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亦】《公羊》學與中國傳統政治的重新反思 ——以《春秋》中「微言大義」的討論為中心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2-12-18 10:58:48
標簽:《公羊》
曾亦

作者簡介:曾亦,男,西元一九六九年生,湖南新化人,複旦大學哲學博士。曾任職於(yu) 複旦大學社會(hui) 學係,現任同濟大學人文學院哲學係教授,經學研究所所長,兼任複旦大學儒學文化研究中心副主任,思想史研究中心研究員、上海儒學研究會(hui) 副會(hui) 長。著有《本體(ti) 與(yu) 工夫—湖湘學派研究》《共和與(yu) 君主—康有為(wei) 晚期政治思想研究》《春秋公羊學史》《儒家倫(lun) 理與(yu) 中國社會(hui) 》,主編《何謂普世?誰之價(jia) 值?》等。

《公羊》學與(yu) 中國傳(chuan) 統政治的重新反思——以《春秋》中「微言大義(yi) 」的討論為(wei) 中心

作者:曾亦

來源:作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表,原載《哲學與(yu) 文化》第四十九卷第十一期(總第582期),2022年


 

摘  要:自《公羊傳(chuan) 》立於(yu) 學官以來,其對於(yu) 中國傳(chuan) 統政治理論和實踐一直發揮著極其重要的作用。其中,曆代公羊家關(guan) 於(yu) 微言大義(yi) 的不同說法,提供了今人理解儒家政治思想一個(ge) 非常獨特的視角。大致漢儒已將微言與(yu) 大義(yi) 區分開來,不過,其具體(ti) 內(nei) 涵似無明確界說。直至清中葉以後,隨著《公羊》學的再度複興(xing) ,劉逢祿借助微言與(yu) 大義(yi) 的區分以判分《春秋》三傳(chuan) 優(you) 劣,開始賦予二者以明確的內(nei) 涵,而且,此種區分導致了清代今文意識的覺醒,並推動了晚清今古學之間的壁壘和紛爭(zheng) 。至康有為(wei) ,更是將「孔子改製」視為(wei) 《春秋》的「第一微言」,並成為(wei) 其維新變法的理論依據,從(cong) 而對於(yu) 傳(chuan) 統政治的變革及近代中國的轉型產(chan) 生了巨大的影響。

 

關(guan) 鍵詞:公羊;微言;大義(yi) ;儒家

 


曆來治《公羊》者,素有「微言」之說,不過,後世學者對此卻頗多異辭。案,此說出於(yu) 定元年《公羊傳(chuan) 》:

 

定、哀多微辭,主人習(xi) 其讀而問其傳(chuan) ,則未知己之有罪焉爾。[何休、徐彥,《春秋公羊傳(chuan) 注疏》卷25,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0,頁625—626。]

 

此處「微辭」,即公羊家所謂「微言」也。何休注雲(yun) :「此孔子畏明君,上以諱尊隆恩,下以辟害容身,慎之至也。」[何休、徐彥,《春秋公羊傳(chuan) 注疏》卷25,頁627。]因為(wei) 孔子主要活動於(yu) 魯定公、哀公之時,其所作《春秋》頗記當時之事,自然多有微辭,實在情理之中。孔子所以為(wei) 微辭者,據此處何休的說法,主要出於(yu) 兩(liang) 點考慮:其一,諱尊隆恩。其二,辟害容身。


 

按照徐彥疏的解釋,所謂「避禍容身」,蓋因季孫氏逐君立君,自是大惡,孔子若不為(wei) 之諱,則無以避其害而容其身。然而,孔子又必有所刺譏而不能自已者,故不得不微露其意而細語之。此種內(nei) 涵,猶《論語》中「言孫」之意。對此,戴望《論語注》雲(yun) :「於(yu) 所見世,君大夫有過惡,不敢直陳,而托諸微辭,以見遠害。」[郭曉東(dong) ,《戴氏注論語小疏》,上海:華東(dong) 師範大學出版社,2014,頁58。]質言之,孔子生於(yu) 無道之世,出於(yu) 避禍容身的考慮,而不得不有所遜避而為(wei) 「微辭」。這層意思,殆即公羊家所說「微言」的本義(yi) 也。此種內(nei) 涵,不獨見於(yu) 中國思想,而其他民族亦有類似說法,如回教中的「塔基亞(ya) 」原則,即涵有此義(yi) 。[所謂「塔基亞(ya) 」,見於(yu) 《古蘭(lan) 經》有關(guan) 章節,原意為(wei) 恐懼、掩飾,蓋允許信徒麵對政治迫害時,可以隱諱自己的宗教信仰,放棄某些宗教習(xi) 俗或禮儀(yi) 。通常回教諸派別皆不同程度上奉行「塔基亞(ya) 」原則,尤其是什葉派,因長期受到統治者的壓製和迫害,更是將其發展為(wei) 非常重要的原則。對此,霍梅尼說道:「在特定情況下,如果他們(men) (指伊瑪目)不采取塔基亞(ya) 的方式,殘暴的統治者將會(hui) 根除真正的正宗教。」(霍梅尼,《教法學家治國》,北京:線裝書(shu) 局,2010,頁73)可見,什葉派所說的「塔基亞(ya) 」原則,正與(yu) 公羊家的「微言」本義(yi) 相同,即出於(yu) 避禍容身的需要。不過,霍梅尼又認為(wei) ,「一般人可以借用塔基亞(ya) ,但教法學家就不能。……當伊斯蘭(lan) 的主要原則和他的利益受到損害時,是不能保持沉默和訴諸塔基亞(ya) 的。……如果一個(ge) 教法學家加入到了壓迫的政府,這一壓迫將進一步敗壞伊斯蘭(lan) 的地位,即使被砍頭,他也不能加入,為(wei) 其服務」。(霍梅尼,《教法學家治國》,頁168)大致自1960年代以後,霍梅尼開始要求教法學家承擔更多的革命領導責任,故麵對專(zhuan) 製政府時,不能使用「塔基亞(ya) 」原則。

 

就此義(yi) 而言,除「微言」一詞外,儒家還有其他類似的說法,如《論語》中「道不行,乘桴浮於(yu) 海」(朱熹,《四書(shu) 章句集注》,北京:中華書(shu) 局,2016,頁77)、「危邦不入,亂(luan) 邦不居。天下有道則見,無道則隱」(朱熹,《四書(shu) 章句集注》,頁106)、「邦無道,危行言孫」(朱熹,《四書(shu) 章句集注》,頁150)等,《孟子》中則有「知命者,不立乎岩牆之下。……桎梏死者,非正命也」(朱熹,《四書(shu) 章句集注》,頁357)等說,可見儒家麵對無道政府時,亦采取不合作或避禍隱逸的態度。此種態度,實與(yu) 「塔基亞(ya) 」無異。不過,某些什葉派對「塔基亞(ya) 」的運用似乎更廣泛,甚至包括信奉別派教義(yi) 、遵守別派教法等行為(wei) 。可見,無論古今中外,當學者麵對強權時,或大隱於(yu) 自汙,或小隱於(yu) 避世,皆出於(yu) 不得已耳,又何所深責耶!]

 

至於(yu) 「諱尊隆恩」,則因魯之昭公、定公雖頗為(wei) 非禮,但畢竟是君,而董仲舒《春秋繁露•觀德》謂「魯十二公,等也,而定、哀最尊」,故孔子自當「為(wei) 尊者諱」。[蘇輿,《春秋繁露義(yi) 證》,北京:中華書(shu) 局,1992,頁272。]可見,《春秋》為(wei) 魯諱大惡,而於(yu) 定、哀時尤多忌諱,此為(wei) 「諱尊」也;而「隆恩」者,隱元年何注謂「於(yu) 所見之世,恩己與(yu) 父之臣尤深」,[何休、徐彥,《春秋公羊傳(chuan) 注疏》卷1,頁31。]又謂「立愛自親(qin) 始,故《春秋》據哀錄隱是也」,[何休、徐彥,《春秋公羊傳(chuan) 注疏》卷1,頁32。]蓋孔子主要活動於(yu) 定、哀之世,因朝廷之恩深而為(wei) 諱,猶《公羊傳(chuan) 》「為(wei) 親(qin) 者諱」之義(yi) 。

 

漢以後,曆代政府頗遵用儒術,政治亦多尚寬容,幾無因思想而獲罪者,故兩(liang) 千餘(yu) 年間,雖不乏治《春秋》之人,然亦少有張揚「微言」本義(yi) 者。其間,儒士無論在朝在野,其於(yu) 時君多取合作態度,至於(yu) 庸暴之君,亦常期以劉秀,而以犯顏直諫為(wei) 盛節。

 

其後至清劉逢祿,乃區別「微言」與(yu) 「大義(yi) 」,並賦予新的內(nei) 涵,而以何休總結的「三科九旨」為(wei) 微言。不過,考逢祿之意,則在揚《公》而抑《穀》《左》,大概純出於(yu) 門戶之見,很難說是「微言」的本義(yi) 。[參見曾亦、郭曉東(dong) ,《春秋公羊學史》下冊(ce) ,上海:華東(dong) 師範大學出版社,2017,頁972—974。]

 

迄至晚清康有為(wei) ,懲於(yu) 中國迭遭敗衄,遂思以西法濟儒道之窮,乃造為(wei) 《孔子改製考》一書(shu) ,其意則在假「素王改製」之說以自解。案,「素王改製」之說,本出於(yu) 「三科九旨」,而康氏視為(wei) 《公羊》「第一微言」。案,「微言」本為(wei) 學者畏懼「武器之批判」,欲為(wei) 避禍容身之計,而不得不微其辭。至於(yu) 孔子作《春秋》,其中頗多種種「刺譏褒諱挹損之文辭」,若顯言之,自非當世大人所能容;尤其是孔子行素王改製之事,甚至作「黜周王魯」之說,跡盡叛逆,實非人臣所得言。可以說,此義(yi) 相對於(yu) 「刺譏褒諱挹損之文辭」,更不得不為(wei) 微言也。

 

「微言」之外,又有「大義(yi) 」。二者最初見於(yu) 劉歆《移讓太常博士書(shu) 》:

 

夫子沒而微言絕,七十子終而大義(yi) 乖。[班固,《漢書(shu) 》卷36,北京:中華書(shu) 局,1962,頁1968。]

 

其後,《漢書(shu) ·藝文誌》亦雲(yun) :「昔仲尼沒而微言絕,七十子喪(sang) 而大義(yi) 乖。」[班固,《漢書(shu) 》卷30,頁1701。]蓋用劉歆之說也,其意以孔子得傳(chuan) 「微言」,而七十子之徒僅(jin) 知「大義(yi) 」而已。又,範甯《穀梁傳(chuan) 》雲(yun) :「蓋九流分而微言隱,異端作而大義(yi) 乖。」[範甯、楊士勳,《春秋穀梁傳(chuan) 注疏》,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0,頁10。]其說稍不同,亦以「微言」與(yu) 「大義(yi) 」不同。

 

其實,「大義(yi) 」既可泛言,又可狹言。泛言者,司馬遷稱《春秋》「文成數萬(wan) ,其旨數千」,皆「大義(yi) 」也;若狹言之,則與(yu) 「微言」相對,即凡可公然宣言於(yu) 當世者,俱可名為(wei) 「大義(yi) 」。因此,凡孔子指斥當世大人而為(wei) 忌諱之辭,固為(wei) 「微言」;至於(yu) 其欲自王而行改製之實,則尤屬「微言」也。若《春秋》明君父之恩,痛弑逆之禍,表臣子之忠直,錄外大惡而詳內(nei) 小惡等,諸如此類,無不可秉筆直書(shu) ,則為(wei) 「大義(yi) 」所寄焉。故皮錫瑞《春秋通論》雲(yun) :

 

《春秋》有大義(yi) ,有微言。所謂大義(yi) 者,誅討亂(luan) 賊以戒後世是也;所謂微言者,改立法製以致太平是也。[皮錫瑞,《五經通論•春秋》,北京:中華書(shu) 局,1954,頁1。]

 

「微言」與(yu) 「大義(yi) 」此種內(nei) 涵的不同,或可溯源於(yu) 孟子。《孟子·滕文公下》雲(yun) :

 

世衰道微,邪說暴行有作,臣弑其君者有之,子弑其父者有之。孔子懼,作《春秋》。《春秋》,天子之事也。是故孔子曰:「知我者其惟《春秋》乎!罪我者其惟《春秋》乎!」[朱熹,《四書(shu) 章句集注》,頁276。]

 

據公羊家舊說,所謂「罪我者」,蓋以孔子無位,乃托二百四十二年南麵之權,行天子褒貶進退之事,此所謂「微言」也;至於(yu) 「知我者」,乃《春秋》誅討亂(luan) 臣賊子,大義(yi) 凜然,人所共見,則為(wei) 「大義(yi) 」。

 

可見,所謂「大義(yi) 」,猶今人所謂「普世價(jia) 值」。蓋天不變,道亦不變,君臣父子之紀綱,數千年來,莫之能易,斯為(wei) 「大義(yi) 」也。故孔子持以褒貶當世大人,直陳其事,而張大其義(yi) ,實不必盡諱。唯以諱尊隆恩、避害容身之故,乃不得不為(wei) 「微似之語」,此為(wei) 「微言」之本義(yi) 。至於(yu) 《春秋》據魯而敘諸國史事,然「隱公人臣而虛稱以王,周天子見在上而黜公侯」,此為(wei) 「王魯」說,乃《春秋》書(shu) 法之尤可怪者,此為(wei) 「微言」之第二義(yi) 。又,孔子當晚周衰敝之世,欲撥亂(luan) 反正,遂損周文而益殷質,然有德而無位,乃托《春秋》以明製作本意,欲垂法於(yu) 後世,此為(wei) 「素王改製」之說,乃「微言」之第三義(yi) 。又,「三科九旨」之說,獨《公羊》能發之,而《穀梁》《左氏》唯明「大義(yi) 」而已,則「三科九旨」者,乃「微言」之第四義(yi) 。至於(yu) 孔子本欲得國自王,然不應公山弗擾、佛肸之召,始終以「得君行道」為(wei) 其「行事」,唯公羊家心知其意,此為(wei) 「微言」之究竟義(yi) 也。


 

清孔廣森則別有一說。哀十四年,西狩獲麟。《公羊傳(chuan) 》雲(yun) :「所見異辭,所聞異辭,所傳(chuan) 聞異辭。」[何休、徐彥,《春秋公羊傳(chuan) 注疏》,頁717。]孔氏《公羊通義(yi) 》釋雲(yun) :

 

世疏者其恩殺。若桓之無王,莊之不複仇、納鼎、歸寶,文薑淫泆,皆得質言之以立其義(yi) ;移於(yu) 所見之世,則義(yi) 有所尊,恩有所諱。定公受國於(yu) 季氏,不敢明其篡;昭公取同姓,不忍斥其惡。是以《春秋》正名分、誅亂(luan) 賊之大用,必托始於(yu) 所傳(chuan) 聞世而後可施也。近者微辭,遠者目言,以義(yi) 始之,以仁終之,別其世而不亂(luan) ,斯異其辭而不糅。[孔廣森,《春秋公羊經傳(chuan) 通義(yi) 》,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4,頁720。]

 

此說殆本於(yu) 董子「於(yu) 所見微其辭,於(yu) 所聞痛其禍,於(yu) 傳(chuan) 聞殺其恩,與(yu) 情俱也」一語。[蘇輿,《春秋繁露義(yi) 證》卷1,頁10—13。]孔氏蓋以《春秋》之義(yi) 為(wei) 一,即正名分、誅亂(luan) 賊也。然恩有隆殺,尊有遠近,三世自當異辭。故此義(yi) 申於(yu) 所傳(chuan) 聞世,則無所忌諱,而質言君惡,是為(wei) 「大義(yi) 」;然屈於(yu) 所見之世,「不敢明其篡」,「不忍斥其惡」,斯為(wei) 「微言」也。故《春秋》所立諸義(yi) ,雖常抑於(yu) 所見世,然猶得伸於(yu) 所傳(chuan) 聞世也。據此,孔氏所謂「微辭」者,亦屬「微言」之本義(yi) 。

 

其後,蘇輿謂「微」有二義(yi) :其一為(wei) 微言,如逐季氏言「又雩」、逄醜(chou) 父宜誅、紀季可賢及詭詞、移詞之類,即司馬遷所謂「忌諱之辭」也。其二為(wei) 微旨,如勸忠則罪盾、勸孝則罪止之類,蓋事別善惡之細,行防纖芥之萌,寓意微眇,使人湛思反道,比貫連類,以得其意。又,《荀子》楊倞注雲(yun) :「微,謂儒之微旨。一字為(wei) 褒貶,微其文,隱其旨。」[轉引自蘇輿,《春秋繁露義(yi) 證》卷1,頁38。]據此,微旨者,即「一字褒貶」之法也。[又據《韓詩外傳(chuan) 》,有客見周公,唯曰「疾言則翕翕,徐言則不聞,言乎將毋?」而周公乃喻其意,遂興(xing) 師而誅管、蔡。故客雖不言,而「周公可謂能聽微言矣」。(許維遹,《韓詩外傳(chuan) 集釋》,北京:中華書(shu) 局,1980,頁163)則此處所謂「微言」者,乃其言語中微露其意,而欲人曉之,似近乎「微旨」之義(yi) 耶?]蓋蘇氏深嫉清季諸儒之說「微言」,曰:

 

近人好侈微言,不知微言隨聖人而徂,非親(qin) 炙傳(chuan) 受,未易有聞,故曰「仲尼沒而微言絕」。若微旨則固可推而得之,而一以進善絕惡為(wei) 主,非必張惶幽渺,索之隱怪也。[蘇輿,《春秋繁露義(yi) 證》卷1,頁38。蘇氏又直斥康有為(wei) 所說「微言」,曰:「光緒丁戊之間,某氏有《春秋董氏學》者,割裂支離,疑誤後學,如董以傳(chuan) 所不見為(wei) 『微言』,而刺取陰陽、性命、氣化之屬,摭合外教,列為(wei) 『微言』,此影附之失實也。」(蘇輿,《春秋繁露義(yi) 證》例言,頁3。)]

 

蘇氏蓋不慊於(yu) 康有為(wei) 「素王改製」之說,以為(wei) 後世治《春秋》者,隻可推求微旨,不可妄道微言也。然蘇氏既以「忌諱之辭」為(wei) 微言,則學者不幸遭橫暴之世,自有一代之微言,殆非唯《春秋》所獨有也。

 

孔子作《春秋》時,出於(yu) 諱尊隆恩與(yu) 避禍容身的考慮,而多有微言。然而,就其內(nei) 容來說,最大的微言莫過於(yu) 以《春秋》當新王,而行素王改製之事。

 

「素王」一詞,始見於(yu) 《莊子·天道篇》:

 

夫虛靜恬淡,寂漠無為(wei) 者,萬(wan) 物之本也。明此以南鄉(xiang) ,堯之為(wei) 君也;明此以北麵,舜之為(wei) 臣也。以此處上,帝王天子之德也;以此處下,玄聖素王之道也。[郭慶藩,《莊子集釋》卷5中,北京:中華書(shu) 局,2016,頁465。]

 

郭象注雲(yun) :「有其道,天下所歸,而無其爵者,所謂素王自貴也。」[郭慶藩,《莊子集釋》卷5中,頁468。]可見,漢人視孔子為(wei) 「素王」,其義(yi) 蓋取諸此,即玄聖而處下也。換言之,有聖德而處君位者為(wei) 「真王」,有聖德而處臣位者則為(wei) 「素王」。漢人尊孔子為(wei) 「素王」,正以此也。

 

孔子為(wei) 「素王」之說,蓋由《公羊傳(chuan) 》對「西狩獲麟」的解釋而來。哀十四年,西狩獲麟。《公羊傳(chuan) 》雲(yun) :

 

君子曷為(wei) 為(wei) 《春秋》?撥亂(luan) 世,反諸正,莫近諸《春秋》,則未知其為(wei) 是與(yu) ?其諸君子樂(le) 道堯舜之道與(yu) ?末不亦樂(le) 乎堯舜之知君子也?製《春秋》之義(yi) 以俟後聖,以君子之為(wei) ,亦有樂(le) 乎此也。[何休、徐彥,《春秋公羊傳(chuan) 注疏》,頁719—721。]

 

《春秋》「撥亂(luan) 世,反諸正」,自屬王者之事,然孔子既感獲麟而作,則其自傷(shang) 「吾道窮」,殆以己終不得為(wei) 「真王」,而道不得行於(yu) 當世也。故退而作《春秋》,以為(wei) 「素王」之業(ye) ,蓋以堯舜期諸後世帝王,能用「《春秋》之義(yi) 」而撥亂(luan) 反正也。漢人謂孔子為(wei) 「素王」,又謂《春秋》為(wei) 「漢製」,可謂真知孔子者。故至漢武時,朝廷能「獨尊儒術」,正《公羊》所謂「製《春秋》之義(yi) 以俟後聖」也。則「素王」之說,於(yu) 漢尚不為(wei) 微言,亦未必是甚尊孔子之辭。即便孔子自號「素王」,亦不過自傷(shang) 之辭耳!故孔子為(wei) 「素王」之說,漢時尚非微言。至於(yu) 孔子及身以褒貶當世大人之「微辭」,於(yu) 漢儒又何所忌諱耶?故亦不以為(wei) 微言也。終兩(liang) 漢四百年,漢儒多能讜言論世,其緣由或在於(yu) 此耶?[案,王充嚐受業(ye) 於(yu) 太學,亦肄習(xi) 於(yu) 章句之學,故其《論衡》頗用公羊家言,而尤具卓識者,則在發明孔子為(wei) 「真王」之誌。《論衡•書(shu) 解》雲(yun) :「使孔子得王,《春秋》不作。」(黃暉,《論衡校釋》,頁1338)《定賢》雲(yun) :「故孔子不王,作《春秋》以明意。」(黃暉,《論衡校釋》,頁1302)又雲(yun) :「孔子不王,素王之業(ye) ,在於(yu) 《春秋》。」(黃暉,《論衡校釋》,頁1303)《問孔》雲(yun) :「孔子曰:『鳳鳥不至,河不出圖,吾已矣夫。』夫子自傷(shang) 不王也。己王,致太平;太平則鳳鳥至,河出圖矣。今不得王,故瑞應不至,悲心自傷(shang) ,故曰『吾已矣夫』。」(黃暉,《論衡校釋》,頁482—483) 蓋漢儒自眭弘受誅之後,唯謂孔子為(wei) 「素王」而已,獨王充有膽識,敢為(wei) 此論耶!誠若此言,孔子本有繼周為(wei) 「真王」之誌,晚年歸魯,始假《春秋》以行「素王」之事矣。

 

然後世多諱言此說,而仲任已預設此論矣。《問孔》雲(yun) :「或曰:孔子不自傷(shang) 不得王也,傷(shang) 時無明王,故己不用也。鳳鳥、河圖,明王之瑞也。瑞應不至,時無明王;明王不存,己遂不用矣。」(黃暉,《論衡校釋》,頁483)蓋後人莫不以此語乃孔子傷(shang) 其不遇明王也,如《論語•子罕》邢昺疏雲(yun) :「此章言孔子傷(shang) 時無明君也。」(何晏、邢昺,《論語注疏》,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0,頁129)戴望雖本《公羊》治《論語》,亦不明此義(yi) ,曰:「此孔子傷(shang) 世無明王也。明王出,致太平,則鳳鳥至,河出圖矣。」(郭曉東(dong) ,《戴望注論語小疏》,頁153)王充《論衡•問孔》則駁此說,曰:「夫致瑞應,何以致之?任賢使能,治定功成;治定功成,則瑞應至矣。瑞應至後,亦不須孔子。孔子所望,何其末也!不思其本而望其末也。不相其主而名其物,治有未定,物有不至,以至而效明王,必失之矣。孝文皇帝可謂明矣,案其《本紀》,不見鳳鳥與(yu) 河圖。使孔子在孝文之世,猶曰『吾已矣夫』。」(黃暉,《論衡校釋》,頁483)孔子即便身逢明主若漢文者,猶有「吾已矣失」之歎,則孔子之誌,蓋欲得國自王,而非「得君行道」也。]

 

然自漢以後,始有疑「素王」之說者。[漢人尊孔子,不過以為(wei) 「素王」而已,後儒有所疑者,則不過以「素王」非孔子自號,而係漢儒所尊崇耳,非謂孔子作《春秋》不為(wei) 「素王」之業(ye) 也。康有為(wei) 推孔子為(wei) 「教主」,則去「真王」義(yi) 不過一間耳。故戊戌間,清廷下旨刪除《孔子改製考》書(shu) 中「孔子改製稱王」字樣,而康氏則上疏自陳,且有意混淆孔子為(wei) 「素王」與(yu) 曆代帝王尊孔子為(wei) 王,如唐人始諡孔子為(wei) 「文宣王」之類,且又謂王乃臣爵,如親(qin) 王、郡王之類,諸如此說,適見康氏之用心有不可問處也。(參見康有為(wei) :《恭謝天恩並陳編纂群書(shu) 以助變法請及時發憤速籌全域折》,《康有為(wei) 全集》第四集,頁385、386)]孔穎達曰:

 

孔子既作此書(shu) ,麟則為(wei) 書(shu) 來,應言麟為(wei) 孔子至也。麟是帝王之瑞,故有素王之說。言孔子自以身為(wei) 素王,故作《春秋》,立素王之法。丘明自以身為(wei) 素臣,故為(wei) 素王作左氏之傳(chuan) 。漢魏諸儒,皆為(wei) 此說。董仲舒對策雲(yun) :「孔子作《春秋》,先正王而係以萬(wan) 事,是素王之文焉。」賈逵《春秋序》雲(yun) :「孔子覽史記,就是非之說,立素王之法。」鄭玄《六藝論》雲(yun) :「孔子既西狩獲麟,自號素王,為(wei) 後世受命之君製明王之法。」盧欽《公羊序》雲(yun) :「孔子自因魯史記而修《春秋》,製素王之道。」先儒皆言孔子立素王也。《孔子家語》稱齊大史子歎美孔子,言雲(yun) 「天其素王之乎!」素,空也,言無位而空王之也。彼子餘(yu) 美孔子之深,原上天之意,故為(wei) 此言耳,非是孔子自號為(wei) 素王。先儒蓋因此而謬,遂言《春秋》立素王之法。[杜預、孔穎達,《春秋左傳(chuan) 正義(yi) 》,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0,頁29。]

 

據此,自董子以後,無論今、古文家,皆謂孔子為(wei) 「素王」。然杜預釋「西狩獲麟」,以為(wei) 非如漢人所言,即「先作《春秋》,乃後致麟也」,實孔子「本意自欲製作,感麟方始為(wei) 之」也,則杜氏之意,蓋欲奪公羊家「孔子自號為(wei) 素王」之說也。此後凡駁孔子為(wei) 「素王」者,多祖杜氏之說。蓋魏晉以降,君權恣肆,教權微弱,故孔子以素衣之身而竊取立法之權,立「一王之法」,賞善罰惡,「貶天子,退諸侯,討大夫」,實有僭君權之嫌。故「素王」之說,漢人尚不以為(wei) 「微言」,而後儒乃視為(wei) 「微言」也。

 

《春秋左傳(chuan) 正義(yi) 》

 

康有為(wei) 於(yu) 此言之甚明,曰:

 

自漢前莫不以孔子為(wei) 素王,《春秋》為(wei) 改製之書(shu) ,其他尚不足信,董子號稱醇儒,豈為(wei) 誕謾?而發《春秋》作新王、當新王者,不勝枚舉(ju) 。若非口說傳(chuan) 授,董生安能大發之?出自董子,亦可信矣。[康有為(wei) :《春秋董氏學》卷5,《康有為(wei) 全集》第二集,頁366。]

 

可見,孔子為(wei) 「素王」,實以《春秋》為(wei) 改製之書(shu) 且能當「一王之法」也。若孔子為(wei) 真王,則《春秋》之性質無異於(yu) 曆朝之律典矣。

 

其後,董仲舒以治《公羊》而為(wei) 「漢儒宗」,其書(shu) 始有稱孔子為(wei) 「素王」之明文。其《賢良對策》有雲(yun) :

 

孔子作《春秋》,先正王,而係以萬(wan) 事,見素王之文焉。[班固,《漢書(shu) 》卷56,頁2509。]

 

又,董仲舒於(yu) 《三代改製質文》中曆陳殷、周受命而王之事,更繼以《春秋》,則《春秋》為(wei) 新王,其受命亦無異於(yu) 殷、周之代興(xing) 也。董仲舒之後,漢人頗主此說。[相關(guan) 論述,參見曾亦、郭曉東(dong) ,《春秋公羊學史》上冊(ce) ,頁329—330。蓋公羊家既視《春秋》為(wei) 新王,則孔子雖以「素王」受命,亦有受命之符焉。故西狩獲麟,公羊家以為(wei) 受命之符,然孔子不以為(wei) 喜,而反袂拭麵,涕沾袍,曰「孰為(wei) 來哉」,則自居「素王」矣。

 

後世謂孔子避製作之僭,以為(wei) 不過漢人尊孔所致,實未自居「素王」。然考孔子一生言語及其行跡,不可謂無「素王」之誌,甚至直欲得國自王也。今據《論語》所載,孔子過宋,自謂「天生德於(yu) 予,桓魋其如予何」;[朱熹,《四書(shu) 章句集注》,頁98。]至畏於(yu) 匡,則自言「文王既沒,文不在茲(zi) 乎?天之將喪(sang) 斯文也,後死者不得與(yu) 於(yu) 斯文也;天之未喪(sang) 斯文也,匡人其如予何?」[朱熹,《四書(shu) 章句集注》,頁110。]而孟子述孔子雲(yun) :「世衰道微,邪說暴行有作,臣弑其君者有之,子弑其父者有之。孔子懼,作《春秋》。《春秋》者,天子之事也。」[朱熹,《四書(shu) 章句集注》,頁276。]可見,孔子既以己有聖德,則自居「素王」也,至其以「斯文」自任,且作《春秋》,又行素王改製之事矣。[漢人又有素臣、素相與(yu) 素功之說,參見曾亦、郭曉東(dong) ,《春秋公羊學史》上冊(ce) ,頁330。]

 

今詳典籍所載,不難考見孔子欲效法湯以七十裏、文王以百裏而王,則孔子不獨自居「素王」,且欲為(wei) 「真王」也。史籍昭彰,實有不容掩者,唯後儒多諱言之耳,可見此義(yi) 乃「微言」中之尤微者。

 

案,孔子之先乃宋湣公之嫡子弗父何,本當有國而讓與(yu) 其弟,則孔子亦世家之胤也。殤公時,六世祖孔父嘉被殺,其後防叔奔魯,乃降為(wei) 士籍,遂失國矣。至魯定公,孔子得為(wei) 中都宰,後進於(yu) 司空,以至大司寇,並攝行相事。時孔子有喜色,蓋喜其始得國而行道也。當是時也,孔子「與(yu) 聞國政三月,粥羔豚者弗飾賈,男女行者別於(yu) 塗,塗不拾遺;四方之客至乎邑者,不求有司,皆予之以歸」。[司馬遷,《史記》卷47,北京:中華書(shu) 局,2013,頁2311。]蓋孔子以新法治魯,則魯將「一變至於(yu) 道」,而成「王道樂(le) 土」矣。《春秋》所以「王魯」,殆以此耶?故齊人聞而懼,乃歸魯女樂(le) ,而孔子始知其道不行,遂去魯,期於(yu) 他國而行其誌。其後十數年間,孔子棲棲遑遑,奔走於(yu) 列國,其誌不過欲因以得國,而伸其「王魯」之誌也。

 

故孔子出仕於(yu) 魯,欲行其教於(yu) 母邦,殆猶回教先知穆罕默德傳(chuan) 教於(yu) 麥加也。其後,孔子去魯,猶遲遲其行,蓋不得已而謀行道於(yu) 他邦,遂西見趙簡子而反馬,又使子貢先楚而期七百裏書(shu) 社之封,然終見沮於(yu) 楚令尹子西。是則孔子期為(wei) 當世大人所用,其誌與(yu) 居魯無異,皆欲因以得國也。[據《史記•孔子世家》,昭王將以書(shu) 社地七百裏封孔子,而楚令尹子西曰:「今孔丘述三五之法,明周召之業(ye) ,王若用之,則楚安得世世堂堂方數千裏乎?夫文王在豐(feng) ,武王在鎬,百裏之君卒王天下。今孔丘得據土壤,賢弟子為(wei) 佐,非楚之福也。」(司馬遷,《史記》卷47,頁2328)誠若是說,時人頗有知孔子欲為(wei) 「真王」者。]觀先知後奔麥迪那,終得輔士之助,而傳(chuan) 教於(yu) 半島,則與(yu) 湯、文據先祖遺業(ye) 而王,實又加難焉。今孔子亦然,其本宋賢公子之後,始則托庇於(yu) 魯,非有先祖遺業(ye) 可憑據,唯有三千弟子之襄佐耳,其後棲棲遑遑,實與(yu) 先知攜徙士奔麥迪那無異。故孔子初欲赴公山弗擾、佛肸之召,而子路止之,然與(yu) 先知應麥迪那之召,又何異耶?其後孔子去其母邦,而攜眾(zhong) 弟子周遊於(yu) 列國間,又焉知未有得國之誌耶?然孔子終不得時君所用,又以弗擾、佛肸究有叛臣之嫌,此孔子所以終為(wei) 「素王」而不為(wei) 「真王」也。

 

清劉逢祿嚐有論曰:

 

公山弗擾以費畔召,子欲往,曰:「夫召我者,而豈徒哉?如有用我者,吾其為(wei) 東(dong) 周乎?」弗擾為(wei) 陽虎之黨(dang) ,夫子不見陽虎,而欲往公山,何也?曰:夫子未嚐恕公山也。曰「豈徒哉」,猶言非吾徒也。「如有用我者」,天也。周自平王東(dong) 遷,謂之東(dong) 周。《春秋》之作,以平王開亂(luan) 賊之禍,魯定公、季平子、陽虎、弗擾,皆叛者也。天用夫子,當複西周之治,豈猶為(wei) 東(dong) 周乎?《史記》述夫子之言曰:「昔周文、武起豐(feng) 、鎬而王,今費雖小,倘庶幾乎!」此不為(wei) 東(dong) 周之意也。[劉逢祿,《論語述何》,《劉禮部集》卷2,《續修四庫全書(shu) 》影印道光十年思誤齋刊本。]

 

《論語》中「吾其為(wei) 東(dong) 周」一章,曆來諸家釋訓不一。今逢祿假《公羊》義(yi) 釋之,又證以《史記》所載孔子之語,則知孔子應弗擾之召,殆非仕魯之比,乃欲據其地以為(wei) 開國之基,與(yu) 先知據麥迪那同,猶「周文、武起豐(feng) 、鎬而王」也。惜乎弗擾終「非吾徒」,非輔士之比,蓋未能真信順孔子者也,而眾(zhong) 弟子亦不知孔子之誌,以為(wei) 仕於(yu) 陽虎之類,則視孔子之誌小矣。

 

又,戴望《論語注》雲(yun) :「如有用我者,當繼文、武之治,豈猶為(wei) 東(dong) 周乎?明天命已訖也。」[郭曉東(dong) ,《戴氏注論語小疏》,頁257。]康有為(wei) 則曰:「豈徒哉,言必用我也。為(wei) 東(dong) 周,言費小亦可王,將為(wei) 東(dong) 方之周也。……其卒不往者,殆公山早敗,或誠意不足耳。」[康有為(wei) ,《論語注》卷17,《康有為(wei) 全集》六冊(ce) ,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7,頁517。]康氏可謂深知孔子之誌者,故惜孔子未早往,或以弗擾誠意不足,亦非輔士之倫(lun) ,則孔子似未嫌弗擾為(wei) 叛臣,唯以其「非吾徒」,故遷延未果耳。故《史記•孔子世家》載孔子語雲(yun) :「周文、武起豐(feng) 、鎬而王,今費雖小,倘庶幾乎?」[司馬遷,《史記》卷47,頁2308。]《鹽鐵論•褒賢篇》引《論語》亦雲(yun) :「庶幾成湯、文、武之功。」[王利器,《鹽鐵論校注》,北京:中華書(shu) 局,1992,頁268。]諸說皆深明孔子欲得國自王之意也。[王充則謂孔子應公山之召,「為(wei) 東(dong) 周,欲行道也」,(黃暉,《論衡校釋》上冊(ce) ,北京:中華書(shu) 局,2017,頁499)則孔子之「行道」,乃自王以行道,非若後儒所謂「得君行道」也。]昔麥迪那人召先知穆氏,殷勤致意者三,穆氏亦非欲為(wei) 東(dong) 周、匏瓜者,乃攜遷士而赴其約,終得行教於(yu) 其地,盡化其民為(wei) 信士,遂威加母邦而「王魯」矣。惜乎孔子不見大用於(yu) 母邦,又失弗擾、佛肸之召,其後奔走於(yu) 列國,而終始無片土以行其教矣。

 

至哀公十一年,孔子自衛反魯。時孔子體(ti) 疲誌衰,「久矣吾不複夢見周公」,則無複「真王」之誌矣,乃寓王法於(yu) 《春秋》,唯期後王有以行其道而已。則孔子為(wei) 「素王」,實屬不得已,非其本誌也。天幸漢儒有以繼之者,乃極言孔子「為(wei) 漢製法」,蓋欲藉君權以行《春秋》之法。至此,孔子「素王」之誌,遂因漢帝尊儒而成萬(wan) 世之業(ye) 矣。否則,孔子不過猶如今人眼中的道德家、教育家,抑或一「良史」耳。可見,孔子作《春秋》,實因無土地以立其國,無人民以信其教,遂以「素王」自居而垂法後世耳,而漢人欲時君遵用孔子法度,乃造為(wei) 「赤製」以神其說,其智術殆猶摩西、穆罕默德假上帝以神其教耶?

 

孔子晚年作《春秋》而寓新法,然其規模嚐大略施行於(yu) 魯矣,惜乎未曾真有國耳。雖然,今觀《公羊傳(chuan) 》頗褒讓國之德,如魯隱公、宋宣繆、衛叔武、吳季劄之讓,又於(yu) 曹公子喜時、邾婁叔術之讓國,著賢者子孫亦當有國,則足見孔子之微意也。蓋孔子以先祖之讓國,故今亦宜有國,實合乎《春秋》之義(yi) 。雖然,孔子未得國以行道,然其假《春秋》以行王者之事,孰曰非宜哉!至漢成帝時,孔子以聖庶而奪嫡,其裔孫得為(wei) 殷後,則孔子改製,損周文而用殷質,又不過象其先祖之賢,以備王者取法焉。

 

今考《春秋》《禮》《論語》所載孔子改製,不過懲於(yu) 周製之崩壞,乃損周文而益殷質,至於(yu) 折衷虞、夏、殷、周四代古製,以成「一王之法」也。此種做法,頗類於(yu) 穆氏所製律法,蓋有取於(yu) 猶太教、基督教,乃至查希裏葉時代的阿拉伯舊俗。且《春秋》王魯,則孔子本欲施行於(yu) 當世,蓋為(wei) 時王製法而已,非盡如漢儒所謂「為(wei) 漢製法」,亦非如後儒所言「為(wei) 萬(wan) 世製法」也。故雖若魯定、哀之微弱,及齊景、衛靈之中材,孔子猶期於(yu) 一試。孔子嚐自歎曰:「苟有用我者,期月而已可也,三年有成。」[朱熹,《四書(shu) 章句集注》,頁145。]可見孔子製法,本欲自試,或假君權以行道耳。唯晚年歸魯,知道終不行於(yu) 當世,乃托《春秋》而行素王之事,誠屬不得已。故司馬遷列孔子於(yu) 《世家》,蓋深知孔子之誌在建國也。

 

是以孔子若有國以行其教,則自為(wei) 「真王」矣,猶回教穆罕默德據麥迪那以建立「烏(wu) 瑪」也。孔子晚年返魯,唯以刪述六經為(wei) 事,至有「久矣吾不複夢見周公」之歎,蓋自知己衰,將不久於(yu) 人世,遂作《春秋》,欲藉此以垂法於(yu) 後世耳,蓋不得已而為(wei) 「素王」之業(ye) 也。孔子卒後,諸弟子及後學之徒皆不複有建國之誌,不過欲假君權以行孔子教法耳。其後兩(liang) 千年間,儒士於(yu) 時君多采取合作態度,其緣由正在於(yu) 此。若穆罕默德卒後,則世有哈裏發繼承其業(ye) ,故其教法亦終始行於(yu) 回教諸國,至於(yu) 傳(chuan) 承其教法的回教學者,其於(yu) 時君之所行,常有監護之職矣。

 

孔子此種誌向,後世唯公羊家能知之。子貢謂孔子「天縱之,將聖又多能也」[朱熹,《四書(shu) 章句集注》,頁110。],劉逢祿釋曰:

 

天縱之,謂不有天下。聖又多能,周公、孔子二聖而已。[劉逢祿,《論語述何》,《劉禮部集》卷2。]

 

逢祿謂孔子「不有天下」,蓋以孔子不得國而行其道,即未為(wei) 「真王」也。若「聖又多能」,「聖」乃「內(nei) 聖」之義(yi) ,至於(yu) 「多能」,則指周公、孔子能握有政權而為(wei) 創製立法之主。蓋對於(yu) 中國文明有根本影響者,曆史上莫過於(yu) 周公與(yu) 孔子,皆因二聖乃立法者也。此種地位,猶摩西之於(yu) 猶太人,穆罕默德之於(yu) 阿拉伯人。故中國上古以來之聖人,上有堯、舜、禹、湯,下有伯夷、叔齊與(yu) 柳下惠,皆不過有聖德而已,然未必「多能」,故不足為(wei) 立法者。

 

孔子又自謂「五十而知天命」,逢祿釋曰:

 

夫子受命製作,垂教萬(wan) 世。《書(shu) 》曰:「文王受命惟中身。」子曰:「文王既沒,文不在茲(zi) 乎!」知天命之謂也。[劉逢祿,《論語述何》,《劉禮部集》卷2。]

 

逢祿以為(wei) ,孔子知天命,乃受命製作《春秋》也。時孔子嚐用事於(yu) 魯,後雖奔走於(yu) 列國,蓋所製作已了然於(yu) 胸,唯期得國以施行耳。至獲麟後,乃知天不欲其為(wei) 真王,遂將其製作寓於(yu) 《春秋》以垂於(yu) 後世耳。

 

又,孔子曰:「鳳鳥不至,河不出圖,吾已矣夫。」[朱熹,《四書(shu) 章句集注》,頁111。]逢祿釋曰:

 

此言蓋在獲麟之後與(yu) ?獲麟而死,天告夫子以將沒之征。周室將亡,聖人不作,故曰「孰為(wei) 來哉」,又曰「吾道窮矣」。[劉逢祿,《論語述何》,《劉禮部集》卷2。]

 

麟者,何休以為(wei) 「大平之符,聖人之類,時得麟而死,此亦天告夫子將沒之征」。蓋其時孔子已衰,又適聞獲麟之兆,乃知不久於(yu) 人世而終不得行道矣,因自傷(shang) 「吾道窮矣」。故其作《春秋》,蓋期為(wei) 後世製法而已。漢儒欲勸誘時君入道,遂謂《春秋》為(wei) 「赤製」也。

 

若康有為(wei) 則謂《春秋》托隱公為(wei) 始受命王,實有深意,曰:

 

孔子《春秋》所以托始隱公者,以其不自為(wei) 君也。蓋孔子亦不自為(wei) 君也,故托於(yu) 隱公。隱公讓國之賢,宜為(wei) 君者也;而孔子受天命製作,宜為(wei) 王者也,故托於(yu) 文王。[康有為(wei) :《春秋筆削大義(yi) 微言考》卷1,《康有為(wei) 全集》第六集,頁32。]

 

案康氏之意,孔子其先有讓德,猶隱公之讓也;隱公既有讓國之賢,則宜為(wei) 君者,故孔子受命製《春秋》,則或及身宜為(wei) 「真王」耶!然隱不正位,猶孔子終不正位,至漢始得尊為(wei) 「素王」矣。

 

可見,孔子既不為(wei) 時君所用,又不得封邑而別建國,故其所改製,不能行於(yu) 當世矣。至於(yu) 漢人尊孔子為(wei) 「素王」,實以「孔子之術」得行於(yu) 漢世也。然就孔子本人而言,雖有自居「素王」之意,然不過自傷(shang) 己之有德而無位,故終不得及身行道矣。

  

公羊家所謂「微言」,其內(nei) 涵頗為(wei) 複雜。據今所見史籍所透露的信息,以及時人對孔子的態度,不難發現孔子本有得國自王之誌。且觀孔子見沮於(yu) 齊晏嬰與(yu) 楚子西,可見時人頗洞見孔子之誌,以其對孔子門派的警覺。遑論自漢以後,隨著大一統王朝的穩固,以及儒家取「得君行道」的政治姿態,學者多諱言此說。即便如此,依然有學者直稱孔子欲為(wei) 「真王」也。

 

唯至孔子晚年歸魯後,自稱「久矣不複夢見周公」,則孔子已不再謀求行道於(yu) 當世,乃作《春秋》而寓王法,期待後世有明王能用其道,此固孔子「有樂(le) 乎此也」。漢儒推明孔子本意,唯言孔子「素王改製」而已,其意則在勸誘君上以堯舜自任,而行孔子所傳(chuan) 堯舜之道耳。然後世君權獨尊,學者深諱孔子改製之事,而不敢顯言此旨。孔子又於(yu) 當世大人,頗加褒譏貶絕之法,然以避禍容身之計,遂不得不為(wei) 「微言」以深諱其罪也。至於(yu) 生逢因言獲罪之世,則雖小民,敢不重足微言者哉!雖然,儒者又以抗禮萬(wan) 乘、犯顏直諫為(wei) 臣節,則此種「微言」,常不過及身而止,實非儒者之素懷也。

 

然而,孔子不為(wei) 「真王」而為(wei) 「素王」,對中國後世政治的影響至為(wei) 深遠。若孔子真能得國自王,至少實現了儒家理想中的「三代」之治,即聖王治國。然孔子畢竟不過「素王」,則隻能借助君權來行道,而後世自不可能再出現類似孔子的聖人,而隻有作為(wei) 對孔子之道的詮釋者,監督時君對道的施行,並約束君權的恣肆妄為(wei) ;同時,經生或儒士通過出仕,參與(yu) 到世俗政權的運作中,即作為(wei) 君權的延伸來行道。就此而言,對於(yu) 世俗政權來說,經生或儒士既不同於(yu) 回教什葉派國家中那種試圖淩駕於(yu) 君權之上的教法學家,又不同於(yu) 基督教國家中與(yu) 政權保持疏離姿態的知識分子,而是積極尋求與(yu) 君權的合作,即作為(wei) 一種建製派的力量參與(yu) 到君權國家的運作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