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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亦作者簡介:曾亦,男,西元一九六九年生,湖南新化人,複旦大學哲學博士。曾任職於(yu) 複旦大學社會(hui) 學係,現任同濟大學人文學院哲學係教授,經學研究所所長,兼任複旦大學儒學文化研究中心副主任,思想史研究中心研究員、上海儒學研究會(hui) 副會(hui) 長。著有《本體(ti) 與(yu) 工夫—湖湘學派研究》《共和與(yu) 君主—康有為(wei) 晚期政治思想研究》《春秋公羊學史》《儒家倫(lun) 理與(yu) 中國社會(hui) 》,主編《何謂普世?誰之價(jia) 值?》等。 |
朱子與(yu) 湖湘學者論《知言》
作者:曾亦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原載於(yu) 《本體(ti) 與(yu) 工夫——湖湘學派研究》
(上海人民出版社,2007年出版)
時間:孔子二五六六年歲次乙未年八月廿六日丁巳
耶穌2015年10月8日
第一節 朱子、南軒與(yu) 東(dong) 萊論《知言》
南軒在五峰門下未久,故對湖湘學術之領會(hui) 實屬有限。[1]南軒之學可能早就與(yu) 五峰不同,乾道四年戊子,南軒作《胡子知言序》,[2]並以五峰之學為(wei) 未定之論。序雲(yun) :
是書(shu) 乃其平日之所自著。其言約,其義(yi) 精,誠道學之樞要,製治之蓍龜也。然先生之意,每自以為(wei) 未足,逮其疾革,猶時有所更定,蓋未及脫稿而已啟手足矣。
南軒所說大概是實情。然若較之南軒後來所持之主敬說,則在精神上與(yu) 五峰有間矣。[3]蓋《知言》在五峰生前雖未定稿,應該隻是字句上的斟酌,至其精神脈絡,則前後實屬一貫。[4]
正是因為(wei) 南軒對《知言》早有所存疑[5],這在相當程度上影響到南軒以後的思考方向。因此,當朱子提出中和新說,以及稍後對《知言》表達疑義(yi) 時,南軒馬上就表示讚同,這種態度絕非若牟宗三先生對南軒那種“力弱才短”的批評所能解釋的。蓋南軒雖早有異論,然廁身於(yu) 湖湘一門,故深晦其說,至朱子發其隱衷,南軒遂引為(wei) 己助而深納其言。可以說,朱子對《知言》的態度,大體(ti) 上可以看作是南軒本人的態度。[6]
己醜(chou) ,朱子發中和新說。次年,亦即乾道六年庚寅(1170),朱子與(yu) 南軒、東(dong) 萊遂有關(guan) 於(yu) 《知言》的討論。當時南軒知嚴(yan) 州,而東(dong) 萊亦教授嚴(yan) 州,朱子將其對《知言》的十數條批評寄給二人,二人又在朱子所說的基礎上整理出一些對《知言》的疑義(yi) 。[7]其後,三人就《知言》的一些主要觀點進行了討論,[8]次年辛卯,朱子對三人的討論加以整理,再寄給二人及胡氏子弟。[9]
因為(wei) 南軒及東(dong) 萊二人關(guan) 於(yu) 《知言》可疑之數十條討論今已不存,所以,我們(men) 隻能根據朱子之《知言疑義(yi) 》及南軒、朱子之書(shu) 信來考察南軒對《知言》的看法。[10]
(一)關(guan) 於(yu) “心以成性”
《知言》曰:天命之謂性,性天下之大本也。堯舜禹湯文王仲尼六君子,先後相詔,必曰心而不曰性,何也?曰:心也者,知天地,宰萬(wan) 物,以成性者也。六君子,盡心者也。故能立天下之大本,人至於(yu) 今賴焉。不然異端並作,物從(cong) 其類而瓜分,孰能一之?
五峰此段,實發明其“心即性”之旨。關(guan) 於(yu) 此段的辨析,詳見上編第三章第一節第二部分。
五峰又提出子“傳(chuan) 心”之說。五峰以聖人傳(chuan) 心,朱子以為(wei) 隻是傳(chuan) 性。蓋朱子之說雖無不當,但意思卻淺。並且,儒家之道統論,實由此“傳(chuan) 心”說而得以成立。此種道理,古經曆有明文。若《尚書(shu) ·大禹謨》有堯、舜、禹“十六字心傳(chuan) ”之語,而《禮記·祭義(yi) 》載曾子語,謂人之孝心“推而放諸東(dong) 海而準,推而放諸西海而準,推而放諸南海而準,推而放諸北海而準”。北宋時,程子有類似語,曰:“仁者無對,放之東(dong) 海而準,放之西海而準,放之南海而準,放之北海而準。”(《二程遺書(shu) 》卷11)其後,陸象山亦有言曰:“東(dong) 海有聖人出焉,此心同也,此理同也。西海有聖人出焉,此心同也,此理同也。南海北海有聖人出焉,此心同也。千百世之上,有聖人出焉,此心同也,此理同也。千百世之下,有聖人出焉,此心同也,此理同也。”(楊簡《象山先生行狀》)凡此,皆明“傳(chuan) 心”之旨,是以朱子所論,似屬輕率。
不過,朱子在此發明“心統性情”之旨,強調心之統攝主宰這種能力,可謂大有功。南軒卻謂“‘統’字亦恐未安,欲作‘而主性情’,如何?”南軒區別“心主性情”與(yu) “心統性情”之不同,不知何所據。而朱子認為(wei) 南軒如此改亦“極有功”,然而,從(cong) 後來朱子仍舊使用“心統性情”一說來看,南軒之刪改隻是“私竊”,不如沿用橫渠“心統性情”之舊語為(wei) 當。換言之,在朱子看來,既然兩(liang) 種表述皆可,還不如采用前輩的說法。
東(dong) 萊則持模棱兩(liang) 可之立場。東(dong) 萊一方麵認為(wei) “心以成性”之說可疑,又認為(wei) 朱、張所改“與(yu) 所設問不相應”;而關(guan) 於(yu) “盡心”之說,東(dong) 萊不僅(jin) 同意朱子在功夫上言“盡心”,而且認為(wei) “盡心”也是聖人之事。
(二)關(guan) 於(yu) “天理人欲同體(ti) 而異用”
《知言》曰:天理人欲,同體(ti) 而異用,同行而異情。進修君子宜深別焉。
關(guan) 於(yu) 此段的辨析,詳見上編第二章第四節第三部分。而東(dong) 萊則曰:
“天理人欲則體(ti) 而異用”者,卻似未失。蓋降衷秉彝,固純乎天理,及為(wei) 物所誘,人欲滋熾,天理泯滅,而實未嚐相離也。同體(ti) 異用,同行異情,在人識之耳。
朱子認為(wei) “同體(ti) ”之說,即是以性上既有善,亦有惡,故不同意五峰之說。而東(dong) 萊則不同,一方麵肯定朱子的說法,認為(wei) “降衷秉彝,固純乎天理”,性自是純然善的,而另一方麵,則認為(wei) 性落於(yu) 氣質之中,不免為(wei) 物所誘,而有所謂惡矣。朱子承認“同行異情”之說,而不同意“同體(ti) 異用”之說,而東(dong) 萊似乎認為(wei) “同體(ti) 異用”與(yu) “同行異情”同義(yi) ,故皆能成立。可以說,東(dong) 萊采取一種調和的態度,既讚同朱子性善之說,也認可五峰“異用”、“異情”之說。
《疑義(yi) 》中未列南軒之語。然觀東(dong) 萊語,可知南軒未必認為(wei) 此章有病。
(三)關(guan) 於(yu) “好惡,性也”
《知言》曰:好惡,性也。小人好惡以己,君子好惡以道。察乎此,則天理人欲可知。
關(guan) 於(yu) 此段的辨析,亦見上編第二章第四節第三部分。
南軒在此並不同意朱子的批評,而認為(wei) “好惡,性也”無病。不過,南軒也承認後麵一句確實有朱子所說的毛病,因此,南軒建議此章當改為(wei) :
好惡,性也,天理之公也。君子者,循其性者也。小人則以人欲亂(luan) 之,而失其則矣。
然而,朱子卻反對南軒的改法,曰:“好惡固性之所有,然直謂之性,則不可。蓋好惡,物也。好善而惡惡,物之則也。有物必有則,是所謂形色天性也。今欲語性,乃舉(ju) 物而遺則,恐未得為(wei) 無害也。”看來,朱子終不能領會(hui) 好惡即性的道理。我們(men) 由此可以看出,南軒多少還有一個(ge) 湖南學者的背景,是以尚能信守湖湘學術“心即性”之旨:人之好惡所在,即是性之流行,即是天理之公,並非別處去尋個(ge) 天理來好來惡也。
(四)關(guan) 於(yu) “性無善惡”
《知言》曰:心無乎不在。本天道變化,為(wei) 世俗酬酢,參天地,備萬(wan) 物。人之為(wei) 道至大也至善也。放而不知求,耳聞目見為(wei) 己蔽;父子夫婦為(wei) 己累;衣裘飲食為(wei) 己欲。既失其本矣,猶皆曰:我有知。論事之是非,方人之短長,終不知其陷溺者。悲夫!故孟子曰:“學問之道無他,求其放心而已矣!”
關(guan) 於(yu) 此段的辨析,詳見上編第二章第四節第一部分。
關(guan) 於(yu) “本天道變化,為(wei) 世俗酬酢”,朱子認為(wei) 犯了前條“性外有道”的毛病。此段乃朱子承前二條,而進一步批評五峰“性無善惡”之說。
此條下所載南軒語較多,曰:
論性而曰“善不足以名之”,誠為(wei) 未當,如元晦之論也。夫其精微純粹,正當以至善名之。龜山謂“人欲非性也”,亦是見得分明,故立言直截耳。《遺書(shu) 》中所謂“善固性也,惡亦不可不謂之性也”,則如之何?譬之水澄清者,其本然者也。其或渾然,則以夫泥滓之雜也。方其渾也,亦不可不謂之水也。夫專(zhuan) 善而無惡者,性也,而其動則為(wei) 情。情之發,有正有不正焉。其正者,性之常也;而其不正者,物欲亂(luan) 之也。於(yu) 是而有惡焉。是豈性之本哉!其曰“惡亦不可不謂之性”者,蓋言其流如此,而性之本然者,亦未嚐不在也。故善學者化其滓以澄其初而已。
南軒此種批評頗見於(yu) 他與(yu) 其他湖南學者的書(shu) 信中。[11]此處朱子載南軒語尤詳,大概南軒為(wei) 此論既詳,且又發得甚早也。
(五)關(guan) 於(yu) “善不足以言性”
胡子喟然歎曰:至哉!吾觀天地之神道,其時無愆,賦形萬(wan) 物,無大無細,各足其分,太和保合,變化無窮也。凡人之生,粹然天地之心,道義(yi) 完具,無適無莫,不可以善惡辨,不可以是非分,無過也,無不及也。此中之所以名也。夫心宰萬(wan) 物,順之則喜,逆之則怒,感於(yu) 死則哀,動於(yu) 生則樂(le) 。欲之所起,情亦隨之,心亦放焉。故有私於(yu) 身,蔽於(yu) 愛,動於(yu) 氣,而失之毫厘,繆以千裏矣。眾(zhong) 人昏昏,不自知覺,方且為(wei) 善惡亂(luan) ,方且為(wei) 是非惑。惟聖人超拔人群之上,處見而知隱,由顯而知微,靜與(yu) 天同德,動與(yu) 天同道,和順於(yu) 萬(wan) 物,渾融於(yu) 天下,而無所不通。此中和之道所以聖人獨得,民鮮能久者矣。為(wei) 君子者奈何?戒謹於(yu) 陷微,恭敬乎顛沛,勿忘也,勿助長也,則中和自致,天高地下而位定,萬(wan) 物正其性命而並育,成位乎其中,與(yu) 天地參矣。
或問性。曰:“性也者,天地之所以立也。”曰:“然則孟軻氏、荀卿氏、揚雄氏之以善惡言性也,非歟?”曰:“性也者,天地鬼神之奧也。善不足以言之,況惡乎?”或者問曰:“何謂也?”曰:“宏聞之先君子曰:‘孟子所以獨出諸儒之表者,以其知性也。’宏請曰:‘何謂也?’先君子曰:‘孟子道性善,善雲(yun) 者,歎美之詞,不與(yu) 惡對。’”
或問:“心有死生乎?”曰:“無死生。”曰:“然則人死,其心安在?”曰:“子既知其死矣,而問安在耶?”或曰:“何謂也?”曰:“夫惟不死,是以知之。又何問焉?”或者未達。胡子笑曰:“甚哉!子之蔽也。子無以形觀心,而以心觀心,則知之矣。”
第一段亦“性無善惡”之論。朱、張對此段一語帶過,其實此段對把握五峰之“性無善惡”極關(guan) 鍵。五峰雲(yun) :“凡人之生,粹然天地之心,道義(yi) 完具,無適無莫,不可以善惡辨,不可以是非分。”性既無善惡,又是“道義(yi) 完具”,這一方麵表明,五峰說的無善無惡之性並不是朱子所批評的“生之謂性”,另一方麵則表明,善惡概念乃是由此無善無惡之性中派生出來的。
五峰又雲(yun) :“眾(zhong) 人昏昏,不自知覺,方且為(wei) 善惡亂(luan) ,方且為(wei) 是非惑。”這種說法似又近一層,善惡是非這種價(jia) 值概念反而會(hui) 使眾(zhong) 人昏蔽不能自覺,這就非常接近釋老的立場了。
第二段言“性不可以善言”,在朱子看來,這種說法出自佛家的說法。關(guan) 於(yu) 此段的分析,詳見上編第二章第四節第二部分。
第三段是批評五峰“心無死生”語。朱子曰:
“心無死生”,則幾於(yu) 釋氏輪回之說矣。天地生物,人得其秀而最靈。所謂心者,乃夫虛靈知覺之性,猶耳目之有見聞耳。在天地,則通古今而無成壞;在人物,則隨形氣而有始終。
“心無死生”之說確實容易讓人誤會(hui) 成佛家之輪回說。其實,五峰的意思亦甚明白,因為(wei) 我們(men) 通常所說的生死是指肉體(ti) 的生死,既然心不同於(yu) 肉體(ti) ,那麽(me) 自不能用生死的概念來規定心,故五峰雲(yun) :“無以形觀心,而以心觀心,則知之矣。”其實,我們(men) 透過朱子的批評,可以看出朱子本人是“以形觀心”的,即將心看作一種知饑寒飽暖的形質之心,對此,我們(men) 在朱子對“心即性”說的批評中可以清楚看到。因此,我們(men) 若考慮到朱子學術的基本立場,就不能明白,這種批評絕非僅(jin) 僅(jin) 是一種誤會(hui) ,而是根本不同意這類說法背後所包含的東(dong) 西。
南軒在此同意朱子的說法,以為(wei) 此條當刪去。
(六)性無善惡與(yu) 情之中節
《知言》曰:凡天命所有而眾(zhong) 人有之者,聖人皆有之。人以情為(wei) 有累也,聖人不去情;人以才為(wei) 有害也,聖人不病才;人以欲為(wei) 不善也,聖人不絕欲;人以術為(wei) 傷(shang) 德也,聖人不棄術;人以憂為(wei) 非達也,聖人不忘憂;人以怨為(wei) 非弘也,聖人不釋怨。然則何以別於(yu) 眾(zhong) 人乎?聖人發而中節而眾(zhong) 人不中節也。中節者為(wei) 是,不中節者為(wei) 非;挾是而行則為(wei) 正,挾非而行則為(wei) 邪;正者為(wei) 善,邪者為(wei) 惡。而世儒乃以善惡言性,邈乎遼哉!
此條為(wei) “性無善惡”說得以成立的關(guan) 鍵。因為(wei) 性是無善無惡,那麽(me) ,當性流行為(wei) 情時,又如何能在情上體(ti) 現出善惡來,或者說,情之中節與(yu) 否如何可能。
關(guan) 於(yu) 此段的辨析詳見上編第二章第三節第二部分。
南軒對此段的批評較朱子猶有過之。朱子尚以為(wei) 此段不可盡刪,而南軒則以為(wei) “意偏而詞雜,當悉刪去”,又謂“輕詆世儒之過而不自知其非,恐氣未和而語傷(shang) 易”,南軒毀師乃至於(yu) 此。
(七)關(guan) 於(yu) 識仁與(yu) 涵養(yang)
《知言》曰:彪居正問:“心無窮者也,孟子何以言盡其心?”曰:“惟仁者能盡其心。”居正問為(wei) 仁。曰:“欲為(wei) 仁,必先識仁體(ti) 。”曰:“其體(ti) 如何?”曰:“仁之道弘大而親(qin) 切,知者可以一言盡,不知者雖設千萬(wan) 言亦不知也;能者可以一事舉(ju) ,不能者雖指千萬(wan) 事亦不能也。”曰:“萬(wan) 物與(yu) 我為(wei) 一,可以為(wei) 仁之體(ti) 乎?”曰:“子以六尺之軀,若何而能與(yu) 萬(wan) 物而為(wei) 一?”曰:“身不能與(yu) 萬(wan) 物為(wei) 一,心則能矣。”曰:“人心有百病一死,天下之物有一變萬(wan) 生,子若何而能與(yu) 之為(wei) 一。”居正悚然而去。他日問曰:“人之所以不仁者,以放其良心也。以放心求心可乎?”曰:“齊王見牛不忍殺。此良心之苗裔因利欲之間而見者也。一有見焉,操而存之,存而養(yang) 之,養(yang) 而充之,以至於(yu) 大,大而不已與(yu) 天同矣。此心在人,其發見之端不同。要在識之而已。”
“識仁”之說,對於(yu) 整個(ge) 湖湘學術之成立,可謂關(guan) 鍵性問題。關(guan) 於(yu) 此問題的討論,從(cong) 朱、張、呂對《知言》的疑義(yi) 開始,一直延續到湖湘學派的主要代表人物,如胡廣仲、胡伯逢等相繼去世為(wei) 止。
關(guan) 於(yu) 此問題的辨析,詳見第三章第四節。
南軒站在朱子的立場,亦主張“識仁”隻是效驗,而不可作為(wei) 功夫。他說:
必待識仁之體(ti) 而後可以為(wei) 仁,不知如何而可以識也。學者致為(wei) 仁之功,則仁之體(ti) 可得而見。識其體(ti) 矣,則其為(wei) 益有所施而無窮矣。然則答為(wei) 仁之問,宜莫若敬而已矣。
南軒在這個(ge) 問題上完全接受了朱子的說法。至於(yu) 東(dong) 萊的態度,自是一貫折衷其間。蓋東(dong) 萊一方麵否定識仁之體(ti) 之可能,而另一方麵,既肯定朱子“平日持養(yang) 之功”的必要,又認為(wei) 五峰之察識乃“隨時體(ti) 察之功”,二者不可偏廢。東(dong) 萊既否定識仁之功,又認為(wei) 在良心之萌蘖處體(ti) 察的必要,這顯然是不理會(hui) 五峰的旨義(yi) ,然涵養(yang) 、省察不可偏廢之說,對後來朱子知行互相發之說的提出有著直接的影響。
另外,東(dong) 萊不同意朱子“於(yu) 已放之心,置不複問,乃俟其發見於(yu) 他處而後從(cong) 而操之”的批評,認為(wei) “語卻似太過”,因為(wei) 在東(dong) 萊看來,察識乃是“欲人因苗裔而識根本,非徒認此發用之一端而已”,此又似並不反對識仁之體(ti) 的功夫。然而,朱子卻對此答雲(yun) :“夫必欲因苗裔而識根本,孰若培其根本而聽其枝葉之自若邪?”朱子這裏在作了一個(ge) 概念的偷換,因為(wei) 五峰所說的根本是性體(ti) ,而朱子欲培之根本卻是未發時心也。
(八)關(guan) 於(yu) “性體(ti) 情用”
《知言》曰:天地,聖人之父母也。聖人,天地之子也。有父母則有子矣,有子則有父母矣。此萬(wan) 物之所以著見,道之所以名也。非聖人能名道也,有是道有則有是名也。聖人指名其體(ti) 曰性,指名其用曰心。性不能不動,動則心矣。聖人傳(chuan) 心,教天下以仁也。
“性其情”實為(wei) 所有道學家所共許的基本前提,其中自當蘊涵了“性不能不動”的意思,然而,對於(yu) 性如何動卻從(cong) 來有兩(liang) 種不同的理解:一種如伊川、朱子一係,分心與(yu) 性為(wei) 二,心能動而無理,性雖靜卻有理,如是心性當不離,性方能成其動;一種則如明道、五峰一係,心與(yu) 性一,性不僅(jin) 有理,同時亦能動。因此,當五峰說性體(ti) 心用,實際上蘊含了“心即性”的意思。
然而,當五峰論“性體(ti) 心用”,絕不是說先有一個(ge) 不動的性,然後發之於(yu) 外便為(wei) 心,而隻是說“性不能不動,動則心矣”。“性不能不動”不是說那個(ge) 本來不動的性必然要發之於(yu) 外,而是說性即是動,不可能有不動的性,一說性即是在動了,也就是說,即是心了。這個(ge) 問題在道學固有的框架內(nei) 往往得不到準確地理解,直到後來熊十力先生直接以“大用流行”這個(ge) 生生不息之動來說本體(ti) ,才算是得到確切地把握。可以說,“性體(ti) 心用”即是體(ti) 用不二的意思。
對朱子來說,卻執定以理之靜來把握性的這個(ge) 前提。既然性是靜,其動隻能通過心,而心隻是一個(ge) 空無所有的知覺,因此,性之發用便不能說是心,隻是情。如此,與(yu) 性相為(wei) 體(ti) 用的情不可能是那無善無惡的七情,而是純然善的“四端”,就是說,仁義(yi) 禮智之性發用於(yu) 外,則為(wei) 惻隱、羞惡、辭讓、是非之情。故朱子曰:“心性體(ti) 用之雲(yun) ,恐自上蔡失之。此雲(yun) ‘性不能不動,動則心矣’,語尤未安。凡此‘心’字,皆欲作‘情’字如何?”又欲改五峰語為(wei) “性不能不動,動則情矣。心主性情,故聖人教人以仁,所以傳(chuan) 是心而妙性情之德。”“心妙性情之德”本五峰語,朱子則以“妙”就是“主”的意思,“心妙性情之德”即是“心主性情”或“心統性情”之義(yi) 。[12]
在朱子看來,五峰此說犯了“八端致疑”中“心以用言”的毛病。而朱子則強調心之主宰作用,即性之體(ti) 通過心之主宰而表現為(wei) 情之用。顯然,在朱子那裏,心、性、情三者是相分離的,這樣一種模式在橫渠的“心統性情”說找到了其合適的表達形式。朱子關(guan) 於(yu) 性體(ti) 情用的表述甚多,如:
性者心之理,情者性之動。心者性情之主。(《語類》卷五)
性對情言,心對性情言。合如此是性,動處是情,主宰是心。大抵心與(yu) 性似一而二,二而一,此處最當體(ti) 認。(同上)
或問心情性。曰:“孟子說‘惻隱之心,仁之端也’一段,極分曉。惻隱、羞惡、是非、辭遜是情之發,仁義(yi) 禮智是性之體(ti) 。性中隻有仁義(yi) 禮智,發之為(wei) 惻隱、辭遜、是非,乃性之情也。(同上)
性,本體(ti) 也。其用,情也。心則統性情,該動靜而為(wei) 之主宰也。故程子曰:心一也者,省體(ti) 而言者,有指用而言者,蓋為(wei) 此也。謝氏心性之說,直以性為(wei) 本體(ti) 而心為(wei) 之用,則情為(wei) 無所用者,而心亦偏於(yu) 動矣。(《文集》卷七十四,《孟子綱領》)
朱子論性情關(guan) 係,乃本諸孟子“惻隱之心,仁之端也”一段。若如此說,本無大差,蓋性體(ti) 情用實為(wei) 道學家所共許。然而,朱子如此說,卻從(cong) “心統性情”一語而來,質言之,其中有個(ge) 心、性、情三者相分離的背景。至於(yu) 五峰說“正情”,究其實,亦是以性體(ti) 之發來使情中節的意思,與(yu) 性體(ti) 情用之說本不相違。
南軒雖亦反對“性體(ti) 心用”,卻又不同意朱子所改,以為(wei) 當如伊川所雲(yun) :“自性之有形者,謂之心;自性之有動者,謂之情。”朱子卻以為(wei) “形”字不可解,其實若以牟宗三先生“形著”一詞解之,則此語說得正是“性體(ti) 心用”的意思,而後一句則有“性體(ti) 情用”的意思。按我們(men) 前麵所作的梳理,此兩(liang) 句並無抵觸。不過,若如此解,則似非伊川所能語,胡氏注雲(yun) :“識者疑其間多非先生語。”此誠然也。
朱子除與(yu) 南軒、東(dong) 萊論《知言》外,亦與(yu) 其他學者如劉子澄、範伯崇、呂子約等人討論了《知言》中的問題,然皆不出《知言疑義(yi) 》的範圍。朱子《答劉子澄》第四雲(yun) :
《知言》之書(shu) ,用意精切,但其氣象急迫,終少和平。又數大節目亦皆差誤,如性無善惡、心為(wei) 已發、先知後敬之類,皆失聖賢本指。頃與(yu) 欽夫、伯恭論之甚詳,亦皆有反複,雖有小小未合,然其大概亦略同矣。文字頗多,未能寫(xie) 去,又有掎摭前輩之嫌,亦不欲其流傳(chuan) 也。
可見,朱、張、呂關(guan) 於(yu) 《知言》的疑義(yi) 對同時其他學者影響甚大。
第二節 朱子與(yu) 其他湖南學者論《知言》
朱子與(yu) 南軒、東(dong) 萊關(guan) 於(yu) 《知言》的討論在乾道六年庚寅,至七年辛卯,朱子將三人對《知言》的看法整理成《知言疑義(yi) 》,然後分別寄與(yu) 南軒、東(dong) 萊二人。其時,東(dong) 萊已離開嚴(yan) 州而赴國史院編修任,南軒則已去國居長沙矣,故朱子另將此書(shu) 寄往長沙。據朱子《答胡廣仲》第二書(shu) (辛卯)雲(yun) “昨來《知言疑義(yi) 》中已論之”,可見,朱子同年亦將此書(shu) 寄與(yu) 胡廣仲諸人,不過當稍後於(yu) 與(yu) 南軒書(shu) 。
胡廣仲、胡伯逢、吳晦叔諸人篤守師說,此種態度與(yu) 南軒迥異,故此數子對待《知言疑義(yi) 》的態度與(yu) 南軒亦自不同。然彼等書(shu) 信已不可考見,故隻能通過朱子、南軒的書(shu) 信來窺知一二。
《答胡廣仲》第二書(shu) 雲(yun) :
《知言》“性之所以一”,初見一本無“不”字,後見別本有之,尚疑其誤。繼而遍考此書(shu) 前後說,頗有“不一”之意,如“子思子曰”一章是也。故恐實謂性有差別,遂依別本添入“不”字。今既遺稿無之,則當改正,但其它說性“不一”處,愈使人不能無疑耳。昨來《知言疑義(yi) 》中已論之,不識高明以為(wei) 然否?
上蔡雖說明道先使學者有所知識,卻從(cong) 敬入,然其記二先生語,卻謂“未有致知而不在敬”者,又自雲(yun) “諸君子不須別求見處,但敬與(yu) 窮理則可以入德矣”。二先生亦言“根本須先培擁,然後可以立趨向”,又言“莊整齊肅,久之則自然天理明”。五峰雖言“知不先至,則敬不得施”,然又雲(yun) “格物之道,必先居敬以持其誌”。此言皆何謂邪?熹竊謂明道所謂先有知識者,隻為(wei) 知邪正、識趨向耳,未便遽及知至之事也。上蔡、五峰既推之太過,而來喻又謂“知”之一字便是聖門授受之機,則是因二公之過,而又過之。試以聖賢之言考之,似皆未有此等語意,卻是近世禪家說話多如此。若必如此,則是未知已前可以怠慢放肆,無所不為(wei) ,而必若曾子一唯之後,然後可以用力於(yu) 敬也。此說之行,於(yu) 學者日用工夫大有所害,恐將有談玄說妙以終其身而不及用力於(yu) 敬者,非但言語小疵也。
此書(shu) 雲(yun) “昨來《知言疑義(yi) 》中已論之”,可見,朱子嚐將《知言疑義(yi) 》已寄與(yu) 之,而廣仲不及複書(shu) ,或複書(shu) 未及《知言疑義(yi) 》,故朱子此書(shu) 再提及此事也。然此語緊承《知言》改字一事而來,卻與(yu) 《知言疑義(yi) 》無涉,不知朱子如何說《知言疑義(yi) 》已論此改字。若說此語與(yu) 下文相關(guan) ,則語氣不順。且下文論知行關(guan) 係,此係己醜(chou) 之悟時朱子所關(guan) 切的內(nei) 容,然已非《知言疑義(yi) 》之主旨矣。
朱子以為(wei) “性之所以不一”語可疑。其實,五峰謂“性之所以不一”,本是要說明下一句“物之所以萬(wan) 殊也”,即欲在萬(wan) 物之異體(ti) 處說性,此理甚明,不知朱子何故疑之?
下一段論知行關(guan) 係,實為(wei) 朱子與(yu) 湖南學者所關(guan) 注之主要問題,亦多見諸朱子與(yu) 湖南學者的書(shu) 信中,卻似非直接與(yu) 《知言疑義(yi) 》有關(guan) 。
《答胡廣仲》第三書(shu) 亦作於(yu) 辛卯。其時,朱子作《觀過知仁說》,而與(yu) 湖南學者就此書(shu) 進行了討論,故此書(shu) 主旨亦是論“觀過知仁”之說。然書(shu) 中亦論及性無善惡的問題,故朱子順便對五峰《知言》進行了批評。書(shu) 雲(yun) :
熹竊謂天理固無對,然既有人欲,即天理便不得不與(yu) 人欲為(wei) 消長。善亦本無對,然既有惡,即善便不得不與(yu) 惡為(wei) 盛衰。譬如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此本豈有對哉!至於(yu) 晉有五胡,唐有三鎮,則華夷逆順不得不相與(yu) 為(wei) 對矣。但其初則有善而無惡,有天命而無人欲耳。龜山之意,正欲於(yu) 此毫厘之間剖判分析,使人於(yu) 克己複禮之功便有下手處。如孟子道性善隻如此說,亦甚明白愨實,不費心力。而《易傳(chuan) ·大有卦》、《遺書(shu) 》第二十二篇,論此又極分明,是皆天下之公理,非一家所得而私者。願虛心平氣,勿以好高為(wei) 意,毋以先入為(wei) 主,而熟察其事理之實於(yu) 日用之間,則其得失從(cong) 違不難見矣。蓋謂天命為(wei) 不囿於(yu) 物可也,以為(wei) 不囿於(yu) 善,則不知天之所以為(wei) 天矣。謂惡不可以言性可也,以為(wei) 善不足以言性,則不知善之所自來矣。《知言》中此等議論與(yu) 其他好處自相矛盾者極多,卻與(yu) 告子、楊子、釋氏、蘇氏之言幾無以異。昨來所以不免致疑者,正為(wei) 如此。借乎不及供灑掃於(yu) 五峰之門而麵質之,故不得不與(yu) 同誌者講之耳。亦聞以此或頗得罪於(yu) 人,然區區之意隻欲道理分明,上不負聖賢,中不誤自己,下不迷後學而已,它固有所不得而避也。
“昨來所以不免致疑者”語即指朱子關(guan) 於(yu) 《知言》之疑義(yi) 也。此書(shu) 乃批評《知言》性無善惡之論。
觀乎此二書(shu) 中朱子語氣,似乎朱子與(yu) 湖南學者並未正麵就《知言疑義(yi) 》進行討論。殆湖南學者尊其師,故不願議論五峰之書(shu) ,而朱子則屢言及之,頗欲與(yu) 湖南學者一辯,然皆不報也。
朱子《答吳晦叔》第九書(shu) (壬辰),主要論知行關(guan) 係,其中有“《知言》所論,於(yu) 知之淺深不甚區別,而一以知先行後概之,則有所未安耳”語,此亦是順帶言及,非晦叔有論《知言》語也。
然胡伯逢似對朱子之詆其師極不平,故有書(shu) 專(zhuan) 論朱子之《知言疑義(yi) 》,今已不詳,然觀朱子《答胡伯逢》第四書(shu) (壬辰),或可從(cong) 中窺見一斑。書(shu) 雲(yun) :
《知言》之書(shu) ,用意深遠,析理精微,豈未學所敢輕議。向輒疑之,自知已犯韙之罪矣。茲(zi) 承誨喻,尤切愧悚,但鄙意終有未釋然者。知行先後已具所答晦叔書(shu) 中,其說詳矣,乞試取觀,可見得失也。至於(yu) 性無善惡之說,則前後論辨不為(wei) 詳。近又有一書(shu) 與(yu) 廣仲丈論此,尤詳於(yu) 前,此外蓋已無複可言者矣。然既蒙垂諭,反複思之,似亦尚有一說,今請言之。
蓋孟子所謂“性善”者,以其本體(ti) 言之,仁義(yi) 禮智之未發者是也。所謂“可以為(wei) 善”者,以其用處言之,四端之情發而中節者是也。蓋性之與(yu) 情雖有未發、己發之不同,然其所謂善者,則血脈貫通,初未嚐有不同也。此孟子道性善之本意,伊洛諸君子之所傳(chuan) 而未之有改者也。《知言》固非以為(wei) 性為(wei) 不善者,竊原其意,蓋欲極其高遠以言性,而不知名言之失反陷性於(yu) 搖蕩恣雎、駁雜不純之地也。竊意此等偶出於(yu) 前輩一時之言,非其終身所守不可易之定論。今既未敢遽改,則與(yu) 其爭(zheng) 之而愈失聖賢之意,違義(yi) 理之實,似不若存而不論之為(wei) 愈也。
朱子此書(shu) 似乎很大程度遷就了湖湘學者之“性無善惡”說。因為(wei) 湖湘學者為(wei) 了說明性不可以“繼之者善”為(wei) 言,遂提出了“本然之善”的概念。朱子在此除了在本體(ti) 上言善外,也同意在發用上言善,換言之,可在兩(liang) 個(ge) 層次上言善,即本體(ti) 之善及發用之善。
然而,我們(men) 若細加體(ti) 會(hui) ,並可發現兩(liang) 種說法有很大不同。五峰所說的“本然之善”超乎倫(lun) 理意味的善,而朱子所說的本體(ti) 之善仍不過是仁義(yi) 禮智這些倫(lun) 理的善。這種對本體(ti) 的不同理解,決(jue) 定了如何處理性與(yu) 情、或本體(ti) 與(yu) 發用之關(guan) 係。在湖湘學者那裏,人能廓然大公,物來順應,則情之中節自在其中;而對朱子來說,人須是由此純然善之理去做克己功夫,方能使情中節。可見,湖湘學者認為(wei) 隻有超出一切倫(lun) 理的概念,方能使情發而中節,而朱子則認為(wei) ,隻有置身於(yu) 一種倫(lun) 理性的規範之中,方能使情發而中節。
朱子雖將《知言疑義(yi) 》分寄當時之湖南學者,然而,除胡伯逢有直接回應朱子之《知言疑義(yi) 》外,其他諸子皆持回避態度。觀乎朱子與(yu) 湖南學者之爭(zheng) 論,如觀過知仁、知行關(guan) 係及性無善惡諸說,雖非五峰直接所發,然莫不承五峰之意而來,亦莫不回應朱子之《知言疑義(yi) 》也。
【注釋】
[1] 朱子《跋五峰詩》雲(yun) :“紹興(xing) 庚辰(紹興(xing) 三十年),熹臥病山間。……明年,胡子卒。”則五峰卒於(yu) 紹興(xing) 三十一年辛巳(1161)。又據南軒《答陳平甫》雲(yun) :“仆自惟念妄意於(yu) 斯道有年矣。始時聞五峰胡先生之名,見其話言而心服之,時時以書(shu) 質疑求益。辛巳(紹興(xing) 三十一年)之歲,方獲拜之於(yu) 文定書(shu) 堂。先生顧其愚而誨之,所以長善救失,蓋有在言語之外者。然僅(jin) 得一再見耳,而先生沒。”(《南軒全集》卷26)則南軒正式從(cong) 師後,未幾而五峰卒。是以南軒受業(ye) 於(yu) 五峰之門甚短,不過再見而已,然其與(yu) 五峰書(shu) 信之往來當有年矣。又據魏鶴山(了翁)在《跋南軒與(yu) 李季允貼》中言:“南軒先生受學五峰,久而後得見,猶未與(yu) 之言,泣涕而請,僅(jin) 令思忠清未得仁之理,蓋往返數四而後與(yu) 之。”(《南軒學案·附錄》)由此看來,似乎南軒不僅(jin) 師從(cong) 五峰之時日尚短,而且,得益於(yu) 五峰處亦未必多。可以說,南軒未能對五峰學術之旨義(yi) 真有領會(hui) 也。
不過另有一種說法。五峰嚐稱許南軒曰:“敬夫特訪陋居,一見真如故交,言氣契合,天下之英也。見其胸中甚正且大,日進不息,不可以淺局量也。河南之門,有人繼起,幸甚!幸甚!”(《胡宏集》,146頁,《與(yu) 孫正孺書(shu) 》)又,朱子作《張公神道碑》雲(yun) :“自其幼學而所以教者,莫非忠孝仁義(yi) 之實,既長,又命往從(cong) 南嶽胡公仁仲先生問河南程氏學。先生一見知其大器,即以所聞孔門論仁親(qin) 切之指告之,公退而思,若有得也,以書(shu) 質焉,而先生報之曰:‘聖門有人,吾道幸矣。’公以是益自奮厲,直以古之聖賢自期,作《希顏錄》一篇,蚤夜觀省以自警策。”(《文集》卷78)似乎五峰對南軒深為(wei) 期許,然不知南軒後來何以背五峰之速也。
[2] 此據陳來《朱子書(shu) 信編年考證》。而束景南先生以為(wei) 《序》當作於(yu) 紹興(xing) 三十二年壬午,疑非。蓋以情理度之,南軒初入門,五峰即卒,南軒未必即有資格校訂《知言》,且為(wei) 之作序也。
[3] 五峰雖有“主敬”之說,但未成立為(wei) 一種未發時工夫,其內(nei) 涵與(yu) 南軒、朱子之理解有根本不同。
[4] 《胡子知言序》雲(yun) :“《論語》一書(shu) ,未嚐明言性,而子思《中庸》,獨於(yu) 首章一言之。至於(yu) 孟子,始道性善,然其為(wei) 說則已簡矣。今先生是書(shu) 於(yu) 論性特詳焉,無乃與(yu) 聖賢之意異乎?”此語乃南軒設問,故亦可看作是南軒對《知言》一書(shu) 總的把握。《知言》“論性特詳”,南軒這個(ge) 說法是不錯的。在五峰那裏,心與(yu) 性往往對舉(ju) ,這與(yu) 後來象山專(zhuan) 言心不同,性在五峰那裏實在是個(ge) 核心概念,其地位猶如“心”之於(yu) 陸王、“理”之於(yu) 程朱一般。因此,若有所謂理學、心學之名,五峰之學則可名為(wei) 性學。其後,蕺山言明道“主靜之學”為(wei) “性學”,而五峰傳(chuan) 明道,故以“性學”名五峰學術,當屬確當。
[5] 南軒這種態度從(cong) 同時之《答彪德美書(shu) 》(此書(shu) 乃本彪德美論南軒《知言序》一文而發,故可知當在戊子,或稍後。此與(yu) 束景南說不合。)便可見,雲(yun) :“來書(shu) 雖援引之多,愈覺泛濫,大抵是舍實理而駕虛說,忽下學而驟言上達,掃去形而下者,而自以為(wei) 在形器之表。此病恐不細,正某所謂雖辟釋氏,而不知正墮在其中者也。故無複窮理之工,無複持敬之妙,皆由是耳。某近來反複思之,不可不為(wei) 盡言。惟天資慤茂,必能受朋友之實攻,若忽而置之曰“吾所得自高妙矣”,則仆亦不敢進說於(yu) 前也。然某之見,亦豈敢以為(wei) 便是哉?”(《南軒文集》卷一)所謂“舍實理而駕虛說,忽下學而驟言上達,掃去形而下者,而自以為(wei) 在形器之表”,又雲(yun) “無複窮理之工,無複持敬之妙”,此種批評絕非偶然,我們(men) 從(cong) 中可以看出南軒之學術與(yu) 湖南學者那種“直截高蹈”之學本自不同,亦可看出南軒之不滿於(yu) 其他湖湘學者的起因正是對其學風的不滿,此正與(yu) 朱子同也。
[6] 據《文集》卷35《答劉子澄》第四書(shu) 雲(yun) :“頃與(yu) 欽夫、伯恭論之甚詳,亦皆有反複,雖有小小未合,然其大概亦略同矣。”
[7] 《東(dong) 萊文集》中與(yu) 朱子第六書(shu) 雲(yun) “《知言》往在嚴(yan) 陵時與(yu) 張丈講論,亦嚐疏出可疑者數十條,今觀來示亦相類,見與(yu) 張丈參閱,續當谘請也。”朱子《答張敬夫》14書(shu) 雲(yun) :“伯恭想時時相見,欲作書(shu) ,不暇,告為(wei) 致意。”南軒、東(dong) 萊同在嚴(yan) 州,對《知言》的討論自在情理之中,然朱子此書(shu) 卻批評東(dong) 萊博雜。可見,南軒與(yu) 東(dong) 萊早在朱子之前便已對《知言》進行了討論,此亦足見南軒對《知言》早已不滿。牟宗三先生批評南軒“力弱才短”,似屬太過。牟氏又以為(wei) 二人在《疑義(yi) 》中的表現不一,似乎是朱子主動,而南軒順從(cong) 之,此說亦不能成立。因為(wei) 此書(shu) 本朱子所整理,不免以自己為(wei) 論主,南軒、東(dong) 萊為(wei) 賓,遂造成這樣一種主從(cong) 格局。至南軒之學不傳(chuan) ,一則是因為(wei) 其學同於(yu) 朱子,為(wei) 朱子所掩,二則因為(wei) 其年壽不永,且無得力弟子傳(chuan) 其說也。牟氏自言其在寫(xie) 作《心體(ti) 與(yu) 性體(ti) 》這一部分時,因為(wei) 手頭缺乏資料,僅(jin) 據《五峰學案》及《朱子文集》卷73之《雜著》,故其為(wei) 論不免有所差謬也。
[8] 朱子《答範伯崇》13書(shu) 雲(yun) :“《知言》中議論多病,近疏所疑與(yu) 敬夫、伯恭議論,有小往複,文多未能錄寄。”大概雙方的觀點不謀而合,故其書(shu) 信往來不是太多,可見,南軒對五峰的批評實出己衷。
[9] 朱子《答呂伯恭》第九書(shu) 雲(yun) :“《知言疑義(yi) 》再寫(xie) 欲奉呈,又偶有長沙便且寄欽夫處。”此書(shu) 在次年辛卯,大概是指朱子將整理好的《知言疑義(yi) 》寄給東(dong) 萊。此時東(dong) 萊已離開嚴(yan) 州而赴國史院編修任,南軒則已去國居長沙矣,故朱子另將此書(shu) 寄往長沙。同年《答胡廣仲》第二書(shu) (辛卯)雲(yun) :“昨來《知言疑義(yi) 》中已論之。”可見,朱子亦將此書(shu) 寄與(yu) 其他湖南學者也,不過當稍後於(yu) 與(yu) 南軒書(shu) 。
[10] 呂東(dong) 萊對《知言》的態度較模棱兩(liang) 可,既言“《知言》勝《正蒙》”,又言“隻有兩(liang) 段好,其餘(yu) 都不好”,甚至又言“都好”,這種態度在《知言疑義(yi) 》中體(ti) 現得甚是明顯。可見,在對《知言》的批評中,真正起主導作用當屬南軒、朱子二人。
[11] 南軒《答胡伯逢書(shu) 》雲(yun) :“垂諭性善之說,詳程子之言,謂‘人生而靜以上更不容說,才說性時,便已不是性’,繼之曰‘凡人說性,隻是說繼之者善也,孟子言人性善是也’。但請詳味此語,意自可見。大抵性固難言,而性善可得而名之,此孟子之言所以為(wei) 有根底也。但所謂善者,要人能名之耳。若曰難言而遂不可言,曰不容說而遂不可說,卻恐渺茫而無所止也。《知言》之說究極精微,固是要發明向上事,不若程子之言為(wei) 完全的確也。某所恨在先生門闌之日甚少,茲(zi) 焉不得以所疑從(cong) 容質扣於(yu) 前,追悵何極!然吾曹往返論辯,不為(wei) 苟同,尚先生平日之誌哉?”(《南軒文集》卷一)《答胡廣仲書(shu) 》雲(yun) :“來書(shu) 所謂性善之說,於(yu) 鄙意殊未安。夫善惡,相對之辭,專(zhuan) 善則無惡也,猶是非相對之辭,曰是則無非矣。性善雲(yun) 者,言性純是善,此善字乃有所指,若如彼善於(yu) 此之善,則為(wei) 無所指而體(ti) 不明矣。而雲(yun) 如彼善於(yu) 此之善,非止於(yu) 至善之善,不亦異乎?且至善之外,更有何善?而雲(yun) 恐人將理低看了,故特地提省人,使見至善之淵源,無乃頭上安頭,使人想象描貌而愈迷其真乎?切幸更精思之也。”(《南軒文集》卷二)
[12] 朱子雲(yun) :“五峰說:心妙性情之德。妙是主宰運用之意。不是他曾去研窮深禮,如何直見得恁地。”(《語類》卷101)
責任編輯:汝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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