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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亦作者簡介:曾亦,男,西元一九六九年生,湖南新化人,複旦大學哲學博士。曾任職於(yu) 複旦大學社會(hui) 學係,現任同濟大學人文學院哲學係教授,經學研究所所長,兼任複旦大學儒學文化研究中心副主任,思想史研究中心研究員、上海儒學研究會(hui) 副會(hui) 長。著有《本體(ti) 與(yu) 工夫—湖湘學派研究》《共和與(yu) 君主—康有為(wei) 晚期政治思想研究》《春秋公羊學史》《儒家倫(lun) 理與(yu) 中國社會(hui) 》,主編《何謂普世?誰之價(jia) 值?》等。 |
南軒與(yu) 朱子對五峰門人的批評(下)
作者:曾亦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原載於(yu) 《本體(ti) 與(yu) 工夫——湖湘學派研究》
(上海人民出版社,2007年出版)
時間:孔子二五六六年歲次乙未年八月廿六日丁巳
耶穌2015年10月8日
第四節 朱子論胡伯逢
據《五峰學案》雲(yun) :胡大原,字伯逢,胡明仲(致堂)長子,五峰之從(cong) 子也。先生與(yu) 廣仲、澄齋守其師說甚固,與(yu) 朱子、南軒皆有辯論,不以《知言疑義(yi) 》為(wei) 然。
關(guan) 於(yu) 胡伯逢的思想資料,主要保存在《朱子文集》卷46《答胡伯逢》四書(shu) 及《南軒全集》卷25、29《答胡伯逢》。我們(men) 下麵主要從(cong) 朱子對胡伯逢的批評來考察胡伯逢的思想。
胡伯逢在其與(yu) 朱子之辯論中,主要發揮了五峰的知行關(guan) 係、性無善惡及知仁的思想。茲(zi) 分別論之如下。
關(guan) 於(yu) 知行關(guan) 係,朱子《答胡伯逢》第四書(shu) 雲(yun) :
知行先後已具所答晦叔書(shu) 中,其說詳矣,乞試取觀,可見得失也。
蓋伯逢論知行同於(yu) 吳晦叔,故朱子一並答之。
關(guan) 於(yu) 性無善惡,亦見於(yu) 朱子《答胡伯逢》第四書(shu) ,此書(shu) 於(yu) 第七章第二節已有詳論,茲(zi) 略之。
關(guan) 於(yu) 知仁,主要見於(yu) 《答胡伯逢》第三與(yu) 第四。第三書(shu) 雲(yun) :
竊觀來教所謂“苟能自省其偏,則善端已萌。此聖人指示其方,使人自得,必有覺知,然後有地可以施功而為(wei) 仁”者,亦可謂非聖賢之本意,而義(yi) 理亦有不通矣。熹於(yu) 晦叔、廣仲書(shu) 中論之已詳者,今不複論。請因來教之言而有以明其必不然者。
昔明道先生嚐言:“凡人之情易發而難製者,惟怒為(wei) 甚。能於(yu) 怒時遽忘其怒,而觀理之是非,亦可以見外誘之不足惡,而於(yu) 道亦思過半矣。”若如來教之雲(yun) ,則自不必忘其怒而觀理之是非,第即夫怒而觀夫怒,則吾之善端固已萌焉而可以自得矣。若使聖賢之門已有此法,則明道豈故欲舍夫徑捷之途,而使學者支離迂緩以求之哉?亦以其本無是理故爾。且孟子所謂“君子深造之以道,欲其自得之”者,正謂精思力行,從(cong) 容涵詠之久,而一日有以泮然於(yu) 中,此其地位亦已高矣。今未加克複為(wei) 仁之功,但觀宿昔未改之過,宜其方且悔懼愧郝之不暇,不知若何而遽能有以自得之邪。有所知覺然後有地以施其功者,此則是矣。然“覺知”二字所指自有淺深。若淺言之,則所謂覺知者,亦曰覺夫天理人欲之分而已。夫有覺於(yu) 天理人欲之分,然後可以克己複禮而施為(wei) 仁之功,此則是也。今連上文讀之而求來意之所在,則所謂覺知者乃自得於(yu) 仁之謂也。如此,則覺字之所指者已深,非用力於(yu) 仁之久,不足以得之,不應無故而先能自覺,卻於(yu) 即覺之後方始有地以施功也。觀孔子所以告門弟子,莫非用力於(yu) 仁之實事,而無一言如來諭所雲(yun) “指示其方,使之自得”者。豈子貢、子張、樊遲之流,皆自得於(yu) 仁,而既有地以施其功邪?其亦必不然矣。然熹前說,其間亦不能無病。以今觀之,自不必更為(wei) 之說,但以伊川、和靖之說明之,則聖人之意坦然明白,更無可疑處矣。
朱子此書(shu) 進一步發揮《答胡廣仲》第三書(shu) 對“觀過知仁”的批評。在朱子看來,人有過則須改之,而湖湘學者隻是將此過置於(yu) 一邊而觀之(知),而不去做那改過的功夫(行),故有知而不行之弊。朱子此語亦是妄說。蓋“觀過”正是要學者從(cong) 其過處超脫出來,如此方能觀過,這種做法本身就蘊涵著一種改過的功夫。蓋人若能觀己過,必已是悔過了。朱子不能細思此理,實未曾切實做觀過功夫耳。
關(guan) 於(yu) 知覺淺深之說,本出自南軒與(yu) 伯逢之答問。伯逢雲(yun) :
“心有知覺之謂仁”,此上蔡傳(chuan) 道端的之語,恐不可謂有病。夫知覺亦有深淺。常人莫不知寒識暖,知饑識飽,若認此知覺為(wei) 極至,則豈特有病而已!伊川亦曰“覺不可以訓仁”,意亦猶是,恐人專(zhuan) 守著一個(ge) 覺字耳!若夫謝子之意,自有精神。若得其精神,則天地之用即我之用也,何病之有!(《南軒全集》卷29)
可見,知覺之淺者指對寒暖飽饑的知,此人所俱有,故不可認此為(wei) 極至,不可以此為(wei) 仁也。至於(yu) 上蔡所言之知覺,指知覺之深者,如此,“知覺言仁”之說自無病。
然而,朱子知覺淺深之說與(yu) 廣仲不同。在朱子看來,知覺之淺者乃“知夫天理人欲之分”,亦即是非之心也。正因為(wei) 此種知覺之淺,故可作為(wei) “為(wei) 仁”功夫之入手處。至於(yu) 知覺之深者,則隻可作效驗看,非用力之久不足以得之,故不可作為(wei) 功夫之入手處。朱子蓋以識仁為(wei) 知覺之深者,隻能看作“地位高者事”。
“卻於(yu) 即覺之後方始有地以施功也”一語,亦出自南軒與(yu) 伯逢之答問。伯逢本語雲(yun) :“‘觀過知仁’雲(yun) 者,能自省其偏,則善端已萌。此聖人指示其方,使人自得。必有所覺知,然後有地可以施功而為(wei) 仁也。”觀過即是自省其偏,而善端已萌自在其中,伯逢如此為(wei) 說,自當無咎。
第四書(shu) 雲(yun) :
知仁之說,亦已累辨之矣。大抵如尊兄之說,則所以行之者甚難而未必是,而又以知仁、為(wei) 仁為(wei) 兩(liang) 事也。(自注:所謂“觀過知仁”,因過而觀,因觀而知,然後即夫知者而謂之仁。其求之也崎嶇切促,不勝其勞,而其所謂仁者,乃智之端也,非仁之體(ti) 也。且雖如此,而亦曠然未有可行之實,又須別求為(wei) 仁之方,然後可以守之。此所謂“知之甚難而未必是,又以知與(yu) 為(wei) 為(wei) 兩(liang) 事”者也。)如熹之言,則所以知之者雖淺而便可行,而又以知仁、為(wei) 仁為(wei) 一事也。不知今將從(cong) 其難而二者乎?將從(cong) 其易而一者乎?以此言之,則兩(liang) 家之得失可一言而決(jue) 矣。
朱子乃自詡其功夫是易行道,而觀過識仁之功夫是難行道。前書(shu) 論知覺之深者不可作下手功夫,此說即承之而來。蓋朱子之功夫雖支離,然始乎“知之淺”者,故人人能做,是以為(wei) 易行;而湖湘之功夫雖直悟本體(ti) ,然始乎“知之深”者,非常人所能,故朱子以為(wei) 難行。
可見,朱子主行先知後,則為(wei) 仁為(wei) 先,知仁為(wei) 後;而湖湘學者主知先行後,則知仁為(wei) 先,為(wei) 仁為(wei) 後。朱子與(yu) 湖湘學者辯知行先後,與(yu) 陽明知行學說之內(nei) 涵完全不同,後世徒惑於(yu) 陽明醜(chou) 詆朱子學說,遂執種種偏執之見,而不知朱子論知行尚有另一義(yi) 也。
第五節 朱子論吳晦叔
據《五峰學案》雲(yun) :吳翌,字晦叔,建寧府人。遊學衡山,師事五峰,聞其所論學問之方,一以明理修身為(wei) 要,遂捐科舉(ju) 之學,曰:“此不足為(wei) 吾事也!”五峰歿,又與(yu) 張南軒、胡廣仲、胡伯逢遊。張氏門人在衡湘者甚眾(zhong) ,無不從(cong) 晦叔參決(jue) 所疑。築室衡山之下,有竹林水沼之勝,取程子“澄濁求清”之語,榜之曰澄齋。淳熙四年,卒,年四十九。
又據《文集》卷97《南嶽處士吳君行狀》雲(yun) :其左右出入雖不專(zhuan) 主於(yu) 一家,然其大要以胡氏為(wei) 傳(chuan) 為(wei) 宗也。大抵晦叔之學,較廣仲、伯逢輩之專(zhuan) 守家學不同,而具有較多的包容性,觀其與(yu) 朱子、南軒往複講論,語氣和緩,然其於(yu) 師說之發明似不及廣仲輩。又據朱子《答吳晦叔》13書(shu) 雲(yun) :“未發之旨既蒙許可,足以無疑矣。”[①]此書(shu) 在己醜(chou) ,似乎晦叔同意朱子之中和新說,然而,從(cong) 後來雙方之論辯來看,朱子此語極可疑,大概是朱子一廂情願罷了。或者晦叔隻是如南軒一般,而未意識到朱子新說之底蘊所在,然據朱子謂其學“不專(zhuan) 主於(yu) 一家”,則此種態度實屬可能。
朱子結識吳晦叔甚早。隆興(xing) 二年,朱子至豫章見南軒,同時結識了晦叔。晦叔之思想主要保留在朱子、南軒與(yu) 其書(shu) 信中,今據朱子《文集》卷42《答吳晦叔》諸書(shu) 來考察其思想。關(guan) 於(yu) 朱子與(yu) 吳晦叔的討論,主要集中在兩(liang) 方麵,其一為(wei) 觀過知仁,其二為(wei) 知行關(guan) 係。
關(guan) 於(yu) 觀過知仁,朱子《答吳晦叔》第六書(shu) 雲(yun) :
觀過一意,思之甚審。如來喻及伯逢兄說,必謂聖人教人以自治為(wei) 急,如此言乃有親(qin) 切體(ti) 驗之功,此固是也。然聖人言知人處亦不為(wei) 少,自治固急,亦豈有偏自治而不務知人之理耶?又謂人之過不止於(yu) 厚薄愛忍四者,而疑伊川之說為(wei) 未盡。伊川止是舉(ju) 一隅耳,若“君子過於(yu) 廉,小人過於(yu) 貪”,“君子過於(yu) 介,小人過於(yu) 通”之類,皆是亦不止於(yu) 此四者而已也。但就此等處看,則人之仁不仁可見,而仁之氣象亦自可識。故聖人但言“斯知仁矣”。此乃先儒舊說,為(wei) 說甚短而意味甚長。但熟玩之,自然可見。若如所論,固若親(qin) 切矣。然乃所以為(wei) 迫切淺露而去聖人氣象愈遠也。
且心既有此過矣,又不舍此過而別以一心觀之;既觀之矣,而又別以一心知此觀者之為(wei) 仁。若以為(wei) 有此三物遽相看覷,則紛紜雜擾,不成道理。若謂止是一心,則頃刻之間有此三用,不亦怱遽急迫之甚乎?凡此尤所未安,姑且先以求教。
此處朱子從(cong) 三個(ge) 方麵對“觀過知仁”進行了批評:
其一,自治與(yu) 知人的關(guan) 係。蓋觀過隻是觀己過,晦叔借自治為(wei) 急以明之[②],而朱子錯會(hui) 其意,漫然以知人應之,朱子此語顯是文不對題。且朱子如此說,亦有其緣由。朱子前說觀過無遷善改過之功,故觀己過同於(yu) 觀他人過也。然觀他人之過或能惕然自省於(yu) 己,然隻是養(yang) 得個(ge) 明辨是非的心,至於(yu) 對治其氣質之偏駁,則全無此一段功夫。然己有過,常常陷溺其中不能自覺,此時人唯能從(cong) 此陷溺中超拔出來,方能觀己之過也。人皆能旁觀他人過,若旁觀己過,則難矣。
其二,朱子大概疑觀過之說則是必待有過可觀然後觀之,至於(yu) 無過時,則欠缺一段功夫,故晦叔就此言人之可觀過處甚多。不過,晦叔之反駁甚無力。
其三,朱子以為(wei) ,人之過是一心,別以一心觀之則又是一心,至再以一心觀此觀過者,於(yu) 是有三心矣。然而,心止是一心,而“頃刻之間有此三用”,“紛紜雜擾,不成道理”。朱子曾作《觀心說》一篇,即發揮此處“以心觀心”之說。據束景南先生雲(yun) ,《觀心說》“標誌著朱熹清算湖湘學的論戰的結束”,此誠然也。蓋“以心觀心”乃湖湘之學的最精微處,亦是究極處,朱子能在這個(ge) 高度上批評湖湘之學,確實意味著一總結性的批評。[③]
《答吳晦叔》第七書(shu) 亦論觀過知仁。書(shu) 雲(yun) :
前書(shu) 所論觀過之說,時彪丈行速怱遽,草率不能盡所懷。然其大者亦可見,不知當否如何?其未盡者,今又見於(yu) 廣仲、伯逢書(shu) 中,可取一觀。未中理處,更得反複詰難,乃所深望。然前所示教,引“巧言令色”、“剛毅木訥”兩(liang) 條,以為(wei) 聖人所以開示為(wei) 仁之方,使人自得者,熹猶竊有疑焉。而前書(shu) 亦未及論也。蓋此兩(liang) 語正是聖人教人實下功夫、防患立心之一術,果能戒巧令、務敦樸,則心不恣縱,而於(yu) 仁為(wei) 近矣,非徒使之由是而知仁也。大抵向來之說,皆是苦心極力要識“仁”字,故其說愈巧,而氣象愈薄。近日究觀聖門垂教之意,卻是要人躬行實踐,直內(nei) 勝私,使輕浮刻薄、貴我賤物之態潛消於(yu) 冥冥之中,而吾之本心渾厚慈良、公平正大之體(ti) 常存而不失,便是仁處。其用功著力,隨人淺深,各有次第。要之,須是力行久熟,實到此地,方能知此意味。蓋非可以想象臆度而知,亦不待想象臆度而知也。
此書(shu) 朱子明確反對識仁功夫,認為(wei) 平日功夫隻是下學,“須是力行久熟,實到此地方能知此意味”,即主張將識仁作效驗看,而不能作為(wei) 下學入手之功夫。
關(guan) 於(yu) 先知後行,朱子《答吳晦叔》第九書(shu) 雲(yun) :
熹伏承示及“先知後行”之說,反複詳明,引據精密,警發多矣。所未能無疑者,方欲求教。又得南軒寄來書(shu) 稿,讀之,則凡熹所欲言者,蓋皆已先得之矣。特其曲折之間小有未備,請得而細諭之。
夫泛論知行之理,而就一事之中以觀之,則知之為(wei) 先、行之為(wei) 後無可疑者。(自注:如孟子所謂“知皆擴而充之”,程子所謂“譬如行路,須得光照”,及《易·文言》所謂“知至至之,知終終之”之類是也。)然合夫知之淺深、行之大小而言,則非有以先成乎其小,亦將何以馴致乎其大者哉?(自注:如子夏教人以灑掃、應對、進退為(wei) 先,程子謂“未有致知而不在敬者”及《易·文言》所言“知至知終”皆在忠信修辭之後之類是也。)蓋古人之教,自其孩幼而教之以孝悌誠敬之實,及其少長,而博之以《詩》《書(shu) 》《禮》《樂(le) 》之文,皆所以使之即夫一事一物之間,各有以知其義(yi) 理之所在而致涵養(yang) 踐履之功也。(自注:此小學之事,知之淺而行之小者也。)及其十五成童,學於(yu) 大學,則其灑掃應對之間,禮樂(le) 射禦之際,所以涵養(yang) 踐履之者略已小成矣。於(yu) 是不離乎此而教之以格物,以致其知焉。致知雲(yun) 者,因其所已知者推而致之,以及其所未知者而極其至也。是必至於(yu) 舉(ju) 天地萬(wan) 物之理而一以貫之,然後為(wei) 知之至。而所謂誠意、正心、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者,至是而無所不盡其道焉。(自注:此大學之道,知之深而行之大者也。)今就其一事之中而論之,則先知後行固各有其序矣。誠欲因夫小學之成以進乎大學之始,則非涵養(yang) 履踐之有素,亦豈能居然以夫雜亂(luan) 紛糾之心而格物以致其知哉?
且《易》之所謂忠信修辭者,聖學之實事,貫始終而言者也。以其淺而小者言之,則自其常視毋誑、男唯女俞之時,固已知而能之矣。知至至之,則由行此而又知其所至也,此知之深者也;知終終之,則由知至而又進以終之也,此行之大者也。故《大學》之書(shu) ,雖以格物致知為(wei) 用力之始,然非謂初不涵養(yang) 履踐而直從(cong) 事於(yu) 此也,又非謂物未格、知未至,則意可以不誠,心可以不正,身可以不修,家可以不齊也。但以為(wei) 必知之至,然後所以治己治人者,始有以盡其道耳。若曰必俟知至而後可行,則夫事親(qin) 從(cong) 兄、承上接下,乃人生之所不能一日廢者,豈可謂吾知未至而暫輟,以俟其至而後行哉!(自注:按五峰作《複齋記》,有“立誌居敬,身親(qin) 格之”之說,蓋深得乎此者。但《知言》所論,於(yu) 知之淺深不甚區別,而一以知先行後概之,則有所未安耳。)
抑聖賢所謂知者雖有淺深,然不過如前所論二端而已。但至於(yu) 廓然貫通,則內(nei) 外精粗自無二致,非如來教及前後所論“觀過知仁”者,乃於(yu) 方寸之間設為(wei) 機械,欲因彼而反識乎此也。(自注:侯子所辟緫老“默而識之,是識甚底”之言,正是說破此意。如南軒所謂“知底事”者,恐亦未免此病也。)又來諭所謂“端謹以致知”,所謂“克己私、集眾(zhong) 理”者,又似有以行為(wei) 先之意;而所謂“在乎兼進”者,又若致知、力行初無先後之分也。凡此皆鄙意所深疑,而南軒之論所未備者,故敢複以求教。幸深察而詳諭之。
朱子此段論知行關(guan) 係甚詳,其大要不過借古時小學、大學之先後次序,發明行先知後之理而已。關(guan) 於(yu) 此書(shu) ,前有詳論,今略之。
第六節 朱子論胡季隨
胡大時,字季隨,崇安(今屬福建)人。五峰季子。關(guan) 於(yu) 胡季隨之學術淵源,全謝山嚐有言:
南軒從(cong) 學於(yu) 五峰,先生從(cong) 學於(yu) 南軒,南軒以女妻之。湖湘學者,以先生與(yu) 吳畏齋為(wei) 第一。南軒卒,其弟子盡歸止齋(即陳傅良),先生亦受業(ye) 焉。又往來於(yu) 朱子,問難不遺餘(yu) 力。或說季隨才敏,朱子曰:須確實有誌,而才敏方可,若小小聰悟,亦徒然。[④]最後師象山。象山作荊公祠記,朱子譏之,先生獨以為(wei) 荊公複生,亦無以自解。先生於(yu) 象山,最稱相得雲(yun) 。[⑤](《嶽麓諸儒學案》)
朱子蓋以季隨師從(cong) 甚多,而無定見,故譏其無誌。[⑥]此外,朱子之不滿尚有一事。據《答胡季隨》第八書(shu) ,季隨欲重刊《南軒集》,而對朱子所作的序文不滿,欲“改而用之”,朱子遂批評季隨“用力之不篤”。
光緒《湘潭縣誌》卷八載:
乾淳中,朱熹、呂祖謙及栻徒眾(zhong) ,並盛東(dong) 南,稱三大儒。栻學源胡氏,後乃改從(cong) 朱氏,大時乃執家說。然亦廣博陳傅良,傳(chuan) 永嘉經製之學,通判潭州,大時又從(cong) 問焉。朱張遊南嶽,大時複數請益,書(shu) 疏往來,屢有辨難。其後陸九淵自謂其學易簡不支離,大時契之,約為(wei) 昏姻,自是宅心高明複類。金溪雲(yun) :為(wei) 陸學者,乃或援大時九淵弟子,其於(yu) 道學中類雜家也。……張栻既沒,門人數十聚處湖外,論說常不合,鹹就大時質正。大時各為(wei) 剖析分別,而更以呈朱子,亦卒無以易也。
這段話對湖湘學術的概括還是比較準確的。由此,我們(men) 可以歸納出四點意見:其一,南軒雖師五峰,然其學終“改從(cong) 朱氏”,此語不當。蓋南軒本與(yu) 五峰異,故其終從(cong) 朱子,乃是其學本與(yu) 朱子有相契處,而非“改從(cong) 朱氏”。其二,季隨雖從(cong) 學於(yu) 南軒,然南軒改從(cong) 朱子,故季隨之學猶宗五峰,而不從(cong) 南軒,故與(yu) 朱子“書(shu) 疏往來,屢有辨難”。其三,季隨與(yu) 象山相得,可見五峰之學與(yu) 象山雖不盡同,然其功夫皆高蹈易簡一類,與(yu) 朱子之支離不相類也。其四,或以季隨類雜家,然其師承雖多,卻“卒無以易也”,可見其學之根柢仍為(wei) 五峰之學也。
朱子批評季隨篤守家學,這固然有朱子對待湖湘學術的一貫立場,此外,亦與(yu) 季隨之作風頗有關(guan) 係。《語類》123雲(yun) :
季隨在湖南頗自尊大,諸人亦多宗之。凡有議論,季隨便為(wei) 之判斷孰是孰非,此正猶張天師,不問長少賢否,隻是世襲。
世皆以為(wei) 湖南學者多宗朱學,然就此段而論,卻不盡然。蓋南軒歿後,季隨為(wei) 湖南學者所宗,而季隨守家學,故湖南學者之宗朱實可疑。紹熙五年(1194),朱子知潭州荊湖南路安撫使,修複嶽麓書(shu) 院,講學湖南,此與(yu) 湖南學者後來之宗朱有莫大之關(guan) 係。嘉定十五年(1222),朱子再傳(chuan) 弟子真西山德秀(1178~1235),以湖南安撫使知潭州,亦影響到朱子學在湖南的傳(chuan) 播。
其實,影響湖湘學術的不獨朱子,陸、浙二派也有莫大影響。如南軒門人師永嘉止齋、象山,即此種影響之明證。又紹興(xing) 中,陸九齡(1139~1193)“隨郡守許忻至邵,講明聖學,湖湘之士翕然向風”。[⑦]呂伯恭(1137~1181)曾寓醴陵,醴人建東(dong) 來書(shu) 院居之。[⑧]五峰以後,門人弟子力有不逮,遂為(wei) 別派學術所牽動。
胡季隨雖守家學,然從(cong) 其師止齋、象山來看,一方麵表明其性格上的“不能自立”,這也無怪乎朱子“胸中自空空無主人,所以才聞他人之說便動”之譏;另一方麵,表明季隨對五峰之學領會(hui) 實有限,未必真能信守五峰之學。自家雖有無盡藏,卻沿門托缽效貧兒(er) ,遂使五峰之學湮沒不聞,季隨亦罪人也。
不過,季隨對五峰之學亦有所發明。據朱子雲(yun) :“凡有議論,季隨便為(wei) 之判斷孰是孰非。”大概胡季隨曾將其與(yu) 湖南學者的答問寄與(yu) 朱子,朱子就其所疑提出了自己的看法。《答胡季隨》第13書(shu) (紹熙五年甲寅)雲(yun) :
季隨雲(yun) :所謂灑然冰釋凍解,隻是通透灑落之意。學者須常令胸中通透灑落,則讀書(shu) 為(wei) 學皆通透灑落而道理易進,持守亦有味矣。若但能苟免顯然悔尤,則途之人亦能之,誠不足學者道也。且其能苟免顯然悔尤,則胸中之所潛藏隱伏者,固不為(wei) 少,而亦不足以言學矣。
朱子雲(yun) :此一條嚐以示諸朋友,有輔漢卿者下語雲(yun) :“灑然冰解凍釋,是功夫到後疑情剝落,知無不至處。知至則意誠,而自無私欲之萌,不但無形顯之過而已。若隻是用意持守,著力遏捺,苟免顯然尤悔,則隱微之中,何事不有,然豈能持久哉?意懈力弛,則橫放四出矣。今曰學者須常令胸中通透灑落,恐非延平先生本意。”此說甚善。大抵此個(ge) 地位乃是見識分明、涵養(yang) 純熟之效,須從(cong) 真實積累功用中來,不是一旦牽強著力做得。今湖南學者所雲(yun) “不可以急迫求之,隻得且持守,優(you) 柔厭飫,而俟其自得”,未為(wei) 不是,但欠窮理一節工夫耳。答者乃雲(yun) “學者須常令胸中通透灑落”,卻是不原其本,而強欲做此模樣,殊不知通透灑落如何令得?才有一毫令之之心,則終身隻是作意助長,欺己欺人,永不能到得灑然地位矣。
“學者須常令胸中通透灑落”,此語正發揮“先察識而後涵養(yang) ”、即本體(ti) 即工夫之旨,此語於(yu) 發明五峰之旨甚好。然觀季隨他處所言,恐未曾真實見到此處,隻是“明敏”所致耳。朱子則以為(wei) “通透灑落”乃“見識分明,涵養(yang) 純熟之效,須從(cong) 真實積累功用中來,不是一旦牽強著力做得”,此說乃朱子一貫立場,即以識仁隻可作效驗看,而不可以為(wei) 下手功夫也。
書(shu) 又雲(yun) :
季隨雲(yun) :按本語雲(yun) “知天性,感物而通者,聖人也;察天性,感物而節者,君子也;昧天性,感物而動者,凡愚也。”曰知、曰察、曰昧,其辨了然矣。今既不察乎此,而反其語而言“乃以感物而動為(wei) 昧天性”者,失其旨矣。
又雲(yun) :“人生而靜,天之性也;感於(yu) 物而動,性之欲也。物格知至,然後好惡形焉。好惡無節於(yu) 內(nei) ,知誘於(yu) 外,不能反躬,天理滅矣。夫物之感人無窮,而人之好惡無節,則是物至而人化物也。人化於(yu) 物者,滅天理而窮人欲者也。”觀其下文明白如此,則知先賢之言為(wei) 不可易矣。且味“感於(yu) 物而動,性之欲也”兩(liang) 句,亦有何好,而必欲舍其正意而曲為(wei) 之說以主張之乎?程子雲(yun) :“寂然不動,感而遂通天下之故者,天理具備,元無少欠,不為(wei) 堯存,不為(wei) 桀亡。父子君臣常理不易,何曾動來?因不動,故言寂然不動,感而遂通天下,便感非自外來也。”又曰:“寂然不動,萬(wan) 象森然已具;感而遂通,感則隻是自內(nei) 感,不是外麵將一個(ge) 物來感於(yu) 此也。”又曰:“‘寂然不動,感而遂通’,此言人分上事,若論道則萬(wan) 理皆具,更不說感與(yu) 未感。”又曰:“蓋人萬(wan) 物皆備,遇事時各因其心之所重者更互而出,才見得這事重,便有這事出。若能物各付物,則便自不出來也。”以此四條之所論者而推之,益知先賢之言不可易,而所謂“感物而動,性之欲”者,不必曲為(wei) 之說以主張之矣。湘山詩雲(yun) :“聖人感物靜,所發無不正。眾(zhong) 人感物動,動與(yu) 物欲競。”殆亦與(yu) 先賢之意相為(wei) 表裏雲(yun) 爾。
朱子:此兩(liang) 條,問者在其可疑,不易見得如此,但見得未明,不能發之於(yu) 言耳。答者乃是不得其說而強言之,故其言粗橫而無理。想見於(yu) 心亦必有自瞞不過處,隻得如此撐拄將去也。(自注:五峰雲(yun) “昧天性,感物而動”,故問者雲(yun) “五峰乃專(zhuan) 以感物而動為(wei) 昧天性”,於(yu) 五峰本說未見其異。答者乃責以反其語而失其旨。問者又疑《樂(le) 記》本文“感物而動”初無聖愚之別,與(yu) 五峰語意不同,而答者但雲(yun) 觀其下文明白如此,則知先賢之言不可易,而不言其所以明白而不可易者為(wei) 如何。又謂《樂(le) 記》兩(liang) 句亦有何好,而不言其所以不好之故,及引程子四條,則又與(yu) 問者何疑了無幹涉,但欲以虛眩恐喝而下之,安得不謂之粗橫無理而撐拄強說乎?今且無論其他,而但以胡氏之書(shu) 言之,則《春秋傳(chuan) 》“獲麟”章明有“聖人之心感物而動”之語。頃時與(yu) 廣仲書(shu) 常論之矣,不知今當以文定為(wei) 是乎?五峰為(wei) 是乎?要之,此等處在季隨誠有難言者,與(yu) 其曲為(wei) 辨說而益顯其誤,不若付其是非於(yu) 公論而我無與(yu) 焉為(wei) 愈也。)須知感物而動者,聖愚之所同,但眾(zhong) 人昧天性,故其動也流;賢人知天性,故其動也節;聖人盡天性,故其動也無事於(yu) 節而自無不當耳。文義(yi) 之失,猶是小病,卻是自欺強說,乃心腹膏肓之疾,他人針藥所不能及。須是早自覺悟醫治,不可因循掩諱而忌扁鵲之言也。
顯然,朱子是站在問者的立場。在朱子看來,《樂(le) 記》所說的“感物而動”乃是“聖愚所同”,是“性不能不動”之義(yi) 。不過,朱子亦同意區別聖人、賢人與(yu) 眾(zhong) 人的做法,認為(wei) 聖人之動乃是“無事於(yu) 節而自無不當”,賢人“動也節”,眾(zhong) 人則“動也流”。我們(men) 發現,朱子這種說法與(yu) 五峰並無太大區別。那麽(me) ,朱子為(wei) 什麽(me) 反對五峰之說呢?這裏涉及到對心性關(guan) 係的不同理解。朱子分心性為(wei) 二,故性自身不能動,然又不能不動,隻能通過心之動而動;而另一方麵,性之動又易為(wei) 外物為(wei) 牽引,故須通過心之主宰作用方能使性之動合乎性。因此,朱子那裏的聖、賢、眾(zhong) 人的分別不是性之動與(yu) 否的不同,而是心能否主宰於(yu) 動之間,從(cong) 而使動中節與(yu) 否的不同。換言之,性總是要動的,這是聖愚所同,至於(yu) 動之有節與(yu) 否,心能否主宰其間,方是聖愚之別。[⑨]
五峰則以即心即性,因此,性之動並不是問題。這種本體(ti) 論前提導致了工夫論上那種即本體(ti) 即工夫的立場,即無需另外強調心之主宰作用。其實,當五峰區別“感物而動”與(yu) “感物而通”時,所謂“感物”即是朱子所說的性之動,隻是性之動在五峰那裏從(cong) 未成為(wei) 一個(ge) 問題而已。至於(yu) 感物之有動、通與(yu) 節的不同,卻不是由於(yu) 心之主宰作用是否行乎其間,而是由於(yu) 能否對本體(ti) 有一種體(ti) 認。換言之,人心若能即世間而出世間,則世間諸事諸物皆不足為(wei) 我之係累,不足障蔽我之靈明,如此,人心隨感而應,自無不中節;否則,人心不能超然於(yu) 事變之上,則自為(wei) 物所嬰擾,而為(wei) 物所動矣。
表麵上看來,五峰這種說法與(yu) 朱子似無太大不同,然我們(men) 若細加推究,便發現這種細微的差別裏卻涵蘊著本體(ti) 論乃至工夫論上的兩(liang) 種完全對立的立場。
大概季隨不以朱子說為(wei) 然,嚐再致書(shu) 朱子,就此二段重申其意,朱子亦答之,此即《答胡季隨》第14書(shu) 。書(shu) 雲(yun) :
所諭兩(liang) 條,前書(shu) 奉報已極詳悉。若能平心定氣,熟複再三,必自曉然。今乃複有來書(shu) 之喻,其言欲以灑落為(wei) 始學之事而可以力致,皆不過如前書(shu) 說。至引延平先生之言,則又析為(wei) 兩(liang) 段,而謂前段可以著力,令其如此,則似全不曾看其所言之文理。所謂“反覆推究,待其融釋”者,“待”字之意是如何,而自以己意橫為(wei) 之說也。大率講論文字,須且屏去私心,然後可以詳考文義(yi) ,以求其理之所在。若不如此,而隻欲以言語取勝,則雖累千萬(wan) 言,終身競辨,亦無由有歸著矣,是乃徒為(wei) 多事而重得罪於(yu) 聖人,何名為(wei) 講學哉!故熹不敢複為(wei) 論說,以增前言之贅。但願且取前書(shu) 子細反複,其間所雲(yun) “才有令之之心,即便終身不複能得灑落”者,此尤切至之論。蓋才有此意,便不自然,其自謂灑落者,乃是疏略放肆之異名耳。疊此兩(liang) 三重病痛,如何能到真實灑落地位耶!古語雲(yun) :“反者道之動,謙者德之柄,濁者清之路,昏久則昭明。”願察此語,不要思想準擬融釋灑落底功效,判著且做三五年辛苦不快活底功夫,久遠須自有得力處,所謂先難而後獲也。
“灑落”兩(liang) 字,本是黃大史語,後來延平先生拈出,亦是且要學者識個(ge) 深造自得底氣象,以自考其所得之淺深。不謂不一再傳(chuan) ,而其弊乃至於(yu) 此。此古之聖賢所以隻教人於(yu) 下學處用力,至於(yu) 此等則未之嚐言也。
《樂(le) 記》、《知言》之辨,前書(shu) 亦已盡之。細看來書(shu) ,似已無可得說,但未肯放下此一團私意耳。如此則更說甚講學?不如同流合汙,著衣吃飯,無所用心之省事也。其餘(yu) 諸說未暇悉報,願且於(yu) 此兩(liang) 段反複,自見得從(cong) 前錯處,然後徐而議之,則彼亦無難語者,幸早報及也。
此書(shu) 乃重申前文意思,即以“灑然凍解冰釋”為(wei) 地位高者事,是“深造自得底氣象”,故不可作為(wei) 下手之功夫。
朱子又批評季隨全恁私意說話。所謂“私意”,朱子蓋謂學術乃天下之公器,非一家一姓可得而私也,而湖湘學者憑藉文定、五峰之學術地位,無視理之是非,所發皆門戶之見也。朱子這種批評屢見於(yu) 其答胡廣仲、胡伯逢書(shu) ,大概在朱子看來,五峰學術之弊如日月之蝕,明白易見,而胡氏諸子死守不放,不是私意而何?
季隨主其家學處,尚有“性無善惡”之說。《語類》101雲(yun) :
久不得胡季隨諸人書(shu) 。季隨主其家學,說性不可以善言。本然之善,本自無對;才說善時,便與(yu) 那惡對矣。才說善惡,便非本然之性矣。本然之性是上麵一個(ge) ,其尊無比。善是下麵底,才說善時,便與(yu) 惡對,非本然之性矣。“孟子道性善”,非是說性之善,隻是讚歎之辭,說“好個(ge) 性”,如佛言“善哉”。某嚐辨之雲(yun) ,本然之性,固渾然至善,不與(yu) 惡對,此天之賦予我者然也。然行之在人,則有善有惡:做得是者為(wei) 善,做得不是者為(wei) 惡。豈可謂善者非本然之性?隻是行於(yu) 人者,有二者之異,然行得善者,便是那本然之性也。若如其言,有本然之善,又有善惡相對之善,則是有二性矣!方其得於(yu) 者,此性也;及其行得善者,亦此性也。隻是才有個(ge) 善底,便有個(ge) 不善底,所以善惡須著對說。不是元有個(ge) 惡在那裏,等得他來與(yu) 之為(wei) 對。隻是行得錯底,便流入於(yu) 惡矣。此文定之說,故其子孫皆主其說,而致堂、五峰以來,其說益差,遂成有兩(liang) 性:本然者是一性,善惡相對者又是一性。他隻說本然者是性,善惡相對者不是性,豈有此理!……諸胡之說亦然,季隨至今守其家說。
此段話前文已有詳辨,茲(zi) 不勞贅述。
至慶元元年乙卯(1195),季隨猶主“性無善惡”說。朱子《答胡季隨》第15書(shu) 雲(yun) :
先訓之嚴(yan) ,後人自不當置議論於(yu) 其間。但性之有無善惡,則當舍此而別論之,乃無隱避之之嫌而得盡其是非之實耳。善惡二字,便是天理人欲之實體(ti) 。今謂性人欲可矣,由是而並謂性非天理,可乎?必曰極言乎性之善而不可名之,曷若直謂之善而可名之為(wei) 甚易而實是也。
然而,此時季隨卻接受了朱子涵養(yang) 未發之說。《答胡季隨》第五書(shu) (丙午)雲(yun) :
季隨曰:戒懼者,以涵養(yang) 於(yu) 喜怒哀樂(le) 未發之前,(自注:當時之時,寂然不動,隻下得涵養(yang) 功夫。涵養(yang) 者,所以存天理也。)慎獨者,所以省察於(yu) 喜怒哀樂(le) 已發之後。(自注:當此之時,一毫放過,則流於(yu) 欲矣。判別義(yi) 利,全在此時。省察者,所遏人欲也。已發之後,蓋指已發之時對未發而言,故雲(yun) 已發之後。)不知經意與(yu) 日用之工是如此否。朱子曰:此說甚善。
季隨曰:惟能加涵養(yang) 之功,則自然有省察之實。朱子曰:此說好,然說未透。
季隨曰:戒謹、恐懼、謹獨,統而言之,雖隻是道,都是涵養(yang) 工夫。分而言之,則各有所指。“獨”雲(yun) 者,它人不知,己所獨知之時,正友恭所謂已發之初者。不睹不聞,即是未發之前。未發之前,無一毫私意之雜,此處無走作,隻是存天理而已,未說到遏人欲處。已發之初,天理人欲由是而分。此處不放過,即是遏人欲。天理之存有不待言者。如此分說,自見端的。朱子曰:此說分得好,然又須見得不可分處,如兵家攻守相似,各是一事而實相為(wei) 用也。
季隨曰:涵養(yang) 工夫實貫初終,而未發之前隻須涵養(yang) ,才發處便須用省察工夫,至於(yu) 涵養(yang) 愈熟,省察愈精矣。朱子曰:此數句是。
季隨曰:竊謂操存涵養(yang) 乃修身之根本,學者操存涵養(yang) ,便是未發之前工夫在其中矣。凡省察於(yu) 已發,正所以求不失其操存涵養(yang) 者也。學者於(yu) 是二者不可缺一,然操存涵養(yang) 乃其本也。諸友互相點檢,多得之,然卻不曾推出所謂根本,故論未發之前者竟歸於(yu) 茫然,無著力處。或欲推於(yu) 欲發之初省察,則又似略平日之素。或兼涵養(yang) 省察言之,又似鶻突包籠。朱子曰:此一段差勝,然亦未有的當見處。
季隨謂“惟能加涵養(yang) 之功,則自然有省察之實”,又謂“涵養(yang) 工夫實貫初終,而未發之前隻須涵養(yang) ,才發處便須用省察工夫,至於(yu) 涵養(yang) 愈熟,省察愈精矣”,此等語皆發揮朱子“行先知後”之意。季隨初守家學,然不知何以一變至是,大概季隨之性格終隻是如朱子所說,“不能自立,……才聞他人之說便動”而已。
並且,由此書(shu) 亦可見朱子“行先知後”之旨,終其一生亦未嚐變也。此書(shu) 在淳熙十三年,已後於(yu) 鵝湖之會(hui) 十一年矣。蓋彼時朱子隻是欲糾象山之偏,不意卻成一大誤會(hui) ,遂啟象山、陽明詆朱之論。
蓋朱子之學術特征有二:從(cong) 本體(ti) 論上說,分心與(yu) 性為(wei) 二,性須通過心之主宰作用而發見於(yu) 情,遂成心、性、情三分之格局;從(cong) 工夫論上說,工夫隻是下學,即以未發之涵養(yang) 對治氣質之偏,已發之省察對治私欲之萌,如此力行做去,久之,上達自在其中。朱子這樣一種學術性格,正是通過其與(yu) 湖湘學者長達十餘(yu) 年的爭(zheng) 論中才逐漸形成的。後人撇開湖湘之學,而僅(jin) 從(cong) 朱陸之爭(zheng) 去考察朱子之學術性格,其差謬不言自明矣。且象山對朱子之學多出於(yu) 誤會(hui) ,陽明更是一意誤會(hui) 。其實,陸王與(yu) 朱子之距離遠沒有後人所想象得那麽(me) 大,如“行先知後”、“致良知”諸說,皆發自朱子,惜乎五峰之學不傳(chuan) ,遂使後人亦連帶誤會(hui) 朱子也。
【注釋】
[①] 此書(shu) 與(yu) 《答張敬夫》49書(shu) “諸說例蒙印可,而未發之旨又其樞要”一語相同。
[②] 胡伯逢亦以自治來說明觀過乃是觀己過。據朱子《答胡伯逢》第三書(shu) 雲(yun) :“昨承諭及知仁之說,極荷開曉之詳,然愚意終覺未安。來諭大抵專(zhuan) 以自知自治為(wei) 說,此誠是也。然聖人之言有近有遠,有緩有急,《論語》一書(shu) 言知人處亦豈少耶?”
[③] 關(guan) 於(yu) “三心說”之成立,今以鏡為(wei) 喻以明其理。蓋心譬如鏡,鏡之照物是一心;然鏡何以能照,以其明也,此又是一心;至於(yu) 鏡何以能明,以其靜也,此則是第三心也。鏡不能靜,隻是逐物,則為(wei) 此物所蔽,如何有明澈之用。心之照物瞬間即有此三心在,然三心畢竟皆此一心也。且明之於(yu) 照,靜之於(yu) 明,並非明以照為(wei) 物而加以把捉也,亦非靜以明為(wei) 物而加以把捉也。
[④] 朱子初見季隨,即許其明敏,《文集》卷53《與(yu) 陳伯堅書(shu) 》雲(yun) :“胡季隨近到此數日,明敏有誌,甚可喜也。”案朱子見季隨,在淳熙九年壬寅。又與(yu) 胡季履雲(yun) :“季隨明敏,朋友中少見其比,自惟衰墮,豈足以副其遠來之意,然亦不敢虛也。”(《文集》卷53《答胡季履書(shu) 》,此書(shu) 亦在壬寅。)觀朱子語氣,此處尚是稱許季隨。後來,朱子批評季隨之毛病正在“明敏”二字。《答胡季隨》第二書(shu) (甲辰)雲(yun) :“若隻恃一時聰明才氣,略看一過便謂了,豈不輕脫自誤之甚耶?”《語類》卷101有類似批評:“或說胡季隨才敏。曰:‘也不濟事。須是確實有誌而才敏,方可。若小小聰悟,亦徒然。’”前時明敏,今則為(wei) 小聰明矣。關(guan) 於(yu) 朱子此種批評,固因為(wei) 湖湘學者皆有好高之病,如《語類》卷101雲(yun) :“五峰諸子不著心看文字,恃其明敏,都不虛心下意,便要做大。某嚐語學者,難得信得及、就實上做工夫底人。”南軒亦是明敏底人,是以朱子稱南軒明敏,實未必盡出非褒意。且亦是針對季隨本人之毛病,如《語類》卷101雲(yun) :“文定五峰之學,以今竊議來,隻有太過,無不及。季隨而今卻但有不及。”又雲(yun) :“為(wei) 學要剛毅果決(jue) ,悠悠不濟事。”
[⑤] 朱子《答胡季隨》第九書(shu) (淳熙十三年丙午)雲(yun) :“元善書(shu) 說與(yu) 子靜相見甚款,不知其說如何?大抵欲速好徑,是今日學者大病,向來所講,近覺亦未免此。以身驗之,乃知伊洛拈出敬字,真是學問始終日用親(qin) 切之妙。近與(yu) 朋友商量,不若隻於(yu) 此處用力,而讀書(shu) 窮理以發揮之,真到聖賢究竟地位,亦不出此。坦然平白,不須妄意思想頓悟懸絕處,徒使人顛狂粗率而於(yu) 日用常行之處,反不得其所安也。不審別後所見如何,幸試以此思之,似差平易悠久也。”據象山《答胡季隨》第一書(shu) ,季隨見象山在丙午之夏。朱子因季隨與(yu) 象山“相見甚款”,故以象山之病戒之。按“相見甚款”語亦見於(yu) 象山《答胡季隨》第一書(shu) :“相從(cong) 越月,以識麵為(wei) 喜,以款集為(wei) 幸。”梨洲之語蓋本諸此。
又象山《答胡季隨》第二書(shu) 雲(yun) :“《王文公祀記》乃是斷百餘(yu) 年未了底大公案,自謂聖人複起,不易吾言,餘(yu) 子未嚐學問,妄肆指議,此無足多怪。同誌之士,猶或未能盡察,此良可慨歎。足下獨謂使荊公複生,亦將無以自解,精識如此,此吾道之幸。”蓋季隨與(yu) 象山之相得,觀此二條可見矣。然據《答胡季隨》第一書(shu) 雲(yun) :“然區區之懷,終不能孚達於(yu) 左右,每用自愧。《大學》言明明德之序,先於(yu) 致知,《孟子》言誠身之道,在於(yu) 明善。今善之未明,知之未至,而循誦習(xi) 傳(chuan) ,陰儲(chu) 密積,廑身以從(cong) 事,喻諸登山而陷穀,愈入而愈深,適越而北轅,愈騖而愈遠,不知開端發足,大指之非,而日與(yu) 澤虞燕賈課遠近,計枉直於(yu) 其間,是必沒身於(yu) 大澤,窮老於(yu) 幽都而已。來書(shu) 所舉(ju) 某與(yu) 元晦論太極書(shu) ,辭皆至理。誠言左右,能徹私去蔽,當無疑於(yu) 此矣。不然,今之為(wei) 欣厭者,皆其私也,豈可遽操以為(wei) 驗,稽以為(wei) 決(jue) 哉!”象山此處亦是發明“知先行後”之旨,然不知象山何故與(yu) 季隨未合。蓋自胡廣仲、胡伯逢及吳晦叔輩卒,胡季隨雖守其家學,然已不能發揮五峰之精要,致象山有此誤解。且後世於(yu) 朱子與(yu) 湖南學者爭(zheng) 論之曲折,莫能知曉,遂有陽明《朱子晚年定論》之誤,良可歎也。
[⑥] 《語類》卷123雲(yun) :“君舉(ju) (陳傅良)到湘中一收,收盡南軒門人,胡季隨亦從(cong) 之問學。某向見季隨,固知其不能自立,其胸中自空空無主人,所以才聞他人之說便動。”
[⑦] 轉引自楊金鑫《朱熹與(yu) 嶽麓書(shu) 院》,華東(dong) 師範大學出版社,1986,第159頁。參見《宋史·儒林傳(chuan) 》。
[⑧] 同上,第160頁。參見《麗(li) 澤諸儒學案》。
[⑨] 南軒論及《樂(le) 記》“人生而靜”章時,實讚同朱子說。南軒雲(yun) :“《樂(le) 記》‘人生而靜’一章,曰靜曰性之欲,又曰人欲靜者,性之本然也,然性不能不動,感於(yu) 物則動矣,此亦未見其不善。故曰性之欲,是性之不能不動者然也。然物之感人無窮,而人之好惡無節,則流為(wei) 不善矣。此豈其性之理哉!一己之私而已。於(yu) 是而有人欲之稱,對天理而言,則可見公私之分矣。譬諸水泓然而澄者,其本然也,其水不能不流也,流亦其性也,至於(yu) 因其流激,汨於(yu) 泥沙,則其濁也,豈其性哉?”(《宋元學案·南軒學案》)性不能不動,故感物而動未見得就不善,動亦是性中應有之義(yi) 也。惡不是由性之動而來,而是由性之動而無節而來。南軒在此完全站在朱子的立場,由此可見,南軒與(yu) 五峰之差別是非常大的。
(全書(shu) 完)
【後記】
道學起自宋代,與(yu) 漢唐之經學不同。蓋漢人摭拾經籍於(yu) 燼末,唯篤守遺經,遵聖人古訓而已。至於(yu) 道學,去古綿邈,乃以傳(chuan) 道自任,而誌將以斯道覺斯民也。是以道學與(yu) 經學,其意旨雖有不同,然皆聖門一脈,實未若參商之別也。經學以俗世之軌則出自聖人之獨裁,或予或奪,或損或益,皆非眾(zhong) 人所能蠡測,故唯“遵王之道”而已,個(ge) 體(ti) 之好惡蓋無所容其間焉。道學則不然,尤重個(ge) 體(ti) 之自覺,蓋期凡俗以自養(yang) 育而成聖也。餘(yu) 自受學以還,即思古人作聖之功何以可能。然反覆久之,而未有得。其間常思男女性情之所以異,自覺頗收進益之效。又頗讀牟宗三先生諸書(shu) ,其於(yu) 五峰一係湖湘學術甚是推崇,以為(wei) 真能發明大程學術之旨者。某深以為(wei) 然,思之既久,遂決(jue) 以工夫論判分道學之源流。蓋古人論學尤重資稟,材有利鈍,而作聖之功實有二途,故道學之傳(chuan) ,各表一枝,即以伊川、朱子主下學之工夫,而以明道、五峰主上達之工夫。蓋伊川、朱子唯於(yu) 掃除念慮之雜染上用功,而念慮之除,終無有已時,故明道乃謂“非唯日之不足,顧其端無窮也”,而成聖乃付諸此生不可期之日。至於(yu) 象山、陽明一派,實此係之別出也。明道、五峰則不然,蓋以直探心體(ti) 為(wei) 入手處,是以成聖實可期諸當下。此道學之分派,猶禪門之別南北、頓漸也,某與(yu) 牟氏之大不同者實在乎此。牟氏於(yu) 表彰湖湘學術固極有功,然未能據工夫論以判分道學源流,猶忸於(yu) 西方本體(ti) 論、知識論之框架故也。
餘(yu) 自束發之年,始知向學,蓋頗出乎業(ye) 師謝先生之感召也。其後得廁列先生門牆,出處語默之間,先生惠我者實多。先生學問以西學為(wei) 本,尤工於(yu) 思辯,以會(hui) 通古今中西為(wei) 事。某之不才,常有愧於(yu) 此道者。同門郭君曉東(dong) ,十載同窗,平日往複切磋,彼此講論之益,實難道萬(wan) 一。孔子曰:“勿友不如己者。”其斯之謂與(yu) !
此書(shu) 之成,蓋有年矣。其後數年間,餘(yu) 之學術興(xing) 趣由道學而入經學,此間固有一大轉變,然端緒實可溯源於(yu) 此。蓋某初時亦出入西學為(wei) 多,至此寖寖然有歸本吾儒、辟除異端之誌,是以今之學術路向,未始不造端乎此也。爰及近日,吾國學術皆極浮躁,奔競於(yu) 利途,藉創新之目,遂一己之私心勝氣,誑誣惑世,開後生小子無忌憚之漸,此二千年學術所未有之怪象也。某乃退居環堵,甘為(wei) 舉(ju) 世不為(wei) 之學,然自信益篤,非故自立異以鳴高,實有當世之誌存焉。此書(shu) 之付梓,頗得上海人民出版社趙荔紅女士之熱心支持,感念之深,實難盡諸筆端。洪濤君,餘(yu) 之諍友也,數以此書(shu) 為(wei) 念,高情厚誼,難罄吾懷,茲(zi) 並致謝焉。
(丁亥年春新化曾亦記於(yu) 滬上四漏齋)
責任編輯:汝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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