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客」為(wei) 主，歸「隱」而顯：電影《刺客聶隱娘》觀後感

作者：林安梧（慈濟大學宗教與(yu) 人文研究所教授兼所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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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孔子二五六六年歲次乙未七月廿七日戊子

           耶穌2015年9月9日

看了《刺客聶隱娘》一片，大器、渾厚、溫潤、畫麵頗美，是意象式的敘述，點示出了隱娘之隱，攝之於(yu) 根源，再由根源而發，歸隱而顯，刺無刺、客非客，回到天地人間，原是赤子嬰兒(er) 。他用的是「意境圖象敘事法」，取待了「情節邏輯描寫(xie) 法」，有把唐代的豐(feng) 姿風韻表現了出來。透顯了世俗恩仇與(yu) 歸根複命的對比張力，終而回到真樸本心。這是反「客」為(wei) 主，歸「隱」而顯。

這劇用了很多文言古語，當是唐代者，卻也讓你適應的自然。他的辦法是，不是用腦袋去想的意義(yi) ，而是用心靈去體(ti) 會(hui) 的意韻。中國古語的特點是意象式的表達，而不是命題式的邏輯，他用的是圖象的文字，不是拚音的文字。拚音的文字是用符號去記錄語言，是話語中心的。圖象的文字是貼緊存在，以意境、意象、象征來表意的，這是非話語中心的，是存在源頭的。

畫麵多以意象處理、大器磅礡，色彩紛陳，有天地、有江海、有叢(cong) 山、有峻嶺、有草原，有華麗(li) 的宮殿，有巍峨的高山，有寬廣的草原，有蜿蜒的江流，有隱蔽的森林，有難行的山徑；夾雜著馬匹的奔馳，驛隊的來往，這裏隱含朝野的對抗，人性的糾絞，疑似殺氣，卻有生機。這劇用的是大塊的意境對比與(yu) 連結，他不是以前電影一般用的「故事情節的話語邏輯」，而是「圖象串組的意象邏輯」。隱隱匿匿、攝成叢(cong) 結，難以了知；然而一旦揭去，卻正是明明白白、柔柔軟軟，當下可證。

以前一談起電影總會(hui) 有「劇情離奇」、「劇力萬(wan) 鈞」，這些語匯，這說的是經由「故事情節的話語邏輯」去彰顯萬(wan) 鈞般的感人力量。《刺客聶隱娘》，這劇卻行得不是這道，他行得是一條「歸隱而顯」的道路。這道路用的是意象、意境、情境、心境，這不是話語中心的邏輯，這是回到存在本身的。

「聶隱娘」與(yu) 其說是「具體(ti) 」的人名，毋寧說是「意象」的寓義(yi) 。「聶」者，古音與(yu) 「攝」同，「攝」而聚之也，聚之而蔽之，蔽之而「隱」也。「隱」者，隱蔽也，隱匿也，隱隱不可言、不可道，而若嬰兒(er) 之本源也。「娘」者，女也，母也，陰柔而生生也。

當「刺客」反「客」為(wei) 主時，就啟動了內(nei) 在生命的根源，那是「同體(ti) 大悲」、「一體(ti) 之仁」的內(nei) 在動能。這動能是歸根複命的，是追本溯源的，是回到天地之根的，他就具有了赤子之心，他就像嬰兒(er) 般的柔軟，這時「刺」就沒了「刺」，「客」就成了「主」。人就回到了人，人經由「自覺」的歸返，而回到了自然，融通於(yu) 天地，講信修義(yi) ，原是天性的柔軟、自然的恩慈。

好個(ge) 侯孝賢，好個(ge) 聶隱娘，這是深涵著中國文化意韻的電影，有著宋明意韻、有著漢唐遺風，是華夏文化邁向廿一世紀的表征。

《刺客聶隱娘》，「刺」無刺、「客」非客，「聶」之為(wei) 「隱」，隱而蔽之，蔽而揭之，揭而顯之。這「娘」子隻是個(ge) 娘子。人間的娘子、自然的娘子。沒什麽(me) ！

──乙未之秋九月九日之晨，寫(xie) 於(yu) 太平洋之濱

責任編輯：葛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