 統有儒家，是中國之大幸。中國曆史上沒有殺人盈野、血流成河的宗教戰爭(zheng) ，沒有宗教惡鬥撕裂社會(hui) 的暗黑曆史，領先同時期的歐洲太多。

猶太人在歐洲一直飽受迫害，這反而塑造了其對猶太教的強烈認同。有一支猶太人到了開封，起初也信奉“一賜樂(le) 業(ye) （以色列）教”。但中國沒有宗教迫害，想科舉(ju) 可以，想置業(ye) 也可以，他們(men) 慢慢融合了。除了長著一張猶太人的臉之外，在思想行為(wei) 上與(yu) 中國人無異。這就是儒家世俗主義(yi) 主流文明的強大同化力量。

在美國，保守派篤信宗教，那是因為(wei) 其傳(chuan) 統與(yu) 宗教彼此糾纏，並不能據此認定篤信宗教才是保守主義(yi) 。在中國，大傳(chuan) 統是儒家的世俗主義(yi) ，這構成了傳(chuan) 統習(xi) 俗的大前提，“把儒家變成儒教或引入外來宗教才算保守主義(yi) ”是謬論。

義(yi) 與(yu) 權利

另一個(ge) 批評是儒家沒有“權利”概念。權利本質上是對行為(wei) 正當性的界定。權利即正當（Right）。儒家不可能忘記追問：什麽(me) 樣的行為(wei) 是正當的/不正當的？對這個(ge) 問題的唯一最優(you) 解是自然法/自然權利。儒家講的天理/天道就是自然法，“有道”就是合乎自然法的治理。

在孟子看來，羞惡之心（義(yi) ）與(yu) 是非之心（智）均“非由外鑠我也，我固有之也”。前者指區分善惡的正義(yi) 感，後者指鑒別是非的道德判斷力。《中庸》說：義(yi) 者，宜也。《說文》段玉裁注：義(yi) 之本訓謂禮容各得其宜。無獨有偶，柏拉圖把正義(yi) 定義(yi) 為(wei) “給每個(ge) 人其所應得”或“各得其所”。合乎義(yi) 就是權利。拉丁文jus兼有正義(yi) 、權利與(yu) 法多個(ge) 意義(yi) 。

以德報德、以直報怨是ESS

自然法/自然權利的本質，是自然選擇或進化博弈優(you) 勝出來的ESS（Evolutionarily Stable Strategy， 進化穩定策略）。ESS是一個(ge) 種群/社會(hui) 的大部分成員所采取的策略，這種策略優(you) 於(yu) 任何其他策略，因而具有穩定性。

孔子說：飲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死亡貧苦，人之大惡存焉。是說生存與(yu) 繁衍（保存與(yu) 傳(chuan) 播自己的基因）是寫(xie) 入基因的本能。道金斯有“自私的基因”之說。為(wei) 此，人必須獲取生存資源。方式有二：一是通過掌握生產(chan) 要素，先占、生產(chan) 與(yu) 交易，二是通過掌握破壞要素，掠奪、寄生。

一個(ge) 社會(hui) ，有生產(chan) 者，有掠奪者、寄生者。對於(yu) 掠奪行為(wei) ，生產(chan) 者有兩(liang) 種應對策略：和平主義(yi) 與(yu) 防衛。

一個(ge) 社會(hui) 所有生產(chan) 者都奉行和平主義(yi) 似乎很好，但此時掠奪、寄生有利可圖，隨著掠奪者越來越多，和平主義(yi) 者生存優(you) 勢越來越少。可見，生產(chan) 者和平主義(yi) 不具有穩定性，不是ESS。但掠奪者數量達到一個(ge) 臨(lin) 界點，掠奪速率超過生產(chan) 速率，整個(ge) 社會(hui) 都會(hui) 滅亡。所以，掠奪、寄生策略就社會(hui) 存續之目的而言，也不是ESS。

再看生產(chan) 者防衛策略，別人不掠奪你，你也不掠奪別人，由此催生更多的信任與(yu) 合作，這就形成了對信任與(yu) 合作的正反饋；別人掠奪你，你防衛與(yu) 報複，這就形成了對掠奪的負反饋，抑製了掠奪。相比和平主義(yi) ，防衛與(yu) 報複能夠壓製掠奪；相比掠奪，生產(chan) 有利於(yu) 社會(hui) 存續。因此，這個(ge) 策略是由於(yu) 其他策略，會(hui) 被社會(hui) 大多數成員所采用，是ESS。

生產(chan) 者防衛策略就是孔子說的“以德報德，以直報怨”。《論語·憲問》：或曰：以德報怨，何如？子曰：何以報德？以直報怨，以德報德。孔子直覺地意識到這是自然選擇出來的ESS。以德報怨是道家觀點，《老子》說：報怨以德。

仁道與(yu) 恕道

孔子提出仁道（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和恕道（己所不欲，勿施於(yu) 人）極高明。一是與(yu) “以德報德，以直報怨”無縫對接：仁道是說你主動發出善意，如果對方回以善意，那就適用“以德報德”，如果對方回以惡意，那就適用“以直報怨”；恕道是說你不能主動發出惡意。二是確立了檢驗自然權利的普遍法則，這等同於(yu) 康德的實踐理性普遍法則：“這樣行動，你意誌的準則始終能夠用作普遍立法的原則”。

自然權利包括：自我所有權，無主物先占先得，有主物自願交易，不掠奪別人的生存資源，如果別人掠奪你就防衛與(yu) 報複。這些規則均可以接受仁道恕道標準的檢驗。

你不想被人奴役，不想別人無償(chang) 占用你的勞動成果，那推己及人，你也別想奴役別人、無償(chang) 占用別人的勞動成果，這就確立了自我所有權。要是掠奪、寄生或要別人埋單的福利，就通不過恕道的檢驗，因而不是自然權利。

可見，有兩(liang) 種檢驗自然權利的標準。ESS標準適用於(yu) 一個(ge) 社會(hui) ，仁道恕道適用於(yu) 人與(yu) 人之間。這兩(liang) 者不僅(jin) 相互印證，而且有同構性。社會(hui) 是人與(yu) 人之間關(guan) 係的總和。仁道恕道從(cong) 中抽取任意兩(liang) 個(ge) 人來檢驗，既然對人際關(guan) 係的抽樣是任意的、隨機的，則已經遍曆了所有的人際關(guan) 係即整個(ge) 社會(hui) 。在這個(ge) 意義(yi) 上，仁道恕道與(yu) ESS標準是同構的。

經濟自由主義(yi)

總之，以德報德、以直報怨的ESS與(yu) 仁道恕道劃定了自然權利或曰行為(wei) 正當性的界限：你擁有自己的身體(ti) 及內(nei) 蘊的體(ti) 力腦力（√），擁有自己體(ti) 力腦力產(chan) 出的勞動成果（√），無主物先占（√），有主物自由交易（√），對掠奪行為(wei) 實施防衛與(yu) 報複（√），掠奪（×）。儒家尊重這些規則，通向經濟自由主義(yi) 。

先占。《禮記·月令·仲冬之月》：是月也，農(nong) 有不收藏積聚者，馬牛畜獸(shou) 有放佚者，取之不詰。《周禮·秋官》：凡得獲貨賄、人民、六畜者，委於(yu) 朝，告於(yu) 士，旬而舉(ju) 之，大者公之，小者庶民私之。儒家典籍承認一定條件下的先占。

這條規則在後來法律中越來越精細合理。《唐律疏議》：諸山野之物，已加功力割伐積聚，而輒取者，各以盜論；凡人於(yu) 他人地內(nei) 得宿藏物者，依令合與(yu) 地主中分。對無主地與(yu) 有主地上的無主物分別適用與(yu) 發現者先占50%。

儒家認為(wei) 獲得財富要遵循自然法。孔子說：“富而可求也，雖執鞭之士，吾亦為(wei) 之。”如果能發財，那開專(zhuan) 車也願意。“不義(yi) 而富且貴，於(yu) 我如浮雲(yun) 。”“富與(yu) 貴，是人之所欲也，不以其道得之，不處也；貧與(yu) 賤，是人之所惡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去也。”“邦有道，貧且賤焉，恥也；邦無道，富且貴焉，恥也。”主張君子愛財，取之有道。

通過先占、生產(chan) 與(yu) 交易而來的財物，符合自然法，構成私有產(chan) 權。孟子認為(wei) ：民之為(wei) 道也，有恒產(chan) 者有恒心，無恒產(chan) 者無恒心。苟無恒心，放辟邪侈，無不為(wei) 已。認為(wei) 私產(chan) 是民眾(zhong) 有道德的充要條件。

儒家認為(wei) 國家要施行合乎自然法的治理，以先進的治理與(yu) 製度來吸引人民用腳向你投票，然後人力與(yu) 土地等資源結合，走向富裕與(yu) 繁榮。《大學》：道得眾(zhong) 則得國，失眾(zhong) 則失國，是故君子先慎乎德。有德此有人，有人此有土，有土此有財，有財此有用。

儒家反對政府聚斂及與(yu) 民爭(zheng) 利。《大學》：（1）德者本也，財者末也。外本內(nei) 末，爭(zheng) 民施奪，是故財聚則民散，財散則民聚；（2）百乘之家，不畜聚斂之臣。與(yu) 其有聚斂之臣，寧有盜臣；（3）國不以利為(wei) 利，以義(yi) 為(wei) 利。孔子認為(wei) “因民之所利而利之”是惠而不費的。

《大學》提出了儒家版的“國富論”：生財有大道，生之者眾(zhong) ，食之者寡，為(wei) 之者疾，用之者舒，則財恒足矣。

一個(ge) 社會(hui) 如何才能富裕與(yu) 繁榮？一是取決(jue) 於(yu) 生產(chan) 者/納稅人與(yu) 食稅人的相對比例，“生之者眾(zhong) ，食之者寡”，食稅人（公職人員）占比越低，政府規模越小，社會(hui) 就越富裕，這是儒家的小政府主義(yi) 。

二是取決(jue) 於(yu) 投資/儲(chu) 蓄與(yu) 消費的相對比例。國家有道→民眾(zhong) 對未來會(hui) 有穩定樂(le) 觀的預期→折現率/利率低，未來商品的現值高→在消費的時際抉擇上，民眾(zhong) 調高未來消費（儲(chu) 蓄/投資）比例，壓低現在消費比例，“為(wei) 之者疾，用之者舒”，增加社會(hui) 資本存量，社會(hui) 越來越富裕。

一個(ge) 社會(hui) ，大家朝不保夕，有今天沒明天，折現率非常高，在物品生產(chan) 上就會(hui) 表現為(wei) ：消費品的比例劇增，資本品的比例劇減；易耗消費品的比例劇增，耐用消費品的比例劇減。

社會(hui) 保守主義(yi) ：男女居室，人之大倫(lun)

自然權利/自然法的出發點是沒有性別的個(ge) 人，但人有男女之別，通過兩(liang) 性繁殖實現基因綿延與(yu) 社會(hui) 存續。男女自由結合生育後代是自然權利的題中應有之義(yi) ，婚姻與(yu) 家庭製度也是自然法。孟子說：男女居室，人之大倫(lun) 也。

有趣的是，婚姻與(yu) 家庭主要滿足了女性的需求。如果女性不需要婚姻，那婚姻根本不會(hui) 存在。漢字“婚姻”部首均為(wei) “女”字，包含著深刻的智慧。

此話怎講？人是哺乳動物，女性有漫長的孕期與(yu) 哺乳期，在這段時間，由於(yu) 行動不便，女性取得生存資源的能力下降並且麵臨(lin) 安全保障問題。而且，由於(yu) 人類是社會(hui) 化生存，競爭(zheng) 優(you) 勢更多地體(ti) 現在認知能力與(yu) 人際互動能力上，從(cong) 哺乳期結束到性成熟之前有長達十幾年的幼兒(er) 期用於(yu) 習(xi) 得相關(guan) 的技能。

在男性競爭(zheng) 女性稀缺生殖資源的態勢下，那些生存能力強、有能力與(yu) 意願提供更多生存資源與(yu) 更好保護及願意與(yu) 女性共同撫養(yang) 教育後代的男性，將會(hui) 獲得女性的青睞。但男性有親(qin) 子不確定性，女性能確定孩子一定是自己的，男性就不能，所以女性得讓男性相信其所投資與(yu) 保護的孩子是己出。

這樣，一男一女婚姻製度應運而生：女性通過婚姻獲得了撫育後代的生存資源，男性通過婚姻降低了親(qin) 子不確定性。如果女性不需要男性的投資與(yu) 保護，婚姻有何必要？儒家婚姻有六個(ge) 步驟：納采→問名→納吉→納征→請期→親(qin) 迎，本質是男方付出巨大代價(jia) 並以名譽為(wei) 抵押品向女方展示誠意。

由於(yu) 女性擇偶首要考量男方的生存資源，這就導致了有兒(er) 有女的家庭，會(hui) 較多地補貼兒(er) 子，以提高其兒(er) 子在婚姻市場上的競爭(zheng) 力，這就是“重男輕女”的由來。如果女性希望父母把資源在自己與(yu) 弟弟之間平均分配，但同時又希望上嫁經濟實力遠優(you) 於(yu) 己的男性，所有女性都這麽(me) 想，在整個(ge) 社會(hui) 層麵是加不起來的。

很多人誤以為(wei) 傳(chuan) 統中國是一夫多妻製，其實是一夫一妻多妾製，妾的法律地位相當於(yu) 財產(chan) ，而不是妻。至於(yu) 子女隨父姓，中國與(yu) 歐洲均有，是跨文化的習(xi) 俗，那是女性發給男性的勳章，可以降低男性的親(qin) 子不確定性、提高男性親(qin) 子投資積極性，對女性來說惠而不費。對女性貞潔的要求也同此。

儒家說“不孝有三，無後為(wei) 大”，是一種強大的生育文化。儒家強調“孝”，那是因為(wei) 家庭有養(yang) 老功能，“孝”作為(wei) 一種道德，是為(wei) 了降低家庭保障的製度成本，讓父母老有所養(yang) 。

儒家作為(wei) 保守主義(yi) 者，重視婚姻與(yu) 家庭，那是因為(wei) 家庭是一種基本的社會(hui) 凝結核。以家庭為(wei) 基礎，可以形成宗族。宗族作為(wei) 一種小共同體(ti) ，有製度，有內(nei) 部權威，有家族保險與(yu) 風險投資等金融功能，亦有主持公道、調節糾紛的司法功能，判決(jue) 的依據是社會(hui) 與(yu) 小共同體(ti) 的習(xi) 慣法。習(xi) 慣法的內(nei) 核是自然法。

自由派敵視宗族，認為(wei) 打破一些傳(chuan) 統束縛才是自由，殊不知小共同體(ti) 是社會(hui) 自組織，是自由的基本保障。打碎一切社會(hui) 凝結核，讓每個(ge) 人回到原子狀態，把整個(ge) 社會(hui) 格式化，隻會(hui) 走向法家式的極權主義(yi) 。

社會(hui) 保守主義(yi) ：尊重等級、尊重權威

許多人對儒家的一大批評是儒家搞等級製度、違反平等原則。殊不知黑猩猩社會(hui) 就是等級社會(hui) ，人類也是從(cong) 封建等級社會(hui) 走過來的。但走出了封建社會(hui) ，並不意味著一切等級與(yu) 權威都消失了。再扁平化的公司管理，也有上下級，也有命令鏈。任何一個(ge) 組織要正常有效率運作，尊重等級、權威與(yu) 秩序是必不可少的，本質上是尊重規則的一種體(ti) 現。

儒家講求尊重等級、尊重權威，有兩(liang) 個(ge) 重要特點。其一，上下級之間是一種契約關(guan) 係。孔子說：君使臣以禮，臣事君以忠。孟子主張，貴戚之卿，“君有大過則諫，反覆之而不聽，則易位”；異姓之卿，“君有過則諫，反覆之而不聽，則去”。

孟子說：君之視臣如手足；則臣視君如腹心；君之視臣如犬馬，則臣視君如國人；君之視臣如土芥，則臣視君如寇讎。齊宣王問：臣弒其君，可乎？孟子答：“賊仁者謂之賊，賊義(yi) 者謂之殘，殘賊之人謂之一夫。聞誅一夫紂矣，未聞弒君也。”

儒家認為(wei) 尊重等級、尊重權威是符合自然法的，打破一些等級、權威、秩序與(yu) 邊界的“平權”與(yu) “進步”主張，是違反自然法的。孟子說：天下有道，小德役大德，小賢役大賢；天下無道，小役大，弱役強。

其二，儒家對“君子”概念進行了創造性轉化。君子的本義(yi) 是貴族、領主及有爵有位之人，儒家賦予君子新的含義(yi) ：有知識有能力有德行的自發權威。《論語》凡11705字，“君子”出現了107次。每百字就有一個(ge) “君子”，可見孔子對“君子”有多看重。

君子的內(nei) 涵包括但不限於(yu) （1）有知識。子曰：君子博學於(yu) 文，約之以禮。（2）與(yu) 人為(wei) 善而有原則。子曰：君子和而不同。（3）做好本分。子曰：不在其位，不謀其政。曾子曰：君子思不出其位。（4）能力出眾(zhong) 。曾子曰：可以托六尺之孤，可以寄百裏之命，臨(lin) 大節而不可奪也。君子人與(yu) ？君子人也。（5）躬行仁道與(yu) 恕道。（6）爭(zheng) 之有道。子曰：“君子無所爭(zheng) ，必也射乎。揖讓而升，下而飲。其爭(zheng) 也君子。（7）要有美名。子曰：君子疾沒世而名不稱焉。（7）尊重權威。孔子曰：君子有三畏：畏天命，畏大人，畏聖人之言。

《大學》闡釋了個(ge) 人追求事功的次序：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如果打破這個(ge) 序列，個(ge) 人事業(ye) 不成功，老婆孩子過得不幸福，卻大言炎炎要救國家救社會(hui) ，要為(wei) 世界和平而奮鬥，就是妄人，絕不是儒家倡導的君子。當然，妄人可能也是“理性”的，自己無一技之長，在商業(ye) 社會(hui) 被邊緣化，隻能寄希望於(yu) 在社會(hui) 大洗牌中贏得權力、金錢、美女與(yu) 名譽。

誰都可以努力成為(wei) 君子，但成為(wei) 君子的必定是少數精英，由於(yu) 知識、能力與(yu) 德行出眾(zhong) ，君子對周圍的人就有影響力，成為(wei) 自發權威。這樣的君子，是自發秩序的社會(hui) 凝結核。宋代的理學家，創鄉(xiang) 約、興(xing) 義(yi) 倉(cang) 、辦學校，實踐社會(hui) 自治，造福一方，減少了對政府的需求。經濟自由與(yu) 社會(hui) 自治合起來，導向小政府主義(yi)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