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亦】南軒與朱子對五峰門人的批評(上)

欄目:思想探索
發布時間:2015-10-08 10:56: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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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亦

作者簡介:曾亦,男,西元一九六九年生,湖南新化人,複旦大學哲學博士。曾任職於(yu) 複旦大學社會(hui) 學係,現任同濟大學人文學院哲學係教授,經學研究所所長,兼任複旦大學儒學文化研究中心副主任,思想史研究中心研究員、上海儒學研究會(hui) 副會(hui) 長。著有《本體(ti) 與(yu) 工夫—湖湘學派研究》《共和與(yu) 君主—康有為(wei) 晚期政治思想研究》《春秋公羊學史》《儒家倫(lun) 理與(yu) 中國社會(hui) 》,主編《何謂普世?誰之價(jia) 值?》等。



南軒與(yu) 朱子對五峰門人的批評(上)

作者:曾亦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原載於(yu) 《本體(ti) 與(yu) 工夫——湖湘學派研究》

          (上海人民出版社,2007年出版)

時間:孔子二五六六年歲次乙未年八月廿六日丁巳

            耶穌2015年10月8日

 

 

第一節   南軒與(yu) 五峰門人的分歧

 

南軒對五峰的《知言》始終是有所疑慮的。南軒撰《胡子知言序》,即以《知言》為(wei) 未定之論,“是書(shu) 乃其平日之所自著。……然先生之意,每自以為(wei) 未足,逮其疾革,猶時有所更定,蓋未及脫稿而已啟手足矣”。南軒所言,或許是實情,然而,此種態度與(yu) 其他湖南學者對《知言》的推崇,可謂判然涇渭。可以說,這種態度影響到後來南軒向朱子立場的轉變。

 

南軒未從(cong) 五峰時,時有以書(shu) 質疑於(yu) 五峰。據南軒《答胡伯逢》雲(yun) :“《知言》之說究極精微,固是要發明向上事,不若程子之言,為(wei) 完全的確也。某所恨在先生門闌之日甚少,茲(zi) 焉不得以所疑從(cong) 容質扣於(yu) 前,追悵何極!”(《南軒全集》卷25)此書(shu) 本是針對胡伯逢論“性善”,而南軒則據明道語,以為(wei) 性必可得而名,故孟子說“性善”也。[1]因此,所謂“發明向上事”,即是說《知言》欲就其本然處說性,而所以“不若程子之言,為(wei) 完全的確也”,則是以為(wei) 明道不以性難言而仍名之曰善也。我們(men) 從(cong) 後來南軒與(yu) 其他學者的交往可以知道,南軒最早不滿於(yu) 五峰處即在其“性無善惡”之說,[2]而朱子亦然,即便在其推崇湖湘學術的舊說時期,仍不能理解“性無善惡”之說。可見,明道、五峰論性無善惡實為(wei) 其學術之旨奧,南軒、朱子之不理會(hui) 亦在情理之中。

 

因此,南軒很可能在最初接觸五峰學術之時,即對“性無善惡”說產(chan) 生了懷疑。據魏鶴山在《跋南軒與(yu) 李季允貼》中言:“南軒先生受學五峰,久而後得見,猶未與(yu) 之言,泣涕而請,僅(jin) 令思忠清未得仁之理,蓋往返數四而後與(yu) 之。前輩所以成就後學,不肯易其言如此,故得其說者,啟發於(yu) 憤悱之餘(yu) ,知則真知,行則篤行,有非俗儒四寸口耳之比。”(《南軒學案·附錄》)南軒此時乃一初學者,其質疑請益即有“性無善惡”之問,而五峰也未必肯與(yu) 他說。且五峰期許南軒甚高,欲其深造自得,便愈是不肯說。然而,南軒之所疑遂終不得釋然,至於(yu) 藉此以攻乃師之學。

 

此外,南軒可能不滿於(yu) 五峰之處,尚有未發之說。朱子己醜(chou) 之悟的主旨即是未發主敬之說,而在湖南諸學者中,獨南軒立即複書(shu) 表示讚同,其他學者則執守師說如故。這絕不是因為(wei) 南軒“天資明敏”,而是因為(wei) 南軒本就對湖湘學術心存疑慮。據朱子《答張敬夫》49書(shu) 雲(yun) :“諸說例蒙印可,而未發之旨又其樞要,既無異論,何慰如之。”可見,南軒是不大同意五峰在性上說未發的。又,朱子丙戌間悟得中和舊說,且證以五峰《答曾吉甫書(shu) 》,然次年丁亥赴潭州,卻與(yu) 南軒“論《中庸》之義(yi) ,三日夜不能合”,這表明南軒不同意站在湖湘學派立場的朱子舊說。至於(yu) 主敬之說,本係五峰所主[3],南軒接受了這種看法,因此,也自然很容易同意朱子之新說。然而,從(cong) 南軒與(yu) 朱子仍就新說反複辯論來看,足見當時南軒未必完全領會(hui) 朱子之意,換言之,朱子是從(cong) 未發時工夫來強調主敬涵養(yang) 的,因此,主敬乃是工夫之“本領”,而南軒隻是泛泛的重視主敬功夫。

 

可以說,南軒最初就對五峰之學產(chan) 生了疑問,卻沒有從(cong) 五峰本人那裏得到滿意的解決(jue) 。此後,這個(ge) 問題一直困繞著南軒,終於(yu) 導致了南軒向朱子立場的轉變。

 

正是基於(yu) 這種始終對五峰存疑的態度,南軒與(yu) 五峰門下諸人始終不甚相契。乾道四年戊子,南軒《答彪德美》書(shu) 雲(yun) :

 

垂諭之詳,再三誦之,政所望於(yu) 良友者,但鄙意不能無疑。如“自滅天命固為(wei) 己私”一段,恐錯斷文句,故失先生之意,已於(yu) 季立書(shu) 中言之矣,想必須見,幸更深思,平心易氣無為(wei) 己私橫截斷,庶乎其有取也。

 

《知言序》可謂犯不韙,見教處極幸,但亦恐有未解區區處,故不得不白。如雲(yun) “夫子未嚐指言性,子思《中庸》首章獨一言之”,此蓋是設或問之辭,故以“或曰”起之。然雲(yun) “指言”,則謂如“天命之謂性”是指言也,其他說話,固無非性命之奧,而非若此語指而言之也,故於(yu) “答之”之辭中,引子貢之語,以為(wei) 夫子之言無非天命之流行發見也,意則可見矣。更幸詳觀,卻以見教,若夫辭氣不足以發,則誠陋之故也。

 

來書(shu) 雖援引之多,愈覺泛濫,大抵是舍實理而駕虛說,忽下學而驟言上達,掃去形而下者,而自以為(wei) 在形器之表。此病恐不細,正某所謂雖辟釋氏,而不知正墮在其中者也。故無複窮理之工,無複持敬之妙,皆由是耳。某近來反複思之,不可不為(wei) 盡言。惟天資慤茂,必能受朋友之實攻,若忽而置之曰“吾所得自高妙矣”,則仆亦不敢進說於(yu) 前也。然某之見,亦豈敢以為(wei) 便是哉?願更講之耳。(《南軒全集》卷25)

 

書(shu) 雲(yun) :“《知言序》可謂犯不韙,見教處極幸,但亦恐有未解區區處,故不得不白。”《知言序》中“犯不韙”處不知何所指,惜乎彪德美原書(shu) 已不可詳。此處南軒“不得不白”處,純是因為(wei) “辭氣不足以發”而產(chan) 生的誤解,而不關(guan) 乎義(yi) 理也。據朱子《答張敬夫》第十書(shu) (戊子)謂“所示彪丈書(shu) 論天命未契處”,且朱子本人又從(cong) 彪德美處聞其說天命,故此書(shu) 將朱子自己對這個(ge) 問題的看法告知南軒。可見,對天命的不同理解,亦是南軒與(yu) 彪德美不同處。[4]然而,此書(shu) 中更有一段話,足見南軒之學與(yu) 整個(ge) 湖南學術大旨之不同:

 

來書(shu) 雖援引之多,愈覺泛濫,大抵是舍實理而駕虛說,忽下學而驟言上達,掃去形而下者,而自以為(wei) 在形器之表。此病恐不細,正某所謂雖辟釋氏,而不知正墮在其中者也。故無複窮理之工,無複持敬之妙,皆由是耳。

 

所謂“忽下學而驟言上達,掃去形而下者,而自以為(wei) 在形器之表”,這種批評實開後來朱子批評湖南之學的先聲,由此而發明“持敬”功夫之重要。至於(yu) 朱子,遲至次年方確立以主敬涵養(yang) 為(wei) 中心的工夫論。

 

至於(yu) 己醜(chou) 以後,由於(yu) 朱子的激發,南軒進一步明確了自己的立場,而其與(yu) 五峰門人的分歧亦愈加明顯。從(cong) 南軒與(yu) 五峰門人的書(shu) 信可知,雙方的分歧主要有兩(liang) 方麵:一為(wei) 性無善惡,一為(wei) 主敬功夫。

 

南軒《答胡伯逢》書(shu) 雲(yun) :

 

垂諭性善之說,詳程子之言,謂“人生而靜以上更不容說,才說性時,便已不是性”,繼之曰“凡人說性,隻是說繼之者善也,孟子言人性善是也”。但請詳味此語,意自可見。大抵性固難言,而性善可得而名之,此孟子之言所以為(wei) 有根底也。但所謂善者,要人能名之耳。若曰難言而遂不可言,曰不容說而遂不可說,卻恐渺茫而無所止也。(《南軒全集》卷25)

 

此處程子係明道先生。南軒據明道語,以為(wei) 言性當取孟子義(yi) ,即以善名之,故反對湖湘學者“性無善惡”之說。

 

南軒《答胡廣仲》第三書(shu) 雲(yun) :

 

來書(shu) 所謂性善之說,於(yu) 鄙意殊未安。夫善惡,相對之辭,專(zhuan) 善則無惡也,猶是非相對之辭,曰是則無非矣。性善雲(yun) 者,言性純是善,此善字乃有所指,若如彼善於(yu) 此之善,則為(wei) 無所指而體(ti) 不明矣。而雲(yun) 如彼善於(yu) 此之善,非止於(yu) 至善之善,不亦異乎?且至善之外,更有何善?而雲(yun) 恐人將理低看了,故特地提省人,使見至善之淵源,無乃頭上安頭,使人想象描貌而愈迷其真乎?切幸更精思之也。(《南軒全集》卷27)

 

明道、五峰實主二性之說,而南軒此處批評在性善之上別立一無善無惡之性,有“頭上安頭”之病。

 

南軒《答胡廣仲》第一書(shu) 雲(yun) :

 

大抵某之鄙意,以為(wei) 民受天地之中以生,均有是性也,而陷溺之,陷溺之則不能有之,惟君子能存其良心,故天性昭明,未發之中,卓然著見,涵養(yang) 乎此,則工夫日益深厚,所謂存心養(yang) 性之妙。然而其見也是心體(ti) 流行上發見矣,不是有時而心,有時而性也。此精微處,須究極之。隻為(wei) 世間人思慮紛擾百出,故無未發之時,自信不及此話,須要以收放心為(wei) 先,此意非言語可盡。(同上)

 

南軒以性為(wei) 未發之中,而良心乃未發之中發見所在,故須涵養(yang) 良心,猶孟子之“求放心”也。此種說法既不同於(yu) 湖南學者察識本體(ti) 的功夫,亦不同於(yu) 朱子涵養(yang) 於(yu) 未發的功夫。

 

由此可見,南軒雖早於(yu) 朱子強調主敬功夫,但其主敬隻是已發時功夫,即通過已發時涵養(yang) ,而求所謂未發之中。這種說法後來為(wei) 朱子所批評。朱子《答張敬夫》20書(shu) 雲(yun) :

 

在中之義(yi) 之說,來諭說得性道未嚐相離,此意極善。但所謂此時蓋在乎中者,文意簡略,熹所未曉,更乞詳諭。又謂“已發之後,中何嚐不在裏麵”,此恐亦非文意。蓋既言未發時在中,則是對已發時在外矣。但發而中節,即此在中之理發形於(yu) 外,如所謂即事即物,無不有個(ge) 恰好底道理是也。一不中節,則在中之理雖曰天命之秉彝,而當此之時,亦且漂蕩淪胥而不知其所存矣。但能反之,則又未嚐不在於(yu) 此。此程子所以謂“以道言之,則無時而不中;以事言之,則有時而中也”,所以又謂“善觀者,卻於(yu) 已發之際觀之”也。若謂已發之後中又隻在裏麵,則又似向來所說以未發之中自為(wei) 一物,與(yu) 已發者不相涉入,而已發之際常挾此物以自隨也。然此義(yi) 又有更要子細處。夫此心廓然,初豈有中外之限,但以未發已發分之,則須如此,亦若操舍、存亡、出入之雲(yun) 耳。

 

此書(shu) 首有“答晦叔書(shu) 鄙意正如此,已複推明其說,以求教於(yu) 晦叔矣”一語,其中所言《答吳晦叔書(shu) 》即南軒之《答吳晦叔書(shu) 》,後來朱子亦作書(shu) 與(yu) 吳晦叔,即《答吳晦叔》第九書(shu) 。大概朱子就南軒《答吳晦叔》中所存在的問題而作此書(shu) 。

 

從(cong) 此段可以看出,朱子與(yu) 南軒對未發之旨的理解有著根本的差別。在朱子那裏,“未發之中”是“在中”的意思,所謂“在中”,隻是心之未嚐發而已,而與(yu) 已發之“在外”相對。而南軒則以為(wei) “未發之中”說的是性,而不是心,故與(yu) 之相對,已發時亦有所謂中,即南軒所說的“已發之後,中何嚐不在裏麵”。[5]我們(men) 發現,南軒此說的底蘊仍是五峰性體(ti) 心用之說。不過,五峰言性體(ti) 心用,與(yu) 南軒仍有不同。蓋五峰隻是以性為(wei) 未發,已發則為(wei) 心也,而南軒則是以未發、已發為(wei) 心,而未發、已發裏皆有個(ge) 使之流行的性。此二說,均與(yu) 朱子不同。我們(men) 且以圖示如下,以明三說之不同:

 

五峰:未發(性)——已發(心)

南軒:未發(心)┑

├--中(性)

已發(心)┚

朱子:未發(心)——未發之中(心)

已發(心)——已發之和(心)

 

可見,當初南軒同意朱子中和新說,純粹出乎誤會(hui) 。因為(wei) 南軒不同意五峰,隻是因為(wei) 五峰在心之已發時說性體(ti) 心用,而南軒則認為(wei) ,心亦有未發時刻,故此時亦須說性體(ti) 心用。南軒隻看到朱子主張心有未發時刻,須在未發上做功夫,故引以為(wei) 同道,殊不知朱子此說背後所蘊涵的對本體(ti) 的理解,及其所主張的功夫,卻有著根本的不同。關(guan) 於(yu) 這一點,我們(men) 觀乎伊川與(yu) 蘇季明之答問即可知。《遺書(shu) 》卷18雲(yun) :

 

伊川曰:“若言存養(yang) 於(yu) 喜怒哀樂(le) 未發之時,則可;若言求中於(yu) 喜怒哀樂(le) 未發之時,則不可。”又曰:“於(yu) 喜怒哀樂(le) 未發之前,更怎生求?隻平日涵養(yang) 便是。涵養(yang) 久,則喜怒哀樂(le) 自中節。”

 

既然“未發之中”是“在中”的意思,則工夫隻是涵養(yang) 而已。若是以為(wei) 在心之未發之外別有所謂性,則工夫不免“求中”也。朱子引以為(wei) 證,可見其與(yu) 南軒之不同。

 

朱子對“未發之中”的這種解釋,亦見於(yu) 同時所作的《答張敬夫》19書(shu) 。此書(shu) 在乾道八年壬午,距朱子己醜(chou) 之新說已三年矣,而南軒尚持此說,可見,前此南軒之從(cong) 朱子,不過以己意附會(hui) 朱子而已。

 

因此,南軒對湖湘學者的批評與(yu) 朱子有根本不同,而南軒又多引朱子語以批評湖湘學者,大概南軒對於(yu) 其與(yu) 朱子之區別渾不自覺也。由此可見,朱子、南軒及胡氏諸子之間的學術交往,泰半出乎誤會(hui) ,即朱子誤會(hui) 胡氏諸子,南軒不獨誤會(hui) 胡氏諸子,亦誤會(hui) 朱子也。

 

不過,南軒、朱子這種基於(yu) 而誤會(hui) 進行的批評,湖湘學者是有意識的,並力圖進行了澄清,如胡廣仲、胡伯逢、吳晦叔輩皆竭力辨陳五峰之本義(yi) ,而五峰之大弟子彪德美則直接斥南軒“見大本未明”。據朱子《答林擇之》第十書(shu) (乾道八年壬辰)雲(yun) :

 

彪德美赴省回,過此相見,得一夕款,隻是舊時議論。且雲(yun) 欽夫見大本未明,所以被人轉卻。[6](《別集》卷六)

 

可以說,南軒終折從(cong) 朱子,不是因為(wei) 朱子所許之“天資明敏”,也不是出乎牟宗三所斥“稟性清弱”之故,實在是因為(wei) 南軒從(cong) 未能真正領會(hui) 五峰學術之要旨而已,且素有不慊乃師之意。

 

 

第二節  朱子論彪德美

 

據《五峰學案》彪德美條下雲(yun) :彪居正字德美,湖南湘潭人。其父虎臣,從(cong) 文定遊,先生因事五峰。先生著述雖不傳(chuan) ,然觀五峰所答先生書(shu) ,皆誌其學之大者。蓋南軒之下即數先生,當時有彪夫子之稱。

 

彪德美的著述今皆不傳(chuan) ,僅(jin) 存之資料除五峰《與(yu) 彪德美》一書(shu) 外,尚有《南軒全集》卷25《答彪德美》及《朱子文集》卷30《答張敬夫》第十書(shu) 。五峰與(yu) 彪德美書(shu) 主要論經史,與(yu) 我們(men) 要討論的問題無關(guan) ,茲(zi) 且不論。下麵主要從(cong) 南軒及朱子論彪德美書(shu) ,來考察彪德美的思想。

 

關(guan) 於(yu) 南軒答彪德美書(shu) ,我們(men) 前麵已稍作考察。大概彪德美在其與(yu) 南軒書(shu) 中,對南軒《知言序》有不同看法,因此,南軒就德美之質疑作了一些解釋性的說明之後,便對德美之整個(ge) 學術傾(qing) 向進行了批評,這種批評大致可以看作對五峰以後整個(ge) 湖湘學術的批評。後來,朱子更為(wei) 細致地對湖湘學術進行了批評,但是,我們(men) 發現,其基本傾(qing) 向卻不出南軒此處所言,“大抵是舍實理而駕虛說,忽下學而驟言上達,掃去形而下者,而自以為(wei) 在形器之表”。(《南軒全集》卷25)

 

關(guan) 於(yu) 此書(shu) ,南軒與(yu) 德美還圍繞“自滅天命固為(wei) 己私”一語的斷句問題進行了討論,由此可以看出雙方對天命的不同理解。南軒雲(yun) :

 

夫天命之全體(ti) ,流行無間,貫乎古今,通乎萬(wan) 物者,眾(zhong) 人自昧之。而是理也,何嚐有間斷,聖人盡之而亦非有所增益也。未應不是先,已應不是一,立則俱立,達則俱達.蓋公天下之理,非有我之得私,此仁之道所以為(wei) 大,而命之理所以為(wei) 微也。若釋氏之見,則以為(wei) 萬(wan) 法皆吾心所造,皆自吾心生者,是昧夫太極本然之全體(ti) ,而返為(wei) 自利自私,天命不流通也。故其所謂心者,是亦人心而已,而非識道心者也。《知言》所謂“自滅天命固為(wei) 己私”,蓋謂是也。若何所斷句,則不成文義(yi) ,失先生意矣。更幸思之,卻以見教。(《南軒全集》卷25)

 

南軒言天命之全體(ti) 流行無間,絕非如牟宗三先生所論本體(ti) 之“於(yu) 穆不已”。此處之流行隻是指本體(ti) 無時不在發用,即朱子“性不能不動”之意。因為(wei) 南軒與(yu) 朱子最初接受湖湘學派“性體(ti) 心用”之說,並未領會(hui) 其中“心即性”那層意思,而是從(cong) 伊川“性不能不動”這個(ge) 角度來理解的,換言之,性體(ti) 作為(wei) 一種本然,始終是在心外之別一物,心與(yu) 性本為(wei) 二,卻又不可分離,因此,一方麵,性之所在即是心,性總是通過心而體(ti) 現出來,而另一方麵,性又不即是心,未發未必中,已發未必和,故又須通過主敬致知的功夫方能使心性合一。因此,此處南軒說天命流行,實未說到天命即是流行這一層意思上來。

 

這種對天命的理解,在朱子對彪德美的批評那裏也得到體(ti) 現。乾道四年戊子,朱子尚主舊說,即對湖湘學派的天命說提出了批評。朱子《答張敬夫》第十書(shu) 雲(yun) :

 

所示彪丈書(shu) 論天命未契處,想尊兄已詳言之。然彪丈之意,似欲更令下語,雖自度無出尊兄之意外者,然不敢不自竭以求教也。

 

蓋熹昨聞彪丈謂:“天命惟人得之,而物無所與(yu) ”,鄙意固已不能無疑。今觀所論,則似又指稟生賦形以前為(wei) 天命之全體(ti) ,而人物所受皆不得而與(yu) 焉,此則熹之所尤不曉也。夫天命不已,固人物之所同得以生者也,然豈離乎人物之所受而別有全體(ti) 哉?觀人物之生生無窮,則天命之流行不已可見乎?但其所乘之氣有偏正純駁之異,是以稟而生者,有人物賢否之不一。物固隔於(yu) 氣而不能知,眾(zhong) 人亦蔽於(yu) 欲而不能存,是皆有以自絕於(yu) 天,而天命之不已者,初亦未嚐已也。人能反省自求於(yu) 日用之間,存養(yang) 體(ti) 察以去其物欲之蔽,則求仁得仁,本心昭著,天命流行之全體(ti) 固不外乎此身矣。故自昔聖賢不過使人盡其所以正心修身之道,則仁在其中,而性命之理得。伊川先生所謂“盡性至命必本於(yu) 孝弟”,正謂此耳。夫豈以天命全體(ti) 置諸被命受生之前、四端五典之外,而別為(wei) 一術以求至乎彼哉?

 

大概南軒將其《答彪德美書(shu) 》寄與(yu) 朱子,而朱子則推明南軒之意以論彪德美,遂有此書(shu) 也。

 

朱子此書(shu) 對彪氏論天命之批評有二:其一,天命惟人得之,而物無所與(yu) 。其二,稟生賦形以前為(wei) 天命之全體(ti) ,而人物所受皆不得與(yu) 焉。其實此二語並無可疑處,且與(yu) 朱子自說“論萬(wan) 物之一原,則理同而氣異;觀萬(wan) 物之異體(ti) ,則氣猶相近而理絕不同”語無異。蓋人物稟生賦形以前,隻是理,隻是“人生而靜以上不容說”之性,即此之“天命之全體(ti) ”也,人物何得而與(yu) 焉;人物稟此萬(wan) 物一原之天命,由於(yu) 氣不同,故有人物之不同,然就其本原處論,則無不同也。此是就萬(wan) 物一原處而看。若就萬(wan) 物之異體(ti) 而觀之,則一物有一物之理,故人得天命,明得君臣父子之理,而物無與(yu) 焉,此是理異;然不論人物,皆有個(ge) 氣在,故皆知寒暖、識饑飽,此卻是氣同。可見,彪氏二語與(yu) 朱子實無不同。

 

朱子又雲(yun) :“夫天命不已,固人物之所同得以生者也。……觀人物之生生無窮,則天命之流行不已可見乎?”蓋人物之之生乃是天命發見於(yu) 外所致,故人物生生無窮,則天命便流行不已。此語背後仍是個(ge) 心性不離的底蘊,而非“心即性”的底蘊。

 

朱子又對彪德美之仁說提出了批評。《答張敬夫》第十書(shu) 雲(yun) :

 

蓋仁也者,心之道,而人之所以盡性至命之樞要也。今乃言“聖人雖教人以仁,而未嚐不本性命以發之”,則是以仁為(wei) 未足,而又假性命之雲(yun) 以助之也。且謂之大本,則天下之理無出於(yu) 此,但自人而言,非仁則無自而立。故聖門之學以求仁為(wei) 要者,正所以立大本也。今乃謂“聖人言仁,未嚐不兼大本而言”,則是仁與(yu) 大本各為(wei) 一物,以此兼彼,而後可得而言也。凡此皆深所未諭,不知彪丈之意竟何如耳。

 

《知言》首章即是說破此事,其後提掇仁字最為(wei) 緊切,正恐學者作二本三本看了。但其間亦有急於(yu) 曉人而剖析太過,略於(yu) 下學而推說太高者,此所以或啟今日之弊。序文之作,推明本意以救末流。可謂有功於(yu) 此書(shu) 而為(wei) 幸於(yu) 學者矣。尚何疑之有哉!

 

此處所言序文,即南軒《胡子知言序》。彪氏雲(yun) :“聖人雖教人以仁,而未嚐不本性命以發之。”朱子以為(wei) 此語將仁與(yu) 大本分而為(wei) 二,故有病。其實,此說實本湖南學者分本然之性與(yu) 性善之性為(wei) 二而來,亦即以仁為(wei) 表德,為(wei) 聖人教人所立之價(jia) 值標準而已。仁由“本然之性”派生而來,故聖人以此教人,便不能不說是“本性命以發之”。

 

此書(shu) 又雲(yun) :

 

釋氏雖自謂惟明一心,然實不識心體(ti) ,雖雲(yun) 心生萬(wan) 法,而實心外有法。故無以立天下之大本,而內(nei) 外之道不備。然為(wei) 其說者猶知左右迷藏,曲為(wei) 隱諱,不肯言一心之外別有大本也。若聖門所謂心,則天序、天秩、天命、天討、惻隱、羞惡、是非、辭讓,莫不該備,而無心外之法。故孟子曰:“盡其心者知其性也,知其性則知天矣。存其心,養(yang) 其性,所以事天也。”是則天人性命豈有二理哉!而今之為(wei) 此道者,反謂此心之外別有大本,為(wei) 仁之外則有盡性至命之方,竊恐非惟孤負聖賢立言垂後之意,平生承師問道之心,竊恐此說流行,反為(wei) 異學所攻,重為(wei) 吾道之累。故因來示得效其愚,幸為(wei) 審其是否,而複以求教於(yu) 彪丈,幸甚幸甚。

 

朱子此段亦承南軒《答彪德美書(shu) 》而來。南軒雲(yun) :“若釋氏之見,則以為(wei) 萬(wan) 法皆吾心所造,皆自吾心生者,是昧夫太極本然之全體(ti) ,而返為(wei) 自利自私,天命不流通也。故其所謂心者,是亦人心而已,而非識道心者也。”南軒以為(wei) ,若以萬(wan) 法唯心所造,則不免“自滅天命固為(wei) 己私”。因為(wei) 道學家一般主張心外有法,若中國社會(hui) 之綱常倫(lun) 理是不可磨滅的,在心外存在,所以一般不會(hui) 同意“萬(wan) 法唯心”之說。按理論之,朱子應該不反對南軒這種說法,然而,卻以為(wei) 南軒如此批評釋氏“萬(wan) 法唯心”、“無心外之法”之說,“反為(wei) 異學所攻,重為(wei) 吾道之累”,換言之,若以此辟佛,反給人以“二本三本”之口實。在朱子看來,釋氏之病不在“無心外之法”之說,而在於(yu) 仍不免“心外有法”。心外有法,則“此心之外別有大本,為(wei) 仁之外則有盡性至命之方”。朱子想要從(cong) 內(nei) 部瓦解釋氏之說,這個(ge) 做法是比較高明的。而另一方麵,朱子這種態度也是順承前麵對彪德美“仁與(yu) 大本,各為(wei) 一物”的批評而來。

 

 

第三節  朱子論胡廣仲

 

據《五峰學案》胡廣仲條下雲(yun) :胡實,字廣仲,五峰之從(cong) 弟也。先生年十五,初習(xi) 辭藝。五峰謂之曰:“文章小技!所謂道者,人之所以生,而聖賢得之,所以為(wei) 聖賢也。”先生曰:“竊有誌於(yu) 此,願有以詔之!”由此就學。以門蔭補將仕郎,不就銓選,以講道為(wei) 事。晚得欽州靈山主簿,亦未上也。乾道九年(1173)卒,年三十八。與(yu) 朱子、南軒皆有辯論,未嚐苟合也。又據南軒所作之《欽州靈山主簿胡君墓表》雲(yun) :廣仲生晚,未及親(qin) 受文定之教。

 

關(guan) 於(yu) 廣仲本人的著述,今皆不存,故隻能通過朱子、南軒與(yu) 廣仲的書(shu) 信去了解其思想。朱子與(yu) 胡廣仲書(shu) 共六封,載於(yu) 《文集》卷42。下麵,我們(men) 主要從(cong) 朱子對廣仲的批評去把握胡廣仲的學術見解。

 

在五峰弟子中,胡廣仲守師說猶力,其發明亦較多。關(guan) 於(yu) 胡廣仲與(yu) 朱子的爭(zheng) 論,幾乎涵蓋了湖湘學術的所有方麵:一曰性無善惡,一曰觀過知仁,一曰動靜關(guan) 係,一曰知行關(guan) 係,一曰仁。下麵我們(men) 分別論之。

 

關(guan) 於(yu) 性無善惡。見於(yu) 《答胡廣仲》第二、第三與(yu) 第五諸書(shu) 。第二書(shu) 雲(yun) :

 

仁義(yi) 之說,頃答晦叔,兄已詳,今必以為(wei) “仁不可對義(yi) ”而言,則《說卦》、《孟子》之言皆何謂乎?來諭又雲(yun) “仁乃聖人極妙之機”,此等語亦有病,但看聖賢言仁處還曾有一句此等說話否?

 

湖湘學者論仁,與(yu) 仁義(yi) 禮智此四德不同。蓋仁義(yi) 禮智是善,而超乎仁義(yi) 禮智四德之仁卻不可以善名之。廣仲說“仁不可對義(yi) ”語,正是強調仁之為(wei) 本體(ti) 超乎善惡價(jia) 值判斷,此說乃發明性無善惡義(yi) 。

 

第三書(shu) 雲(yun) :

 

熹竊謂天理固無對,然既有人欲,即天理便不得不與(yu) 人欲為(wei) 消長。善亦本無對,然既有惡,即善便不得不與(yu) 惡為(wei) 盛衰。……蓋謂天命為(wei) 不囿於(yu) 物可也,以為(wei) 不囿於(yu) 善則不知天之所以為(wei) 天矣。謂惡不可以言性可也,以為(wei) 善不足以言性,則不知善之所自來矣。

 

廣仲強調本然之善不與(yu) 惡對,亦不與(yu) 善對,意在說明性非“繼之者善”可得而名也。性之無善無惡絕非一中性的意思,而是強調超乎後起之倫(lun) 理價(jia) 值而已,故文定以“歎美之辭”釋孟子之“性善”。

 

第五書(shu) 雲(yun) :

 

“性善之善不與(yu) 惡對”,此本龜山所聞於(yu) 浮屠常摠者,宛轉說來,似亦無病。然謂性之為(wei) 善,未有惡之可對,則可謂終無對,則不可。蓋性一而已,既曰“無有不善”,則此性之中無複有惡與(yu) 善為(wei) 對,亦不待言而可知矣。若乃善之所以得名,是乃對惡而言,其曰“性善”,是乃所以別天理於(yu) 人欲也。天理人欲雖非同時並有之物,然自其先後公私邪正之反而言之,亦不得不為(wei) 對也。今必謂別有無對之善,此又熹之所疑者四也。

 

朱子殆終不明白是非善惡一類價(jia) 值概念本屬後起,故嘵嘵置辯如此,而廣仲之才力又不足以折服朱子,遂使性無善惡之義(yi) 湮沒至今。

 

關(guan) 於(yu) 觀過知仁。《答胡廣仲》第三書(shu) 雲(yun) :

 

今細觀來教,謂釋氏初無觀過功夫,不可同日而語,則前書(shu) 未及報也夫。彼固無觀過之功矣,然今所論亦但欲借此觀過,而知觀者之為(wei) 仁耳。則是雖雲(yun) 觀過,而其指意卻初不為(wei) 遷善改過求合天理設也,然則與(yu) 彼亦何異邪!嚐聞:釋氏之師有問其徒者曰:“汝何處?”人對曰:“幽州。”曰:“汝思彼否?”曰:“常思。”曰:“何思?”曰:“思其山川城邑、人物車馬之盛耳。”其師曰:“汝試反思,思底還有許多事否?”今所論因觀過而識,觀者其切要處正與(yu) 此同。若果如此,則聖人當時自不必專(zhuan) 以觀過為(wei) 言。蓋凡觸目遇事,無不可觀,而已有所觀,亦無不可因以識觀者而知夫仁矣。以此譏彼,是何異同浴而譏裸裎也耶?

 

湖南學者之“觀過”,即在己發處去體(ti) 會(hui) 本體(ti) 的察識功夫。而朱子以為(wei) ,若隻是觀過,則無遷善改過之義(yi) ,後來朱子以知是知非之省察功夫取代湖南學者之“觀過”功夫,其緣由當與(yu) 此有關(guan) 。朱子之誤蓋在於(yu) 純以知見去考索,未曾做過觀過之功夫,若能切實有見,則觀過時自有遷善改過的功夫在其中。蓋“觀過”功夫實本於(yu) 明道“於(yu) 怒時遽忘其怒”之語,對本體(ti) 的體(ti) 證同時就是功夫,即有遷善改過之效用。故觀過雖本非為(wei) 改過而設,然改過功夫實已在其中。湖湘學術之精義(yi) 在於(yu) 即本體(ti) 而工夫,即上達而下學,正以此也。

 

朱子又謂若因觀過而識本體(ti) ,則“不必專(zhuan) 以觀過為(wei) 言,蓋凡觸目遇事,無不可觀”。朱子此語貌似近理,然皆因不曾實做此功夫所致。前麵辨“自治”與(yu) “治人”,即就此而發。

 

關(guan) 於(yu) 動靜關(guan) 係,見於(yu) 《答胡廣仲》第二、第四及第五諸書(shu) 。第二書(shu) 雲(yun) :

 

《太極圖》舊本極荷垂示,然其意義(yi) 終未能曉。如陰靜在上而陽動在下,黑中有白而白中無黑,及五行相生先後次序,皆所未明。而來諭以為(wei) 太極之妙不可移易,是必知其說矣。更望子細指陳所以為(wei) 太極之妙而不可移易處以見教,幸甚幸甚!

 

來諭又謂“動靜之外,別有不與(yu) 動對之靜,不與(yu) 靜對之動”,此則尤所未諭。動靜二字,相為(wei) 對待,不能相無,乃天理之自然,非人力之所能為(wei) 也。若不與(yu) 動對,則不名為(wei) 靜;不與(yu) 靜對,則亦不名為(wei) 動矣。但眾(zhong) 人之動則流於(yu) 動而無靜,眾(zhong) 人之靜則淪於(yu) 靜而無動,此周子所謂“物則不通”者也。惟聖人無人欲之私而全乎天理,是以其動也,靜之理未嚐亡;其靜也,動之機未嚐息。此周子所謂“神妙萬(wan) 物”者也。然而必曰“主靜”雲(yun) 者,蓋以其相資之勢言之,則動有資於(yu) 靜,而靜無資於(yu) 動。如乾不專(zhuan) 一則不能直遂,坤不翕聚則不能發散;龍蛇不蟄則無以奮,尺蠖不屈則無以伸,亦天理之必然也。

 

來諭又有“動則離性”之說,此尤所未諭。蓋人生而靜,雖天之性,感物而動,亦性之欲。若發而中節,欲其可欲,則豈嚐離夫性哉!惟夫眾(zhong) 人之動,動而無靜,則或失其性耳。故文定《春秋傳(chuan) 》曰:“聖人之心,感物而動。”《知言》亦雲(yun) :“靜與(yu) 天同德,動與(yu) 天同道。”皆未嚐有聖人無動之說也。卻是後來分別“感物而通”、“感物而動”,語意迫切,生出許多枝節,而後人守之太過,費盡氣力,百種安排,幾能臧藏三耳矣。然甚難而實非,恐不可不察也。

 

動靜關(guan) 係的處理乃湖南之學得以成立的關(guan) 鍵。胡廣仲借《太極圖》舊本說明動靜相對之上別有一作為(wei) 本體(ti) 的靜。本體(ti) 的靜不同於(yu) 朱子所說的理之靜,而是心之靜。在理上說靜,則動自是性之欲,不可說是離性;然在心上說靜,則動便是離性。五峰區別“感物而動”與(yu) “感物而通”正以此也。

 

湖南學者對動靜關(guan) 係的說明,其目的在於(yu) 成立一種已發時功夫,即要在動中去體(ti) 會(hui) 那個(ge) 寂然不動的天下之大本。《南軒全集》卷30《答胡廣仲》中有一語:“《複卦》下麵有一畫,乃是乾體(ti) 。其動以天,且動乎至靜之中,為(wei) 動而能靜之義(yi) ,所以為(wei) 天地之心乎!”此語亦見於(yu) 《五峰學案》下之“廣仲答問”。所謂“天地之心”,即是那動而能靜的心。

 

第四書(shu) 雲(yun) :

 

伊川先生曰:“天地儲(chu) 精,得五行之秀者為(wei) 人。其本也真而靜,其未發也五性具焉,曰仁義(yi) 禮智信。形既生矣,外物觸其形而動於(yu) 中矣,其中動而七情出焉,曰喜怒哀樂(le) 愛惡欲。情既熾而益蕩,其性鑿矣。”熹詳味此數語,與(yu) 《樂(le) 記》之說指意不殊。所謂靜者亦指未感時言爾。當此之時,心之所存渾是天理,未有人欲之偽(wei) ,故曰“天之性”。及其感物而動,則是非真妄自此分矣。然非性則亦無自而發。故曰“性之欲”。“動”字與(yu) 《中庸》“發”字無異,而其是非真妄特決(jue) 於(yu) 有節與(yu) 無節、中節與(yu) 不中節之間耳。來教所謂“正要此處識得真妄”是也。然須是平日有涵養(yang) 之功,臨(lin) 事方能識得。若茫然都無主宰,事至然後安排,則已緩而不及於(yu) 事矣。

 

至謂“‘靜’字所以形容天性之妙,不可以動靜真妄言”,熹卻有疑焉。蓋性無不該,動靜之理具焉。若專(zhuan) 以靜字形容,則反偏卻性字矣。《記》以靜為(wei) 天性,隻謂未感物之前,私欲未萌,渾是天理耳,不必以靜字為(wei) 性之妙也。真妄又與(yu) 動靜不同,性之為(wei) 性,天下莫不具焉,但無妄耳。今乃欲並與(yu) 其真而無之,此韓公道無真假之言所以見譏於(yu) 明道也。伊川所謂其本真而靜者,“真”、“靜”兩(liang) 字亦自不同。蓋真則指本體(ti) 而言,靜則但言其初未感物耳。明道先生雲(yun) :“人生而靜以上不容說,才說性時便已不是性矣。”蓋人生而靜,隻是情之未發,但於(yu) 此可見天性之全,非真以靜狀性也。愚意如此,未知中否?

 

朱子與(yu) 湖湘學者對“靜”的理解根本不同。朱子以為(wei) “靜”隻是心之未感物時的那種狀態,即情之未發也,故不足以形容天性之妙;而廣仲則以為(wei) ,“本真”之靜不可以動靜真妄言,此說亦是據《太極圖》舊本為(wei) 說也。[7]

 

第五書(shu) 雲(yun) :

 

夫太極之旨,周子立象於(yu) 前,為(wei) 說於(yu) 後,互相發明,平正洞達,絕無毫發可疑。而舊傳(chuan) 《圖》、《說》皆有謬誤,幸共失於(yu) 此者猶或有存於(yu) 彼,是以向來得以參互考證,改而正之。凡所更改皆有據依,非出於(yu) 己意之私也。若如所論,必以舊《圖》為(wei) 據而曲為(wei) 之說,意則巧矣。然既以第一圈為(wei) 陰靜,第二圈為(wei) 陽動,則夫所謂太極者果安在耶?又謂先有無陽之陰,後有兼陰之陽,則周子本說初無此意,而天地之化似亦不然。且程子所謂“無截然為(wei) 陰為(wei) 陽之理”,即周子所謂“互為(wei) 其根”也。程子所謂“升降生殺之大分不可無”者,即周子所謂“分陰分陽”也。兩(liang) 句相須,其義(yi) 始備。故二夫子皆兩(liang) 言之,未嚐偏有所廢也。今偏舉(ju) 其一,而所施又不當其所,且所論先有專(zhuan) 一之陰,後有兼體(ti) 之陽,是乃截然之甚者。此熹之所疑者一也。

 

“人生而靜,天之性”者,言人生之初,未有感時便是渾然天理也。“感物而動,性之欲”者,言及其有感,便是此理之發也。程子於(yu) 《顏子好學論》中論此極詳,但平心易氣,熟玩而徐思之,自當見得義(yi) 理明白穩當處,不必如此強說,枉費心力也。程子所謂“常理不易”者,亦是說未感時理之定體(ti) 如此耳,非來諭之雲(yun) 也。此熹之所疑者二也。

 

《太極圖》舊本“以第一圈為(wei) 陰靜,第二圈為(wei) 陽動”,朱子則以為(wei) 謬誤,其理由有二:其一,舊本中沒有太極的位置;其二,動必與(yu) 靜對,“先有無陽之陰,後有兼陰之陽”,絕非濂溪之意,且程子言之甚明。蓋當時所傳(chuan) 之《太極圖》本甚多,得於(yu) 此則失於(yu) 彼,謬誤頗多,而朱子則據其所認定之義(yi) 理“參互考證”,遂成今日之麵貌。[8]如此所成之《太極圖》與(yu) 《說》自符合朱子所說之義(yi) 理,而廣仲所據之《太極圖》亦符合湖湘學者之義(yi) 理模式也。

 

此書(shu) 又雲(yun) :

 

大抵天下事物之理亭當均平,無無對者,唯道為(wei) 無對,然以形而上下論之,則亦未嚐不有對也。蓋所謂對者,或以左右,或以上下,或以前後,或以多寡,或以類而對,或以反而對,反複推之,天地之間真無一物兀然無對而孤立者。此程子所以中夜以思,不覺手舞而足蹈也。究觀來教,條自固多,而其意常主於(yu) 別有一物之無對,故凡以左右而對者,則扶起其一邊,以前後而對者,則截去其一段,既強加其所主者,以無對之貴名,而於(yu) 其所賤而列於(yu) 有對者又不免別立一位以配之,於(yu) 是左右偏枯,首尾斷絕,位置重疊,條理交並。凡天下之理勢,一切畸零贅剩、側(ce) 峻尖斜,更無齊整平正之處。凡此所論陰陽、動靜、善惡、仁義(yi) 等說,皆此一模中脫出也,常安排此個(ge) 意思規模,橫在胸中,竊恐終不能到得中正和樂(le) 、廣大公平底地位。此熹所以有“所知不精害於(yu) 涵養(yang) ”之說也。若必欲守此,而但少加涵養(yang) 之功,別為(wei) 一事以補之於(yu) 外,以是為(wei) 足以合內(nei) 外之道,則非熹之敢知矣。

 

朱子在此綜論湖湘學術之病,以為(wei) 在於(yu) 執定有一無對之本體(ti) 。然而本體(ti) 自是無對,如善與(yu) 惡在名義(yi) 上固相對,而就善之為(wei) 本體(ti) 言,則不與(yu) 惡對,蓋惡絕不能視作一本體(ti) 。朱子如此說話,不免自相矛盾。且朱子不許陰靜為(wei) 本體(ti) ,若就性靜而言,朱子恐怕不能不以之為(wei) 本體(ti) 也。

 

關(guan) 於(yu) 知行關(guan) 係,見於(yu) 《答胡廣仲》第一、二兩(liang) 書(shu) 。第一書(shu) 雲(yun) :

 

欽夫未發之論誠若分別太深,然其所謂無者,非謂本無此理,但謂物欲交引,無複澄靜之時耳。熹意竊恐此亦隨人稟賦不同,性靜者須或有此時節,但不知敬以主之,則昏憒駁雜,不自覺知,終亦必亡而已矣。故程子曰:“敬而無失,乃所以中。”此語至約,是真實下功夫處,願於(yu) 日用語默動靜之間,試加意焉,當知其不妄矣。近來覺得“敬”之一字,真聖學始終之要,向來之論謂先致其知,然後有以用力於(yu) 此,疑若未安。蓋古人由小學而進於(yu) 大學,其於(yu) 灑掃應對進退之間,持守堅定,涵養(yang) 純熟,固已久矣。是以大學之序,特因小學已成之功,而以格物致知為(wei) 始。今人未嚐一日從(cong) 事於(yu) 小學,而曰必先致其知,然後敬有所施,則未知其以何為(wei) 主而格物以致其知也。故程子曰:“入道莫如敬,未有能致知而不在敬者。”又論敬雲(yun) “但存此久之,則天理自明。”推而上之,凡古聖賢之言,亦莫不如此者。試考其言,而以身驗之,則彼此之得失見矣。

 

人心未感物之前,必有個(ge) 未發時節。人心感物時,須以致知為(wei) 功夫,則未感物時亦須有個(ge) 主敬涵養(yang) 的功夫。換言之,人心不僅(jin) 有動的時節,亦有個(ge) 靜的時節,動時有動時的功夫,靜時自當有靜時的功夫,即主敬功夫。蓋未發時“不知敬以主之,則昏憒駁雜,不自覺知,終亦必亡而已矣”。可見,朱子所以強調要有一段未發時功夫,正是因為(wei) 人人常為(wei) 物欲所牽引,“無複澄靜之時”,隻有通過未發之涵養(yang) ,已發方能擺脫物欲,自作主宰,而中節矣。

 

朱子又據古時小學與(yu) 大學之先後次序,說明工夫隻能是“行先知後”。

 

第二書(shu) 雲(yun) :

 

上蔡雖說明道先使學者有所知識,卻從(cong) 敬入,然其記二先生語,卻謂“未有致知而不在敬者”,又自雲(yun) “諸君子不須別求見處,但敬與(yu) 窮理則可以入德矣”,二先生亦言“根本須先培擁,然後可以立趨向”,又言“莊整齊肅,久之則自然天理明”。五峰雖言“知不先至,則敬不得施”,然又雲(yun) “格物之道,必先居敬以持其誌”。此言皆何謂邪?熹竊謂明道所謂先有知識者,隻為(wei) 知邪正、識趨向耳,未便遽及知至之事也。上蔡、五峰既推之太過,而來喻又謂“知”之一字便是聖門授受之機,則是因二公之過,而又過之。試以聖賢之言考之,似皆未有此等語意,卻是近世禪家說話多如此。若必如此,則是未知已前可以怠慢放肆,無所不為(wei) ,而必若曾子一唯之後,然後可以用力於(yu) 敬也。此說之行,於(yu) 學者日用工夫大有所害,恐將有談玄說妙以終其身而不及用力於(yu) 敬者,非但言語小疵也。上蔡又論橫渠以禮教人之失,故其學至於(yu) 無傳(chuan) 。據二先生所論,卻不如此。蓋曰“子厚以禮教學者,最善使人先有所據守”,但譏其清虛一大,使人向別處走,不如且道敬耳。此等處上蔡說皆有病,如雲(yun) “正容謹節、外麵威儀(yi) ,非禮之本。”尤未穩當。

 

朱子針對湖湘學者先察識後涵養(yang) 之說,主張在察識之前當有一段未發時的主敬功夫,否則,“則是未知已前,可以怠慢放肆無所不為(wei) ,而必若曾子一唯之後,然後可以用力於(yu) 敬也”。朱子此說,實未明白湖南學者之識仁乃是即本體(ti) 即工夫,悟得本體(ti) ,則渣滓漸去,而純乎理矣。

 

關(guan) 於(yu) 仁,見於(yu) 《答胡廣仲》第五書(shu) :

 

所引《孟子》“知覺”二字,卻恐與(yu) 上蔡意旨不同。蓋孟子之言,知覺謂知此事、覺此理,乃學之至而知之盡也。上蔡之言“知覺”,謂識痛癢、能酬酢者,乃心之用而知之端也。二者亦不同矣。然其大體(ti) 皆智之事也。今以言仁,所以多矛盾而少契合也,憤驕驗薄,豈敢輒指上蔡而言。但謂學者不識仁之名義(yi) ,又不知所以存養(yang) ,而張眉努眼,說知說覺者,必至此耳。(自注:如上蔡詞氣之間亦微覺少些小溫粹,恐亦未必不坐此也。)

 

夫以愛名仁固不可,然愛之理則所謂仁之體(ti) 也。天地萬(wan) 物與(yu) 吾一體(ti) ,固所以無不愛,然愛之理則不為(wei) 是而有也。須知仁義(yi) 禮智四字一般,皆性之德,乃天然本有之理,無所為(wei) 而然者。但仁乃愛之理、生之道,故即此而又可以包夫四者,所以為(wei) 學之要耳。細觀來諭,似皆未察乎此,熹之所疑者七也。

 

朱子《答張敬夫》45書(shu) 雲(yun) :“廣仲引《孟子》‘先知先覺’,以明上蔡‘心有知覺’之說,已自不倫(lun) 。”即此書(shu) “所引《孟子》‘知覺’二字,卻恐與(yu) 上蔡意旨不同”之語。孟子“先知先覺”之說,固與(yu) 上蔡所言知覺不同,然而,若朱子將知覺解為(wei) 識痛癢、能酬酢,亦未見確當。蓋廣仲以為(wei) 心之知覺所在,即是性之流行,“果能明理居敬,無時不覺,則視聽言動莫非此理之流行”,而朱子以為(wei) ,人與(yu) 物之知覺不同,正在於(yu) 人乃依此性此理去知覺而已。

 

第二段為(wei) 仁愛之辨。《五峰學案》之“廣仲答問”雲(yun) :“以愛名仁者,指其施用之跡也。以覺言仁者,明其發見之端也。”前時南軒屢屢批評朱子“以愛名仁”,而廣仲輩亦頗發此論,朱子雖置辨不已,然湖湘學者終不因朱子之陳辭而改變此種態度。其中緣由蓋已詳述於(yu) 前,此處且就廣仲論之。廣仲以為(wei) “以覺言仁”者是“明其發見之端”,則覺似亦在用上說,與(yu) “以愛名仁”有共同之處。且覺既為(wei) “發見之端”,故非用之全體(ti) 也。我們(men) 細加體(ti) 會(hui) ,“以覺言仁”乃是言覺所以為(wei) 仁,常人懵懵,常溺於(yu) 情而不自覺,故覺是要時時存有個(ge) 出離的心,而俯照自己的情識念慮,則自有個(ge) 萬(wan) 物一體(ti) 的心,即所謂仁也。換言之,“以覺言仁”實際上是一種涵養(yang) 本體(ti) 的功夫,即使心常若居於(yu) 優(you) 容無事之地的功夫,而朱子所說的愛之理乃是心性分離的性,而仁之用亦不過懵懵昏憒的情而已。

 

【注釋】

 

[1] 《南軒集》卷19《答吳晦叔》第二書(shu) 雲(yun) :“伯逢舊來亦說及‘善不足以名之’之說,某所答曾見否?大抵當地《知言》中如此說,要形容‘人生而靜’以上事,卻似有病。”此為(wei) 南軒就胡伯逢之論性而批評《知言》。

 

[2] 《知言疑義(yi) 》獨錄南軒批評“性無善惡”尤詳,大概南軒在與(yu) 東(dong) 萊、朱子對《知言》的討論中,在這方麵攻五峰尤力也。

 

[3] 《語類》101載:“五峰臨(lin) 終謂彪德曰:‘聖門工夫要處隻在個(ge) “敬”字。遊定夫所以卒為(wei) 程門之罪人者,以其不仁不敬故也。’”可見,五峰亦重視主敬功夫,但隻是作一助緣功夫看。又五峰《與(yu) 彪德美書(shu) 》雲(yun) :“上蔡先生‘仁敬’二字,乃無透漏之法門。”

 

[4] 南軒書(shu) 中謂其《答胡季立書(shu) 》即論天命流行之體(ti) :“夫天命之全體(ti) ,流行無間,貫乎古今,通乎萬(wan) 物者,眾(zhong) 人自昧之,而是理也,何嚐有間斷,聖人盡之而亦非有所增益也。未應不是先,已應不是一,立則俱立,達則俱達,蓋公天下之理,非有我之得私,此仁之道所以為(wei) 大,而命之理所以為(wei) 微也。若釋氏之見,則以為(wei) 萬(wan) 法皆吾心所造,皆自吾心生者,是昧夫太極本然之全體(ti) ,而返為(wei) 自利自私,天命不流通也。故其所謂心者,是亦人心而已,而非識道心者也。《知言》所謂‘自滅天命固為(wei) 己私’,蓋謂是也。若何所斷句,則不成文義(yi) ,失先生意矣。更幸思之,卻以見教。”(《南軒文集》卷一)

 

[5] 朱子雖取呂與(yu) 叔未發之說,但不同意其“中即性”之說。因為(wei) “中”隻是狀性之體(ti) 段,而不就是性也。南軒在此犯了與(yu) 叔同樣的錯誤,即將“未發之中”理解為(wei) “未發時之性”,如此,則有“已發時之性”,即“已發之中”也。伊川、朱子專(zhuan) 門批評已發時隻可言“和”,而不可言“中”,其義(yi) 正在此。

 

[6] 《湘潭縣誌》卷19《列傳(chuan) 》雲(yun) :“栻初守師說,先察識後涵養(yang) ,及後與(yu) 朱熹更定其說,熹有中和舊說之輯,詳著其說,明改義(yi) 之所由也。唯彪居正以為(wei) 栻見大本未明,故為(wei) 人所移。”此說即據朱子語也。

 

[7] “靜”可以區分出四層意思:第一是性靜,這層意思為(wei) 伊川、朱子所主。心性二分,故性得以靜。如此說性靜,其實是理靜。第二是心靜。這裏麵又區分為(wei) 三:其一為(wei) 心未感物時之靜,此人所俱有,伊川、朱子名之為(wei) 未發;其二為(wei) 《易傳(chuan) 》所說的“寂然不動”,這亦是未發之靜,即明道所言之“靜亦定”,然唯聖人為(wei) 能;其三聖人感物時之靜,即明道之“靜亦定”、《易傳(chuan) 》、五峰之“感而遂通”也。

 

[8] 據《年譜》及《考異》雲(yun) ,朱子《太極圖說解》成於(yu) 戊子,其後與(yu) 東(dong) 萊、南軒往複討論,至乾道九年癸巳,始作跋,出以示學者。而朱子與(yu) 胡廣仲論《太極圖》舊本在乾道八年壬辰,可知朱子出示其《太極圖說解》與(yu) 此有關(guan)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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