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小強】聖人之知與能(上)

欄目:散思隨劄
發布時間:2022-12-22 17:49:35
標簽:《中庸》、《孟子》、聖人

聖人之知與(yu) 能(上)

——壬寅年《孟子》《中庸》研讀劄記 (之一)

作者:高小強(欽明書(shu) 院院師)

來源:“欽明書(shu) 院”微信公眾(zhong) 號

時間:孔子二五七二年歲次壬寅十一月廿五日乙巳

          耶穌2022年12月18日

 

據說,“孟子親(qin) 受業(ye) 於(yu) 子思”,或者,如《史記》“受業(ye) 子思之門人”,無論如何都可以說孟子乃子思的傳(chuan) 人。而據朱子,子思承繼曾子,曾子受傳(chuan) 於(yu) 孔子。“子思懼夫愈久而愈失其真也,於(yu) 是推本堯舜以來相傳(chuan) 之意,質以平日所聞父師之言,更互演繹,作為(wei) 此書(shu) (案即《中庸》),以詔後之學者”。“自是而又再傳(chuan) 以得孟氏,為(wei) 能推明是書(shu) ,以承先聖之統”。由曾子而子思再至孟子,可還有一例旁證,據載,“曾子居武城,有越寇。或曰:‘寇至,盍去諸?’曰:‘無寓人於(yu) 我室,毀傷(shang) 其薪木。’寇退,則曰:‘修我牆屋,我將反。’寇退,曾子反。左右曰:‘待先生,如此其忠且敬也。寇至則先去以為(wei) 民望,寇退則反,殆於(yu) 不可。’沈猶行曰:‘是非汝所知也。昔沈猶有負芻之禍,從(cong) 先生者七十人,未有與(yu) 焉。’子思居於(yu) 衛,有齊寇。或曰:‘寇至,盍去諸?’子思曰:‘如伋去,君誰與(yu) 守?’孟子曰:‘曾子、子思同道。曾子,師也,父兄也;子思,臣也,微也。曾子、子思易地則皆然。’”當世眾(zhong) 人多不解曾子子思師徒遭遇幾乎相同的情形,卻處置得截然相反,後世孟子卻知之,“曾子、子思同道”,“曾子、子思易地則皆然”也。再後世尹氏解釋道:“或遠害,或死難,其事不同者,所處之地不同也。君子之心,不係於(yu) 利害,惟其是而已,故易地則皆能為(wei) 之。”足見真知曾子、子思者,孟子也。孔子、曾子、子思、孟子一脈相承者也。朱子弟子黃榦亦認為(wei) :“子思之著書(shu) ,所以必言夫道之體(ti) 用者,知道有體(ti) 用,則一動一靜,皆天理自然之妙,而無一毫人為(wei) 之私也。知道之有體(ti) ,則凡數術辭章非道也;有用,則虛無寂滅非道也。知體(ti) 用為(wei) 二,則操存省察,皆不可以不用力;知體(ti) 用合一,則從(cong) 容中道,皆無所用其力也。善言道者,未有加於(yu) 此者也。”然“其源流可考也,孔子之學,傳(chuan) 之曾子,曾子傳(chuan) 之子思,子思傳(chuan) 之孟子,皆此道也。”(《孟子》總章一二〇;《四書(shu) 章句集注》頁197、15;黃榦《中庸總論》,《宋元學案》卷六十三,《勉齋學案》,《黃宗羲全集》第五冊(ce) ,頁435)

 

 

 

孟子與(yu) 《中庸》,我所關(guan) 注的首要問題就是,《中庸》章一二所涉及的“君子之道費而隱”,“及其至也,雖聖人亦有所不知焉”,“亦有所不能焉”,雲(yun) 雲(yun) 。由此,朱子以為(wei) :“蓋可知可能者,道中之一事,及其至而聖人不知不能。則舉(ju) 全體(ti) 而言,聖人固有所不能盡也。”“人所憾於(yu) 天地,如覆載生成之偏,及寒暑災祥之不得其正者。”而侯氏以為(wei) :“聖人所不知,如孔子問禮問官之類;所不能,如孔子不得位、堯舜病博施之類。”還有,就章一三,“君子之道四,丘未能一焉:所求乎子,以事父未能也;所求乎臣,以事君未能也;所求乎弟,以事兄未能也;所求乎朋友,先施之未能也。”朱子說:“道不遠人者,夫婦所能,丘未能一者,聖人所不能,皆費也。而其所以然者,則至隱存焉。”似也是順著子思“聖人亦有所不知”“不能”而說。或者,聖人不知不能,有聖人主動不為(wei) 者,譬如,孔子講:“索隱行怪,後世有述焉,吾弗為(wei) 之矣。”朱子以為(wei) :“索隱行怪,言深求隱僻之理,而過為(wei) 詭異之行也。然以其足以欺世而盜名,故後世或有稱述之者。此知之過而不擇乎善,行之過而不用其中,不當強而強者也,聖人豈為(wei) 之哉!”再如,“子不語怪,力,亂(luan) ,神。”朱子以為(wei) :“怪異、勇力、悖亂(luan) 之事,非理之正,固聖人所不語。鬼神,造化之跡,雖非不正,然非窮理之至,有未易明者,故亦不輕以語人也。”謝氏以為(wei) :“聖人語常而不語怪,語德而不語力,語治而不語亂(luan) ,語人而不語神。”看來,前三者,聖人並非不知,隻是不語不為(wei) 。至於(yu) 鬼神,除了“不輕以語人”外,或許還緣於(yu) 聖人告誡子路者:“未能事人,焉能事鬼?”“未知生,焉知死?”當然,另外還有所謂淫祀與(yu) 妖怪,聖人亦決(jue) 不語。淫祀即“非其鬼而祭之,諂也”。而大抵妖怪乃由人心而興(xing) ,“皆由人之精神自不足故耳”。因而我等當始終作“端人正士,有精爽清明,鬼神魑魅自不敢近,所謂‘德重鬼神欽’”。孟子嚐講:“知者無不知也,當務之為(wei) 急;仁者無不愛也,急親(qin) 賢之為(wei) 務。堯舜之知而不遍物,急先務也;堯舜之仁不遍愛人,急親(qin) 賢也。”否則,若不“急先務”,不“急親(qin) 賢”,則“是之謂不知務”。朱子以為(wei) :“知者固無不知,然常以所當務者為(wei) 急,則事無不治,而其為(wei) 知也大矣;仁者固無不愛,然常急於(yu) 親(qin) 賢,則恩無不洽,而其為(wei) 仁也博矣。”“此章言君子之於(yu) 道,識其全體(ti) ,則心不狹;知所先後,則事有序。”而豐(feng) 氏以為(wei) :“智不急於(yu) 先務,雖遍知人之所知、遍能人之所能,徒弊精神,而無益於(yu) 天下之治矣。仁不急於(yu) 親(qin) 賢,雖有仁民愛物之心,小人在位,無由下達,聰明日蔽於(yu) 上,而惡政日加於(yu) 下,此孟子所謂不知務也。”孟子此說,是否有益於(yu) 我們(men) 進一步理解子思之說?或者說,是否方為(wei) 子思之說的正解呢?再有,朱子對此亦嚐說:“聖人不能知不能行者,非至妙處聖人不能知不能行。天地間固有不緊要底事,聖人不能盡知。緊要底,則聖人能知之,能行之。若至妙處,聖人不能知,不能行,粗處卻能之,非聖人,乃凡人也。故曰:‘天地之大也,人猶有所憾。’”“道無所不在,無窮無盡,聖人亦做不盡,天地亦做不盡。此是此章緊要意思。”這是否亦可為(wei) 孟子正解子思提供又一佐證呢?蓋朱子所謂“緊要底”,不正是孟子之“急先務”“急親(qin) 賢”之事嗎?至於(yu) “至妙處”,聖人又豈有不知,否則,又何以可能“急先務”“急親(qin) 賢”而知務呢?(《中庸》章一二、一三、一一;《論語》總章一六七、二六三、四〇;《孟子》總章二二二;《四書(shu) 章句集注》頁21—22、24、98、371;《朱子語類》頁1533—1534;陳淳《北溪字義(yi) 》頁56—67)

 

《中庸》本身述說聖人天道的篇章幾乎貫穿始終。我們(men) 知道,子貢曾言:“夫子之文章,可得而聞也;夫子之言性與(yu) 天道,不可得而聞也。”然而,到了子思卻為(wei) 什麽(me) 就會(hui) 專(zhuan) 言性與(yu) 天道了呢?這主要的原因恐怕在於(yu) ,夫子在,“無行而不與(yu) 二三子者”,言教身教以及六經之教,弟子總有覺悟之時。子思則去聖遠而異端起矣,故懼夫愈久而愈失其真也。所以子思言聖人天道,充分揭示至聖之德與(yu) 至誠之道,以及聖者繼天立極、製禮作樂(le) ,並以此教化、導引與(yu) 促成大賢及以下者終究能夠由人道而複歸天道,乃至與(yu) 天道為(wei) 一,亦“可以讚天地之化育”,“可以與(yu) 天地參矣”。因而子思言天道,卻始終緊扣著人道論說,而言人道則更是必對舉(ju) 著天道而言,從(cong) 不離人道論天道,亦不離天道說人道。在《中庸》章六與(yu) 一七,子思引夫子之言述說大舜,即:子曰:“舜其大知也與(yu) !舜好問而好察邇言,隱惡而揚善,執其兩(liang) 端,用其中於(yu) 民,其斯以為(wei) 舜乎!”朱子以為(wei) :“舜之所以為(wei) 大知者,以其不自用而取諸人也。邇言者,淺近之言,猶必察焉,其無遺善可知。然於(yu) 其言之未善者則隱而不宣,其善者則播而不匿,其廣大光明又如此,則人孰不樂(le) 告以善哉。兩(liang) 端,謂眾(zhong) 論不同之極致。蓋凡物皆有兩(liang) 端,如小大厚薄之類,於(yu) 善之中又執其兩(liang) 端,而量度以取中,然後用之,則其擇之審而行之至矣。然非在我之權度精切不差,何以與(yu) 此。此知之所以無過不及,而道之所以行也。”又,子曰:“舜其大孝也與(yu) !德為(wei) 聖人,尊為(wei) 天子,富有四海之內(nei) 。宗廟饗之,子孫保之。故大德必得其位,必得其祿,必得其名,必得其壽。故天之生物,必因其材而篤焉。故栽者培之,傾(qing) 者覆之,《詩》曰:‘嘉樂(le) 君子,憲憲令德!宜民宜人;受祿於(yu) 天;保佑命之,自天申之!’故大德者必受命。”清代朱子學者汪紱以為(wei) ,“此章大意言舜之孝德為(wei) 聖人,舜以德孝,尊、富、饗、保,舜以尊養(yang) 孝,又皆能有以盡其量而無餘(yu) ,此所以稱大孝。然舜之尊養(yang) 饗保,實皆舜之德為(wei) 聖人所致,蓋大德有必獲福之理,則舜之尊養(yang) 孝者,皆舜之以德孝而已。反覆言德必獲福,則以見人之欲孝其親(qin) 者,宜首務於(yu) 自修其德也”。(《論語》總章一〇四、一七〇;《中庸》章六、一七;《四書(shu) 章句集注》頁20;《四書(shu) 詮義(yi) 》上,《叢(cong) 書(shu) 集成三編》第10冊(ce) ,頁439)

 

而孟子在表述舜之大知方麵,則有,“子路,人告之以有過則喜。禹聞善言則拜。大舜有大焉,善與(yu) 人同。舍己從(cong) 人,樂(le) 取於(yu) 人以為(wei) 善。自耕、稼、陶、漁以至為(wei) 帝,無非取於(yu) 人者。取諸人以為(wei) 善,是與(yu) 人為(wei) 善者也。故君子莫大乎與(yu) 人為(wei) 善。”子路,賢者;大禹,學而為(wei) 聖者;大舜,生而為(wei) 聖者。故朱子以為(wei) :“言舜之所為(wei) ,又有大於(yu) 禹與(yu) 子路者。善與(yu) 人同,公天下之善而不為(wei) 私也。己未善,則無所係吝而舍以從(cong) 人;人有善,則不待勉強而取之於(yu) 己,此善與(yu) 人同之目也。”“取彼之善而為(wei) 之於(yu) 我,則彼益勸於(yu) 為(wei) 善矣,是我助其為(wei) 善也。能使天下之人皆勸於(yu) 為(wei) 善,君子之善,孰大於(yu) 此。”這裏似亦有孟子所謂“中也養(yang) 不中,才也養(yang) 不才,故人樂(le) 有賢父兄也。如中也棄不中,才也棄不才,則賢不肖之相去,其間不能以寸”之意,而與(yu) 《中庸》大舜“執其兩(liang) 端,用其中於(yu) 民”之表率暗合。蓋朱子以為(wei) :“無過不及之謂中,足以有為(wei) 之謂才。養(yang) ,謂涵育熏陶,俟其自化也。賢,謂中而才者也。樂(le) 有賢父兄者,樂(le) 其終能成己也。為(wei) 父兄者,若以子弟之不賢,遂遽絕之而不能教,則吾亦過中而不才矣。其相去之間,能幾何哉?”舜之大知,依孟子,還表現在,“人之所以異於(yu) 禽獸(shou) 者幾希,庶民去之,君子存之。舜明於(yu) 庶物,察於(yu) 人倫(lun) ,由仁義(yi) 行,非行仁義(yi) 也。”以及,“舜之居深山之中,與(yu) 木石居,與(yu) 鹿豕遊,其所以異於(yu) 深山之野人者幾希。及其聞一善言,見一善行,若決(jue) 江河,沛然莫之能禦也。”綜上,或可謂,孟子正印證與(yu) 推擴了《中庸》有關(guan) “舜其大知也與(yu) ”的論述。(《孟子》總章三一、九六、一〇八、一九二;《四書(shu) 章句集注》頁241、296)

 

而關(guan) 於(yu) 舜之大孝方麵,孟子則更是大大豐(feng) 富了《中庸》的論述。首先,孟子總述:“天下大悅而將歸己。視天下悅而歸己,猶草芥也,惟舜為(wei) 然。不得乎親(qin) ,不可以為(wei) 人;不順乎親(qin) ,不可以為(wei) 子。舜盡事親(qin) 之道而瞽瞍厎豫,瞽瞍厎豫而天下化,瞽瞍厎豫而天下之為(wei) 父子者定,此之謂大孝。”朱子以為(wei) :“瞽瞍至頑,嚐欲殺舜,至是而厎豫焉。《書(shu) 》所謂‘不格奸亦允若’是也。蓋舜至此而有以順乎親(qin) 矣。是以天下之為(wei) 子者,知天下無不可事之親(qin) ,顧吾所以事之者未若舜耳。於(yu) 是莫不勉而為(wei) 孝,至於(yu) 其親(qin) 亦厎豫焉,則天下之為(wei) 父者,亦莫不慈,所謂化也。子孝父慈,各止其所,而無不安其位之意,所謂定也。為(wei) 法於(yu) 天下,可傳(chuan) 於(yu) 後世,非止一身一家之孝而已,此所以為(wei) 大孝也。”據《書(shu) 》載,正是由於(yu) 舜之大孝,才由平民而受推薦,成為(wei) 堯的接班人,以至受堯禪讓而為(wei) 天子。當時,四嶽推薦道:“有鰥在下,曰虞舜。”“瞽子。父頑,母嚚,象傲,克諧。以孝烝烝,乂不格奸。”於(yu) 是,堯帝決(jue) 定,“女於(yu) 時,觀厥刑於(yu) 二女,厘降二女於(yu) 媯汭,嬪於(yu) 虞。”而且,據孟子,“舜尚見帝,帝館甥於(yu) 貳室,亦饗舜,迭為(wei) 賓主,是天子而友匹夫也。”“堯之於(yu) 舜也,使其子九男事之,二女女焉,百官牛羊倉(cang) 廩備,以養(yang) 舜於(yu) 畎畝(mu) 之中,後舉(ju) 而加諸上位。故曰:‘王公之尊賢者也。’”於(yu) 是,“昔者堯薦舜於(yu) 天而天受之,暴之於(yu) 民而民受之”,亦即,“使之主祭而百神享之,是天受之;使之主事而事治,百姓安之,是民受之也。天與(yu) 之,人與(yu) 之,故曰:天子不能以天下與(yu) 人。舜相堯二十有八載,非人之所能為(wei) 也,天也。堯崩,三年之喪(sang) 畢,舜避堯之子於(yu) 南河之南。天下諸侯朝覲者,不之堯之子而之舜;訟獄者,不之堯之子而之舜;謳歌者,不謳歌堯之子而謳歌舜,故曰天也。夫然後之中國,踐天子位焉。”這不正是《中庸》所謂“舜其大孝也與(yu) ”,“故大德者必受命”嗎!而這其中的過程經曆,孟子還再進一步具體(ti) 論說,“舜往於(yu) 田,號泣於(yu) 旻天”,“怨慕也”,即“怨己之不得其親(qin) 而思慕也”。“帝使其子九男二女,百官牛羊倉(cang) 廩備,以事舜於(yu) 畎畝(mu) 之中。天下之士多就之者,帝將胥天下而遷之焉。為(wei) 不順於(yu) 父母,如窮人無所歸。天下之士悅之,人之所欲也,而不足以解憂;好色,人之所欲,妻帝之二女,而不足以解憂;富,人之所欲,富有天下,而不足以解憂;貴,人之所欲,貴為(wei) 天子,而不足以解憂。人悅之、好色、富貴,無足以解憂者,惟順於(yu) 父母,可以解憂。人少,則慕父母;知好色,則慕少艾;有妻子,則慕妻子;仕則慕君,不得於(yu) 君則熱中。大孝終身慕父母。五十而慕者,予於(yu) 大舜見之矣。”朱子則特別強調:“常人之情,因物有遷,惟聖人為(wei) 能不失其本心也。”“舜不以得眾(zhong) 人之所欲為(wei) 己樂(le) ,而以不順乎親(qin) 之心為(wei) 己憂。非聖人之盡性,其孰能之?”況且,孟子嚐明確說過:“親(qin) 之過大而不怨,是愈疏也;親(qin) 之過小而怨,是不可磯也。愈疏,不孝也;不可磯,亦不孝也。孔子曰:‘舜其至孝矣,五十而慕。’”瞽瞍害舜,必是親(qin) 之過大者,無怨慕,則愈疏,乃不孝也。再者,孟子以為(wei) ,舜之大孝還體(ti) 現在,“不孝有三,無後為(wei) 大。舜不告而娶,為(wei) 無後也,君子以為(wei) 猶告也。”亦即,“告則不得娶。男女居室,人之大倫(lun) 也。如告,則廢人之大倫(lun) ,以懟父母,是以不告也。”朱子以為(wei) :“舜父頑母嚚,常欲害舜。告則不聽其娶,是廢人之大倫(lun) ,以讎怨於(yu) 父母也。”其實舜之異母兄弟象亦參與(yu) 了害舜的謀劃與(yu) 行動,舜亦心知肚明。不過,舜仍然如孟子所說,“象憂亦憂,象喜亦喜”,且“彼以愛兄之道來,故誠信而喜之”。朱子說:“孟子言舜非不知其將殺己,但見其憂則憂,見其喜則喜,兄弟之情,自有所不能已耳。”“舜遭人倫(lun) 之變,而不失天理之常也。”程子以為(wei) ,此“人情天理,於(yu) 是為(wei) 至”。而且,孟子還說:“仁人之於(yu) 弟也,不藏怒焉,不宿怨焉,親(qin) 愛之而已矣。親(qin) 之欲其貴也,愛之欲其富也。封之有庳,富貴之也。身為(wei) 天子,弟為(wei) 匹夫,可謂親(qin) 愛之乎?”隻不過“象至不仁”,故“象不得有為(wei) 於(yu) 其國,天子使吏治其國,而納其貢稅焉,故謂之放,豈得暴彼民哉?雖然,欲常常而見之,故源源而來。‘不及貢,以政接於(yu) 有庳’,此之謂也”。吳氏以為(wei) :“言聖人不以公義(yi) 廢私恩,亦不以私恩害公義(yi) 。舜之於(yu) 象,仁之至,義(yi) 之盡也。”而麵對有齊東(dong) 野人語:“舜南麵而立,堯帥諸侯北麵而朝之,瞽瞍亦北麵而朝之。”孟子則予以斷然的否定,明確是“舜之不臣堯”,蓋“堯老而舜攝也。《堯典》曰:‘二十有八載,放勳乃徂落,百姓如喪(sang) 考妣,三年,四海遏密八音。’孔子曰:‘天無二日,民無二王。’舜既為(wei) 天子矣,又帥天下諸侯以為(wei) 堯三年喪(sang) ,是二天子矣”。舜亦不臣瞽瞍,而是“孝子之至,莫大乎尊親(qin) ;尊親(qin) 之至,莫大乎以天下養(yang) 。為(wei) 天子父,尊之至也;以天下養(yang) ,養(yang) 之至也。《詩》曰:‘永言孝思,孝思維則。’此之謂也。《書(shu) 》曰:‘祗載見瞽瞍,夔夔齊栗,瞽瞍亦允若。’是為(wei) 父不得而子也。”朱子以為(wei) ,“言舜敬事瞽瞍,往而見之,敬謹如此,瞽瞍亦信而順之也。孟子引此而言瞽瞍不能以不善及其子,而反見化於(yu) 其子,則是所謂父不得而子者”。甚至,舜之大孝,還極端地體(ti) 現在一個(ge) 設置的重大問題上,即:“舜為(wei) 天子,皋陶為(wei) 士,瞽瞍殺人,則如之何?”朱子以為(wei) 是“以觀聖賢用心之所極,非以為(wei) 真有此事也”。從(cong) 孟子的解答看,是正應了前麵總述所謂“視天下悅而歸己,猶草芥也,惟舜為(wei) 然。不得乎親(qin) ,不可以為(wei) 人;不順乎親(qin) ,不可以為(wei) 子”。即皋陶但知有法,“執之而已矣”,舜不得而禁。而“舜視棄天下,猶棄敝蹝也。竊負而逃,遵海濱而處,終身欣然,樂(le) 而忘天下。”朱子總結道:“此章言為(wei) 士者,但知有法,而不知天子父之為(wei) 尊;為(wei) 子者,但知有父,而不知天下之為(wei) 大。蓋其所以為(wei) 心者,莫非天理之極,人倫(lun) 之至。學者察此而有得焉,則不待較計論量,而天下無難處之事矣。”其實,這裏所討論的,也正是對孔子“父為(wei) 子隱,子為(wei) 父隱,直在其中矣”思想的最極致的闡明。說到底,舜之大孝即舜之大德大仁,而大仁者必有大知,反之亦然。為(wei) 啥不及大勇呢?或者,我們(men) 可以理解為(wei) ,朱子針對《中庸》章一一所講:“不為(wei) 索隱行怪,則依乎中庸而已。不能半塗而廢,是以遁世不見知而不悔也。此中庸之成德,知之盡、仁之至、不賴勇而裕如者,正吾夫子之事,而猶不自居也。故曰唯聖者能之而已。”其實,大仁大知者必有大勇,這也是理所當然的。那麽(me) ,何謂大勇呢?孟子嚐勸諫齊宣王,勿逞匹夫之小勇,而當效法文王武王之“一怒而安天下之民”之大勇。此大勇我們(men) 在舜身上亦充分見到,堯命舜攝政,舜即誅四凶,即“流共工於(yu) 幽洲,放驩兜於(yu) 崇山,竄三苗於(yu) 三危,殛鯀於(yu) 羽山,四罪而天下鹹服”。程子以為(wei) :“舜之誅四凶,怒在四凶,舜何與(yu) 焉。蓋因是人有可怒之事而怒之,聖人之心本無怒也。聖人以天下之怒為(wei) 怒,故天下鹹服之。”此不就正是孟子所謂“一怒而安天下之民”之大勇嗎!(《孟子》總章八九、一三四、一三七、一二七、一二三、一六三、八七、一二四、一二五、一二六、二一一、一〇;《虞書(shu) ·堯典》、《舜典》;《論語》總章三一九;《四書(shu) 章句集注》頁293、307—312、367、23;《書(shu) 集傳(chuan) 》頁15)

 

《中庸》言聖人天道之極致,莫過於(yu) 其章三〇、三一、三二這三章,因為(wei) 章三〇明確表述的是“仲尼”,所以這三章都可視為(wei) 是對聖人孔子以及由此而對所有聖人的讚頌。首先,章三〇,“仲尼祖述堯舜,憲章文武;上律天時,下襲水土。辟如天地之無不持載,無不覆幬,辟如四時之錯行,如日月之代明。萬(wan) 物並育而不相害,道並行而不相悖,小德川流,大德敦化,此天地之所以為(wei) 大也。”對此,汪紱結合《中庸》全篇來概括,最為(wei) 精當,即:“子思首章既立言,而遂以‘仲尼曰’開中庸之端;次言三達德,又以孔子之‘依乎中庸,遁世不見知而不悔’結之;次言達德之費隱,複以子曰‘道不遠人’開章,而又以孔子之論政繼舜、文、武、周之統;又即夫子天道人道之意以立言,而此複歸之夫子祖述憲章。蓋全書(shu) 直以孔子成百王之統,而當位育參讚之實也。”“道不外法,法不離道,堯舜、文武一而已矣。上律下襲與(yu) 祖述憲章,亦非二事。”“古今此德此道,上下亦此德此道,而孔子與(yu) 之吻合而純亦不已,故備古聖天地於(yu) 一身。”而孟子亦尤稱“孔子,聖之時者也。孔子之謂集大成”。所謂“聖之時者也”,那則是當清則清而不執於(yu) 清,當任則任而不執於(yu) 任,當和則和而不執於(yu) 和,或者謂“可以仕則仕,可以止則止,可以久則久,可以速則速”,此乃謂“集大成”。故“自有生民以來,未有孔子也”。則孟子當然是“乃所願,則學孔子也!”或者說“予未得為(wei) 孔子徒也,予私淑諸人也”。孟子並借孔門弟子之言而盛讚孔子,譬如子貢講:孔子“學不厭,智也;教不倦,仁也。仁且智,夫子既聖矣”!“見其禮而知其政,聞其樂(le) 而知其德。由百世之後,等百世之王,莫之能違也。自生民以來,未有夫子也。”就連宰我都講:“以予觀於(yu) 夫子,賢於(yu) 堯舜遠矣。”對此,程子以為(wei) :“語聖則不異,事功則有異。夫子賢於(yu) 堯舜,語事功也。蓋堯舜治天下,夫子又推其道以垂教萬(wan) 世。堯舜之道,非得孔子,則後世亦何所據哉?”有若也講:“豈惟民哉?麒麟之於(yu) 走獸(shou) ,鳳凰之於(yu) 飛鳥,太山之於(yu) 丘垤,河海之於(yu) 行潦,類也。聖人之於(yu) 民,亦類也。出於(yu) 其類,拔乎其萃,自生民以來,未有盛於(yu) 孔子也。”朱子以為(wei) :此“言自古聖人,固皆異於(yu) 眾(zhong) 人,然未有如孔子之尤盛者也”。而程子以為(wei) ,孟子“擴前聖所未發,學者所宜潛心而玩索也”。孟子作為(wei) 大賢是真知孔子、知聖人,而實無愧於(yu) “亞(ya) 聖”之稱譽。(《孟子》總章一三二、二五、一一一;《四書(shu) 章句集注》頁236;《四書(shu) 詮義(yi) 》上,頁478—479)

 

再有顏子,孔門弟子中唯一稱得上“中行”或“中道”者,夫子對之亦讚賞有加,即:“回之為(wei) 人也,擇乎中庸,得一善,則拳拳服膺而弗失之矣。”朱子講:“顏子蓋真知之,故能擇能守如此,此行之所以無過不及,而道之所以明也。”那麽(me) ,顏子又是怎麽(me) 讚頌夫子的呢?那必是發自肺腑而喟然歎曰:“仰之彌高,鑽之彌堅;瞻之在前,忽焉在後。夫子循循然善誘人,博我以文,約我以禮。欲罷不能,既竭吾才,如有所立卓爾。雖欲從(cong) 之,末由也已。”朱子以為(wei) :“仰彌高,不可及。鑽彌堅,不可入。在前在後,恍惚不可為(wei) 象。此顏淵深知夫子之道,無窮盡、無方體(ti) ,而歎之也。”“博文約禮,教之序也。言夫子道雖高妙,而教人有序也。”“此顏子自言其學之所至也。蓋悅之深而力之盡,所見益親(qin) ,而又無所用其力也。”亦即程子所謂:“到此地位,功夫尤難,直是峻絕,又大段著力不得。”或楊氏所謂:“自可欲之謂善,充而至於(yu) 大,力行之積也。大而化之,則非力行所及矣,此顏子所以未達一間也。”這也就是孟子所謂“可欲之謂善,充實之謂美,充實而有光輝之謂大”,此為(wei) 顏子所達。然而,“大而化之之謂聖,聖而不可知之之謂神”,則為(wei) 顏子之未達一間也。張子以為(wei) ,“顏子好學不倦,合仁與(yu) 智,具體(ti) 聖人,獨未至聖人之止耳”。而“大可為(wei) 也,化不可為(wei) 也,在熟之而已矣”。顏子亦如子思所言,相比於(yu) 聖人,則為(wei) “其次致曲,曲能有誠,誠則形,形則著,著則明,明則動,動則變”,而暫未達“變則化,唯天下至誠為(wei) 能化”。亦如朱子所謂:“蓋人之性無不同,而氣則有異,故惟聖人能舉(ju) 其性之全體(ti) 而盡之。其次則必自其善端發見之偏,而悉推致之,以各造其極也。曲無不致,則德無不實,而形、著、動、變之功自不能已。積而至於(yu) 能化,則其至誠之妙,亦不異於(yu) 聖人矣。”假以時日,顏子必定成聖,故夫子對於(yu) 顏子早夭之痛惜,而“哭之慟”,情不自禁地悲歎道:“噫!天喪(sang) 予!天喪(sang) 予!”“非夫人之為(wei) 慟而誰為(wei) !”夫子不舍顏子,而顏子真知夫子,真知聖人,實不愧“複聖”之稱譽。再就是子貢在孔子去逝後,麵對他人的詆毀,亦堅定不移地維護聖人,而針鋒相對地講:“文武之道,未墜於(yu) 地,在人。賢者識其大者,不賢者識其小者,莫不有文武之道焉。夫子焉不學?而亦何常師之有?”“譬之宮牆,賜之牆也及肩,窺見室家之好。夫子之牆數仞,不得其門而入,不見宗廟之美,百官之富。得其門者或寡矣。”“無以為(wei) 也,仲尼不可毀也。他人之賢者,丘陵也,猶可踰也;仲尼,日月也,無得而踰焉。人雖欲自絕,其何傷(shang) 於(yu) 日月乎?多見其不知量也!”“君子一言以為(wei) 知,一言以為(wei) 不知,言不可不慎也。夫子之不可及也,猶天之不可階而升也。夫子之得邦家者,所謂立之斯立,道之斯行,綏之斯來,動之斯和。其生也榮,其死也哀,如之何其可及也。”難怪謝氏要說:“觀子貢稱聖人語,乃知晚年進德,蓋極於(yu) 高遠也。夫子之得邦家者,其鼓舞群動,捷於(yu) 桴鼓影響。人雖見其變化,而莫窺其所以變化也。蓋不離於(yu) 聖,而有不可知者存焉,此殆難以思勉及也。”故朱子《中庸章句序》亦說:“若吾夫子,則雖不得其位,而所以繼往聖、開來學,其功反有賢於(yu) 堯舜者。”(《中庸》章八、二三;《孟子》總章二四七、;《論語》總章二一五、二六〇、二六一、四九二、四九三、四九四、四九五;《四書(shu) 章句集注》頁20、111—112、378—379、33、94、15)

 

《中庸》章三一,“唯天下至聖,為(wei) 能聰明睿知,足以有臨(lin) 也;寬裕溫柔,足以有容也;發強剛毅,足以有執也;齊(齋)莊中正,足以有敬也;文理密察,足以有別也。溥博淵泉,而時出之。溥博如天,淵泉如淵。見而民莫不敬,言而民莫不信,行而民莫不說。是以聲名洋溢乎中國,施及蠻貊;舟車所至,人力所通;天之所覆,地之所載,日月所照,霜露所隊(墜);凡有血氣者,莫不尊親(qin) ,故曰配天。”朱子以為(wei) 是“承上章(章三〇)而言小德之川流,亦天道也”。與(yu) 章三二,“唯天下至誠,為(wei) 能經綸天下之大經,立天下之大本,知天地之化育。夫焉有所倚?肫肫其仁!淵淵其淵!浩浩其天!苟不固聰明聖知達天德者,其孰能知之?”朱子則以為(wei) 是“承上章而言大德之敦化,亦天道也。前章言至聖之德,此章言至誠之道。然至誠之道,非至聖不能知;至聖之德,非至誠不能為(wei) ,則亦非二物矣。此篇言聖人天道之極致,至此而無以加矣。”且“當以表裏觀之:‘至聖’一章說發見處,‘至誠’一章說存主處。聖以德言,誠則所以為(wei) 德也。以德而言,則外人觀其表,但見其如天如淵;誠所以為(wei) 德,故自家裏麵卻真個(ge) 是其天其淵。惟其如天如淵,故‘日月所照,霜露所墜;凡有血氣者,莫不知尊而親(qin) 之’,謂自其表而觀之則易也。惟其天其淵,故非‘聰明聖知達天德者’不足以知之,謂自其裏而觀之則難也。”而汪紱亦是合攏這兩(liang) 章以至章三O一起三章來說,即:“前章容、執、敬、別之事,不外此章經綸大經;前章仁義(yi) 禮知之德,亦即此章大本之性,所言原無二理。但前章分言仁義(yi) 禮知等”,“故是言小德川流;此章合攏說個(ge) 大經大本而歸之一誠,故是言大德敦化。大德小德非有二德”,“或在德內(nei) 微有體(ti) 用之分,又不可謂分不得體(ti) 用矣”。“其實至誠至聖非有兩(liang) 人,未有至聖而不至誠者,亦未有至誠而非至聖者,非必以上章至聖來知此章至誠也。惟聖人知聖人,所謂先聖後聖其揆一者,堯舜文武於(yu) 孔子遙遙千百年,必待孔子而後能祖述憲章,正所謂惟聖知聖也。祖述憲章,則大經盡大本立矣;而上律下襲,則默契天地之化育。然則所謂至誠者,亦孔子其人焉耳。至誠,聖人之誠也,天道之仁也。”(《四書(shu) 章句集注》頁39—40;《朱子語類》頁1595;《四書(shu) 詮義(yi) 》上,頁484—485)

 

尤其“唯天下至誠”,足以貫通前麵所有言聖人天道章,譬如章二六,“故至誠無息”,“《詩》雲(yun) :‘維天之命,於(yu) 穆不已!’蓋曰天之所以為(wei) 天也。‘於(yu) 乎不顯!文王之德之純!’蓋曰文王之所以為(wei) 文也,純亦不已。”章二四,“至誠之道,可以前知”,“故至誠如神”。尤其章二二,“唯天下至誠,為(wei) 能盡其性;能盡其性,則能盡人之性;能盡人之性,則能盡物之性;能盡物之性,則可以讚天地之化育;可以讚天地之化育,則可以與(yu) 天地參矣。”這恰又正是章二一,“自誠明,謂之性”,“誠則明矣”。以及章二〇,生知安行,“誠者,天之道也”,“誠者不勉而中,不思而得,從(cong) 容中道,聖人也”。所謂“能盡其性”,不就是“立天下之大本”嗎,蓋“大本者,所性之全體(ti) 也”。或者散而為(wei) “唯天下至聖,為(wei) 能聰明睿知,足以有臨(lin) 也;寬裕溫柔,足以有容也;發強剛毅,足以有執也;齊莊中正,足以有敬也;文理密察,足以有別也”。亦章二〇,“知、仁、勇三者,天下之達德也”,“天下古今所同得之理也”。以至章一,“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所以,“能盡其性”,就是立達德,立大本,也就是致中。而“能盡人之性”,“盡物之性”,不就是“能經綸天下之大經”嗎,所謂“大經者,五品之人倫(lun) ”,亦章二〇,“曰君臣也,父子也,夫婦也,昆弟也,朋友之交也:五者天下之達道也”,以及“凡為(wei) 天下國家有九經,曰:修身也,尊賢也,親(qin) 親(qin) 也,敬大臣也,體(ti) 群臣也,子庶民也,來百工也,柔遠人也,懷諸侯也”,歸根結底,即章一之“和也者,天下之達道也”,所以,能盡人物之性,就是“能經綸天下之大經”,也就是致和。於(yu) 是,“可以讚天地之化育”,“可以與(yu) 天地參矣”,就是“知天地之化育”,也就是章一所謂“天地位焉,萬(wan) 物育焉”。所以,所謂“修道之謂教”,就是“仲尼祖述堯舜,憲章文武;上律天時,下襲水土”。亦即章二七,“大哉聖人之道!洋洋乎!發育萬(wan) 物,峻極於(yu) 天。優(you) 優(you) 大哉!禮儀(yi) 三百,威儀(yi) 三千。待其人而後行。故曰苟不至德,至道不凝焉”。也就是章二〇,“文武之政,布在方策。其人存,則其政舉(ju) ;其人亡,則其政息。人道敏政,地道敏樹。夫政也者,蒲盧也。故為(wei) 政在人,取人以身,修身以道,修道以仁。”朱子以為(wei) :“聖人因人物之所當行者而品節之,以為(wei) 法於(yu) 天下,則謂之教,若禮、樂(le) 、刑、政之屬是也。”“蓋天地萬(wan) 物本吾一體(ti) ,吾之心正,則天地之心亦正矣,吾之氣順,則天地之氣亦順矣。故其效驗至於(yu) 如此。此學問之極功、聖人之能事,初非有待於(yu) 外,而修道之教亦在其中矣。是其一體(ti) 一用雖有動靜之殊,然必其體(ti) 立而後用有以行,則其實亦非有兩(liang) 事也。”這也就是孟子所謂:“形色,天性也;惟聖人,然後可以踐形。”程子以為(wei) :“此言聖人盡得人道而能充其形也。蓋人得天地之正氣而生,與(yu) 萬(wan) 物不同。既為(wei) 人,須盡得人理,然後稱其名。眾(zhong) 人有之而不知,賢人踐之而未盡,能充其形,惟聖人也。”此無論生而為(wei) 聖,還是學而為(wei) 聖者皆然,如孟子所說:“堯舜,性者也;湯武,反之也。動容周旋中禮者,盛德之至也;哭死而哀,非為(wei) 生者也;經德不回,非以幹祿也;言語必信,非以正行也。君子行法,以俟命而已矣。”朱子以為(wei) :“性者,得全於(yu) 天,無所汙壞,不假修為(wei) ,聖之至也。反之者,修為(wei) 以複其性,而至於(yu) 聖人也。”程子則特別強調:“性之反之,古未有此語,蓋自孟子發之。”終歸孟子講:“孔子登東(dong) 山而小魯,登太山而小天下。故觀於(yu) 海者難為(wei) 水,遊於(yu) 聖人之門者難為(wei) 言。”朱子以為(wei) ,此“言聖人之道大而有本,學之者必以其漸,乃能至也”。也正應了當“子夏、子張、子遊以有若似聖人,欲以所事孔子事之,強曾子。曾子曰:‘不可。江漢以濯之,秋陽以暴之,皜皜乎不可尚已。’”朱子以為(wei) :“江漢水多,言濯之潔也。秋日燥烈,言暴之幹也。皜皜,潔白貌。尚,加也。言夫子道德明著,光輝潔白,非有若所能彷佛也。”(《孟子》總章二一四、二五五、二〇〇、五〇;《四書(shu) 章句集注》頁39、29、17—18、368、381、363—364、264)

 

說到底,至聖之德,以及聖人隨時因地製宜而時中之“修道之謂教”,製禮作樂(le) ,等等,大家能眼見,無論體(ti) 察得或深或淺,見識得或廣或狹,知道得或多或少。然而聖人內(nei) 在的至誠之道,卻惟聖者能知之,他人皆看不明,誠如前麵所引朱子之說:“當以表裏觀之:‘至聖’一章說發見處,‘至誠’一章說存主處。聖以德言,誠則所以為(wei) 德也。以德而言,則外人觀其表,但見其如天如淵;誠所以為(wei) 德,故自家裏麵卻真個(ge) 是其天其淵。惟其如天如淵,故‘日月所照,霜露所墜;凡有血氣者,莫不知尊而親(qin) 之’,謂自其表而觀之則易也。惟其天其淵,故非‘聰明聖知達天德者’不足以知之,謂自其裏而觀之則難也。”我們(men) 知道子貢曾言:“夫子之文章,可得而聞也;夫子之言性與(yu) 天道,不可得而聞也。”朱子以為(wei) :“文章,德之見乎外者,威儀(yi) 文辭皆是也。性者,人所受之天理;天道者,天理自然之本體(ti) ,其實一理也。言夫子之文章,日見乎外,固學者所共聞;至於(yu) 性與(yu) 天道,則夫子罕言之,而學者有不得聞者。蓋聖門教不躐等,子貢至是始得聞之,而歎其美也。”即使如此,子貢所見仍然是聖人之“如天如淵”處,至於(yu) “其天其淵”,則仍遠未見及。於(yu) 是,我們(men) 須謹記,聖人天道為(wei) 一而不可妄議。當我們(men) 說聖人也是人時,一點也不是在說,聖人也可能有人的哪怕些微的局限性,否則,就是僭妄!我們(men) 千萬(wan) 別忘了,前麵所引有若之言:“豈惟民哉?麒麟之於(yu) 走獸(shou) ,鳳凰之於(yu) 飛鳥,太山之於(yu) 丘垤,河海之於(yu) 行潦,類也。聖人之於(yu) 民,亦類也。出於(yu) 其類,拔乎其萃,自生民以來,未有盛於(yu) 孔子也。”而是誠如胡炳文所說,“擇之審,舜之精也;行之至,舜之一也。此所以為(wei) 舜之中也。顏淵曰:‘舜何人也,予何人也,有為(wei) 者亦若是。’”亦如孟子所說:“是故君子有終身之憂,無一朝之患也。乃若所憂則有之:舜人也,我亦人也。舜為(wei) 法於(yu) 天下,可傳(chuan) 於(yu) 後世,我由未免為(wei) 鄉(xiang) 人也,是則可憂也。憂之如何?如舜而已矣。若夫君子所患則亡矣。非仁無為(wei) 也,非禮無行也。如有一朝之患,則君子不患矣。”孔門弟子尤其顏子、仲弓向孔子問仁。孔子答複顏子是:“克己複禮為(wei) 仁。一日克己複禮,天下歸仁焉。為(wei) 仁由己,而由人乎哉?”“非禮勿視,非禮勿聽,非禮勿言,非禮勿動。”答複仲弓的是:“出門如見大賓,使民如承大祭。己所不欲,勿施於(yu) 人。在邦無怨,在家無怨。”這裏答複的內(nei) 容雖不同,這尤其體(ti) 現出孔子的因材施教,然而,他們(men) 最終回複孔子的卻都一致,即,某“雖不敏,請事斯語矣”。朱子以為(wei) :“請事斯語,顏子默識其理,又自知其力有以勝之,故直以為(wei) 己任而不疑也。”甚至,“此章問答,乃傳(chuan) 授心法切要之言。非至明不能察其幾,非至健不能致其決(jue) 。故惟顏子得聞之,而凡學者亦不可以不勉也。”而程子以為(wei) ,“顏淵事斯語,所以進於(yu) 聖人。後之學聖人者,宜服膺而勿失也”。朱子又對比顏冉二者而言,“克己複禮,乾道也;主敬行恕,坤道也。顏、冉之學,其高下淺深,於(yu) 此可見。然學者誠能從(cong) 事於(yu) 敬恕之間而有得焉,亦將無己之可克矣。”總之,顏冉二位必定是我們(men) 學者最好的榜樣,全心全意服膺聖人而毫無保留,聆聽教誨更全無絲(si) 毫猶疑,兩(liang) 人皆無愧於(yu) 聖人最傑出的弟子。我們(men) 今日已沒了親(qin) 炙聖人的機會(hui) ,然而聖人所成經典卻始終對我們(men) 而開放,隻要我們(men) 能夠像程子所言那樣,讀經典“當觀聖人所以作經之意,與(yu) 聖人所以用心,聖人之所以至於(yu) 聖人,而吾之所以未至者,所以未得者。句句而求之,晝誦而味之,中夜而思之,平其心,易其氣,闕其疑,則聖人之意可見矣”。尤其就《論語》《孟子》而言,“學者須將《論語》中諸弟子問處便作自己問,聖人答處便作今日耳聞,自然有得。雖孔孟複生,不過以此教人。若能於(yu) 《語》《孟》中深求玩味,將來涵養(yang) 成甚生氣質!”(《孟子》總章一一七、二五;《論語》總章一〇四、二七八、二七九;《四書(shu) 章句集注》頁79、133—134、45;《四書(shu) 通·中庸通》卷一,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shu) 》第203冊(ce) ,頁55)

 

壬寅年冬月初五於(yu) 西物所寓所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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