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鬥】孫應鼇:名高北鬥 望重東山

欄目:往聖先賢
發布時間:2022-12-22 17:45:03
標簽:孫應鼇

孫應鼇:名高北鬥 望重東(dong) 山

作者:文鬥作家,地方史學者)

來源:《文史天地》2022年第12期

 

孫應鼇(1527—1584),字山甫,號淮海,明代著名思想家、教育家、詩人。貴州清平衛(今凱裏)人,先祖原籍南直隸如皋。1553年癸醜(chou) 科進士,選庶吉士,後官至工部尚書(shu) 。卒後列孔廟鄉(xiang) 賢祠,諡文恭。萬(wan) 曆名臣郭子章撰聯語讚之曰:“講幄近龍顏,祭酒名高北鬥;征車馳鳳誥,尚書(shu) 望重東(dong) 山。”

 

——題記

 

古清平,水秀山明,一個(ge) 500年前讓陽明先生“流連久之,不忍去”的地方。如今繁華褪盡,眼前不再是古驛道的車水馬龍、川流不息,不再有衛所的旌旗獵獵、戰鼓雷鳴,耳邊也不再有南來北往過客五花八門的口音,取而代之的是一個(ge) 現代版小城的喧囂與(yu) 沉寂。很難想象,數百年前這裏曾經是一個(ge) 士人雲(yun) 集的講學中心和王學一脈的文化聖地。

 

名賢所過,流風餘(yu) 韻,生色山川。從(cong) “清平衛”到“清平縣”,早變成“凱裏市爐山鎮”了,但因為(wei) 有“五百年來第一人”王陽明的寓居和其再傳(chuan) 弟子孫應鼇的誕生,古鎮民眾(zhong) 如今似乎依然還沉湎在往昔的那份榮耀裏。

 

鳳凰山,明秀如黛。山下連綿的小土丘,如今大多已被現代建築蠶食,先生墓地幾乎就成了一座“文化孤島”。但因為(wei) 有先生的墓地作為(wei) 省級文物保護單位而存在,這裏得以保留了一個(ge) 寬敞的廣場和一大片綠地,依然彰顯著一份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應有的肅穆和尊嚴(yan) 。

 

眼前偌大的廣場,似乎需要穿透學術的時空,才能找見這位“貴州開省以來人物冠”。一如不足二三百步的綠地小路,行走卻那麽(me) 漫長,恍如穿行在400年曆史長長的隧道。

 

一抔黃土,就是當年皇帝賜予300兩(liang) 白銀建起來的墓塚(zhong) 。一塊墓碑,不可謂高大,但寥寥數十個(ge) 文字,便將一個(ge) “文恭公”的一生定格在了這裏。瘋長了幾百年的舊藤老草,依然萋萋滿墳,還是明朝“百草齊長”的那風骨範兒(er) ,一如心學盛放的那個(ge) 激越人心的文化時代。

 

其實,一位尚書(shu) 之墳,一位帝師之墓,即便再顯赫一些,也不為(wei) 過。但躺在這裏的這位老人,似乎是不需要豪華墳墓的。因為(wei) ,這裏安歇著的,是一個(ge) 飽讀詩書(shu) 、學貫古今的文化巨匠,是一位悲憫蒼生、心係天下的名臣大儒。

 

這位老人,是明代“西南三大儒”(“川中大儒祠”供奉孫應鼇、趙貞吉、胡直)之一、“黔中王門”的領軍(jun) 人物,至少創下了貴州省十個(ge) “第一”:黔省第一位有教育論著入選全國性教育文集的學者、黔省第一位有詩作入選全國性大型詩選集的詩人、黔省有手書(shu) 碑文立於(yu) 西安碑林的第一人;黔省第一位給皇帝講課的老師、黔省第一位集名臣大儒於(yu) 一身的人、黔省第一位獲得“文恭”諡號的人……

 

1553年中進士,選庶吉士後,作為(wei) “規諫皇帝、左右言路、彈劾百官”的給事中,先生因不屑於(yu) 趨附朝中權奸,被外放為(wei) 地方官。從(cong) 僉(qian) 事,到參議,到副使,到參政,到按察使,再到布政使;從(cong) 江西,到陝西,到四川,再到湖廣。人才選拔,仁政經世,一路走來,一步一個(ge) 腳印,先生官進鄖陽巡撫,走上了封疆大吏的高位。

 

一撫鄖陽,漢水波息;再督鄖陽,漢中風平。五道八府,一個(ge) 鄂、豫、川、陝四省交界的“四不管”之地,在先生治下,竟然“路不拾遺、夜不閉戶”。鄖陽撫治,成為(wei) 先生宦途一生的德政典範。

 

直到1574年,先生以大理寺卿再入京城,掌管全國“複核案件,平反冤獄”,位列“九卿”。一出一進京城,用去了先生20多個(ge) 年頭。當年風華正茂、躊躇滿誌出京的年輕翰林,回京時已是一位霜染雙鬢、老成持重的大臣。

 

仰望氣勢恢宏的紫禁城,行走在曾經學習(xi) 、工作了六七個(ge) 年頭的國子監、翰林院、部院,先生感慨萬(wan) 千。此後轉戶部侍郎、改禮部,掌國子監祭酒事,補經筵講官。沒有欣喜,隻有壓在肩上沉甸甸的責任。革除學弊,重振綱紀,先生信心滿滿地準備在張居正“萬(wan) 曆中興(xing) ”改革核心圈中大展一番身手。

 

“熙明大典,千載一遇”。時間定格在1576年8月2日。這天,大雨如注,萬(wan) 曆皇帝“幸太學”,駕臨(lin) 國子監。先生天沒亮就早早焚香沐浴更衣,準備以全國最高學府長官的身份進講。為(wei) 這一天,他足足準備了一個(ge) 多月。但一句“雨甚,免祭酒、司業(ye) 進講”,讓先生和他的副手難免有些許失落和難過。

 

 

 

▲北京國子監進士題名碑上的“孫應鼇”

 

好在兩(liang) 天後,先生終於(yu) 完成了祭酒進講。一堂《尚書(shu) ·虞書(shu) 》課,深得幼年萬(wan) 曆皇帝的讚賞,命坐,賜茶,賜宴。這,可能是先生仕途最輝煌的巔峰時刻。

 

9月12日這天,又值經筵進講之期,豈料先生“陡患鼻衄”,皇帝“給假醫治一月,不效”。無奈之下,先生隻有“以病乞休”,獲準回鄉(xiang) 養(yang) 病。

 

23年的宦途生涯,先生不忘“立功、立德、立言”。尤其是為(wei) 三秦督學,則師關(guan) 中;為(wei) 經筵講官,則師天子;為(wei) 國子監祭酒,則師天下士……誠如多年後貴州最高行政長官郭子章所評價(jia) “講幄近龍顏,祭酒名高北鬥;征車馳鳳誥,尚書(shu) 望重東(dong) 山”。

 

先生名高,德滿天下,為(wei) 貴州“長臉”了。一句“帝佐儲(chu) 師”“臣宗士表”,又豈能囊括先生生前身後名?

 

應該說,麵對明代後期腐敗黑暗的官場,中年的時候先生曾經勇敢地抗爭(zheng) 過。麵對權奸的橫行,先生嗤之以鼻;麵對閹黨(dang) 的暴虐,先生仗義(yi) 執言;即便麵對昏庸的皇帝,先生也敢於(yu) 上“十言書(shu) ”勸諫。特別是因先生和同仁前赴後繼的據理直諫,最終促使萬(wan) 曆皇帝下決(jue) 心拋棄了大明朱家“叔叔奪侄子帝位”的遮羞布,從(cong) 而補全了“建文四年”國史。

 

作為(wei) 一位詩人,早年在江西景德鎮看到官吏殘酷盤剝下窯工悲苦的生活場景,先生憤而作詩《禦廠謠》。中年辭官回鄉(xiang) 時,看到家鄉(xiang) 武備鬆弛、城池破敗,鄉(xiang) 村凋敝、民不堪命,先生不禁觸景傷(shang) 情,又憤而提筆作《無麥謠》《荒城謠》,針砭時弊,鞭撻“苛政猛於(yu) 虎”。那時候,先生是血氣方剛的。

 

但晚年的他,已經心有餘(yu) 而力不足了。險惡的官場,深奧的學術,幾乎耗盡了先生最後一點氣力。於(yu) 是,先生選擇了另外一種形式的抗爭(zheng) 。

 

先生所處那個(ge) 朝代太沉悶了,壓抑得讓先生幾乎喘不過氣來。先是“道士皇帝”沉湎於(yu) 煉丹,閹黨(dang) 橫行,奸相掌國,接著是首輔相爭(zheng) ,內(nei) 官內(nei) 鬥、外官外鬥,似乎永無止境。直到一代名相張居正死後被無情地清算,甚至險些被他那個(ge) 皇帝學生從(cong) 墳墓裏扒出來鞭屍三百。苦心經營而得的“萬(wan) 曆中興(xing) ”,十年國富民強的“一條鞭”改革成果,一朝化為(wei) 烏(wu) 有,……想到這,先生心裏就隱隱作痛。

 

幾十年後,大明王朝的大廈失去了支撐,轟然倒塌。天崩地裂,土崩瓦解……先生最不願意看到的“水覆舟”一幕,出現了。而這一切的罪魁禍首,就是先生的那個(ge) 皇帝學生。為(wei) 立寵妃兒(er) 子為(wei) 太子而與(yu) 百官較勁十數年,又20多年不上朝議事,還派出礦監四處狂征濫斂。一時間,朝政荒蕪,朋黨(dang) 四起,民怨沸騰,烽火連天,一個(ge) 好端端的大明300年基業(ye) 就這樣活生生給萬(wan) 曆皇帝斷送了!

 

 

 

▲孫(應鼇)文恭公祠

 

對萬(wan) 曆皇帝的驕奢廢政,後世從(cong) 來沒有任何一位史家把曆史責任算在先生的頭上。隻有不斷前行的人類社會(hui) ,哪有永久的大明王朝?況且大明王朝踉踉蹌蹌地走到萬(wan) 曆年間,早已是落日餘(yu) 暉,氣數已盡,回天乏力。

 

曆史總是在陣痛中前行,先生當然深諳這個(ge) 道理。

 

作為(wei) 王陽明的再傳(chuan) 弟子,先生一生憂國憂民,居廟堂則憂社稷,處講台則憂學風,目瘡痍則憂鄉(xiang) 民,聞寇警則憂江山……是進亦憂,退亦憂。能懂先生者,惟有他手中那支筆。所以,即便咳血不止,先生從(cong) 不停下手中的筆。或詩或文,或歎或貶,行文總是力透紙背,入木三分。

 

 

 

▲孫(應鼇)文恭公畫像

 

然則,何為(wei) 樂(le) 也?先生急流勇退,晚年不再入朝為(wei) 官,最大的樂(le) 趣卻是在家鄉(xiang) 築精舍、建書(shu) 院,傳(chuan) 道授業(ye) 解惑。或構草堂,與(yu) 往來學者論學求證,答問如響,剖析精微。

 

先生一生,嘔心瀝血寫(xie) 了那麽(me) 多著述,那麽(me) 多詩文,殫精竭慮刊行了那麽(me) 多文集,校點了那麽(me) 多論著。無數個(ge) 夜晚,在昏黃的桐油燈下,先生蘸著血,把思想的火花變成了一段段文字,……直到有一天油盡燈枯,最後一滴血流幹。

 

1584年7月25日夜晚,清平突然狂風大作。大風執拗地吹開窗子,吹滅油燈。瞬間,天地間一片漆黑,整個(ge) 世界寂然無聲。先生手裏拿著書(shu) 卷,在黑暗中,在閃電中,兩(liang) 眼看著白發蒼蒼的老父親(qin) ,雙淚簌簌而下。

 

帶著所有的榮辱和得失,帶著所有的憤懣和不平,帶著所有的不甘和遺憾,帶著所有的愧疚和淒涼,帶著所有的坦然和釋懷……先生,一言不發地閉上了雙眼。

 

風息了,空氣停止了流動,生怕驚動這一位偉(wei) 大的智者。

 

良久,一聲驚雷,忽而劃開蒼穹,撕破天幕,驚天動地。餘(yu) 音久久不息,撼顫人心。俄而,大雨傾(qing) 盆而下……

 

訃聞遠近,哀動士林。

 

求學半生,仕宦半生,著作半生。先生累了,先生太需要休息了。於(yu) 是,這一抔黃土,便成了先生的魂歇之所。

 

鳳凰山下,歲月靜好。

 

“以國士目之”也罷,“海內(nei) 群以名臣大儒推之”也罷,“孫子名滿天下”也罷!又“光祿大夫”也罷,“文恭公”也罷,“帝師”也罷,“尚書(shu) ”也罷,。所有的光環褪盡,一部《明史》尚且裝不下“孫應鼇”三個(ge) 字,《明儒學案》立與(yu) 不立“孫應鼇學案”,也就不那麽(me) 重要了。

 

但哲學的思考,先生卻從(cong) 來也沒有停歇過。

 

“以求仁為(wei) 宗,以誠心慎獨為(wei) 要,以盡人合天為(wei) 求仁之始終”,貴州古代哲學最權威的聲音從(cong) 這裏發出,響徹古今學術殿堂。先生“星日之氣”,最終“曆久彌光”,引領了四百年“黔中王門”一派風流。

 

青山依舊在,江河萬(wan) 古流。作為(wei) “貴州三先生”之首,先生終不愧宗師王陽明“(清平)嗣當人文蔚起”的“前知之哲”,亦不愧王陽明在貴州發出的石破天驚、振聾發聵的“龍場悟道”。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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