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亦】《春秋》為“刑書”——兼論中國古代法律的儒家化問題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2-12-21 12:21:51
標簽:《春秋》
曾亦

作者簡介:曾亦,男,西元一九六九年生,湖南新化人,複旦大學哲學博士。曾任職於(yu) 複旦大學社會(hui) 學係,現任同濟大學人文學院哲學係教授,經學研究所所長,兼任複旦大學儒學文化研究中心副主任,思想史研究中心研究員、上海儒學研究會(hui) 副會(hui) 長。著有《本體(ti) 與(yu) 工夫—湖湘學派研究》《共和與(yu) 君主—康有為(wei) 晚期政治思想研究》《春秋公羊學史》《儒家倫(lun) 理與(yu) 中國社會(hui) 》,主編《何謂普世?誰之價(jia) 值?》等。

《春秋》為(wei) “刑書(shu) ”——兼論中國古代法律的儒家化問題

作者:曾亦

來源:作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表,原載《孔子研究》2022年第5期


摘    要:關(guan) 於(yu) 孔子《春秋》的性質,古人或以為(wei) “經”,或視作“史”。本文立足於(yu) 漢人視《春秋》為(wei) “刑書(shu) ”的立場,重新審視《春秋》作為(wei) “經”的性質。文章認為(wei) ,《春秋》所以成為(wei) “刑書(shu) ”,實在於(yu) 孔子曾有得君行道乃至得國自王的本誌,而《春秋》不過是孔子用以治世之書(shu) ,即作為(wei) “一王之法”而已。後儒深諱斯旨,遂抑孔子為(wei) “素王”,以為(wei) 孔子不過假《春秋》而“為(wei) 漢製法”。尤其自魏晉以後,更有貶《春秋》為(wei) “史”者,以為(wei) 孔子不過明道之聖人,抑或“萬(wan) 民之表率”而已,如是儒家經世致用之精神遂晦暗不明。

 

作者簡介:曾亦,男,1969年生,湖南新化人,同濟大學哲學係教授、博士生導師,主要從(cong) 事《春秋》學、《三禮》學和宋明理學的研究

 


《春秋》乃孔子據魯國及諸國史籍而作,本有“史”的性質。然而,後世儒家又奉《春秋》為(wei) “經”,其緣由在於(yu) ,《春秋》包含了一套孔子用以“撥亂(luan) 世而反諸正”的王法。漢儒視《春秋》為(wei) “刑書(shu) ”,正是基於(yu) 對《春秋》這種性質的理解【1】。

 

漢儒對孔子的理解不同於(yu) 宋明儒。宋明儒視孔子為(wei) “萬(wan) 世師表”的聖人,至於(yu) 其《春秋》,亦不過通過“直書(shu) 其事”以彰顯善惡而已【2】。漢儒則不同,視孔子為(wei) “撥亂(luan) 反正”的聖王,並且主張,如果孔子真能效法湯、武以得國,則作為(wei) “真王”以行道;然而,孔子既不能行道於(yu) 當世,故不得已垂王法於(yu) 《春秋》,以待後王,如此孔子隻是“素王”而已。當然,無論孔子是“真王”,還是“素王”,所用以治世的王法卻並無不同,都是針對具體(ti) 現實而製訂的一套非常完備、遍及現實生活諸多方麵的規範。而且,其所治理的對象亦不限於(yu) 浸潤王化的信眾(zhong) ,還包括被視為(wei) 化外之民的夷狄。因此,孔子絕不是僅(jin) 僅(jin) 作為(wei) “萬(wan) 民表率”的身份來引導百姓,而是作為(wei) “躬操權柄”的王者來治理天下。正是基於(yu) 孔子的這種身份,其用以治世的《春秋》才可視為(wei) “刑書(shu) ”。

 

基於(yu) 上述理由,自漢景帝、武帝以後,儒家開始有意識地借助經義(yi) 來處理現實問題,尤其是依據《春秋》來處理各種司法案例,即所謂“《春秋》決(jue) 獄”。於(yu) 是,無論是漢代董仲舒的《春秋決(jue) 獄》、何休的《漢議》,還是清代劉逢祿的《議禮決(jue) 獄》、龔自珍的《春秋決(jue) 事比》,都可以看到儒家學者在這方麵的努力,亦足見《春秋》確具“刑書(shu) ”的性質,能夠處理現實中種種司法案例。到了清末,康有為(wei) 更是將《春秋》視為(wei) 儒家的“憲法”,於(yu) 是《春秋》又具有超越於(yu) 一般“刑書(shu) ”的性質,頗近於(yu) 猶太人的摩西《十誡》和阿拉伯人的《古蘭(lan) 經》。


一、《春秋》“行事”考辨

 

無論是魯國及諸國史記,還是孔子所作的《春秋》,都是對以往史事的真實記載,此為(wei) “行事”的本義(yi) 。

 

董仲舒《春秋繁露·俞序篇》雲(yun) :

 

孔子曰:“吾因其行事而加乎王心焉。”以為(wei) 見之空言,不如行事博深切明。【3】

 

其後,司馬遷《太史公自序》述董子之說,亦曰:“我欲載之空言,不如見之於(yu) 行事之深切著明也。”【4】據此,所謂“行事”,本係諸國史籍所書(shu) 以往史事,即天子、諸侯以及卿、大夫、士的行事之跡。

 

然而,孔子作《春秋》,又以“王心”加諸行事,而彰顯其“撥亂(luan) 反正”之王法,則孔子雖隻是作為(wei) “素王”,而《春秋》卻具有某種政治實踐的性質。簡言之,孔子作為(wei) “素王”,雖不同於(yu) 其攝行相事時的所作所為(wei) ,然亦具有“行事”的性質,其實踐性顯非其他經典可比。據此,《春秋》所言“行事”,當有二義(yi) :

 

其一,史家所載往事,猶魯《春秋》及楚《檮杌》、晉《乘》之類,此固孔子“王心”所加焉。

 

其二,孔子本人治世之跡,包括其治魯之事,以及假《春秋》以行撥亂(luan) 之事。此為(wei) “行事”的派生義(yi) 。

 

關(guan) 於(yu) “行事”的派生內(nei) 涵,即便宋儒亦有所論。程頤嚐言:

 

《詩》《書(shu) 》載道之文,《春秋》聖人之用。《詩》、《書(shu) 》如藥方,《春秋》如用藥治病。聖人之用,全在此書(shu) ,所謂“不如載之行事深切著明”者也。【5】

 

可見,程子蓋以《詩》、《書(shu) 》為(wei) “空言”,猶如藥方,而《春秋》乃聖人之“行事”,猶如醫者用藥治病。可以說,此說正揭明了《春秋》的實踐性質,即“聖人之用”。其後,胡安國《春秋傳(chuan) 》即申其說,曰:

 

孟氏發明宗旨,目為(wei) 天子之事者,周道衰微,乾綱解紐,亂(luan) 臣賊子接跡當世,人欲肆而天理滅矣。仲尼以為(wei) 天理之所在,不以為(wei) 己任而誰可?五典弗惇,己所當敘;五禮弗庸,己所當秩;五服弗章,己所當命;五刑弗用,己所當討。……故曰:“我欲載之空言,不如見諸行事之深切著明也。”空言獨能載其理,行事然後見其用。是故假魯史以寓王法,撥亂(luan) 世,反之正。【6】

 

誠若胡氏所言,《春秋》不獨記載天子、諸侯以及卿、大夫、士之行事,又記載孔子假《春秋》以撥亂(luan) 反正之行事。可以說,孔子雖不見用於(yu) 當世,然其《春秋》足為(wei) “聖人之用”,而非徒載其理的“空言”可比。

 

胡氏又曰:

 

世衰道微,暴行交作,仲尼有聖德無其位,不得如黃帝、舜、禹、周公之伐蚩尤、誅四凶、戮防風、殺管蔡,行天子之法於(yu) 當年也,故假魯史用五刑、奉天討、誅亂(luan) 賊,垂天子之法於(yu) 後世。其事雖殊,其理一耳,何疑於(yu) 不敢專(zhuan) 進退諸侯,以為(wei) 亂(luan) 名實哉?夫奉天討、舉(ju) 王法以黜諸侯之滅天理、廢人倫(lun) 者,此名實所由定也,故曰:“《春秋》成而亂(luan) 臣賊子懼。”【7】

 

胡氏以為(wei) ,孔子本欲效黃帝、舜、禹、周公行王法於(yu) 當年,則有為(wei) “真王”之誌也;然既不得其位,乃假魯史而“垂天子法於(yu) 後世”,雖不得已而為(wei) “素王”,但其“法”足以使亂(luan) 臣賊子懼【8】。可見,在胡氏看來,無論“行天子之法於(yu) 當年”,還是“垂天子之法於(yu) 後世”,都可視為(wei) 聖王之“行事”。

 

孔廣森則徑將《春秋》之“撥亂(luan) 反正”比諸孔子本人之立朝行事。其《通義(yi) 》敘雲(yun) :

 

先師言:“《春秋》,夫子之行事也。”向使夫子與(yu) 翬、招並時立朝,必不待其弑君亂(luan) 國,蚤已放流之,㝮殛之,又何不逆億(yi) 之有?【9】

 

蓋翬、招之徒,平日處心積思,出謀發慮,久不範於(yu) 禮義(yi) ,終致弑君亂(luan) 政。孔子若得秉政,則必早有殛、流此等逆賊之“行事”。故《春秋》之撥亂(luan) ,與(yu) 孔子之立朝行政,實無有異焉,皆聖人之“行事”也。

 

然而,孔子以後的曆代聖賢所為(wei) ,隻是“明道”,而非“行道”,不過徒陳古聖明王之道而見諸“空言”而已。唯孔子欲親(qin) 治一國,種種瑣屑之事,皆須群策群力,並親(qin) 曆親(qin) 為(wei) 之,此即“真王”之行事。至孔子作為(wei) “素王”而寓諸王法的《春秋》,不過於(yu) 種種行事而“加乎王心”,皆屬於(yu) “行道”。因此,所謂“見之空言”者,猶宋儒之空談性理;若“見諸行事”者,則猶朝臣之參政議政,乃至王者之躬行治道與(yu) 孔子之筆削史事,皆具有此種性質。故孔子欲立朝行事而不得,乃奔走於(yu) 列國間,以謀得國,至晚年筆削往古行事而作《春秋》,皆聖人所以行其道也。


二、作為(wei) “聖王”的孔子與(yu) 《春秋》的性質

 

孔子仕魯為(wei) 大司寇,並攝行相事,蓋欲假君權以行道也;此後奔走於(yu) 列國間,棲棲遑遑,猶期得國自王以行道。凡此,皆孔子本人之“行事”也。至晚年歸魯,孔子乃知其道不得行於(yu) 當世,遂自居“素王”而作《春秋》,假魯隱公以後二百四十二年天子、諸侯、卿大夫、士之“行事”,而“加吾王心焉”。可見,《春秋》一書(shu) 的性質,迥不同於(yu) 其餘(yu) “五經”,亦屬孔子的“行事”,本身即具有政治實踐的性質。後儒尊視《春秋》為(wei) 經,正是基於(yu) 此種“行事”的特點。

 

據《列子·仲尼》記載,孔子自謂“曩吾修《詩》《書(shu) 》,正《禮》《樂(le) 》,將以治天下,遺來世,非但修一身、治魯國而已”。可見,不獨《春秋》,即便《詩》《禮》《禮》《樂(le) 》等經典,都不能像宋儒所理解的那樣,僅(jin) 僅(jin) 視為(wei) “修一身”之書(shu) ,而是“治魯國”乃至“治天下,遺來世”之書(shu) 。此種說法,與(yu) 公羊家的理解並無不同,即視《春秋》為(wei) “萬(wan) 世治法”之書(shu) 。

 

然而,後來儒家對治法的理解,常嫌偏頗,尤其是將禮與(yu) 刑對立起來。這很大程度上是受了《論語》的影響。《論語·為(wei) 政》雲(yun) :

 

道之以政,齊之以刑,民免而無恥。道之以德,齊之以禮,有恥且格。

 

《論語》中的這種說法,固然普遍為(wei) 後儒所接受。然而,在漢儒那裏,我們(men) 還可以看到另一種說法,即強調禮刑之合一。早在《尚書(shu) 》那裏,就已有“出禮入刑”的觀念,漢人遂取以論《春秋》之旨。漢陳寵雲(yun) :

 

禮之所去,刑之所取,失禮則入刑,相為(wei) 表裏者也。【10】

 

“失禮則入刑”,表明了禮與(yu) 刑的合一。這種說法,對後世影響頗為(wei) 深遠。明方孝孺曰:

 

故禮之與(yu) 刑,異用而同歸。出乎禮則入乎刑,法之所不能加者,禮之所取也。《春秋》,聖人用刑之書(shu) 也,而一本乎禮。酌乎禮之中,參乎其事之輕重,斷以聖人書(shu) 法之繁簡,則《春秋》之旨可識,而天下難處之變可處矣。【11】

 

清劉逢祿則曰:

 

或稱《春秋》為(wei) 聖人之刑書(shu) ,又雲(yun) 五經之有《春秋》,猶法律之有斷令。而溫城董君獨以為(wei) “禮義(yi) 之大宗”,何哉?蓋禮者,刑之精華也。失乎禮,即入乎刑,無中立之道。故刑者,禮之科條也。【12】

 

可見,方、劉俱主張禮刑之合一,且據以論《春秋》的性質,即“聖人之刑書(shu) ”也。並且認為(wei) ,這種說法與(yu) 董仲舒視《春秋》為(wei) “禮義(yi) 之大宗”,並不矛盾。可見,《春秋》既是刑書(shu) ,又是禮書(shu) 也。

 

關(guan) 於(yu) 《春秋》作為(wei) “刑書(shu) ”的性質,東(dong) 漢王充所言最為(wei) 精核,曰:

 

仲舒表《春秋》之義(yi) ,稽合於(yu) 律,無乖異者。然則《春秋》,漢之經,孔子製作,垂遺於(yu) 漢。論者徒尊法家,不高《春秋》,是暗蔽也。【13】

 

王充雖非《公羊》名家,然既有見於(yu) 此,足見其卓識也。由此亦可見《春秋》之為(wei) “刑書(shu) ”,實屬漢人的普遍意見。今人徒嚴(yan) 於(yu) 儒、法之辨,甚至判若水火,其實就《春秋》而言,本就具有“刑書(shu) ”的性質,而奉《春秋》為(wei) “五經冠冕”的漢儒,並非如漢宣帝所說的“純任德教”。不過,漢儒的這種傾(qing) 向,並非由“霸王道雜之”而來,實基於(yu) 孔子作為(wei) 行道的“聖王”而來,可以說,孔子既垂王法於(yu) 《春秋》,則《春秋》自然具有“刑書(shu) ”的性質。

 

因此,漢儒的這種看法,與(yu) 後來杜預、朱子徒視《春秋》為(wei) 彰顯善惡的史書(shu) 態度,實有根本區別。下麵,我們(men) 就《春秋》記載的“衛輒拒父”一事,來討論兩(liang) 種態度的差異,不難發現,基於(yu) 《論語》的宋儒對此事的看法,頗不同於(yu) 《春秋》學者的觀點。

 

《公羊傳(chuan) ·哀公三年》:“三年春,齊國夏、衛石曼姑帥師圍戚。”《公羊傳(chuan) 》雲(yun) :

 

齊國夏曷為(wei) 與(yu) 衛石曼姑帥師圍戚?伯討也。此其為(wei) 伯討奈何?曼姑受命乎靈公而立輒。以曼姑之義(yi) ,為(wei) 固可以距之也。輒者曷為(wei) 者也?蒯聵之子也。然則曷為(wei) 不立蒯聵而立輒?蒯聵為(wei) 無道,靈公逐蒯聵而立輒。然則輒之義(yi) 可以立乎?曰:“可。”其可奈何?不以父命辭王父命,以王父命辭父命,是父之行乎子也。不以家事辭王事,以王事辭家事,是上之行乎下也。

 

可見,《公羊傳(chuan) 》讚同衛輒發兵拒父,其合法性在於(yu) “不以父命辭王父命”,故肯定這種做法為(wei) “伯討”。至於(yu) 《穀梁傳(chuan) 》,亦從(cong) “尊王父”的角度,肯定了衛輒拒父這種後世視為(wei) 不孝的行為(wei) 。

 

然而,按照《論語》中的記載,孔子卻是“不為(wei) 衛君”,即采取不支持衛輒的立場。其後,宋儒皆本此說,直斥衛輒之不孝。尤其到了王陽明那裏,更是將此說推至極端,曰:

 

問:“孔子正名,先儒說‘上告天子,下告方伯,廢輒立郢’。此意如何?”先生曰:“恐難如此。豈有一人致敬盡禮待我而為(wei) 政,我就先去廢他?豈人情天理?孔子既肯與(yu) 輒為(wei) 政,必已是他能傾(qing) 心委國而聽。聖人盛德至誠,必已感化衛輒,使知無父之不可以為(wei) 人,必將痛哭奔走,往迎其父。父子之愛,本於(yu) 天性,輒能悔痛真切如此,蒯聵豈不感動底豫?蒯聵既還,輒乃致國請戮。聵已見化於(yu) 子,又有夫子至誠調和其間,當亦決(jue) 不肯受,仍以命輒。群臣百姓又必欲得輒為(wei) 君,輒乃自暴其罪惡,請於(yu) 天子,告於(yu) 方伯諸侯,而必欲致國於(yu) 父。聵與(yu) 群臣百姓亦皆表輒悔悟仁孝之美,請於(yu) 天子,告於(yu) 方伯諸侯,必欲得輒而為(wei) 之君。於(yu) 是集命於(yu) 輒,使之複君衛國。輒不得已,乃如後世上皇故事,率群臣百姓尊聵為(wei) 太公,借物致養(yang) ,而始退複其位焉。則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名正言順,一舉(ju) 而可為(wei) 政於(yu) 天下矣!孔子正名,或是如此。”【14】

 

案,此處陽明所批評的先儒,乃朱子也。朱子在其《論語集注》中引胡氏說雲(yun) :“衛世子蒯聵,恥其母南子之淫亂(luan) ,欲殺之不果而出奔。靈公欲立公子郢,郢辭。公卒,夫人立之,又辭。乃立蒯聵之子輒,以拒蒯聵。夫蒯聵欲殺母,得罪於(yu) 父,而輒據國以拒父,皆無父之人也,其不可有國也明矣。夫子為(wei) 政,而以正名為(wei) 先。必將具其事之本末,告諸天王,請於(yu) 方伯,命公子郢而立之。則人倫(lun) 正,天理得,名正言順,而事成矣。”【15】可見,朱子的說法兼顧了王法與(yu) 道德。因為(wei) 站在道德的立場,蒯與(yu) 輒皆“無父之人”,故不可有國;而站在王法的角度,公子郢則可以庶弟的身份繼承君位。

 

然而,陽明以“致良知”為(wei) 教,以父子天性之愛為(wei) 良知所在,即心之本體(ti) 也,故以全此孝心為(wei) 治國之根本,遂必欲致蒯聵能感動底豫,而衛輒能真切悔痛而後已,如此君臣、父子之名皆得正矣16。可見,陽明罔顧王法,而純粹以道德立說。

 

其實,諸儒皆未能深究何休之說。按照何休《解詁》的說法:

 

曼姑無惡文者,起曼姑得拒之。曼姑臣也,距之者,上為(wei) 靈公命,下為(wei) 輒故,義(yi) 不可以子誅父,故但得拒之而已。傳(chuan) 所以曼姑解伯討者,推曼姑得距之,則國夏得討之明矣。……靈公命行乎蒯聵,重本尊統之義(yi) 。以父見廢故,辭讓不立,是家私事。聽靈公命立者,是王事公法也。是王法行於(yu) 諸侯,雖得正,非義(yi) 之高者也。

 

何休論事,實本於(yu) 《春秋》為(wei) “刑書(shu) ”,而強調義(yi) 與(yu) 法的區別。在何休看來,站在“刑書(shu) ”的立場,衛輒拒父符合“王法”,故為(wei) “伯討”。因為(wei) 衛輒承王父之重,是衛靈公的君位繼承者,所以,“以王父命而辭父命”是合法的,符合“重本尊統”的要求;然而,衛輒的做法畢竟不合孝道,故“非義(yi) 之高者”。換言之,當王法與(yu) 道德發生衝(chong) 突時,《春秋》乃孔子張王法之書(shu) ,自然應當站在王法的立場。

 

至康有為(wei) ,則極伸何休之說,曰:

 

孔子立義(yi) ,四麵皆圓。蓋定律科罪,不為(wei) 一人,不偏一義(yi) 。父有父之義(yi) ,子有子之義(yi) ,王父及孫有王父及孫之義(yi) ;有臣受君命,有伯者討罪之義(yi) 。現身不同,則行事有異,而定律者亦因之。衛輒拒父,祭仲行權,二義(yi) 久為(wei) 後人所惑疑,《公羊》家之為(wei) 人詬病,莫若此二條。然由不知《春秋》為(wei) 定律之書(shu) 故也。今有王父命、父命二事,則必從(cong) 尊者斷之。又譬鄉(xiang) 人有不孝子,因欲弑母,而見出於(yu) 其父,投告於(yu) 族,存案於(yu) 官,父傳(chuan) 產(chan) 業(ye) 與(yu) 孫。及父死後,不孝子欲複得產(chan) 業(ye) ,族中長老、郡中長官公斷是案,則出族之子不得謁祠領胙,其不得複管產(chan) 為(wei) 已明。其孫陰讓產(chan) 與(yu) 父則可也,若投告於(yu) 族眾(zhong) ,稟揭於(yu) 有司,公斷審判,則必令其孫管業(ye) ,而不準已出族之不孝子管業(ye) 明矣。故國夏伯討則為(wei) 官判,石曼姑則為(wei) 族斷。於(yu) 族小事則明之,於(yu) 《公羊》則疑之,何歟?夫定律者,必量人情,不能為(wei) 高義(yi) 。故君子以口諭人,令讓產(chan) 則可;若定律立例,則當因事判斷,無令人讓產(chan) 之條,故不為(wei) 之說。可別見於(yu) 《論語》以明第一義(yi) ,若因事判案,則《春秋》乃是律例,當準乎情事,不能太高也。何君述口說至明,謂是王法伯討,非義(yi) 之高。後儒多引《論語》以難《公羊》,不知《論語》為(wei) 名理之書(shu) ,故得發人子之高義(yi) ;《春秋》為(wei) 定律之書(shu) ,故正合王法之正律,體(ti) 有不同也。況先以伯討以明事,由王法官斷而著非子所得圍;又不係戚於(yu) 衛,以明子不得治父。立律之周詳精細,無處不到,可謂至矣。……故就一家私恩而言之,則人子自人子,自當讓父;就一國王法而行,則伯討自有正律。【17】

 

康氏上承何休“是王法伯討,非義(yi) 之高”之說,其論可謂決(jue) 千古之疑者。蓋宋儒徒以道德論事,苛責人子,常不免“以理殺人”之譏,遂不知王法欲寬宥,斷案則務周詳也。康氏謂《春秋》為(wei) “定律之書(shu) ”,即漢人所謂“刑書(shu) ”也,而不同於(yu) 《論語》為(wei) “名理之書(shu) ”。作為(wei) “定律之書(shu) ”,則當“量人情,不能為(wei) 高義(yi) ”,即不能全憑道德判斷,而當“準乎情事”。因此,孔子作為(wei) “立法之主”,其許國夏伯討猶“官判”,而石曼姑拒輒猶“族斷”也。

 

又,何休《解詁》序引《孝經·鉤命訣》雲(yun) :“吾誌在《春秋》,行在《孝經》。”徐彥疏雲(yun) :

 

所以《春秋》言誌在,《孝經》言行在。《春秋》者,賞善罰惡之書(shu) ,見善能賞,見惡能罰,乃是王侯之事,非孔子所能行,故但言誌在而已;《孝經》者,尊祖愛親(qin) ,勸子事父,勸臣事君,理關(guan) 貴賤,臣子所宜行,故曰行在《孝經》也。

 

徐疏謂《春秋》為(wei) “賞善罰惡之書(shu) ”,即“刑書(shu) ”之意也。孔子無位,故不得行此賞善罰惡之權,然平生有誌於(yu) 此,至晚年乃托《春秋》以行之,此孔子所以為(wei) “素王”而垂王法以待後王也。《孝經》則不同,自天子以至於(yu) 庶人,皆得行之,乃“修一己之身”,故為(wei) “大本”也。

 

《春秋》為(wei) “刑書(shu) ”,其性質頗近於(yu) 回教中的“沙裏亞(ya) ”法。就“沙裏亞(ya) ”法而論,儒家自修身以至平天下的種種法度,皆屬於(yu) 律法的範圍。因此,不獨《春秋》為(wei) “刑書(shu) ”,其餘(yu) 諸經亦具有律法性質。對此,康有為(wei) 言之尤明,曰:

 

胥吏辦一房之案,當官辦一時一朝之案,儒者辦天下古今之案,其任最大。天下古今之案,奉孔子為(wei) 律例。若不通孔子之律例,何以辦案?【18】

 

康氏又謂孔子作“六經”,則“‘六經’皆孔子之律例”【18】矣。蓋儒家不僅(jin) 借“六經”以論古事,又假以決(jue) 今日之時事,如此方為(wei) “全體(ti) 大用”之學。

 

儒家既以“六經”治國,故其所立諸法度,非但治一己之身而已,實涵蓋人類生活的諸多方麵。魏源深明此理,曰:

 

士之能九年通經者,以淑其身,以形為(wei) 事業(ye) ,則能以《周易》決(jue) 疑,以《洪範》占變,以《春秋》斷事,以《禮》《樂(le) 》服製興(xing) 教化,以《周官》致太平,以《禹貢》行河,以三百五篇當諫書(shu) ,以出使專(zhuan) 對,謂之以經術當治術,曾有以通經致用為(wei) 詬厲者乎?【19】

 

儒學所以能經世致用者,正在於(yu) 此。可見,儒學乃“全體(ti) 大用”之學,若徒以道德修身視之,則適自狹陋耳。

 

對儒家來說,律法不獨施及下民,亦當施諸己身,而其法則有寬嚴(yan) 之不同。不過,儒家雖崇尚法治,而其精神畢竟不同於(yu) 商、韓之流,更與(yu) 秦法之徒尚煩苛,猶若宵壤,蓋能別遠近而異內(nei) 外也。觀回教諸國中,其民眾(zhong) 素有穆斯林與(yu) 非穆斯林之不同,故有適於(yu) 穆斯林之宗教法,其法至嚴(yan) ,又有施於(yu) 非穆斯林之民法、刑法和商法,其法則頗寬。後世儒家多惑於(yu) 《論語》中“政者,正也。子帥以正,孰敢不正?”(《顏淵》),“為(wei) 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眾(zhong) 星拱之”(《為(wei) 政》),“君子之德風,小人之德草。草上之風必偃”(《顏淵》)等片語隻語,以為(wei) 儒家治國,唯通過少數君子的榜樣作用來實現,而在下之愚氓亦當效法君子而自治耳。此等說法,不僅(jin) 忽視了對儒家經典的整全理解,而且對傳(chuan) 統律法的精神亦不甚明瞭【20】。近世以來,政府常假律法以防民之口,苛暴莫甚焉,實屬對法治精神的根本誤解。又有港台新儒家,標榜“接著宋人講”,且惑於(yu) 耶教陰柔自閉之教,乃創為(wei) “內(nei) 聖而外王”之說,徒視修身為(wei) 儒教根本之道,則又一惑而再惑矣。


三、《春秋》決(jue) 獄與(yu) 法律的儒家化

 

漢武帝“罷黜百家,獨尊儒術”,儒家所尊奉之《春秋》取得了普遍規範的效力。秦法既煩且苛,此蓋上古“禮刑合一”之遺意。其後劉邦以寬簡取天下,文、景又尚黃老無為(wei) 之術,至漢宣以後,儒家經義(yi) 乃漸次入法,而法律遂亦煩苛。然較諸秦之徒尚律法,漢人則稍回歸於(yu) “禮刑合一”的精神,而終能通行於(yu) 後世。

 

“禮刑合一”的精神,體(ti) 現在後世的司法實踐中,就是“《春秋》決(jue) 獄”。尤其自晉以後,曆朝更是聲稱“以禮入法”,則法律的儒家化,本身就體(ti) 現了禮、刑的合一。對此,清龔自珍雲(yun) :

 

在漢司馬氏曰:《春秋》者,禮義(yi) 之大宗也;又曰:《春秋》明是非,長於(yu) 治人。晉臣荀崧踵而論之曰:公羊精慈,長於(yu) 斷獄。九流之目,有董仲舒一百二十三篇。其別公羊決(jue) 獄十六篇,頗佚亡。其完具者,發為(wei) 公羊氏之言,入名家。何休數引漢律,入法家。而漢廷臣援《春秋》決(jue) 賞者比比也,入禮家矣,又出入名法家。或問之曰:任禮任刑,二指孰長?應之曰:刑書(shu) 者,乃所以為(wei) 禮義(yi) 也,出乎禮,入乎刑,不可以中立。抑又聞之,《春秋》之治獄也,趨作法也,罪主人也,南麵聽百王也,萬(wan) 世之刑書(shu) 也。決(jue) 萬(wan) 世之事,豈為(wei) 一人一事,是故實不予而文予者有之矣。【21】

 

可見,《春秋》作為(wei) “萬(wan) 世之刑書(shu) ”,乃本於(yu) 其為(wei) “禮義(yi) 之大宗”,故無論董仲舒之書(shu) 、何休數引漢律,以及漢臣援《春秋》決(jue) 賞,都體(ti) 現了“《春秋》決(jue) 獄”的精神。

 

案,史籍中頗載漢臣以《春秋》決(jue) 獄之事。譬如,《漢書(shu) ·食貨誌》謂“公孫弘以《春秋》之義(yi) 繩臣下取漢相”【22】,《五行誌》謂“使仲舒弟子呂步舒持斧鉞治淮南獄,以《春秋》誼顓斷於(yu) 外,不請”【23】,《張湯傳(chuan) 》謂湯決(jue) 大獄,“請博士弟子治《尚書(shu) 》《春秋》,補廷尉史,平亭疑法”24,《兒(er) 寬傳(chuan) 》謂“(張)湯由是鄉(xiang) 學,以寬為(wei) 奏讞掾,以古法義(yi) 決(jue) 疑獄,甚重之”【25】。可見,正因漢律本於(yu) 《春秋》,故儒者治獄,方能“以《春秋》誼顓斷於(yu) 外”。其後,曆朝頗有以《春秋》決(jue) 獄的記載。如《魏書(shu) ·刑罰誌》謂“太平真君六年,以有司斷法不平,詔諸疑獄,皆付中書(shu) 依古經義(yi) 論決(jue) 之”【26】,《高允傳(chuan) 》謂“真君中以獄訟留事,始令中書(shu) 以經義(yi) 斷諸疑事。允據律評刑,三十餘(yu) 載,內(nei) 外稱平”【27】。尤其自西晉《泰始律》頒布以後,確立了“準五服製罪”的原則,標誌著儒家經義(yi) 被引入法律的製訂和實施過程之中。換言之,漢魏時,所謂“《春秋》決(jue) 獄”,隻不過體(ti) 現為(wei) 儒臣依據《春秋》及其他諸經包含的經義(yi) 運用到具體(ti) 的司法實踐中而已,然自西晉以後,儒家經義(yi) 已進入立法層麵,故曆朝皆聲稱“以禮入法”,從(cong) 而導致了古代法律的儒家化。

 

其實,即便在漢律那裏,雖未明確“以禮入法”,但“《春秋》決(jue) 獄”的精神已對法律產(chan) 生了重要影響,這就是對“決(jue) 事比”的重視。

 

所謂“決(jue) 事比”,其性質相當於(yu) 判例匯編。按照漢律,某些案例若無律法明文規定,可比附近似的條文,並上報皇帝定案。由此形成的種種判例匯編起來,再奏請皇帝批準,稱為(wei) 《決(jue) 事比》,同樣具有律法的效力,可作為(wei) 以後判案的根據。漢高祖時,規定“廷尉所不能決(jue) ,謹具為(wei) 奏,傅所當比律令以聞”。武帝以後,《決(jue) 事比》在司法實踐中大量使用。據《漢書(shu) ·刑法誌》載,“死罪決(jue) 事比萬(wan) 三千四百七十二事”,顏師古注雲(yun) :“比,以例相比況也”【28】。漢明帝時,陳寵撰《辭訟比》七卷,“決(jue) 事科條,皆以事類相從(cong) ”,猶《決(jue) 事比》也【29】。又,《周禮·秋官·大司寇》謂“凡庶民之獄訟,以邦成弊之”,鄭玄注引鄭司農(nong) 雲(yun) :“邦成,謂若今時《決(jue) 事比》”。賈公彥疏雲(yun) :“若今律其有斷事,皆依舊事斷之,其無條,取比類以決(jue) 之,故雲(yun) 《決(jue) 事比》。”又據《後漢書(shu) ·應劭傳(chuan) 》,獻帝時,應劭奏曰:

 

故膠西相董仲舒老病致仕,朝廷每有政議,數遣廷尉張湯親(qin) 至陋巷,問其得失。於(yu) 是作《春秋決(jue) 獄》二百三十二事,動以經對,言之詳矣。……臣累世受恩,榮祚豐(feng) 衍,竊不自揆,貪少雲(yun) 補,輒撰具《律本章句》《尚書(shu) 舊事》《廷尉板令》《決(jue) 事比例》《司徒都目》《五曹詔書(shu) 》及《春秋斷獄》凡二百五十篇。【30】

 

在應劭看來,漢律中的《決(jue) 事比》可以追溯到董仲舒的《春秋決(jue) 獄》,而具有推衍經義(yi) 以決(jue) 獄的性質。

 

正因如此,我們(men) 亦可由“決(jue) 事比”去理解董仲舒對《春秋》經義(yi) 的闡釋。蓋《春秋》文辭簡約,須“以比貫類”以求經義(yi) ,至於(yu) 有經未明言者,則當“以辨付贅”,而發掘經之餘(yu) 義(yi) ,二者皆董子所言的“類比”之法。董子又謂《春秋》“好微”,以為(wei) 人之形跡易見,而其心誌則難知,故董子借趙盾弑君複見與(yu) 許止弑君書(shu) 葬二事作類比,即運用“貫比而論是非”“援比類”的方法,以為(wei) “子不嚐藥,故加之弑父;臣不討賊,故加之弑君”,則趙盾、許止皆有弑君之罪也。至於(yu) 《春秋》無誅許止之文,則以其自責之深,足見其本誌;推至趙盾亦然,其能“辭號乎天,苟內(nei) 不誠,安能如是”,故《春秋》亦赦盾之罪也。可見,漢儒運用“決(jue) 事比”的方法,不獨據經義(yi) 以決(jue) 史事,又引《春秋》以決(jue) 獄事也。

 

至清龔自珍,所撰《春秋決(jue) 事比》一書(shu) ,其中頗引清律以證《春秋》為(wei) “刑書(shu) ”。此書(shu) 蓋追述董仲舒《春秋決(jue) 獄》與(yu) 何休《漢議》之意,即引證清現行律中諸條文,而一一溯源於(yu) 《春秋》,故其《自序》自謂“獨喜效董氏例,張後世事以設問之”【31】。即便到了清末的蘇輿,雖頗惡龔自珍、魏源與(yu) 康有為(wei) 之學,然猶據此謂“曆代刑律故多根柢於(yu) 《春秋》”。可以說,漢以後曆代朝廷既本《春秋》以製律法,則數千年中國亦可稱為(wei) “法治”國家,何必囿於(yu) 商、韓以論法治耶?

 

現代學者惑於(yu) 先秦時的儒法之爭(zheng) ,導致對儒家在現實政治中所發揮的作用,往往偏於(yu) 宋儒的立場,即純粹從(cong) 德教和禮治的角度去理解儒家的政治學說。其實,如果我們(men) 回到漢儒視《春秋》為(wei) “刑書(shu) ”的立場,將為(wei) 我們(men) 對儒家政治學說的理解開啟另一個(ge) 方向,即儒家不僅(jin) 重視君王和儒臣作為(wei) 修身軌範的作用,而且,漢人基於(yu) 對“性三品”的理解,同時也重視律法對於(yu) 政治的重要作用。尤其是隨著法律的儒家化,儒家更多是通過這種製度化的途徑,發揮其行道的作用。

 

自古以來,諸種政治、社會(hui) 製度中,法律與(yu) 儒家的關(guan) 係最為(wei) 密切,亦最有利於(yu) 儒家發揮其製度方麵的資源優(you) 勢。就今日大陸情形而言,法律的影響力已不僅(jin) 限於(yu) 司法訴訟的領域,而且,日漸延伸至公共政治的領域,尤其關(guan) 係到社會(hui) 風俗與(yu) 道德倫(lun) 理的引導與(yu) 重建。因此,儒家應該積極介入此領域,即通過相關(guan) 法律之製訂、闡釋和運用,將其經義(yi) 的現實性乃至優(you) 越性充分地展現出來。


注釋
 
1司馬遷嚐引董仲舒語,謂《春秋》“貶天子,退諸侯,討大夫,以達王事而已。”(《史記》卷一三○《太史公自序》,北京:中華書局,2014年,第4003頁)範寧《春秋穀梁傳序》雲:“一字之褒,寵逾華袞之贈。片言之貶,辱過市朝之撻。”(範寧、楊士勳:《春秋穀梁傳注疏》,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0年,第8頁)蓋以《春秋》行王者賞善罰惡之權,即所以為“刑書”也。董仲舒更撰《春秋決獄》,足見《春秋》的“刑書”性質。宋邵雍始明謂“《春秋》者,孔子之刑書”(胡安國:《春秋胡氏傳·述綱領》引,杭州:浙江古籍出版社,2010年,第10頁),此後,趙汸、方孝孺、劉逢祿、龔自珍等俱有此說。
 
2 朱子謂《春秋》“是聖人據魯史以書其事,使人自觀之以為鑒戒爾”(黎靖德:《朱子語類》卷八十三《春秋》,北京:中華書局,1986年,第2145頁),“不過如今之史書直書其事,善者惡者了然在目,觀之者知所懲勸,故亂臣賊子有所畏懼而不犯耳”(黎靖德:《朱子語類》卷五十五《孟子五》,第1318頁)。朱子此說,蓋反對傳統公羊學者及宋胡安國重視《春秋》褒貶之說。即便理學見解不同於朱子的王陽明,在對待《春秋》的態度上,卻與朱子有著驚人的一致,曰:“至於《春秋》,雖稱孔子作之,其實皆魯史舊文。”(王陽明:《傳習錄上》,《王陽明全集》卷一《語錄一》,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1年,第9頁)又曰:“五經亦隻是史。史以明善惡,示訓戒。”(王陽明:《傳習錄》一,第11頁)陽明不獨以《春秋》為史,乃至以五經皆史,而史的功能不過如朱子所說,乃“明善惡,示訓戒”而已。
 
3 蘇輿:《春秋繁露義證》卷六《俞序》,北京:中華書局,1992年,第159頁。
 
4 《史記》卷一三○《太史公自序》,第4003頁。
 
5 程顥、程頤:《河南程氏遺書》卷二上《二先生語二上》,《二程集》,北京:中華書局,1981年,第19頁。
 
6 胡安國:《春秋胡氏傳·序》,第1頁。
 
7 胡安國:《春秋胡氏傳》卷四《桓公上》,第46頁。
 
8 參見曾亦:《〈春秋〉“素王”考論》,《同濟大學學報》2019年第4期。
 
9 孔廣森:《春秋公羊經傳通義》,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4年,第727頁。
 
10 《後漢書》卷四十六《陳寵傳》,北京:中華書局,1965年,第1554頁。
 
11 方孝孺:《遜誌齋集》卷五《魏孝文》,文淵閣四庫全書本。
 
12 劉逢祿:《春秋公羊何氏釋例》卷五《律意輕重例》,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3年,第145頁。
 
13 黃暉:《論衡校釋》卷十二《程材篇》,北京:中華書局,2017年,第633頁。
 
14 王陽明:《傳習錄上》,《王陽明全集》卷一《語錄一》,第19頁。
 
15 案,此處所引胡氏說,大略見於胡宏《論語指南》,其中論衛輒事雲:“蒯聵無父出奔,失世子者,罪其輕佻謀非常,至於出奔失世子之道也。趙鞅納之而稱世子者,罪大臣輔輒而拒父也。蒯聵無父,輒亦無父,天下豈有無父之人尚可以事宗廟社稷為人上者哉?故孔子為政於衛,則必具靈公父子祖孫本末,上告於天王,下告於方伯,乞立公子郢,然後人倫明,天理順,無父之人不得立,名正而國家定矣。”(《胡宏集》,北京:中華書局,1987年,第312頁)至於其父胡安國所論則不同,曰:“蒯聵前稱‘世子’者,所以深罪輒之見立不辭,而拒其父也。輒若可立,則蒯聵為未絕。未絕,則是世子尚存,而可以拒乎?主兵者,衛也,何序齊為首?罪齊人與衛之為惡而黨之也。……輒雖由嫡孫得立,然非有靈公之命,安得雲受之王父辭父命哉?……然則為輒者奈何?宜辭於國曰:若以父為有罪,將從王父之命,則有社稷之鎮公子在,我焉得為君?以為無罪,則國乃世子之所有也,天下豈有無父之國哉,而使我立乎其位?如此則言順而事成矣。是故輒辭其位以避父,則衛之臣子拒蒯聵而輔之,可也;輒利其位以拒父,則衛之臣子舍爵祿而去之,可也。烏有父不慈子不孝,爭利其國,滅天理而可為者乎?”(胡安國:《春秋胡氏傳》卷二十九《哀公上》,第485頁)
 
16 然陽明之說亦有所本。案胡宏《論語指南》所引黃氏說雲:“夫以父子之間,至於爭國,逆天理,亂人倫,名之不正,孰大於此?以《春秋》考之,蒯聵出奔與趙鞅納之,皆稱衛世子,以示其得世於衛也。使夫子果為政於衛,其將周旋父子之間,使輒辭位而納蒯聵,則輒無拒父之名,蒯聵複世子之位,靈公亦無黜子之過。此正名之大者,為政所先務也。”(《胡宏集》,第311、312頁)
 
17 長素於《論語注》中亦有論曰:“蓋《春秋》為國嗣立法,則以王父及天子之命為重。明法律可立輒,國人得拒蒯聵。若輒自為計,則宜逃而讓之他子,乃即人心之安。蓋《春秋》為定法律,《論語》為陳高義。”(康有為:《論語注》卷七《述而第七》,《康有為全集》第六冊,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7年,第428頁)此類尤精。
 
18 張伯楨:《南海師承記》,《康有為全集》第二冊,第213,213頁。
 
19 魏源:《默觚上·學篇第九》,《魏源集》上冊,北京:中華書局,2009年,第24頁。長素亦有類似之說,曰:孔子之學“以《春秋》折獄,以三百五篇作諫書,以《易》通陰陽,以《中庸》傳心,以《孝經》卻賊,以《大學》治鬼,以半部《論語》治天下”(康有為:《致黎元洪、段祺瑞書》,《康有為全集》第十冊,第317頁)。
 
20 孔門中僅部分弟子有治國經驗,而子路、冉有乃其著者也。至於顏淵、仲弓、曾子之徒,則不過“具體而微”之聖人,唯長於修身而已;若子遊、子夏等,則誌在經典之傳習,故以教導弟子為業。其中,子遊於孔門中乃最精於禮者,嚐為武城宰,其以禮樂為教,蓋視民眾為教眾也。故孔子莞爾而笑,曰:“割雞焉用牛刀?”(參見《論語·陽貨》)孔子是語,足見治國當用寬簡之道也。然而,此中真意,雖及門弟子猶不能領會。蓋教眾(君子)自可勉以“學道”,至於包括異教徒在內的普通民眾(群氓),則當以律法相維耳。孔子稍後雖自謂“戲言”,然弟子不悟道,亦自可見矣。古人區別“禮下不庶人”與“刑不上大夫”,正以所治對象有教內與教外之分,故其教法遂有寬嚴不同耳。洎乎宋儒以降,更惑於佛老之說,莫不倡言“覺斯民”以治天下,至於以“滿街皆聖人”為鵠的。其說雖高遠,然實偏狹,反不若漢儒“性三品”說能得治世之要也。
 
21 龔自珍:《春秋決事比自序》,《龔自珍全集》第三輯,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75年,第233頁。
 
22 《漢書》卷二十四下《食貨誌下》,北京:中華書局,1962年,第1160頁。
 
23 《漢書》卷二十七上《五行誌上》,第1333頁。
 
24 《漢書》卷五十九《張湯傳》,第2639頁。
 
25 《漢書》卷五十八《兒寬傳》,第2629頁。
 
26 《魏書》卷一○一《刑罰誌》,北京:中華書局,2017年,第3131頁
 
27 《魏書》卷四十八《高允傳》,第3131頁
 
28 《漢書》卷二十三《刑法誌》,第1101頁。
 
29 《後漢書》卷四十六《陳寵傳》,第1549頁。
 
30 《後漢書》卷四十八《應劭傳》,第1612、1613頁。
 
31 參見曾亦、郭曉東:《春秋公羊學史》下冊,上海:華東師範大學出版社,2017年,第1172-1189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