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語》的去政治化

作者：貝淡寧

           吳萬(wan) 偉(wei)  譯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原載於(yu)  當代大陸新儒家文叢(cong) 《儒家政治哲學：――政治、城市與(yu) 日常生活》

時間：孔子二五六六年歲次乙未年四月初八日辛醜(chou)

           耶穌2015年5月25日

在中國，於(yu) 丹的《‘論語’心得》已經成為(wei) 出版界轟動一時的事件。從(cong) 最新的統計來看，該書(shu) 在中國的銷售量已經突破一千萬(wan) 冊(ce) （包括六百萬(wan) 盜版書(shu) ）。世界其他地方也在關(guan) 注這個(ge) 現象：主要的報紙和其他媒體(ti) 形式開始談論於(yu) 丹現象。諸如《經濟學家》雜誌上的“孔子回來了”之類標題非常典型。在此之前在中國出版的書(shu) 引起如此關(guan) 注的可能是毛澤東(dong) 的“紅寶書(shu) ”吧。如果說毛的書(shu) 的問題在於(yu) 把日常生活過分政治化，那麽(me) ，於(yu) 丹的書(shu) 的問題則正好相反。

為(wei) 什麽(me) 這麽(me) 受歡迎？

有必要問一下為(wei) 什麽(me) 於(yu) 丹的書(shu) 這麽(me) 受歡迎？實際上這本書(shu) 很薄，其中大量引用《論語》原文，接著是現代漢語譯文，這類工作以前做過很多次了。為(wei) 什麽(me) 於(yu) 丹的著作這麽(me) 與(yu) 眾(zhong) 不同呢？當然，其中一個(ge) 原因是於(yu) 丹的書(shu) 開始於(yu) 她在中央電視台的講座。她在黃金時間向億(yi) 萬(wan) 觀眾(zhong) 講解《論語》。由此可見，她是得到官方媒體(ti) 支持的，但是這不能作為(wei) 主要原因。在很多情況下，花40分鍾左右聽教授闡述理論或者經典哲學著作是非常乏味的，人們(men) 不會(hui) 期待聽眾(zhong) 有這麽(me) 熱烈的反應。

所以，於(yu) 丹走紅的重要原因在於(yu) 於(yu) 丹本人。她顯然非常聰明，從(cong) 我個(ge) 人來說，我當然佩服她對漢語經典的嫻熟，好像已經將經典爛熟於(yu) 心了。她的女性角色也是重要因素。男尊女卑似乎是儒家理論與(yu) 實踐的標誌性特征之一，人們(men) 甚至可以說“父權製”是儒家學說的致命弱點。有些現代理論家試圖說明儒教可以在不改變其主要價(jia) 值觀的情況下接受男女平等的現代思想，但是反駁儒教將父權製合法化的觀點的最好辦法或許是讓一位典雅的女性知識分子表明她在認真研究儒教，於(yu) 丹正好充當了這個(ge) 角色。當然，這仍然無法解釋她為(wei) 什麽(me) 受到不關(guan) 心理論問題的普通民眾(zhong) 的歡迎。我猜測她的性格魅力在起作用。她表現出迷人的魅力和道德熱忱，也就是古代的儒家所謂的“德”或者“道德力量”，她顯然相信自己在講的內(nei) 容。對於(yu) 西方觀察家來說，最接近的情況就是宗教狂熱者充滿激情和使命感要闡述聖經對當代人生活的意義(yi) 。當然，公平地說，於(yu) 丹和他們(men) 有很大的不同。不像煽動性的狂熱分子，她沒有用永久毀滅的威脅恐嚇那些持反對意見的人。她兼收並蓄、旁征博引，顯示了開放的心態，這是宗教宣傳(chuan) 家很少具備的素質。她在書(shu) 中廣泛涉獵了其他宗教和哲學家如道教、聖經、黑格爾等。在美國背景下，就好像美國布道家葛理翰牧師（Billy Graham）在做彌撒的時候引用佛教、伊斯蘭(lan) 教、儒教和馬克思主義(yi) 思想一樣。於(yu) 丹並沒有把儒教作為(wei) 宗教來辯護。她避免了形而上學觀點，也沒有明確反對把儒教作為(wei) 倫(lun) 理和政治哲學和其他宗教和睦相處的可能性。這是我覺得儒教吸引人的地方（這和把儒教看作需要形而上學基礎來和佛教和基督教抗衡的觀點正好相反）從(cong) 這個(ge) 意義(yi) 上，讓於(yu) 丹更強大些吧。

於(yu) 丹的書(shu) 出版也恰逢其時。我們(men) 知道，中國是個(ge) 經濟蓬勃發展的大國，隨著經濟的複興(xing) ，人們(men) 的文化自豪感應運而生。如果考慮到受儒教影響的東(dong) 亞(ya) 國家在經濟上的成功，儒教不利於(yu) 經濟發展的韋伯式觀點越來越受到廣泛的懷疑。和伊斯蘭(lan) 教，印度教和佛教不同，儒教從(cong) 來沒發起反對現代化的大規模行動。現在隨著中國成為(wei) 世界大國，輪到中國肯定自己的文化遺產(chan) 了。於(yu) 丹的書(shu) 正好做了這個(ge) 工作，讓人們(men) 對中國的傳(chuan) 統感到自豪，同時顯示中國傳(chuan) 統文化和現代生活的要求是和諧一致的。

但是現代性也有不好的一麵。隨著經濟上的進步，人們(men) 的期望也越來越高。一個(ge) 曾蹲過監獄的朋友說連監獄的管教幹部都夢想著開公司，賺大錢。我的朋友為(wei) 這些管教感到遺憾，因為(wei) 他們(men) 中的很多人肯定是要失望的。在城市，即使你從(cong) 名牌大學畢業(ye) ，找到好工作也越來越難，對社會(hui) 地位和物質財富的競爭(zheng) 肯定越來越激烈。在個(ge) 人期望和社會(hui) 現實的這種巨大反差麵前我們(men) 能做些什麽(me) 呢？其中一個(ge) 方法就是縮小期望值，這正是於(yu) 丹提出的忠告。不要過分擔心你的汽車、房子和職業(ye) ，不要在乎別人怎麽(me) 看你，最重要的是你的內(nei) 心。隻要你有信心和對自我價(jia) 值的強烈認同，你就會(hui) 感到幸福，幸福不在於(yu) 外在的世界。

但是事情並沒有到此為(wei) 止。現代性的另外一方麵是人們(men) 越來越原子化，越來越講究個(ge) 性，社會(hui) 責任感和關(guan) 心別人的願望在減弱。但是至少在中國，多數人並不想被人看作隻關(guan) 心自己。隻關(guan) 注個(ge) 人生活美好顯得太自我為(wei) 中心了。我們(men) 要想真正自我感覺良好，就需要對別人好。這裏，於(yu) 丹也提供了讓人感到舒坦的觀點。重要的是，它不需要多大的努力，我們(men) 所要做的隻是關(guan) 注於(yu) 自身的幸福。如果我們(men) 做到了這一點，別人也能從(cong) 中獲益，整個(ge) 世界也變得更加美好。所以在我看來，於(yu) 丹成功的真正秘訣在於(yu) 信息的內(nei) 容。她診斷出現代中國的抑鬱不適，告訴人們(men) 解決(jue) 這些問題的簡單方法，隻是需要一點內(nei) 省。她還激發了人們(men) 成為(wei) 好人的欲望，如果我幸福，別人也會(hui) 幸福的。

歪曲《論語》？

於(yu) 丹的書(shu) 成為(wei) 一些儒學專(zhuan) 家猛烈批評的靶子。我的一些學術界同行對她的著作不屑一顧，其中主要的指控是她把論語簡單化了。比如在談論語言和行動的關(guan) 係時，於(yu) 丹的結論是“所以一個(ge) 真君子, 總是先把事情做到, 然後再去說”（63-4）論語中有些語句或許有這樣的解釋比如（“先行其言而後從(cong) 之”為(wei) 政第二 2.13）但是顯然肯定不是每句話都先由行動開道。如果那樣的話，組織討論會(hui) 就很困難了，也無法給別人講述未來的行動計劃。這難道是孔子表達的意思嗎？

不過，我們(men) 沒必要太學究氣。於(yu) 丹在這兒(er) 講的是大家對這句話的通俗理解，即我們(men) 應腳踏實地，不應自吹自擂。[1]我們(men) 沒有理由期望細致入微的、有分寸的解釋、獨到的學術成果或者對評論傳(chuan) 統的深刻認識。於(yu) 丹的聽眾(zhong) 是大眾(zhong) ，不是專(zhuan) 家，從(cong) 更積極的角度來看，我們(men) 應該認為(wei) ，專(zhuan) 家和普及者是有分工的，這種分工對雙方都有利。普及者可以從(cong) 專(zhuan) 家的見解中學習(xi) 或者結合專(zhuan) 家的觀點，專(zhuan) 家也可以從(cong) 向當代世界展示經典價(jia) 值的嚐試中學習(xi) 一些東(dong) 西。我們(men) ——指講授和研究經典的人——應該感激於(yu) 丹的貢獻。她顯示我們(men) 的工作能夠而且應該給學術圈外的人提供幫助。這樣一來，質疑我們(men) 工作的價(jia) 值就更加困難了。

對於(yu) 丹更嚴(yan) 重的指控是她歪曲論語。如果她誤讀或者誤譯了論語，我們(men) 就需要擔心了。這意味著她在利用中國最有影響的思想家的權威地位傳(chuan) 播自己的思想。如果是有意這麽(me) 做的，我們(men) 要質疑她的學術品格，如果不是有意的，我們(men) 要質疑她的學術水平。但是就我所知，並不存在明顯的誤譯。[2]至多有些引起爭(zheng) 議的詮釋。比如於(yu) 丹說“我們(men) 每一個(ge) 人都可以成為(wei) 一個(ge) 真君子”（66）但是她弱化了論語的精英主義(yi) 思想。[3]的確，每個(ge) 人都有同等的機會(hui) 成為(wei) 君子，（有教無類,衛靈公第十五 15.38）但是相信孔子認為(wei) 人人都可以成為(wei) 君子有點太牽強了。實際上，正好相反。他認為(wei) 少數君子能夠而且應該統治大眾(zhong) 。（比如顏淵第十二12.19,憲問第十四 14.42）孔子顯然相信有些人比如宰予有無法克服的道德缺陷。（公冶長第五5.10）他還認為(wei) 普通大眾(zhong) 有思想上的局限性：“民可使由之, 不可使知之” (泰伯第八8.9)”也不是每個(ge) 人的動機都一樣，孔子說他隻教導那些迫切願意學習(xi) 的人。（述而第七7.7）於(yu) 丹沒有提到這些段落，或許是因為(wei) 這樣的觀點不適合她心目中的讀者。但是她或許已經大大歪曲了孔子最初的觀點。[4]

這有什麽(me) 關(guan) 係呢？孔子是在經濟發展水平低下的時候寫(xie) 的這些東(dong) 西，他的觀點也許反映了他那個(ge) 時代的特征。或許他根本沒有想到在當今社會(hui) ，大部分人都可以受到體(ti) 麵的教育，不必在田野中勞作，追求內(nei) 心幸福，因此於(yu) 丹更加平等的思想或許更適合現代社會(hui) 。如果真是如此，她應該更加明確地指出她是在改變孔子的思想（如果不是顛覆的話），而不是簡單的闡釋。

或許更嚴(yan) 重的是，於(yu) 丹的觀點並不像乍一看那麽(me) 吸引人。按她更加平等的思想，如果我們(men) 關(guan) 注自己的內(nei) 心，培養(yang) 內(nei) 在信心的話，都可以成為(wei) 君子。如何做到這點呢？她呼籲我們(men) 不要把物質財富作為(wei) 生活的目標，限製對這些東(dong) 西的欲望。到現在為(wei) 止，這個(ge) 觀點還沒有多大爭(zheng) 議。我想象不到有任何哲學家或者神學家會(hui) 反對這些主張。那麽(me) ，究竟該怎麽(me) 辦呢？通過什麽(me) 樣的機製培養(yang) 內(nei) 在的幸福呢？任何企圖尋找現實指導的人注定要失望。她的有些建議是自相矛盾的，比如她說擁有正確工作態度的人不應該做超過自己份內(nei) 的工作，（42）以及君子不應該集中所有精力在工作目標上（64）這兩(liang) 種態度共存於(yu) 一身遠非易事。除此之外，獲得內(nei) 心幸福的方法仍然是神秘的。於(yu) 丹沒有談到比如祈禱和打坐等任何別的傳(chuan) 統模式。更讓人吃驚的是，她弱化了儒教機製的重要性。顯然對孔子來說，終身學習(xi) 是自我修養(yang) 提高的必要和重要手段。[參閱“默而識之, 學而不厭, 誨人不倦, 何有於(yu) 我哉” (述而第七7.2)或者“日知其所亡，月無忘其所能，可謂好學也已矣。”（子張第十九19.5）]。在書(shu) 的最後一章，於(yu) 丹深入地探討了孔子自己人生階段及成長過程的名言“吾十有五而誌於(yu) 學，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順，七十而從(cong) 心所欲，不逾矩。”（為(wei) 政第二2.4）。她闡述了學習(xi) 對孔子早年生活的重要性，但是把孔子付出的努力最小化了。對於(yu) 孔子來說，學習(xi) 是永不停息的知識積累過程。她為(wei) 什麽(me) 沒有提到這一點呢？這裏我再次猜想這個(ge) 觀點和她的人人平等可以不費力氣獲得啟蒙的願望是不相容的。在孔子看來，隻有少數人有足夠的動機和智慧投入到不斷的學習(xi) 中去。他的話在現在看來仍然是現實的。畢竟，孔子自己也否認自己已經是個(ge) 君子了。“躬行君子，則吾未之有得。”（述而第七7.32）[5]如果於(yu) 丹清楚表達這個(ge) 觀點，將會(hui) 失掉部分讀者。但是她能提供什麽(me) 作為(wei) 替代呢？除了讓人瞥一眼內(nei) 心外，並沒有提出提高自我修養(yang) 的任何其他方法。

更讓人吃驚的是，她弱化了實踐的重要性。在於(yu) 丹看來，內(nei) 在的生活是關(guan) 鍵，適當的勇氣可以克服缺乏專(zhuan) 業(ye) 技能的局限性，正如劍術新手僅(jin) 僅(jin) 通過當茶師時掌握的心理素質就可以打敗武士。（30-3）。但是儒教是以行動為(wei) 基礎的倫(lun) 理學：人們(men) 通過參加不同的儀(yi) 式來學習(xi) ，學習(xi) 射箭和音樂(le) 等不同的技能，完成不同角色應該承擔的責任。在實踐中學習(xi) 的一個(ge) 關(guan) 鍵就是孝道，對父母長輩的關(guan) 照。正如孔子所說的“孝第也者, 其為(wei) 人(仁)之本與(yu) ” (為(wei) 學第一1.2)”換句話說，如果不能實踐孝道，他就不可能成為(wei) 道德完美的人。這樣的話，就排除了許多人：在當今中國，往往是上年紀的父母關(guan) 照孫子孫女而不是成年的孩子照顧年邁的父母，至少在父母非常老邁之前。[6]這裏，如果於(yu) 丹明確表達孔子孝道的觀點將會(hui) 再次失掉許多的讀者。可她提出的替代方法又是什麽(me) 呢？端正心態是不錯，可我們(men) 如何做到呢？

於(yu) 丹提出的相對來說比較具體(ti) 的建議似乎與(yu) 孔子的觀點並不一致。比如，她講了一個(ge) 故事，隱含的寓意是我們(men) 應該幫助離我們(men) 最近的人，應該毫不遲疑馬上就做。（17）但是這更接近基督教聖經的思想，撒瑪利亞(ya) 人幫助素不相識的陌生人。在孔子看來，我們(men) 做什麽(me) 取決(jue) 於(yu) 我們(men) 擔任的角色以及與(yu) 我們(men) 交往的人。我對父親(qin) 比對陌生人有更多的義(yi) 務。（於(yu) 丹也沒談及“父為(wei) 子隱，子為(wei) 父隱”的著名故事，子路第十三13.18）我們(men) 應該反思不同的義(yi) 務，而不是不顧後果地投入行動。於(yu) 丹的說法也與(yu) 孔子為(wei) 別人樹立典範的個(ge) 人性格不一致。比如她引用孔子的學生子遊勸說我們(men) 應該避免與(yu) 人太過親(qin) 密，包括我們(men) 的朋友（39-40, 42）。但是子遊不惜犧牲人間溫暖也要強調正規禮儀(yi) 的觀點是很有名的，這未必是孔子的主張。孔子自己如果不是充滿激情的話，至少是感情深厚的。他聽到優(you) 美的旋律就忍不住唱起來（述而第七7.31），也為(wei) 最得意的門生顏回去世而傷(shang) 心難過（先進第十一11.9）。這對於(yu) 受儒家思想熏陶、以講義(yi) 氣而自豪的山東(dong) 人來說，有什麽(me) 奇怪的呢？於(yu) 丹不必因為(wei) 過分親(qin) 密的社會(hui) 交往的喪(sang) 失而“浪費感情”（38）的觀點可能主要來自莊子，莊子似乎對自己妻子的去世非常冷漠。（18章，也可參閱第3章）按照莊子的觀點，最好“隨遇而安”，用冷靜和穩定的方式屈服於(yu) 命運而不是釋放過度的感情。公平地說，於(yu) 丹確實在書(shu) 中幾次明確提到莊子，所以她並沒有掩蓋其對論語的解釋帶有道家色彩。在現代社會(hui) 提倡道家的應對方式也不一定是錯誤的。人有三教九流、形形色色，背景和性格都不一樣，喜好自然不同。有人從(cong) 高朋滿座的暢飲高歌中得到極大的快樂(le) ，有人從(cong) 自我犧牲中得到快樂(le) ，也有人從(cong) 對朋友不打任何折扣的忠誠中（即使這樣的行為(wei) 可能不完全是理性的）得到快樂(le) 。當然不排除有人更傾(qing) 向於(yu) 於(yu) 丹似乎提倡的淡漠的，疏遠的自我認識。這也無妨。但是於(yu) 丹著作的最大問題是受道教思想驅使下努力把儒教思想去政治化。

《論語》的去政治化

孔子是激進的社會(hui) 批評家。他對當時統治者的評價(jia) 很低（子路第十三13.21），從(cong) 一個(ge) 國家輾轉到另一個(ge) 國家，希望找到願意接受他的治國思想的明君。值得注意的是他提供的是政治批評：孔子的目標不僅(jin) 僅(jin) 是培養(yang) 個(ge) 人品格，而是鼓勵那些擁有統治權威的人采用有效的和仁愛的方式管理國家。我們(men) 知道，孔子沒有實現他的政治抱負，被迫以教書(shu) 為(wei) 生。但是孔子不僅(jin) 僅(jin) 限於(yu) 教書(shu) ，他仍繼續批評政治當局，指出現實和理想的差距，用仁政的觀點奠定未來政治改革者誕生的基礎。

當然，儒教一旦成為(wei) 官方正統思想後就變得保守了。孔子思想蘊含的批評精神不隻膚淺的、一筆帶過的，勇敢的儒家思想家如黃宗羲就是對政治現狀的激烈批評家，他們(men) 中有些人甚至付出了生命的代價(jia) 。對於(yu) 18世紀的儒家思想家章學誠來說，儒家思想家不管具體(ti) 情況如何，都應該永遠是社會(hui) 批評家：他認為(wei) 曆史作為(wei) 永不停息的時代變遷在不斷重演，不同的思想傾(qing) 向被過分強化，追求道德完美的個(ge) 人的任務就是抗拒主導性時尚的過分泛濫，以便保持平衡。遺憾的是，於(yu) 丹沒有討論這樣的觀點。她的書(shu) 的突出特征就是將論語去政治化。

當於(yu) 丹討論政治篇章時，其中的政治內(nei) 容被省略了。比如在子貢問政的著名段落中，孔子回答說政府應該獲得足夠的武器來防禦，足夠的食物，人民應該對統治者有信心。（足兵, 足食, 民心之矣） (顏淵第十二12.7)）接著孔子被問到要把這些按重要性排順序，他說充足的武器在最後，人民的信心最重要。於(yu) 丹把這個(ge) 段落解釋為(wei) 國家應該關(guan) 注人們(men) 的幸福而不是GDP的規模。（10）但是我們(men) 怎麽(me) 判斷人們(men) 是否幸福，是否對政府有信心呢？於(yu) 丹暗示它是個(ge) 人內(nei) 心的感受，而不是政府為(wei) 人民做的任何事情。為(wei) 了說明她的觀點，她指出顏回在貧窮環境中也很幸福的例子。（11）但是顏回對於(yu) 於(yu) 丹來說是個(ge) 非常糟糕的例子。一方麵，他沒有把幸福作為(wei) 追求目標，他追求的是道，要成為(wei) 好人，要讓世界變得更美好。這個(ge) 信念和承諾給予他力量，生活在貧困中同時不沮喪(sang) 、不失去道德追求，個(ge) 人幸福不是他追求的目標，不過是副產(chan) 品而已。於(yu) 丹也沒有提到顏回是孔子特別出色的學生（孔子說他自己也比不上顏回。公冶長第五5.9）。顏回在艱難環境中或許需要堅忍不拔的頑強才能成為(wei) 好人（幸福作為(wei) 副產(chan) 品）但是多數人沒有這樣的英雄主義(yi) 。孔子不大可能想象普通大眾(zhong) 能夠在沒有充分資源的情況下獲得幸福或者能按道德行動的可能性。[7]不然他怎麽(me) 會(hui) 說政府的首要責任是為(wei) 人們(men) 提供基本生活需要，隻有在滿足基本需求後才去教育他們(men) （子路第十三13.9）。所以獲得人們(men) 信心的關(guan) 鍵條件是為(wei) 他們(men) 提供基本生存需要。一旦信任存在，在特殊情況下（比如戰爭(zheng) ）剝奪他們(men) 的食物才是合理的或者可行的。但是首先要讓他們(men) 幸福！

當然，我不想做出不公平的評價(jia) 。於(yu) 丹很可能同意政府有義(yi) 務確保人們(men) 獲得基本的生活需要。她所批評的隻是對GNP增長的盲目崇拜，表示除了金錢之外還有別的東(dong) 西對人們(men) 幸福很重要。但是本篇是在探討人民與(yu) 政府的關(guan) 係，她能夠而且應該更多談論政府應該如何贏得人們(men) 的信任。這是一個(ge) 值得深究的問題，尤其是在經濟狀況開始惡化的時候。這裏於(yu) 丹本來應該提到孔子強調激勵大眾(zhong) 道德正直的領袖的重要性（比如顏淵第十二12.19），或許還可以添加一點對於(yu) 當今中國官員腐敗猖獗的批評。或者她還可以建議采取比如科舉(ju) 考試或者民主選舉(ju) 等其他獲得政治合法性的手段。但是如果這樣做，她可能遇到政治麻煩，或者至少很難想象她能夠在黃金時段在電視台談論這樣的論點。結果，付出的代價(jia) 是她背叛了孔子的政治理想。

她在其他一些篇章也隱去了批評性內(nei) 涵。於(yu) 丹提到君子應該關(guan) 心更大的善，而不僅(jin) 僅(jin) 是自己的家庭或者親(qin) 友的善。這當然很好。但是她接著說這個(ge) 觀點變成了儒家思想“天下興(xing) 亡, 匹夫有責” (57)”。這句話連任何一個(ge) 中學生都知道其中的“天下”和“國家”幾乎是可以互換的。不管用哪個(ge) 詞，都表示普通人應該關(guan) 心國家，為(wei) 它的富強做貢獻。但是於(yu) 丹沒有提到這句話來自17世紀儒家社會(hui) 批評家顧炎武，他的思想中有更多叛逆的思想。顧炎武明確區分了國家的滅亡和天下的滅亡，指出普通人的義(yi) 務是針對天下的，而維護國家或者朝代長治久安的責任是統治者和官員關(guan) 心的問題（參閱普林斯頓大學湯姆·巴特萊特（Tom Bartlett）和耶魯大學魯樂(le) 漢（John Delury）的博士論文 ）。

於(yu) 丹討論了“和而不同”這句名言，強調在人際交往中寬容和尊重差異的重要性。（60-1），這固然不錯，但於(yu) 丹把這個(ge) 思想瑣碎化了。她說作為(wei) 晚宴的好主人意味著照顧到每個(ge) 客人，而不是熟悉的一幫朋友。（60）其實“和而不同”是有政治含義(yi) 的。“和”與(yu) “同”的對比來自《左傳(chuan) 》，很明顯指的是統治者應該在謀士中廣泛吸納不同政治觀點。當代社會(hui) 批評家被吸引，拿這個(ge) 說法敦促政府寬容不同意見，而不是向全體(ti) 民眾(zhong) 強行灌輸單一的官方意識形態。當然，於(yu) 丹沒有討論這樣的觀點。

或許於(yu) 丹這麽(me) 做並非因為(wei) 政治上的謹慎所驅使。我猜想她對道教的熱愛可能也扭曲了她對論語的闡釋。在論語中有一個(ge) 看似困惑的篇章，也許是整本書(shu) 中最長的一篇，或許是“沒有政治性（或者反政治性）”的解釋。一點都不讓人吃驚的是，於(yu) 丹花費了幾頁的篇幅談論這一篇。她全文引用和翻譯了這一段話，孔子和他的四個(ge) 學生坐在一起，問他們(men) 各自的理想。（先進第十一11.26）第一個(ge) 學生子路說他想管理有一千輛兵車的國家，他將打敗外國軍(jun) 隊，戰勝國內(nei) 災荒，三年之內(nei) 讓民眾(zhong) 有勇氣，懂得大道理。孔子撇嘴笑笑表示懷疑。冉有較謙虛些，接著說要治理更小點的國家，讓民眾(zhong) 富足，至於(yu) 修明禮樂(le) 就要等待賢德君子了。公西華說得更謙虛，他僅(jin) 能夠做一個(ge) 小小的司儀(yi) 。看來讓人困惑的地方是曾皙的回答，以及孔子對他的回答做出的反應。曾皙說他要和朋友一起洗澡後，一邊唱歌吟詩，一邊往家回。孔子的反應是讚許性的“吾與(yu) 點也”。正如人們(men) 所預料到的，於(yu) 丹認為(wei) 這篇意味著自己的態度比對政治的承諾更重要。（90）她求助於(yu) 朱熹（12世紀新儒家的影響最大的思想家）的權威（在書(shu) 中唯一一次求助他的權威）說曾皙的理想比較起來似乎渺小，但是實際上比別人的更優(you) 越是因為(wei) 曾皙目標是培養(yang) 內(nei) 在的態度，和自我修養(yang) 的提高而不是具體(ti) 的計劃。（91）後來，她再次討論曾皙的理想，使用道家的語言指出欣賞大自然的重要性。（93）還提到了莊子的思想“獨與(yu) 天地精神”解釋孔子對曾皙理想的讚賞。（99）

但是如果該篇僅(jin) 僅(jin) 是關(guan) 於(yu) 追求個(ge) 人幸福，或者與(yu) 大自然和諧相處，天人合一，那是非常奇怪了。這樣的觀點與(yu) 書(shu) 中強調社會(hui) 關(guan) 係和政治承諾的重要性的觀點是怎麽(me) 聯係起來的呢？[8]在我看來，該篇是關(guan) 於(yu) 政治承諾的，但是孔子的強調政治承諾的手段不單單是管理國家。考慮一下該篇的末尾，孔子和曾皙對話時解釋他對冉有和公西華的反應。孔子說，他們(men) 仍然在思考社會(hui) 和政治承諾的重要形式，即使他們(men) 沒有談及國家權力之類的重量級字眼。（於(yu) 丹對孔子就這個(ge) 問題進一步討論無法做出解釋，如果她的解釋正確，論語的那段話應該在曾皙闡述其理想之後而告結束才對，沒有必要再寫(xie) 下去了）那麽(me) 曾皙的理想又如何呢？如果放在論語的其他篇章的背景下，其意思就清楚了。孔子指出與(yu) 關(guan) 係密切的人的非正式社會(hui) 交往以及對歌吟唱的重要性，這是支持社會(hui) 和諧的信任紐帶所不可缺少的東(dong) 西。曾皙描述與(yu) 朋友一起吟詩唱樂(le) 有助於(yu) 形成社會(hui) 信任（也即社會(hui) 資本，如果借用當代社會(hui) 科學的用語），這是和諧社會(hui) 存在的基礎。孔子讚同這種活動是因為(wei) 它是在道德上可行的更高層次的政治活動的基礎和必要的條件。子路認為(wei) 僅(jin) 僅(jin) 通過個(ge) 人性格和正確政策來做出改變就能管理國家，但是他忽略了能夠讓那些政策有效實施的社會(hui) 信任的必要性，難怪孔子最不讚成他的理想。如果我們(men) 用這樣的解釋來分析曾皙的理想（以及孔子對這個(ge) 理想的反應），整篇文章的意義(yi) 就更加明確了：政治承諾不僅(jin) 體(ti) 現在管理國家的大理念，而且體(ti) 現在親(qin) 朋密友間的非正式交往的小準則上。而且，在某種意義(yi) 上，後者更重要。

當然，我們(men) 可以針對不同的闡釋進行爭(zheng) 論，這正是學術界的任務。但是有必要關(guan) 心一下於(yu) 丹努力把論語去政治化的政治原因。她的闡釋並非如表麵顯示的那樣與(yu) 政治毫無幹係。通過告訴人們(men) 不應該抱怨太多[9]，首要關(guan) 注內(nei) 心的幸福，弱化社會(hui) 和政治承諾的重要性，忽略儒家思想的批評性傳(chuan) 統，於(yu) 丹實際上轉移了真正造成人們(men) 痛苦的經濟和政治條件，以及導致人們(men) 生活巨大改善所需要的種種集體(ti) 的解決(jue) 辦法。[10] 實際上，她倡導安於(yu) 現狀，其觀點是保守的、支持保持現狀的。孔子的在天之靈一定十分不安。

    【注釋】

[1]這個(ge) 觀點在下文中進行了修改，當於(yu) 丹注意到現代社會(hui) 中的有才幹的人可能麵臨(lin) 事業(ye) 上的障礙，如果他們(men) 克製自己不展現自己的優(you) 點的話。（72）

[2]有人批評她為(wei) 了弱化《論語》中的歧視女性的部分而誤譯部分篇章，但是這些錯誤集中在公開出版的演講中。在她賣得最火的版本中，她根本就沒有提到孔子對於(yu) 女性的觀點。在包含論語的完整翻譯和解釋的版本中，她是這樣解釋把女人比作小人的名言的(陽貨第十七17.25): 這一章表明孔子輕視婦女的思想. 這是儒家一貫的思想主張, 後來則演變為(wei) “男尊女卑”, “夫為(wei) 妻綱”的男權主義(yi) 。這裏，顯然沒有美化孔子思想的意思。

[3]該書(shu) 比較靠前的一個(ge) 短篇(48-9)確實提到“精英”對社會(hui) 進步的特殊責任，（但是做了修正，指出首先要提高自身修養(yang) 。（修身養(yang) 性, 做好自我, 就是起點）

[4]當然，於(yu) 丹不是第一個(ge) 這樣做的闡釋者。她把孔子稱為(wei) “聖人”的觀點被新儒家普遍接受。王陽明的追隨者不僅(jin) 聲稱每個(ge) 人都應該成為(wei) 聖賢君子，而且認為(wei) 每個(ge) 人已經成為(wei) 賢人了，隻不過多數人沒有真正理解和認識到自己的真正本質罷了。朱熹也相信我們(men) 最初的本質是純潔無邪的，每個(ge) 人都有成為(wei) 聖賢君子的潛力。

[5]沒有上下文的支持，於(yu) 丹把孔子作為(wei) 聖人(6)，這比君子的地位更高。公平地說，她也不是第一個(ge) 提出這個(ge) 觀點的人。關(guan) 於(yu) 其他的觀點，如孔子不是聖人，請參閱李零對論語的學術性更強的解釋，“喪(sang) 家狗”。

[6]當然也有人辯解，讓年邁的父母感到有所作為(wei) ，幫助照顧孫子女、子孫幾世同堂，也是孝道的表現。但是於(yu) 丹似乎回避了那些呼籲我們(men) 要認真履行對別人的道德義(yi) 務的觀點。

[7]孟子明確指出普通人如果沒有可靠的生存條件要走上邪路或者揮霍浪費的。(無恒產(chan) 而有恒心者,惟士為(wei) 能。若民,則無恒產(chan) ,因為(wei) 恒心。苟無恒心,放辟邪侈,無不為(wei) 已。)(梁惠王章句上1.7).

[8]當然，創造性的解釋不能沒有限度。把孔子解釋為(wei) 去政治化的、個(ge) 人主義(yi) 思想和自由自在的生活方式的倡導者就像把《聖經》解釋為(wei) 否認上帝存在一樣荒謬。

[9]非常奇怪的是，於(yu) 丹利用西方自由傳(chuan) 統的概念說明這個(ge) 觀點，她說女人一個(ge) 人說話的時候無形中剝奪了其他人選擇話題的權利（78）我必須承認從(cong) 來沒有聽說過有人為(wei) 這樣的權利辯護。

[10]比如，如果我缺乏工作機會(hui) ，我應該反思自己的失敗(80)而不是思考社會(hui) 和經濟結構和財產(chan) 所有權模式。

責任編輯：姚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