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琢】秦漢小學字書的曆史沿革與文化精神

欄目:文化雜談
發布時間:2022-12-22 17:40:51
標簽:秦漢小學字書

秦漢小學字書(shu) 的曆史沿革與(yu) 文化精神

作者:孟琢(北京師範大學民俗典籍文字研究中心、中國文字整理與(yu) 規範研究中心副教授)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二年歲次壬寅八月初一日壬子

          耶穌2022年8月27日

 

中國曆史上有悠久的識字教育與(yu) “書(shu) 同文”的傳(chuan) 統,先秦兩(liang) 漢的小學字書(shu) 正是這一傳(chuan) 統的產(chan) 物。小學本為(wei) 初等教育之稱,因其以識字與(yu) “六書(shu) ”為(wei) 主要教學內(nei) 容,故漢人亦稱文字學為(wei) 小學。曆史上最早的字書(shu) 當為(wei) 西周中晚期的《史籀篇》,相傳(chuan) 為(wei) 周宣王時太史所作,以大篆書(shu) 寫(xie) ,為(wei) 四言韻語,共十五篇。黃德寬、陳秉新先生指出,周秦時期至少有兩(liang) 次漢字整理活動,第一次發生在西周中晚期到春秋之際,第二次發生在秦始皇時。《史籀篇》是第一次“書(shu) 同文”的產(chan) 物,而在第二次大規模的“書(shu) 同文”運動中,更出現了對秦漢小學影響深遠的《蒼頡篇》。

 

《漢書(shu) ·藝文誌》詳細梳理了秦漢字書(shu) 的曆史沿革。李斯以小篆統一文字,作《蒼頡篇》七章,趙高作《爰曆篇》六章,太史令胡母敬(《說文敘》作毋)作《博學篇》七章,皆以小篆書(shu) 寫(xie) ,作為(wei) 秦朝統一文字的樣本。到了漢初,“閭裏書(shu) 師”將《蒼頡》《爰曆》《博學》三篇合並,作為(wei) 當時的識字讀本,統稱《蒼頡篇》。秦代的《蒼頡篇》以小篆書(shu) 寫(xie) ,新成的三合一版本亦當為(wei) 小篆,這是《說文》小篆字形的基礎來源。與(yu) 此同時,目前所見的出土《蒼頡篇》殘簡皆為(wei) 隸書(shu) ,說明它在流傳(chuan) 過程中經曆了“隸化”轉寫(xie) 。漢代的《蒼頡篇》四字為(wei) 句,隔句押韻,以六十字為(wei) 一章,凡五十五章,共3300字,其中略有重複之字。秦漢以來,漢字大量分化造字,字書(shu) 的收字範圍亦不斷拓展。漢武帝時,司馬相如作《凡將篇》,對《蒼頡篇》的收字加以增補,沒有重複之字。此外,漢元帝時黃門令史遊作《急就篇》,漢成帝時將作大匠李長作《元尚篇》,則皆未超出《蒼頡篇》的收字範圍。到了漢平帝元始年間,在王莽、劉歆的推動下,西漢王朝組織了一次規模龐大的文字征集、整理工作,上百名“通小學者”會(hui) 集長安,研討文字,堪稱中國曆史上第一次全國性的文字學大會(hui) 。在廣搜字形、字說的基礎上,揚雄作《訓纂篇》,凡八十九章,將《蒼頡篇》擴展為(wei) 不重複的5340字。東(dong) 漢以後,班固在《訓纂篇》的基礎上增續十三章,添加780字,共一百零二章,6120字,自謂“六藝群書(shu) 所載略備矣”。此後賈魴作《滂喜篇》,《隋書(shu) ·經籍誌》將其與(yu) 《蒼頡篇》《訓纂篇》合稱為(wei) “三蒼”。根據段玉裁的統計,《滂喜篇》把兩(liang) 漢字書(shu) 的收字增加到7380字。在前代字書(shu) 的基礎上,許慎“博采通人,至於(yu) 小大”,進一步搜集不同來源、不同時期的漢字形體(ti) ,對其進行縝密的優(you) 選和“篆化”處理,將《說文》收字拓展為(wei) 正篆9353字(今本正篆為(wei) 9431字),分析字形、說解字意、標識字音,以部首為(wei) 樞紐建立起體(ti) 大思精的漢字體(ti) 係,成為(wei) 秦漢字書(shu) 的集大成者。

 

秦漢字書(shu) 的規模不斷擴展,從(cong) 《蒼頡篇》到《說文解字》拓展了將近三倍,反映出先秦兩(liang) 漢不斷分化造字的漢字史規律。其纂集方式也由韻文短句的識字讀本,發展為(wei) 統攝漢字形音義(yi) 體(ti) 係的“小學”專(zhuan) 著。這一曆史性的跨越,與(yu) 秦漢文字規範的核心理念密不可分,更受到秦漢經學的深刻影響,由此形成了獨具特色的文化精神。

 

秦漢字書(shu) 是“書(shu) 同文”政策的產(chan) 物,其核心理念在於(yu) 規範與(yu) 秩序。“規範”體(ti) 現為(wei) 漢字的形義(yi) 統一,這與(yu) 先秦以來的正名思想密切相關(guan) 。以《蒼頡篇》為(wei) 例,其篆文雖已不存,但泰山、琅琊等地的秦刻石中仍有秦篆遺存。戰國時期文字異形,漢字的理據與(yu) 字用頗為(wei) 混亂(luan) ,秦篆則是形義(yi) 高度統一的文字體(ti) 係。整體(ti) 而言,秦篆固定了偏旁的寫(xie) 法,確定了偏旁的位置,廢除了異體(ti) 異構,統一了書(shu) 寫(xie) 筆畫,實現了構形係統的完善和個(ge) 體(ti) 字符的優(you) 化。《蒼頡篇》是秦漢小學的開端之作,它保存的小篆字係的構形規律及其選取字形的標準,對兩(liang) 漢小學、特別是對《說文》具有根本影響。“秩序”體(ti) 現為(wei) 對漢字體(ti) 係的整理,早期字書(shu) 的編纂中蘊含著部首的濫觴,展現出對漢字係統的樸素認識。在《蒼頡篇》中,已將意義(yi) 相近、相關(guan) 的漢字編排到一處,如北大簡《蒼頡篇》將從(cong) “木”的“鬆柏橎棫,桐梓杜楊,鬱棣桃李,棗杏榆桑”集中排列,其中雖摻雜了“鬱”“棗”等字,仍能體(ti) 現部首歸字法的濫觴。到了史遊的《急就篇》,漢字的分類觀念更為(wei) 成熟。他明確提出“分別部居不雜廁”,意味著自覺的類聚意識,開《說文敘》“分別部居,不相雜廁”之先河。《急就篇》以物類劃分漢字,由於(yu) 漢字形義(yi) 統一,同類之物多同部首,因此出現了將同部字歸屬於(yu) 部首之下的編排方式。如“稟食縣官帶金銀”一句,在“金”字之後列“銀、鐵、錐、釜、鍛、鑄”等33字。在整齊的物類劃分中,以部首類聚漢字的新模式已經躍然欲出了。正如張舜徽先生所言,“是編不可沒之功,尤在分別部居,實開許慎《說文解字》分部係字之先”。可以說,在規範與(yu) 秩序的理念下,秦漢字書(shu) 不僅(jin) 具有識字教育的功能,更開啟了自身的學理化之路,奠定了傳(chuan) 統“小學”注重形義(yi) 統一、追求係統條理的學術特點。

 

秦漢小學更與(yu) 兩(liang) 漢經學息息相關(guan) 。一般認為(wei) 小學源自古文經學,事實上,二者的關(guan) 係更為(wei) 複雜,經曆了“同源—獨立—合流”的過程。小學與(yu) 古文經學皆源自先秦儒家,其中的關(guan) 鍵人物是荀子。小學是“書(shu) 同文”的產(chan) 物,李斯為(wei) 荀卿弟子,其文字規範思想頗受荀子思想之影響。與(yu) 此同時,荀子又是古文經學的先師,《毛詩》《左傳(chuan) 》皆為(wei) 其所傳(chuan) 。盡管二者可以追溯到同一源頭,但早期小學實有其脈絡淵源。無論是司馬相如、史遊、李長、爰禮、揚雄,其人皆不在經學傳(chuan) 承之中。西漢小學家多能作賦,相如、揚雄都是辭賦大家——想要“鋪采摛文,體(ti) 物寫(xie) 誌”,必須先要掌握大量漢字。西漢經學家則鮮有作賦之事,這恐怕不是經生不屑於(yu) 文章雕蟲,而是因為(wei) 其識字有限、難於(yu) 鋪陳。《漢書(shu) ·禮樂(le) 誌》記載,漢武帝曾令李延年為(wei) 協律都尉,讓司馬相如等數十人創作詩賦。《史記·樂(le) 書(shu) 》曰:“至今上即位,作十九章,令侍中李延年次序其聲,拜為(wei) 協律都尉。通一經之士不能獨知其辭,皆集會(hui) 五經家,相與(yu) 共講習(xi) 讀之,乃能通知其意,多爾雅之文。”《史記》中的“十九章”即《漢書(shu) 》之“詩賦”,相如作賦,用辭博洽,需要匯集五經博士才能通讀,足見小學家與(yu) 經師的學風差異。西漢中期以降,小學逐漸與(yu) 古文經學合流,這與(yu) 後者“通經博覽”的學術特點密不可分。漢宣帝時,張敞以古文家受《蒼頡》之學,當為(wei) 古文經學吸收小學之始。漢平帝時,劉歆借助王莽的政治勢力推行古文經學,掀起了聲勢浩大的經學運動,其中即包括“征天下通小學者以百數,各令記字於(yu) 庭中”的盛況,亦體(ti) 現出二者的合流趨勢。到了東(dong) 漢,小學與(yu) 古文經學的融合日趨緊密,東(dong) 漢古文家如桑欽、杜林、衛宏、徐巡、賈逵等人多兼通小學,其字說也多為(wei) 《說文》所征引。東(dong) 漢古文家對“六書(shu) ”展開了深入探討,現存班固、鄭眾(zhong) 、許慎三家的“六書(shu) ”之說,皆為(wei) 古文經學。與(yu) 此同時,東(dong) 漢古文家多善作賦,張衡、班固、馬融皆有傳(chuan) 世之作,與(yu) 西漢經師罕能作賦的現象形成了鮮明對比。凡此種種,正如盧植上書(shu) 所言,“古文科鬥,近於(yu) 為(wei) 實,而厭抑流俗,降在小學”,二者已融合無間。正因如此,小學不是單純的識字之學,而是貫通了漢字與(yu) 漢語、漢字與(yu) 經典解釋,成為(wei) 了經學傳(chuan) 統中的重要組成部分。

 

總而言之,秦漢字書(shu) 有其自身的發展脈絡,更是秦漢国际1946伟德大背景中的產(chan) 物。《說文敘》說:“蓋文字者,經義(yi) 之本,王政之始。”作為(wei) 秦漢字書(shu) 的高峰,《說文》代表了秦漢字書(shu) 的文化精神。一方麵,“書(shu) 同文”是大一統王朝的文化基礎,在字書(shu) 中也蘊含著秦漢古人建立體(ti) 係、囊括萬(wan) 物的雄大氣魄。一方麵,漢字具有因形求義(yi) 的功能,其所攜帶的語言、文化信息是闡釋經義(yi) 的重要參照,字書(shu) 指向了浩瀚的經典世界。在“王政”與(yu) “經義(yi) ”的整體(ti) 視域中理解秦漢字書(shu) ,我們(men) 看到,它基於(yu) 識字讀本而又超越了識字讀本,最終形成了以《說文》為(wei) 代表的人文經典,成為(wei) 了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的基礎構成。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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