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安梧 著《論語譯解：慧命與(yu) 心法》出版暨序言

書(shu) 名：《論語譯解：慧命與(yu) 心法》

作者：林安梧

出版時間：上海古籍出版社

出版時間：2023年11月

【內(nei) 容簡介】

台灣知名學者林安梧教授《論語》學集大成之作，將四十餘(yu) 年的研究心得與(yu) 生命實感匯入其中。“年少十五，喜讀《論語》，至乎今日，已逾四十年。不隻是自己讀《論語》，後來也教學生讀《論語》。讀之、講之，感其意味，體(ti) 其意韻，明其意義(yi) ，常有快然不可以已的證會(hui) 。講讀《論語》，其意味溫潤如玉，其意韻綿綿悠長，其意義(yi) 明白透辟。每次閱讀，或者每次講論，都覺歡喜。這裏有的是鳶飛魚躍的悅樂(le) ，有的是青山綠樹的生機，有的是寬廣深平的智慧之海。”

【作者簡介】

林安梧，台灣台中人。著名哲學家、宗教學家。台灣大學第一位哲學博士。台灣元亨書(shu) 院創院院長。現任山東(dong) 大學易學與(yu) 中國古代哲學研究中心特聘教授。曾任美國富布賴特訪問學人、台灣清華大學教授暨通識教育中心主任、台灣師範大學教授、台灣慈濟大學人文社會(hui) 學院院長。

師從(cong) 牟宗三先生，是當代新儒學第三代中極具創造力的思想家。在牟先生“兩(liang) 層存有論”的基礎上提出“存有三態論”，主張融通儒道佛三教，麵對二十一世紀文明的新挑戰，展開對話與(yu) 交談。方法論上，以船山學、十力學為(wei) 基礎，提出“道、意、象、構、言”五層詮釋的中國詮釋方法論。

著有《王船山人性史哲學之研究》《存有、意識與(yu) 實踐：熊十力體(ti) 用哲學之詮釋與(yu) 重建》《中國近現代思想觀念史論》《血緣性縱貫軸：解開帝製·重建儒學》《林安梧訪談錄：後新儒家的焦思與(yu) 苦索》《儒道佛三家思想與(yu) 二十一世紀人類文明》等著作三十餘(yu) 部，發表論文二百餘(yu) 篇。

【目 錄】

序言

凡例

學而第一：為(wei) 學悅樂(le) 、君子自反

為(wei) 政第二：為(wei) 政以德、養(yang) 其性情

八佾第三：禮樂(le) 教化、人文化成

裏仁第四：裏仁為(wei) 美、君子懷德

公冶長第五：不罪無過、道器不離

雍也第六：南麵居敬、文質彬彬

述而第七：述作默識、誌道據德

泰伯第八：禮讓為(wei) 國、民可使由

子罕第九：承命立統、歲寒後凋

鄉(xiang) 黨(dang) 第十：鄉(xiang) 黨(dang) 宗廟、時處以禮

先進第十一：先進質樸、禮樂(le) 可成

顏淵第十二：克己複禮、天下歸仁

子路第十三：勇者力行、以正治國

憲問第十四：知恥明德、修身居藏

衛靈公第十五：恭己南麵、忠恕一貫

季氏第十六：禮樂(le) 征伐、君子三畏

陽貨第十七：出處進退、興(xing) 觀群怨

微子第十八：陪臣柄政、賢臣遠隱

子張第十九：道德宏篤、仲尼日月

堯曰第二十：允執其中、知命君子

主要參考書(shu) 目

【序言（節選）】

年少十五，喜讀《論語》，至乎今日，已逾四十年。不隻是自己讀《論語》，後來也教學生讀《論語》。讀之、講之，感其意味，體(ti) 其意韻，明其意義(yi) ，常有快然不可以已的證會(hui) 。

講讀《論語》，其意味溫潤如玉，其意韻綿綿悠長，其意義(yi) 明白透辟。每次閱讀，或者每次講論，都覺歡喜。這裏有的是鳶飛魚躍的悅樂(le) ，有的是青山綠樹的生機，有的是寬廣深平的智慧之海。

讀《論語》，不能太過理性，而是要存在契入，存在有覺知，覺知有生意，覺知其生意盎然者，方為(wei) 善讀。當然，也不能隻停留在存在的覺知，而要進到概念的反思，有了概念的反思才能從(cong) 生活世界中擬括出個(ge) 意義(yi) 的脈絡來。進一步，在這脈絡的構圖中，慢慢浮現整個(ge) 儒學的樣貌。總的來說，要是存在的讀，而不是論理的讀。或者，更準確地說，先由存在的讀，慢慢可以有概念的反思，可以有理論的建構，這時便可以論理，甚至分析。論理的讀，必須基於(yu) 存在的讀，沒有生命存在的契入，就不能有適當的理論建構。

讀《論語》要先誦讀、粗讀、略讀、通讀，而後進一步細讀。須得注意的是，細讀不是瑣碎的、細膩的、文獻的讀，而是深切的、契入的、證會(hui) 於(yu) 身心的讀。用古人的話來說，是要能“切於(yu) 己”。總而言之，就是要有感的讀，不能是無感的讀。感之、味之、體(ti) 之、驗之、知之、明之，讀之歡喜、讀之悅樂(le) ，讀著讀著，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其樂(le) 何極也耶！其樂(le) 何極也耶！

誦讀以通其音聲，書(shu) 聲朗朗，音吐清響，自有意味；意味既得，意韻以生；意韻既生，意義(yi) 逐漸因之而明也。這誦讀，也有個(ge) 過程，由粗讀、略讀、通讀，最後則進到細讀。蓋粗讀以得其樸質，樸質自然，自然無華。略讀以得其大體(ti) ，大體(ti) 脈絡，脈絡分明。通讀以得其貫通，貫通無礙，把握總體(ti) 。就此總體(ti) ，再細細讀之，細讀便要是契入的讀、存在的讀，當然也要合乎聲韻訓詁，解釋清楚。這時候，經典的詮釋、存在的契入，以及意義(yi) 的彰顯，可以說脈絡通達，字義(yi) 清楚，一體(ti) 明白。用我在《中國人文詮釋學》中的說法，經典詮釋可以“道、意、象、構、言”五階論之，言為(wei) 話語，構為(wei) 結構，象為(wei) 圖像，意為(wei) 意向，道為(wei) 根源。從(cong) 話語的訓詁，到結構的掌握，到圖像的想象，進而到意向的體(ti) 會(hui) ，最後則是根源的證悟。這是一深遠悠長的曆程，是由模糊而日進乎高明的曆程。

《論語》二十篇，自有理序，首尾通貫，脈絡分明。但這樣的分明並不是論理邏輯的分明，它是生命聲息的互動感通。我教讀《論語》，一向主張順著既成的二十篇，逐章逐句閱讀，有學者另作一《論語》分類去讀它，我總覺不浹洽、不適切、不妥貼。因為(wei) 《論語》二十篇自有分類者在，隻是它的分類不是科學邏輯的分類，不是分析論理的分類；它重視的是存在的脈絡，生命的氣息、精神的意韻的類聚，經由一種“雲(yun) 從(cong) 龍、風從(cong) 虎，水流濕、火就燥”的類聚方式，構築累積而成。

讀《論語》重要的是生命的感悟、精神的體(ti) 會(hui) 、存在的契入，讀之既久，就能真切領略到個(ge) 中滋味。用熊十力先生的體(ti) 用論來說，“即體(ti) 而言，用在體(ti) ；即用而言，體(ti) 在用”；即用顯體(ti) 、承體(ti) 達用，體(ti) 用一如。用如眾(zhong) 漚，體(ti) 如大海水，眾(zhong) 漚不離大海水，大海水不離眾(zhong) 漚。就經典語義(yi) 的脈絡來說，部分不離其整體(ti) ，整體(ti) 不離其部分，要了解部分，必得了解整體(ti) ；要了解整體(ti) ，必得了解部分，此中隱含著一詮釋學的循環（hermeneutical circle），首尾融貫。融會(hui) 貫通，誦讀既久，自能一根而發，調適而上遂於(yu) 道矣！

前說讀《論語》有法，由誦讀、粗讀、略讀、通讀，而細讀，細讀而得契入於(yu) 道。由話語的訓詁，進而結構的掌握，繼而圖像的想象，又而意向的體(ti) 會(hui) ，最後則到達根源之道的證悟。讀《論語》須得有法，這樣的有法，是由分別相，逐漸契入到無分別相的境遇。借用佛教的語匯來說，先是“山、河、大地，自有等分”，最後則到達“心、佛、眾(zhong) 生，三無差別”，這便是由分別相，入於(yu) 無分別相。無分別相並不是有甚麽(me) 神秘，其實正是存在的契入爾矣！借用佛教的詮釋學來說，這是“依法不依人，依義(yi) 不依語，依了義(yi) 不依不了義(yi) ”，如何為(wei) 究竟了義(yi) ，誰也不能聲稱他已經達到了，但誰都知道要預設著這樣的一個(ge) 究竟了義(yi) ，究竟了義(yi) 者，明心見性，通達於(yu) 道也。“道”不是一個(ge) 定點，道是總體(ti) 的根源，是根源的總體(ti) ，含藏一切、包蘊一切，是最為(wei) 原初的始源，也是最為(wei) 終末的究竟。就理論上必須作如此之預設，就實存上它不隻是預設，它是實實在在的，真真實實的。

《論語》像是一曲樂(le) 章，“始作，翕如也！從(cong) 之，純如也，皦如也，繹如也，以成”。這樣的一曲樂(le) 章，就像是一生命的生長曆程，“吾十有五而誌於(yu) 學，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順，七十而從(cong) 心所欲、不逾矩”。這裏有著“興(xing) 於(yu) 詩、立於(yu) 禮、成於(yu) 樂(le) ”的過程，這也是生命的“始、壯、究”，從(cong) 初始創造、茁壯生長，而終究完成。這也像是《易經》八卦，三畫成卦，這三畫為(wei) “始、壯、究”，兩(liang) 卦相疊，八八六十四卦，每個(ge) 卦分有內(nei) 外、上下，既有結構性，也有曆程性，這裏就隱含著一個(ge) 源泉滾滾、沛然莫之能禦的生活世界。天地之大德曰“生”，活潑潑、了無掛礙是為(wei) “活”，就這樣構成了《論語》的生活世界。細讀《論語》，參讚孔老夫子及弟子的生活世界，真是處處有場景、處處有生活。“肫肫其仁！淵淵其淵！浩浩其天！”處處皆乃世界也。

讀《論語》不離生活世界，感之、體(ti) 之，如有源頭活水，理解之、詮釋之，自成境界。理解有詮釋，詮釋有轉化，轉化有創造，創造有生長，終始通貫、本末如一。像是一首樂(le) 章，像是一棵大樹，綿綿若存，生生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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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之既久，講之既久，講之、習(xi) 之，通之、達之，體(ti) 之、驗之，契入於(yu) 身心，上達乎神明，《論語》之道朗然在目，真有不可以已者。閱讀《論語》，先之以有法，由有法而入於(yu) 無法，無法之法，方為(wei) 上上法。這是由“言”（話語）而“構”（結構），繼而“象”（圖像），進而“意”（意向），最終則調適而上遂於(yu) 道，“道”是存在的根本，是智慧的源頭，是價(jia) 值的始生之處。存在與(yu) 價(jia) 值和合為(wei) 一，智慧即此而朗現也。顯然，解讀《論語》除了“方法”之外，更重要的是“心法”，心法者，明心見性，契入造化，生生不息，默契道妙，無法之法也。

吾之解讀《論語》，隨緣順道而解也，非餖飣考據之解也。隨我本心，入於(yu) 場景，如其處所，就此生動之活潑，而體(ti) 會(hui) 天地之情而解之也。雖非餖飣考據，而實有參讚於(yu) 前賢者，宋朝朱熹《論語集注》，自不可免，但不必為(wei) 其所限也。間或有不同，或有轉化，也不及細講，我隻是隨緣順道而解，依文解義(yi) ，就此義(yi) 理，調適之、上遂之，使之契乎道也。王天恨《四書(shu) 白話句解》、錢賓四《論語新解》、蔣伯潛《四書(shu) 廣解》、楊伯峻《論語譯注》，乃至李澤厚《論語今讀》，以及清代劉寶楠《論語正義(yi) 》，東(dong) 漢時期何晏《論語集解》，也是免不了的。再說，王船山的《四書(shu) 訓義(yi) 》《讀四書(shu) 大全說》，看似沒有直接影響，但這些書(shu) ，讀之既久，不可能不影響。其實，船山“兩(liang) 端而一致”的思維方式，對於(yu) 我來說，可以說是入乎身心，無所不在的。當然，我認為(wei) 李炳南先生的《論語講要》真可以說是充實而不可以已。《論語講要》一書(shu) 是我喜歡閱讀，而且常常推薦給學生及同道友人的。

我讀《論語》、《論語》讀我，在生活中讀，也讀進了生活，解讀《論語》隻要是隨得了緣，就順道解來，能通就是了。通者，入乎身心，上契於(yu) 道也。能通就能達，“其生色也，睟然見於(yu) 麵，盎於(yu) 背，施於(yu) 四體(ti) ，四體(ti) 不言而喻”，不隻達乎四體(ti) ，並且推而擴充之，推恩足以保四海，達於(yu) 邦國天下。孟子說“聖人之於(yu) 民，亦類也。出於(yu) 其類，拔乎其萃。自生民以來，未有盛於(yu) 孔子也”，子貢有言“夫子之不可及也，猶天之不可階而升也”。不過，我總想《論語》可能就是去了解孔老夫子學問與(yu) 人格境界的階梯。

人的身家性命是有限的，知識也是有限的，人生處處都是有限的。身命有限，然而慧命無窮；學業(ye) 、事業(ye) 都有限，但道業(ye) 真可謂如火焰之流傳(chuan) ，需要更多薪材的投入，投入了才能薪火相傳(chuan) ，不可以已矣！慧命者，因慧而成命也，由此命而傳(chuan) 此慧也。命之在身者，身命也。命之在天者，天命也。身命免不了業(ye) 力習(xi) 氣的限製，但卻也正是這些限製，讓我們(men) 能落實而具體(ti) ，讓我們(men) 能接地氣，接得地氣，才能真正通天命。天命是本，而身命卻是根，如此通天接地，才能傳(chuan) 此慧命也。

身命有限，慧命無窮，讀法有別，心法如一。吊詭的是，這無窮的慧命卻須這有限的身命去參與(yu) 、去傳(chuan) 續，才成就其為(wei) 慧命。這心法原是從(cong) 訓詁明而後義(yi) 理明，依文解義(yi) ，一步步豁顯開來，才能從(cong) 話語的分別入於(yu) 無分別，契於(yu) 存在、證入道之本源。道之本源者，不離生活世界也。

生命原隻是簡易，“乾以易知，坤以簡能”，斯為(wei) 簡易也。《論語譯解》，“譯”原來隻是依文解義(yi) ，步步豁顯，字句分明，如斯爾矣！“解”隻是如其因緣，隨順其道，旭日東(dong) 升，明昭天下。聖賢大道，慧命心法，某或有未契；勞形用心，念茲(zi) 在茲(zi) ，卻是用過工夫的。願以此，繼續燃燒這身命的材火，參讚宇宙慧命的光輝。《論語譯解》一書(shu) ，果將誕生也。願其生生不息也。是為(wei) 序。

辛醜(chou) 之夏，陽曆七月十二，於(yu) 台北元亨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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