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洪】能不憶唐宋?

欄目:散思隨劄
發布時間:2015-09-09 13:59:27
標簽:
盛洪

作者簡曆:盛洪,男,西元一九五四年生於(yu) 北京,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經濟學博士。現任北京天則經濟研究所所長。著有《為(wei) 什麽(me) 製度重要》《治大國若烹小鮮》《在傳(chuan) 統的邊際上創新》《經濟學精神》《分工與(yu) 交易》《為(wei) 萬(wan) 世開太平》《尋求改革的穩定形式》《以善致善》(與(yu) 蔣慶合著)《舊邦新命》(與(yu) 宇燕合著)等。

  

 

 

能不憶唐宋?

作者:盛 洪

來源:《讀書(shu) 》2015年第9期,刊載時有刪節

時間:孔子二五六六年歲次乙未七月廿七日戊子

           耶穌2015年9月9日

 

 

 

今天大凡一個(ge) 中國人,尤其是漢族人,多少會(hui) 背幾首唐詩宋詞,這往往是他或她在孩童時期在父母或老師的督促下背會(hui) 的。而對其它時代的詩詞文學作品,如《詩經》,《楚辭》,《漢賦》,《元曲》和明清小說等,卻鮮有這樣的背誦。我們(men) 很少想過,為(wei) 什麽(me) 是這樣?這也許是因為(wei) 詩詞合轍押韻,朗朗上口,很容易引起孩子的興(xing) 趣和朗讀的願望。那又為(wei) 什麽(me) 是唐詩宋詞呢?因為(wei) 它們(men) 譴詞優(you) 美,造句雅致,意境幽遠,神情豪放。進一步的問題是,為(wei) 什麽(me) 是這兩(liang) 個(ge) 時期?唐宋時期有什麽(me) 特殊的地方使得使其詩詞別具風韻呢?

 

首先能想到的,是詩人、詞人的不同。不過當我們(men) 說這兩(liang) 個(ge) 詞的時候,要小心別產(chan) 生誤解。因為(wei) 在當今,詩人似乎是一種專(zhuan) 業(ye) ,他以作詩為(wei) 主,也多少以詩謀生。而在唐宋時期,沒有專(zhuan) 業(ye) 的詩人,一個(ge) 人作詩作詞,隻是感情的舒發;即使詩詞被傳(chuan) 唱,也不收版稅。吟詩作賦隻是文人士大夫的一種生命表達。若說他們(men) 有什麽(me) 職業(ye) 或專(zhuan) 業(ye) ,那就是作一個(ge) “士”或“君子”。所謂“士”,按今天的說法就是文化精英;在傳(chuan) 統中國的社會(hui) 結構中發揮著關(guan) 鍵性作用。孔子說,“士誌於(yu) 道”,就是說,士的使命就是探究、施行和維護天道。所謂“天道”,就是自然萬(wan) 物與(yu) 人間社會(hui) 的基本規則。

 

天道太高,理性有限的凡人怎能得知?一是借助“民意”,即所謂“天聽自我民聽,天視自我民視。”一是靠士來探究,即所謂“仰觀天則,俯察人事”。而這樣做的,不僅(jin) 是一個(ge) 士,而是許多個(ge) 士;不僅(jin) 是一代人,而是世世代代。於(yu) 是形成了文化傳(chuan) 統。在世界的其它地方有猶太教,佛教,基督教和伊斯蘭(lan) 教,在中國有儒家。人間社會(hui) 的治理,表麵上看,有世俗政權。在人類曆史的絕大多數時間裏,它們(men) 的創立隻是因為(wei) 掌握了暴力優(you) 勢,奪得統治權也多是滿足“坐天下”的私念。而政府的正路應是提供公共物品,遵行天道。這時士的作用就體(ti) 現出來了,他們(men) 進入政府,提出建議,糾正錯誤,目的就是將這個(ge) 追求私利的政治集團引導到遵從(cong) 天道的軌道上來。

 

然而世俗政權與(yu) 士之間的合作並不確定。有時合作得很好;有時不能很好合作;有時根本不能合作。極而言之,政府“有道”的簡單標誌就是能夠與(yu) 士合作,合作的形式就是製度化地引進士,並保證他們(men) 發揮作用,反過來也就能夠保證政府的“有道”;政府“無道”的簡單標誌就是不願或不能與(yu) 士合作,因而因缺乏士的匡正而“無道”。對於(yu) 士來說,一般就有兩(liang) 種對策,即孔子所說“天下有道則見,無道則隱。”意思是說,如果政府願意聽取批評和建議,士就參政幫助他們(men) ;如果不願意,士就退出。

 

提到“隱”,就會(hui) 想到陶淵明,他是“無道則隱”的經典。他曾五次出仕,不隻是為(wei) 了糊口謀生,還因心有不甘,不願輕易斷定天下無道。當他最後一次失望時,就義(yi) 無反顧回到田園,縱然窮困,也不再“見”。何以見得他此時已斷定“天下無道”?他在其“感士不遇賦”中感歎屈原,賈誼,董仲舒,李廣,張釋之等之不遇,也就是在反過來譴責當權之無道;而最終是用來比喻當世的政治黑暗。魏晉篡權而又被篡,靠的是暴力和陰謀。怎會(hui) 再相信天道,怎能聽得進道德勸誡?而一旦選擇歸隱,陶淵明就真正隱到底了;達到了“此中有真意,欲辯已忘言”,“俯仰觀宇宙,不樂(le) 複何如”的境界。

 

不過,孔子雖說“無道則隱”,但對他自己卻說“天下有道,丘不與(yu) 易也!”是說他寧願顛沛流離到列國辛苦遊說,也不願生活在有道的安寧世界中。孟子也說過,“天下有道,以道殉身;天下無道,以身殉道。”這說明儒家聖賢說“隱”隻是針對一般情況,他們(men) 對自己都有更高的要求,即以自己的辛勞與(yu) 生命,知其不可為(wei) 而為(wei) 之,拯救天下於(yu) 無道。所謂“以身殉道”,可以是像屈原那樣投汨羅江,也可以像比幹那樣直諫而死,還可以是荊軻刺秦王。實際上,在儒家的政治圖景中,可以幫助的政權是有道的,無道的政權則已經失去了政治合法性,已沒有資格再作“君”了。既不是“君”,就可以通過革命推翻。所以孟子說,“隻聞誅一獨夫紂,未聞弑君也。”

 

雖然儒家認為(wei) 革命是糾正偏離天道的最後手段,但也強調不應輕易發動。孔子批評《武》樂(le) “未盡善”;王陽明也曾說過,“文王在時,天下三分已有其二;若到武王伐商之時,文王若在,或者不致興(xing) 兵,必然這一分亦來歸了。”革命畢竟要流血,代價(jia) 太大。曆史地看,通過革命革除暴政的情形還屬少數,其作用隻是警示,不可能作為(wei) 經常性的手段糾正世俗政權的錯誤。可以想見,士進入政府,通過進諫匡正政治缺失,則是保證世俗政權不太遠離天道的主要形式。

 

不過由於(yu) 有了革命,改朝換代就是糾正偏離天道錯誤的長期性製度安排。尤其是目睹前一朝代如何崩潰的新朝政治領導人,會(hui) 深刻反思,總結經驗,以避免重蹈覆轍。他們(men) 更擔心後代子孫不知“無道而失天命”的道理。周公曾說,“我擔心子孫後代,不能敬天理民,繼承先王光榮傳(chuan) 統,不知得天命之不易,也不能參透天道,從(cong) 而失去政治合法性。”唐太宗也曾說過,“朕年十八,猶在民間,百姓艱難,無不諳練。及居帝位,每商量處置,或時有乖疏,得人諫諍,方始覺悟。若無忠諫者為(wei) 說,何由行得好事?況太子生長深宮,百姓艱難,都不聞見乎!”正是有這種政權變換的前例和欲保天命的長遠視野,使得新政權的創立者同時就是一個(ge) 製度創立者。在這一製度中,核心內(nei) 容是糾正政治領導人偏離天道的錯誤;最重要的形式就是諫議監察製度。

 

有文字記載的諫議製度創始於(yu) 周,經漢代形成製度框架,到唐宋則發展成熟。如上文所述,這不僅(jin) 歸功於(yu) 曆史傳(chuan) 統,也要歸功於(yu) 朝代創始人。唐太宗深知,“主若自賢,臣不匡正,欲不危敗,豈可得乎?”有唐一代,未有一個(ge) 台諫官員因言被誅(胡寶華,《唐代監察製度研究》,商務印書(shu) 館,2005,第217頁)。宋太祖則直接將“不得殺士大夫及上書(shu) 言事人”的“秘密誓約”刻在石碑上,並警告子孫不得違背,否則必有天罰。這就是對士的參政和諫議製度的憲法式的保證。有了這樣一個(ge) 基本原則,才能創造一個(ge) “有道則見”的環境,諫議製度才能發展成熟,也才能不是一個(ge) 擺設,而發揮真正的功效;當然這一製度的創立者及其子孫後代也因此受益。

 

實現諫議功效的最重要的規則,就是保證士大夫和台諫官員有最充分的發言權利。錢穆說,諫官就是監察皇帝的(《中國曆代政治得失》,三聯書(shu) 店,2012,第82頁)。如果皇帝有錯不提出批評,那就是屍位素餐,應該辭職。對於(yu) 宰相及百官,那更可以“風聞言事”,即可以對消息來源保密,或有失實也不受責罰。如果皇帝都可以批評,還有什麽(me) 話不能說?如果嚴(yan) 肅的政治批評受到鼓勵,作為(wei) 文化副產(chan) 品的詩詞又會(hui) 有什麽(me) 禁忌?

 

我們(men) 已經知道,所謂的詩人詞人們(men) 其實就是活躍在唐宋政治舞台中的士大夫,他們(men) 中的大多數人都擔任過台諫官員。如唐代的陳子昂,李白,杜甫,白居易,杜牧,張九齡,高適,王維,張說,柳公權,崔道融,元稹,司空曙等(傅紹良,《唐代諫議製度與(yu) 文人》,中國社會(hui) 科學出版社,2003,第108頁);宋代的範仲淹、歐陽修,司馬光,蘇軾,王安石等。作好詩的製度條件是,要排除任何外在威脅對內(nei) 心創造過程的幹擾。顯然諫官和詩人這兩(liang) 種身份之間存在著互動,而共享著同一文化精神。

 

這種文化精神起源於(yu) 他們(men) 自幼受到的“以身殉道”的教育。一個(ge) 最經典的故事就是蘇軾幼時,母親(qin) 教他讀《範滂傳(chuan) 》,讀到範滂受宦官迫害赴死,其母從(cong) 容相送的情節時,蘇軾問母親(qin) ,“我長大之後若作範滂這樣的人,您願意不願意?”母親(qin) 回答說,“你若能作範滂,難道我就不能作範滂的母親(qin) 嗎?”(轉引自林語堂,《蘇東(dong) 坡傳(chuan) 》,百花文藝出版社,2000,第26頁)既然生命的意義(yi) 與(yu) 天道聯係在一起,士的精神就超越了世俗的利益和權力,當然也就超越了最大的權力——世俗政權。在這時,雖然士在世俗層麵要在君的麵前以“臣”自稱,但在精神上卻是俯視著他。因為(wei) 君生來就有著一個(ge) 巨大的俗物——權力讓他們(men) 難以超脫。這種心態,黃宗羲總結得很是精辟:“故我之出而仕也,為(wei) 天下,非為(wei) 君也;為(wei) 萬(wan) 民,非為(wei) 一姓也。”(《明夷待訪錄》)

 

“士誌於(yu) 道”的最直接表現就是進諫。尤其是擔任諫官之職而不進諫,反而感到惶恐。白居易“初授拾遺”一詩寫(xie) 道:

 

……

天子方從(cong) 諫,朝廷無忌諱。豈不思匪躬,適遇時無事。

受命已旬月,飽食隨班次。諫紙忽盈箱,對之終自愧。

 

當他最初擔任低級諫官還不到一個(ge) 月時,並沒有鉗製輿論的惡劣環境,隻因還未出現值得批評的事情,就對自己沒有盡責感到羞愧。

 

範仲淹認為(wei) 宋仁宗想率群臣向太後祝壽是公私不分,上書(shu) 反對,並建議皇帝可率皇族在內(nei) 廷“行家人之禮”;他的舉(ju) 薦人宴殊嫌他惹禍。範仲淹於(yu) 是致信宴殊說,自己“信聖人之書(shu) ,師古人之行,上誠於(yu) 君,下誠於(yu) 民”,對皇帝過失就應“有犯無隱,有諫無訕”;如果您“求少言少過自全之士,則滔滔乎天下皆是”,又何必推舉(ju) 我呢?(轉引自李涵等,《範仲淹傳(chuan) 》,中州古籍出版社,1991,第29頁)

 

士大夫們(men) 很清楚,進諫就是行道。歐陽修對範仲淹很是欽佩,在《上範司諫書(shu) 》中說,

 

天子曰是,諫官曰非;天子曰必行,諫官曰必不行;立殿陛之前與(yu) 天子爭(zheng) 是非者,諫官也。宰相尊,行其道;諫官卑,行其言,言行,道亦行也。

 

這不僅(jin) 是歐陽修與(yu) 範仲淹之間的互相砥勵,而且道出諫議製度的基本目的,也描繪出它的行為(wei) 方式。所以士大夫們(men) 有著維護這一製度的高度自覺。麵對王安石對台諫官員的打壓,蘇東(dong) 坡在《議學校貢舉(ju) 狀》中說,“然觀其委任台諫之一端,則是聖人過防之至計;…… 言

 

及乘輿,則天子改容;事關(guan) 廊廟,則宰相待罪。”用世俗政治懂得的話來說,“陛下得不上念祖宗設此官之意,下為(wei) 子孫立萬(wan) 一之防?朝庭綱紀,孰大於(yu) 此?”(轉引自林語堂,2000,第118~119頁)既然沒有比這更重要的,這種通過進諫對皇帝的直接製衡,就是基礎性的憲政原則。保證它的存在,就是保證所有派生製度與(yu) 政策能夠及時地糾正錯誤,也才能保證凡人做出決(jue) 策大致能遵行天道。

 

據胡寶華統計,在唐代近三百年的曆史中,約有171起向皇帝的進諫事件,“除去3次結果不明以外,其餘(yu) 未能納諫者54次,納諫者114次,進諫成功率為(wei) 68%。”(2005,第215頁)據宋靖統計,北宋自仁宗朝至欽宗朝止,“封還詞頭共25 例,其中成功事例15例, 未被采納者7例,不可考者3例。中書(shu) 舍人通過封還詞頭的方式直接改變決(jue) 策的事例占 60 %。”(“封還詞頭與(yu) 北宋的封駁製度”,《史學月刊》,2007年第11期。)所謂“封還詞頭”,就是負責給皇帝起草詔書(shu) 的中書(shu) 舍人可因認為(wei) 詔書(shu) 內(nei) 容有問題而駁回,這是一種直接諫止皇帝錯誤決(jue) 策的手段。過了這一關(guan) ,還有門下省,更是審查皇帝詔書(shu) 的正式機構,發現問題駁回被稱為(wei) “封駁”。

 

因而,唐宋朝庭發出的詔令,才可能既不是一個(ge) 人的一時意氣,也不是一個(ge) 人的偏私之舉(ju) ,才更接近公正與(yu) 有效。因而才會(hui) 有盛唐,才會(hui) 有富過盛唐的宋代。據吳慧估計,唐代一個(ge) 農(nong) 業(ye) 勞動力年產(chan) 糧食約4524斤(《中國曆代農(nong) 業(ye) 畝(mu) 產(chan) 研究》,農(nong) 業(ye) 出版社,1985,195頁),比較一下,1949年到1978年之間,這一指標從(cong) 來沒有突破過2000斤。據麥迪森估計,唐代的人均GDP已達450美元(1990年美元),宋代則達600美元(《中國經濟的長期表現》,上海人民出版社,2008,第19頁);比較一下,1978年則隻有381元人民幣。至於(yu) 商業(ye) 發達、都市繁華,有《清明上河圖》,《東(dong) 京夢華錄》為(wei) 證,這裏就不多說了。

 

正是通過進諫匡君而使道行,百姓安康,社會(hui) 繁榮,士就有最大的成就感。他們(men) 也就會(hui) 認為(wei) ,雖然世俗政治角度看,天下由一家一姓統治;但從(cong) 天道的角度看,天下是士大夫的。所以他們(men) 關(guan) 懷天下,就是關(guan) 懷自己的天下,天下人的天下。有了這樣的視野,才會(hui) 有天下豪情。甚至不管有道無道,這天下都是需要擔憂的;如範仲淹在《嶽陽樓記》中所說,“居廟堂之高,則憂其民;處江湖之遠,則憂其君。是進亦憂,退亦憂。然則何時而樂(le) 耶?其必曰‘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le) 而樂(le) ’乎!”天下是他們(men) 的視野,“君”和“民”都在天下之下,天下之中。

 

有天下情懷,思緒和想象才能在天地間自由馳騁,才會(hui) 有風流千古的詩篇,“天姥連天向天橫,勢拔五嶽掩赤城”,“我欲乘風歸去,又恐瓊樓玉宇,高處不勝寒”;以天下為(wei) 己任,才會(hui) 有張揚而豪邁的人格,“仰天大笑出門去,我輩豈是蓬蒿人”,“天子呼來不上船,自稱臣是酒中仙”;關(guan) 懷天下,就是關(guan) 懷天下蒼生,視民如傷(shang) ,才會(hui) 有杜甫不朽的“三吏三別”,才會(hui) 有白居易的“賣炭翁”和“新豐(feng) 折臂翁”,才會(hui) 有“安得廣廈造千萬(wan) 間,大蔽天下寒士盡歡顏”的偉(wei) 大關(guan) 照;以進諫為(wei) 行道,才會(hui) 痛責諂媚之風,才會(hui) 有白居易之《采詩官》:

 

……

郊廟登歌讚君美,樂(le) 府豔詞悅君意。

若求興(xing) 諭規刺言,萬(wan) 句千章無一字。

不是章句無規刺,漸及朝廷絕諷議。

諍臣杜口為(wei) 冗員,諫鼓高懸作虛器。

……

 

當然,士大夫們(men) 也絕沒有認為(wei) 自己就是完人,能夠完全參透天道。蘇東(dong) 坡說,“台諫固未必皆賢,所言亦未必皆是。”之所以設立台諫,是因為(wei) “將以折奸臣之萌,而救內(nei) 重之蔽也。”通過這種內(nei) 在製衡製度,將錯誤消滅在萌芽之中,以避免“及其既成,以幹戈取之而不足。”(轉引自林語堂,2000,第118~119頁)既然台諫也是凡人,他們(men) 與(yu) 皇帝、宰相和百官的互動中,就不會(hui) 百戰百勝。況且他們(men) 自己也可能犯錯誤,遭到彈劾。因而,遭受挫折雖不是他們(men) 所樂(le) 見,也在意料之中。甚至明知如此,也不會(hui) 回避自己的責任。如韓愈明知諫止過度事佛會(hui) 觸怒唐憲宗,卻仍堅持上《諫迎佛骨表》,結果是“一封朝奏九重天,夕貶潮州路八千”。

 

貶謫是士人們(men) 經常碰到的事情,他們(men) 雖然留戀京城,但到了貶謫之地,卻經常融入當地社會(hui) ,關(guan) 心民眾(zhong) ,了解下情,交結名士,創辦書(shu) 院,興(xing) 利除弊。如在潮州,韓愈幫助當地百姓滅除鱷魚,用自己的薪俸支持學校,而到了袁州則解放了七百多奴婢。而蘇東(dong) 坡在被貶謫黃州時,發現當地有殺嬰惡俗,則立刻上書(shu) 鄂州太守,要求製裁殺嬰者;並成立了救兒(er) 會(hui) ,向富人募捐,自己也每年出十緡錢,以救貧窮之家的嬰孩(林語堂,2000,第211~213頁)。至於(yu) 與(yu) 當地百姓的關(guan) 係,我在儋州東(dong) 坡書(shu) 院看到一幅“坡仙笠屐圖”,畫中蘇東(dong) 坡頭戴鬥笠,腳登木屐,一副本地農(nong) 人打扮,惹得婦孺皆笑,圖中題稱“瀟灑出塵之致”。

 

  

 

貶謫也使士人們(men) 經曆了一次宦海浮沉,讓他們(men) 反省自身,思想激蕩,超越時空,精神升華;也同時激發他們(men) 詩詞靈感。如果沒有被貶謫於(yu) 江州,我們(men) 怎麽(me) 能擁有“江州司馬”的《琵琶行》,讓我們(men) 領略文字描繪的動聽樂(le) 曲,還更有“無聲勝有聲”的境界?如果沒有被貶謫黃州,我們(men) 怎能擁有蘇軾之“大江東(dong) 去,浪淘盡千古英雄”的《赤壁懷古》?他雖認錯地點,這首詞仍不失磅礴氣勢,超越意境:“亂(luan) 石穿空,驚濤拍岸,卷起千堆雪。江山如畫,一時多少豪傑!”

 

如果士人們(men) 注定要為(wei) 直諫行道付出代價(jia) ,也許被貶謫是一種最好的形式。它並沒有剝奪士人的公職,而隻是讓他們(men) 到更偏遠荒蠻的地方去履職。它既是對士人們(men) 的考驗和磨練,也是對他們(men) 視野的擴展,更是邊遠郡縣的幸運,還是遼闊疆土的某種治理方式。我們(men) 所熟知的這些著名詩人、詞人幾乎都有被貶謫的紀錄。反過來說,這正是他們(men) 的光榮。如果他們(men) 沒有這一閱曆,就說明他們(men) 不曾發出擊中要害的諫言,也不曾有明知其不可為(wei) 而為(wei) 之的勇氣,也就沒有為(wei) 維護天道付出自己應有的努力。

 

所以當範仲淹第一次被外貶時,親(qin) 朋們(men) 稱讚“此行極光”;第二次被外貶,同僚們(men) 稱讚他“此行愈光”,第三次則被稱讚為(wei) “此行尤光!”(李涵等,《範仲淹傳(chuan) 》,中州古籍出版社,1991,第60頁)。“光”即光榮。蘇軾從(cong) 儋州北返途中遊金山寺,看到一幅自身以前的畫像,便題畫雲(yun) :

 

心似已灰之木,身如不係之舟。問汝平生功業(ye) ,黃州惠州儋州。

 

用三個(ge) 流放地作為(wei) 他一生功業(ye) 的標誌,不正說明蘇軾自認為(wei) 的一生價(jia) 值所在嗎?這裏既包括犯顏直諫所起的作用,也包括在邊遠郡縣利民生、興(xing) 文化的舉(ju) 措,還包括政治生涯波蕩起伏對他的心路曆程的影響,精神升華的推動。

 

既能“以身殉道”,就會(hui) 無畏和勇敢。孔子說,“仁者必有勇,勇者不必有仁”。士人的勇敢不僅(jin) 體(ti) 現在直言極諫上,也體(ti) 現在危難時和戰場上。韓愈隻身前去宣慰藩鎮首領王庭湊,唐穆宗擔心他遭殺害,告誡他不要“馳詔徑入”,但韓愈卻認為(wei) “止,君之仁;死,臣之義(yi) ”,“日馳三百自嫌遲”,最後完成使命(李道英,《韓愈》,春風文藝出版社,1999,第24~25頁)。北宋時範仲淹經略西北,民謠頌之“軍(jun) 中有一範,西賊聞之驚破膽”,最後迫使西夏元昊稱臣請和(李涵等,1991,第93~110頁)。

 

可以想見,勇敢與(yu) 無畏可以增加詩詞中之豪氣。南宋時嶽飛身為(wei) 軍(jun) 事將領,為(wei) 後人留下一首“仰天長嘯,壯懷激烈”的《滿江紅》;辛棄疾青年時在金起義(yi) ,以數十人攻上萬(wan) 人之軍(jun) 營擒叛徒;他在《京口北固亭懷古》中回憶道,“四十三年,望中猶記,烽火揚州路”;還是在北固山上,陳亮向北瞭望,遙想謝安,“正好長驅,不須反顧,尋取中流誓。小兒(er) 破賊,勢成寧問強對!”陸遊到陝西南部籌劃北伐,登高興(xing) 亭北望終南山,“悲歌擊築,憑高酹酒”,想象著長安“灞橋煙柳,曲江池館,應待人來。”

 

當然,由於(yu) 各種原因,由於(yu) 文明的悖論,南宋終被蒙古所滅。文天祥率兵抗元,兵敗後被俘,至死不降。他的《過零丁洋》氣貫長虹,留下“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丹心照汗青”的詩句,讓人讀之每每感奮不已。而最後崖山之戰,宋軍(jun) 戰敗,陸秀夫背宋幼帝投海殉國。據說當時有十萬(wan) 軍(jun) 民隨之投海。他們(men) 非為(wei) 宋朝殉身,而是為(wei) 了一種讓人景仰和懷念的文化陪葬。這是一種能產(chan) 生宋詞的文化。而元朝的統治,除了任意侵犯漢人的人身和財產(chan) 外,最重要的,就是削弱了自周以來不斷發展成熟的文化。科舉(ju) 製被取消,直到很晚才恢複;雖保留了禦史台製度,諫議製度卻不複存在;元帝雖表麵尊孔,卻隻是為(wei) 維護統治而用;唐宋時期的匡君以行道的製度毀於(yu) 一旦。

 

以後的明、清,僅(jin) 從(cong) 台諫製度角度看,中國再也沒有恢複到唐宋的水平。明清雖都有台諫製度,但在初年都有嚴(yan) 酷的文字獄,不少士人因文獲罪,甚至喪(sang) 命。“不殺士大夫及上書(shu) 言事人”的日子再也沒有了。明世宗嘉靖皇帝因拒諫而仗殺十餘(yu) 名台諫官員。“風聞言事”也被禁止。清代雍正皇帝將台諫合一,“使得言官事實上喪(sang) 失了‘匡君過’的功能”(林乾,句華,《言官與(yu) 康乾政治》,安徽人民出版社,2013,第119頁);他又創立軍(jun) 機處,架空了士大夫組成的內(nei) 閣和議政大臣會(hui) 議,也宣告了“中國古老的台諫製度的完結”;原來的中書(shu) 省“封還詞頭”和門下省的“封駁”製度完全被繞開,對皇帝的製衡被打破,他的旨意直接下達,再也“不受監督,不受約束,不受朝臣的掣肘了”(林乾,句華,第128頁)。

 

直到近代中國與(yu) 西方相遇,中國人開始反思自己的文化傳(chuan) 統。但他們(men) 非常粗略地把唐宋放在“兩(liang) 千年封建製度”的大概念下一並拋棄,全然沒有意識到,他們(men) 所直接理解的中國文化傳(chuan) 統,實際上是對清代殘存的中華文化的理解,已經失去唐宋時期所包含的士人的真精神,

 

那種以天下為(wei) 己任,匡君以行道的氣概,以及相對成熟的台諫製衡製度。錢穆說,中國曆代都鼓勵公開發言,“隻有清代不許人講話。”(2012,第157頁)在欽慕西方憲政製度之時,隻是忘了,與(yu) 清代缺少諫議製衡製度相比,確有很大不同;但與(yu) 唐宋成熟的台諫製度對比,或可更易理解其中相近之處,即製衡的規則。

 

奇怪的是,近代以來中國不少知識分子常有“後說優(you) 勢”,以與(yu) 現代西方憲政相比的不足之處,完全否定唐宋為(wei) 代表的製衡製度;也以“曆史局限性”為(wei) 由,否定唐宋士人的超越情懷。實際上,任何一個(ge) 在現代發展成熟的製度,都是以本社會(hui) 的曆史資源為(wei) 基礎發展起來的。現代西方憲政民主製度的形成,與(yu) 複興(xing) 希臘羅馬文化不無關(guan) 係;沒有對十三世紀尚有缺陷且未實施的“大憲章”的肯定,就不會(hui) 有後來英國君主立憲。當代知識分子也從(cong) 來沒想過,他們(men) 的“當代局限性”要遠大過唐宋時期的“曆史局限性”;當他們(men) 嘲笑唐宋士人未能完全約束皇權的時候,他們(men) 在製衡權力方麵的表現卻遠不能望其項背,更遑論憲政。

 

再經文革,花果凋零的中華文化,又被橫掃落葉。隻是有一點兒(er) 東(dong) 西漏網。這就是唐詩宋詞。無論怎樣說,家長總覺得應該讓孩子背誦唐詩宋詞。因為(wei) 它們(men) 很美。隻是不知道為(wei) 什麽(me) 這麽(me) 美。在中學裏,士人們(men) 必讀的經史子集已被縮略為(wei) “語文”。顧名思義(yi) ,這是一門有關(guan) 文字技巧的學問;因而詩人就是“語文”很好的那些人。老師在分析詞意和句子結構時,一般不會(hui) 告訴學生在其背後那宏大深遠的曆史與(yu) 製度環境。其實,詞藻排列,終要有精神點睛。那就是士人們(men) 心懷天下,傲視君王,替天行道,關(guan) 愛蒼生的精神。思緒不會(hui) 被禁忌打斷,才情則裝上自由的翅膀。

 

除了唐詩宋詞,他們(men) 還給我們(men) 留下了物質的遺跡。當初白居易和蘇東(dong) 坡都曾被“外放”杭州。如今我們(men) 知道杭州為(wei) 什麽(me) 那麽(me) 美了。有白堤,有蘇堤。春天來時,湖風拂麵,柳岸聞鶯,姹紫嫣紅。西子湖畔,唐宋遺留的文化密碼在等人讀。當女兒(er) 剛讀小學時,我們(men) 帶她第一次出遠門就來到杭州。當時的美景我們(men) 難以用語言描繪,還好她剛背會(hui) 了幾首描繪江南景色的唐詩宋詞,其中有一首白居易的《憶江南》:

 

江南好,風景舊曾諳。

日出江花紅勝火,春來江水綠如藍。

……

 

2015年5月12日於(yu) 五木書(shu) 齋

 

責任編輯:葛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