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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鉤作者簡介:吳鉤,男,西曆一九七五年生,廣東(dong) 汕尾人。著有《宋:現代的拂曉時辰》《知宋:寫(xie) 給女兒(er) 的大宋曆史》《宋仁宗:共治時代》《風雅宋:看得見的大宋文明》《宋神宗與(yu) 王安石:變法時代》等。 |
辛亥革命104周年:為(wei) 什麽(me) 武昌起義(yi) 能夠一舉(ju) 成功?
作者:吳鉤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表
時間:孔子二五六六年歲次乙未年八月廿八日己未
耶穌2015年10月10日

公元1911年,為(wei) 清宣統三年,論幹支為(wei) 辛亥。這一年八月十九(公曆10月10日),武昌城的一夥(huo) 新軍(jun) 倉(cang) 促起事,放了幾槍,居然一舉(ju) 成功,占領武昌全城,湖廣總督瑞澂棄城而逃,起義(yi) 軍(jun) 推舉(ju) 黎元洪為(wei) 都督,成立鄂軍(jun) 都督府。自此,清帝國土崩瓦解的第一塊骨牌被湖北新軍(jun) 推倒,短短一個(ge) 月內(nei) ,湖南、陝西、山西、四川、江蘇、浙江等14省相繼宣告獨立。到了十二月二十五日(1912年2月12日),隆裕太後頒下《清帝退位詔書(shu) 》,帝製結束,亞(ya) 洲第一個(ge) 共和國建立。
武昌革命的勝利出乎人意料,連革命黨(dang) 人都感到意外。要知道,比武昌革命激烈百倍的洪楊之亂(luan) ,都未能擊垮清政府的統治。清廷在剿滅太平天國政權之後,反而迎來了回光返照的“同治中興(xing) ”。不過,早在同治中興(xing) 之期,卻有一個(ge) 人預見了清廷的潰敗。這個(ge) 人是趙烈文,中興(xing) 名臣曾國藩的幕僚。
同治六年六月二十日晚(1867年7月21日),趙烈文與(yu) 曾國藩進行了一次交談。曾國藩對京城“明火執仗之案時出,市肆乞丐成群”的末世亂(luan) 象憂心忡忡,趙烈文說,“天下治安一統久矣,勢必馴至分剖,然主威素重,風氣未開,若非抽心一爛,則土崩瓦解之局不成。以烈度之,異日之禍,必先根本顛仆,而後方州無主,人自為(wei) 政,殆不出五十年矣。”
趙烈文預言:不出五十年,清政權將出現分崩離析的局麵。果然讓他言中了!宣統三年清室遜位,跟趙烈文作出預言的同治六年,為(wei) 四十四年。真個(ge) 是“不出五十年”。
清政府之所以在辛亥年的武昌城遭遇滑鐵盧,有許多偶然因素。最大的一個(ge) 因素是,這一年夏天,四川人因為(wei) 清廷要收回鐵路利權,爆發了保路運動。四川總督趙爾豐(feng) 誘捕了保路同誌會(hui) 的領袖,而保路同誌會(hui) 的主力軍(jun) 哥老會(hui) 勢力又圍困成都城,朝廷震驚,調派端方率湖北新軍(jun) 入川,結果不但端方在資州被嘩變的新軍(jun) 捕殺,也造成武昌空虛,給了起義(yi) 新軍(jun) 可乘之機,這才有了歪打正著的武昌革命。用保路運動參與(yu) 者曹篤的話說:“四川保路同誌會(hui) 與(yu) 四川保路同誌軍(jun) 實為(wei) 吾黨(dang) 辛亥革命之始,促亡滿虜,不可謂無功。”
但是,百年之後,我們(men) 回過頭來看,清廷在辛亥年的潰敗,又有其必然的道理。這個(ge) 必然的道理,需要放入“官—紳—民”三角關(guan) 係的框架中分析。官,當然指清政府;民,是社會(hui) 基層民眾(zhong) ;紳,則是連結官府與(yu) 社會(hui) 基層的中間階層。在傳(chuan) 統中國,“官—紳—民”的三角關(guan) 係構成了社會(hui) 的框架結構,帝國也將它的社會(hui) 控製機製建立在這個(ge) 框架結構上,通過對“官—紳—民”關(guan) 係的調節,維持社會(hui) 秩序的平穩。當“官—紳—民”的關(guan) 係達到均衡狀態時,社會(hui) 秩序保持穩定;反過來也可以說,“官—紳—民”關(guan) 係失衡,則將導致原有的社會(hui) 控製失效。武昌起義(yi) 、各省獨立,無非就是清政府對社會(hui) 幾乎完全失控的烈性反應。
為(wei) 了使接下來的分析更形象一點,我用等邊三角形來表示一個(ge) 穩定社會(hui) 的框架結構,見下圖:

辛亥革命104周年:為(wei) 什麽(me) 武昌起義(yi) 能夠一舉(ju) 成功?“官—紳—民”三角的三條等邊,可以看作是三條“力臂”——分別代表官對紳的有效控製力、官對民的有效控製力與(yu) 紳對民的有效控製力。等邊,並不是表示這三組控製力的矢量完成相等,而是象征它們(men) 之間的作用達成了均衡。如果三條“力臂”發生了改變(比如,官的控製力削弱了,或者紳的控製力增長了,或者民的離心傾(qing) 向加強了),新的三角平衡又未能建立起來,這個(ge) 等邊三角形就會(hui) 發生變形(見虛線圖),我用它來表示一種失衡的、傾(qing) 斜的社會(hui) 結構。宣統年間,清廷治下的社會(hui) 就是一個(ge) 傾(qing) 斜的、失衡的三角形。
從(cong) 官的方麵來看,曆經甲午戰敗、戊戌政變、庚子之亂(luan) 之後,清廷權威江河日下,趙烈文所說的“主威素重”已不複存在了。權力者的腐敗、低能與(yu) 聚斂,也導致官府越來越難以取信於(yu) 民、立威於(yu) 眾(zhong) ,反映到“官—紳—民”三角上,即官的“力臂”不斷收縮,失控的民變此起彼伏,有學者統計,清末最後十年,全國爆發民變一千多起,民變的年發生率是清中期的數百倍。
當局在清末最後十年倉(cang) 促推出的新政,本意是為(wei) 了緩解清王朝的統治危機,但實際上,新政所牽動的利益洗牌,比如從(cong) 地方收回財權,從(cong) 紳民手中收回路權,卻加劇了朝廷與(yu) 地方實力派、立憲派的緊張關(guan) 係,為(wei) 日後的分崩離析埋伏下“定時炸彈”。
當國祚傳(chuan) 至宣統小皇帝手上時,清王朝最後一位強人——慈禧太後已逝世,接盤的攝政王已沒有慈禧那樣的威信,帝國對地方、對社會(hui) 的控製力如強弩之末,當時民間流傳(chuan) 著一首謠諺:“不用掐,不用算,宣統不過兩(liang) 年半,今年豬吃羊,明年種地不納糧”,顯示了清王朝的“氣數”(政權合法性)正在受到危險的質疑,這類暗示清廷國運已終的謠諺,又很容易誘發清政府的反對勢力“問鼎”廟堂的野心,清末,正是秘密會(hui) 黨(dang) 與(yu) 革命黨(dang) 異常活躍的年份。而革命黨(dang) 、秘密會(hui) 黨(dang) 對清政府新軍(jun) 的滲透,更是致使朝廷倚重的“槍杆子”也相信腐朽的滿清統治氣數將盡,結果,新軍(jun) 不但是打響第一槍的先鋒,也是推動多個(ge) 省份獨立的重要勢力。
從(cong) 紳的層麵來看,自帝國從(cong) 太平軍(jun) 叛亂(luan) 中恢複元氣、開始自強運動以來,得益於(yu) 近代商業(ye) 的興(xing) 盛,城市紳商階層迅速成長起來,他們(men) 的社會(hui) 影響力也日益壯大。需要指出的是,彼時許多紳商既是商人身份,同時也通過捐輸等的途徑獲得功名,成為(wei) 所謂的“紅頂商人”,這固然可以理解為(wei) 紳商對於(yu) 權力的依附,換個(ge) 角度看,其實也顯示了官與(yu) 紳之間,尚能保持休戚與(yu) 共的關(guan) 係。這一點,與(yu) 清末士紳出現了明顯的離心傾(qing) 向是大不相同的。
清末十年新政,更是為(wei) 大量有實力的士紳、紳商創造了政治參與(yu) 、展示影響力的機會(hui) 與(yu) 平台,他們(men) 是清末立憲勢力的主體(ti) ,不但通過地方的諮議局、商會(hui) 等機構左右地方政局,而且一再發起“速開國會(hui) ”的請願,對朝廷的改革日程施加壓力。然而,朝廷在1911年5月份推出的所謂“皇族內(nei) 閣”,讓立憲派大失所望;郵傳(chuan) 部大臣盛宣懷推行的鐵路國有政策,也令地方士紳、紳商非常不滿。可以說,清末士紳集團在勢力日增的同時,對朝廷的離心傾(qing) 向也越來越嚴(yan) 重。
在“官—紳—民”三角關(guan) 係中,士紳階層聯結著社會(hui) 的頂部與(yu) 底層,既是官府的“權力經紀”,又扮演著“民意代言人”的角色,官恃紳力以治民,民也借紳勢以行事。士紳力量的增減消長、官紳關(guan) 係的疏親(qin) 趨勢,達到臨(lin) 界點後,往往預示著社會(hui) 的原有平衡將被打破,其結果要麽(me) 是,官的“力臂”伸得更長,出現“全能政府”(在士紳力量嚴(yan) 重削弱的情況下);要麽(me) 是官的“力臂”縮得更短,出現政權失控(在士紳力量高度膨脹的情況下)。
清末的情況,恰恰是後者。於(yu) 是,我們(men) 看到,在辛亥年,不甘心利益被朝廷的鐵路國有政策剝奪的四川士紳(他們(men) 都是川路的股東(dong) ),充任地方社會(hui) 的利益代表,發起了保路運動。對清廷的統治與(yu) 改革越來越喪(sang) 失信心的蘇州士紳、廣州紳商,更直接策動了江蘇與(yu) 廣東(dong) 的獨立。在其他省的獨立過程中,也是常常可以見到地方士紳忙碌的身影。
再從(cong) 民的角度來看,辛亥革命大體(ti) 是一場局限於(yu) 革命黨(dang) 、立憲派與(yu) 清廷之間的博弈,並沒有全民動員,將社會(hui) 民眾(zhong) 也卷入其中。但是,我們(men) 應注意到,除了以海外(主要是日本)留學生為(wei) 主體(ti) 的革命黨(dang) 人,作為(wei) 社會(hui) 邊緣群體(ti) 的會(hui) 黨(dang) 勢力,也是推動革命的一支重要力量。這是因為(wei) ,在清末,隨著社會(hui) 日趨複雜化、官方控製力日益下降,地下會(hui) 黨(dang) 也日漸活躍,並將他們(men) 的勢力深深滲透進清廷的新軍(jun) 中。新軍(jun) 之所以對清廷失去效忠的意願,當然與(yu) 革命黨(dang) 與(yu) 會(hui) 黨(dang) 的滲透有著莫大關(guan) 係。
會(hui) 黨(dang) 也是革命黨(dang) 極力爭(zheng) 取的反清同盟。如同盟會(hui) 領袖黃興(xing) 主張,“重整會(hui) 黨(dang) ,並告以今之倡義(yi) ,為(wei) 國民革命,而非古代之英雄革命。”同盟會(hui) 員熊克武也認為(wei) :“四川幫會(hui) 勢力強大,散布地區也廣,這是我們(men) 必須爭(zheng) 取的社會(hui) 力量。”所以,四川保路風潮一爆發,同盟會(hui) 即積極聯絡哥老會(hui) ,密商反清大計。清代的秘密會(hui) 黨(dang) 有“反清複明”的傳(chuan) 統,革命黨(dang) 人主張推翻帝製,建立共和,雙方的目標有交集,這就是“驅除韃虜,恢複中華”。
於(yu) 是,傳(chuan) 統會(hui) 黨(dang) 與(yu) 革命思潮相互交織,成了一支急於(yu) 擺脫原有社會(hui) 秩序約束,在社會(hui) 動蕩中展示和奪取話語權的龐大社會(hui) 勢力。四川保路同誌軍(jun) ,哥老會(hui) 是主力;四川獨立,更是一場“袍哥革命”。
清廷的中央權威流失,地方實力派擁兵自重,地方士紳集團離心離德,新軍(jun) 在革命黨(dang) 與(yu) 會(hui) 黨(dang) 勢力的滲透下心懷異誌。博弈各方的勢力此消彼長,原來的平衡已經被打破。在“官—紳—民”三角上,我們(men) 可以發現,官(朝廷)的“力臂”縮短了,政治控製力大大下降了;紳的勢力與(yu) 日俱增,“力臂”伸長,而且與(yu) 朝廷漸離漸遠;民中的遊民組織、秘密會(hui) 黨(dang) 日漸活躍化,則意味著官民關(guan) 係的變量也發生變化,官對民的“力臂”趨短。也就是說,辛亥年的“官—紳—民”三角,不再是一個(ge) 大體(ti) 上等邊的三角形了,這個(ge) 三角已經變形、傾(qing) 斜、搖搖欲墜。換言之,清政府已經無法保持有效的政治控製、社會(hui) 控製了。趙烈文所說的“抽心一爛,則土崩瓦解之局”,遲早到來。
從(cong) 這個(ge) 角度而言,等待清王朝謝幕的舞台已經搭好,隻等著機緣湊合的人來拉開序幕。1911年10月10日夜晚,倉(cang) 促起事的新軍(jun) ,隻是有幸被曆史挑中的揭幕者。
責任編輯:梁金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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