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亦】《本體與工夫——湖湘學派研究》第一章之“情、感諸義”

欄目:思想探索
發布時間:2015-05-24 22:08:07
標簽:
曾亦

作者簡介:曾亦,男,西元一九六九年生,湖南新化人,複旦大學哲學博士。曾任職於(yu) 複旦大學社會(hui) 學係,現任同濟大學人文學院哲學係教授,經學研究所所長,兼任複旦大學儒學文化研究中心副主任,思想史研究中心研究員、上海儒學研究會(hui) 副會(hui) 長。著有《本體(ti) 與(yu) 工夫—湖湘學派研究》《共和與(yu) 君主—康有為(wei) 晚期政治思想研究》《春秋公羊學史》《儒家倫(lun) 理與(yu) 中國社會(hui) 》,主編《何謂普世?誰之價(jia) 值?》等。

  

 

 

《本體(ti) 與(yu) 工夫——湖湘學派研究》第一章之“情、感諸義(yi) ”

作者:曾亦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原載於(yu) 《本體(ti) 與(yu) 工夫——湖湘學派研究》(上海人民出版社,2007年出版)

時間:孔子二五六六年歲次乙未年四月初五日戊戌

           耶穌2015年5月22日

 

 

 

一 釋情:情之自然與(yu) 本然

 

先秦言情大致有二義(yi) ,即人情與(yu) 事情。如《春秋》多在事情上言情:

 

小大之獄,雖不能察,必以情。(《左傳(chuan) 》,莊十年)

 

不探其情而誅焉,親(qin) 親(qin) 之道也。(《公羊傳(chuan) 》,閔元年)

 

吾見子之君子也,是以告情於(yu) 子也。(《左傳(chuan) 》,宣十五年)

 

吾知子,敢匿情乎?(《左傳(chuan) 》,襄十八年)

 

凡此,皆是在事上言情也。就此層意思而言,情乃實義(yi) ,事情即事實也。[1]當我們(men) 說事情或事實的時候,不僅(jin) 僅(jin) 意指某物呈現出來的那個(ge) 樣子,我們(men) 實際上想說的往往是某物呈現給我們(men) 的那個(ge) 樣子就是其真實的那個(ge) 樣子,就是說,在“事情”這個(ge) 概念中包含著自然與(yu) 本然的統一:自然即自己而然,是事物將自己如是而呈現出來,事物是將它真實的那個(ge) 樣子呈現給我們(men) ,事物如是呈現出來的樣子就是事物之本然。事物之如是而然即事物之如實而然,“事情”這個(ge) 概念所表達的乃是即自然即本然的意思,不是離自然之外別有一本然也。[2]

 

“情”在“事情”這種用法上還保留有自然與(yu) 本然那種源初的統一,這與(yu) “性”一詞很不同。性最初的用法也與(yu) 情相同,隻是由於(yu) 後來自然與(yu) 本然的分離更是明顯,因此,當我們(men) 言及事物之性如何時,通常意味著事物呈現出來的那個(ge) 樣子已不複是其本來的那個(ge) 樣子。[3]

 

至於(yu) “人情”,其涵義(yi) 卻是在不斷變化的,然而,其最初的意思與(yu) “事情”並無不同,亦是實的意思,[4]體(ti) 現了自然與(yu) 本然源初的合一。

 

“人情”在孟子那裏指“四端”。“四端”乃人與(yu) 生俱來之自然,即所謂不慮而知之良知、不學而能之良能[5],因此,當孟子說“四端”為(wei) 仁義(yi) 禮智時,多少包含有情之自然即是本然的意思。然而,孟子又不許在“四端”上言本然,而別立仁義(yi) 禮智為(wei) 性。看來,在孟子這裏,自然與(yu) 本然這種源初的合一與(yu) 後世的分離都得到了清楚的表達,對此,我們(men) 可以通過分析孟子關(guan) 於(yu) “四端”的兩(liang) 種不同表述,來看孟子是如何處理這個(ge) 問題的。

 

惻隱之心,仁之端也;羞惡之心,義(yi) 之端也;辭讓之心,禮之端也;是非之心,智之端也。……凡有四端於(yu) 我者,知皆擴而充之矣,若火之始然,泉之始達。(《公孫醜(chou) 上》)

 

惻隱之心,仁也;羞惡之心,義(yi) 也;恭敬之心,禮也;是非之心,智也。仁義(yi) 禮智,非由外鑠我也,我固有之也,弗思耳矣。故曰:求則得之,舍則失之。(《告子上》)

 

前一種表述以惻隱、羞惡、辭讓、是非之心為(wei) “四端”,即成性之“端”,為(wei) 善之“端”。所謂“端”,有微之義(yi) ,亦有始之義(yi) ,就是說,此四種與(yu) 生俱來之善端猶若道心之微細,唯其為(wei) 微細,故須擴充以至於(yu) 廣大,人之成性、為(wei) 善即發端於(yu) 此,故又有始之義(yi) 。因此,當孟子以四者為(wei) 善之端,其意在於(yu) 要將此心擴充開來以至於(yu) 廣大,此所謂“盡心”也,而盡其心方能知其性。孟子這裏的意思很明顯,作為(wei) 一種生之自然的“善端”還不能說是本然,僅(jin) 僅(jin) 提示了一條通往本然的門徑而已,因此,當孟子說“性善”時,又蘊涵著另一層意思,即人不再是自然的就是善,必須通過後天的努力,方能實現本然之善。[6]

 

後一種表述直截表達了“性即情”之義(yi) ,即以情之自然所在便是性之本然。這可以看做對上古時自然與(yu) 本然之合一的表達,因此,孟子說仁義(yi) 禮智這種本然之性即是在“四端”這些情之自然中,“非由外鑠我也,我固有之也”,並非在人情之外別有一物為(wei) 善。這種對性情關(guan) 係的把握直接導出了孟子的“心即性”說。既然“四端”不僅(jin) 僅(jin) 是生之自然,同時也是性之本然的體(ti) 現,所以,“四端”在孟子那裏與(yu) 後世所說的情不完全一樣。[7]

 

可見,孟子對“情”理解,一方麵還保留有上古時自然與(yu) 本然尚未分離的內(nei) 涵,而另一方麵,孟子開始將自然與(yu) 本然區分開來,“四端”僅(jin) 僅(jin) 是通向本然的一個(ge) 起點。前者確立了後世之本體(ti) 論的基本內(nei) 容,而後者則規定了後世之工夫論的基本方向。

 

孟子以後,情愈益失去其本然的意味,這一方麵是因為(wei) 人情之善僅(jin) 僅(jin) 被看作是生之自然[8],而另一方麵情漸漸被理解為(wei) 無善無惡的“七情”。這樣一種變化在《禮記》中表現得較明顯,如在《問喪(sang) 》中,對於(yu) 人何以有種種喪(sang) 禮之儀(yi) 節 ,如三日而殮、孝子何以有杖等,皆歸於(yu) 人情之自然,更總而斷之曰:

 

此孝子之誌也,人情之實也,禮義(yi) 之經也,非從(cong) 天降也,非從(cong) 地出也,人情而已矣。

 

《禮記》說孝子之情乃“非從(cong) 天降也,非從(cong) 地出也”,正是肯定情乃為(wei) 生之自然。然而情又為(wei) 聖人製禮作樂(le) 之所本,《禮記》有雲(yun) :

 

故聖王修義(yi) 之柄、禮之序,以治人情。故人情者,聖王之田也。修禮以耕之,陳義(yi) 以種之,講學以耨之,本仁以聚之,播樂(le) 以安之。”(《禮運》)

 

是故先王本之情性,稽之度數,製之禮義(yi) 。(《樂(le) 記》)

 

禮者,因人之情而為(wei) 之節文。(《坊記》)

 

三年之喪(sang) 何也?曰:稱情而立文,因以飾群別親(qin) 疏貴踐之節,而不可損益也。(《三年問》)

 

當《禮記》主張人情為(wei) 禮樂(le) 所本時,正是強調情之自然的一麵。[9]我們(men) 不僅(jin) 要問,人情的這種功能又如何可能呢?這就在於(yu) ,禮樂(le) 不隻是要去裁製人情,而且更是緣飾人情。

 

禮之起乃人情之不容已,這多少表明,上古人情淳樸,自然與(yu) 本然尚未分離,人們(men) 隻是順其情之自然,便自有個(ge) 禮的道理在其中。然而,正是因為(wei) 後世自然與(yu) 本然的分離,人情之發見不能盡善盡美,聖人不免要來製禮作樂(le) ,以緣飾人情。所以,《禮記》說人情乃“聖人之田”,須“修禮以耕之,陳義(yi) 以種之,講學以耨之,本仁以聚之,播樂(le) 以安之”,可見,聖人製禮作樂(le) 本是為(wei) 了人情盡善盡美而已。

 

同時,人情亦自有其節奏、段落、方式的不同,如此而表現為(wei) 禮樂(le) 之種種節文。[10]《祭義(yi) 》論春禘之祭所以有樂(le) ,而秋嚐之祭所以無樂(le) 之故時說:

 

春禘秋嚐。霜露既降,君子履之,必有悽愴之心,非其寒之謂也。春,雨露既濡,君子履之,必有怵惕之心,如將見之。樂(le) 以迎來,哀以送往,故禘有樂(le) 而嚐無樂(le) 。

 

又《樂(le) 記》論樂(le) 之起源時說:

 

樂(le) 者,音之所由生也;其本在人心之感於(yu) 物也。是故其哀心感者,其聲災以殺。其樂(le) 心感者,其聲嘽以緩。其喜心感者,其聲發以散。其怒心感者,其聲粗以厲。其敬心感者,其聲直以廉。其愛心感者,其聲和以柔。

 

人心之感物不同,而有種種不同的情,由此相應地表現為(wei) 禮樂(le) 之種種不同的節文。然而,這些節文對於(yu) 一般人來說是很難把握的,唯先王之用心深細,方能“稽之度數”而為(wei) 之節文。

 

《禮記》這種看法表明了人類較早時期的狀況,聖人雖起而製禮作樂(le) ,然而其目的隻是要去成就人情,蓋因此時自然與(yu) 本然雖然開始分離,但自然尚無消極的意味。至《荀子》,始將禮樂(le) 與(yu) 人情對立起來,不僅(jin) 認為(wei) 禮樂(le) 乃聖王所作,而且認為(wei) 聖王之製禮作樂(le) 是為(wei) 了裁製人情。這種看法較之《禮記》應較晚出,因為(wei) 這種對人情的態度反映了後世的狀況,[11]就是說,後世之人情不僅(jin) 僅(jin) 是不能盡善盡美的問題,而且在根本上就有一種作惡的傾(qing) 向。[12]

 

然而,當《禮記》說聖王製禮樂(le) 是為(wei) 了成就人情時,這多少看到了人情所包含的某種消極因素。我們(men) 若將之與(yu) 孟子之“性善”、老子之“嬰兒(er) ”及莊子之“反情”相比較,便可反現,《禮記》這種對人情的理解已是較晚近的情況了。因此,我們(men) 在《禮記》中可發現另一種對人情的態度,即將人情理解為(wei) 無善無惡的“七情”。《禮運》中說道:

 

何謂人情?喜怒哀懼愛惡欲七者,弗學而能。(《禮運》)

 

“七情”本身無所謂善惡,猶告子之杞柳、湍水,純粹隻是“生之自然”而已,本身缺乏一種自我約束的能力,不能給自己提供一種規範或形式,即《樂(le) 記》所說的“好惡無節”。因此,《樂(le) 記》論情之何以為(wei) 惡時說道:

 

人生而靜,天之性也。感於(yu) 物而動,性之欲也。物至知知,然後好惡形焉。好惡無節於(yu) 內(nei) ,知誘於(yu) 外,不能反躬,天理滅矣。夫物之感人無窮,而人之好惡無節,則是物至而人化物也。人化物也者,滅天理而窮人欲者也。於(yu) 是有悖逆詐偽(wei) 之心,有淫泆作亂(luan) 之事。是故強者脅弱,眾(zhong) 者暴寡,知者詐愚,勇者苦怯,疾病不養(yang) ,老幼孤獨不得其所,此大亂(luan) 之道也。是故先王之製禮樂(le) ,人為(wei) 之節。衰麻哭泣,所以節喪(sang) 紀也。鍾鼓幹戚,所以和安樂(le) 也。昏姻冠笄,所以別男女也。射鄉(xiang) 食饗,所以正交接也。禮節民心,樂(le) 和民聲,政以行之,刑以防之,禮樂(le) 刑政,四達而不悖,則王道備矣。

 

這裏雖未出現“情”這個(ge) 詞,但所說的“性”實際上就是人情。喜怒哀樂(le) 之情若純粹任其自然,則不免“好惡無節”,以至於(yu) 人為(wei) 物化,為(wei) 所欲為(wei) 。基於(yu) 人情的這種特點,於(yu) 是聖人起而製禮作樂(le) ,以裁製、引導人之情性。可見,在《禮記》那裏,也多少賦予了人情以一種消極的內(nei) 涵。

 

至於(yu) 荀子,則又以欲言情,這較之《樂(le) 記》論情惡的思想,似乎又更進一步,即人情本身即是惡。[13]關(guan) 於(yu) 此點,引言部分論之已詳,今無庸贅述。

 

我們(men) 通過情這個(ge) 概念的分析,可以發現,情作為(wei) “生之自然”,描述的是事物最初呈現給我們(men) 的那個(ge) 樣子。這一層意思似乎始終沒有變化,而變化的隻是情這個(ge) 概念所蘊涵的自然與(yu) 本然的關(guan) 係。因此,我們(men) 不能僅(jin) 僅(jin) 從(cong) 自然的角度去理解情,否則,或許使這個(ge) 概念真正要昭示給我們(men) 的東(dong) 西反而晦暗不明。因為(wei) 在情在其最源初的意義(yi) 上,不僅(jin) 僅(jin) 作為(wei) 自然,而且還是本然,它意味著事物呈現出來的那個(ge) 樣子就是其本來的那個(ge) 樣子。這種用法一直通過“事情”這個(ge) 概念而保留在我們(men) 的日常語言中。

 

自然即本然,人的那種自然狀態同時就是人類所應該回到的那種本來狀態,這樣一種理解特別為(wei) 道家所發揮。道家認為(wei) 上古的那種渾沌狀態正是體(ti) 現了自然與(yu) 本然的統一,人們(men) 隻是順其自然,而大道自在其中,無須有聖王樹立種種價(jia) 值標準乃至社會(hui) 規範來對人們(men) 的自然行為(wei) 進行引導乃至約束,故老子曰:“失道而後德,失德而後仁,失仁而後義(yi) ,失義(yi) 而後禮。”(《老子》第38章)莊子則曰:“道德不廢,安取仁義(yi) !性情不離,安用禮樂(le) !”(《莊子·馬蹄》)不僅(jin) 仁義(yi) 禮樂(le) 是自然與(yu) 本然分離之後的產(chan) 物,老子甚至認為(wei) 這些價(jia) 值要求導致了這種分離,破壞了人們(men) 那種最初的渾沌狀態,莊子對這層意思發揮得極多,如其在《應帝王》中所舉(ju) 的“渾沌死”的譬喻正說明了仁義(yi) 對人類社會(hui) 那種源初統一的破壞:

 

南海之帝為(wei) 倏,北海之帝為(wei) 忽,中央之帝為(wei) 渾沌。倏與(yu) 忽時相與(yu) 遇於(yu) 渾沌之地,渾沌待之甚善。倏與(yu) 忽謀報渾沌之德,曰:“人皆有七竅,以視聽食息,此獨無有,嚐試鑿之。”日鑿一竅,七日而渾沌死。

 

這種渾沌狀態破壞以後,情也失去了本然的那層意思,而本然則歸之於(yu) 聖王製訂的禮義(yi) 。情與(yu) 禮這種關(guan) 係的出現正是意味著這樣一種轉變,意味著一種越來越成為(wei) 純粹自然的情如何處理與(yu) 作為(wei) 本然的禮的關(guan) 係。

 

可見,當情尚未失去本然的意思時,其意義(yi) 是較簡單的,如在“事情”概念中所看到的那樣,至於(yu) “人情”一詞,則由於(yu) 失去本然的意思,逐漸表現為(wei) 三種用法:

 

其一,情之為(wei) 善。孟子所說的“四端”、“不忍人之心”以及孔子、荀子所說的愛親(qin) 之心,皆此種用法。此類人情雖為(wei) 善,然有待於(yu) 擴充,方為(wei) 仁義(yi) 禮智之全體(ti) 。

 

其二,情之為(wei) 惡。荀子常以欲說情,就這層意思而言,情必然流於(yu) 為(wei) 惡,故須聖王作禮義(yi) 以裁製之。

 

其三,情之無善無惡。《禮記》、荀子所說的喜怒哀樂(le) 愛惡欲之“七情”即是此種用法。此類人情本身無所謂善惡,然其發用有過不及之偏,則不免流於(yu) 惡,故聖王之禮義(yi) ,乃是在此中保持一種中道。

 

二 釋感:感之動與(yu) 正

 

人不能不有情,而情則因感於(yu) 外物而動。《說文》解“感”作“動人心也”,此種說法可涵蓋先秦對“感”的一切解釋。[14]物來感人,而心則動以相應,中國人正是如此把心與(yu) 物之關(guan) 係領會(hui) 為(wei) “感”這樣一種方式。[15]

 

《易》之《鹹卦》闡明了天地萬(wan) 物相感的道理。[16]鹹之下卦是艮,上卦是兌(dui) ,艮象少男,兌(dui) 象少女,少男少女最易相感,蓋《易》以此說明萬(wan) 物之不得不感也。兌(dui) 又有悅義(yi) ,艮有止義(yi) ,男女之相感,悅而後止,不感則陰陽不調也。其實,《易》之六十四卦談的都是陰陽二氣如何相感以化生萬(wan) 物的道理,故《鹹卦》總而言感之道理雲(yun) :

 

柔上而剛下,二氣感應以相與(yu) 。……天地感而萬(wan) 物化生,聖人感人心而天下和平。觀其所感,而天地萬(wan) 物之情可見矣﹗

 

陽與(yu) 陰,天與(yu) 地,這是兩(liang) 類性質完全不同的東(dong) 西,但卻能相感,就是說,一類事物的變化能夠相應地引起另一類事物的變化,並且,二者在不斷的變動關(guan) 係中始終保持一種和諧,即所謂 “感應以相與(yu) ”。可以說,“感”這種觀念很好地體(ti) 現了古人對人與(yu) 世界那種源初的和諧關(guan) 係的領會(hui) 。

 

《易》中表麵是談陰陽關(guan) 係,實際上不過是談心物關(guan) 係。[17]一陰一陽之謂道,陰陽往複的道理猶心與(yu) 物之相應,這種相應即感之“動人心”也。物之來,人心必有所感而動,這是很自然的道理。物來順應,心物合一,古人正是如此這般與(yu) 外部世界打交道,或者說,尚在渾沌之中的人們(men) 就是如此這般生活的。然而,隨著人之自然與(yu) 本然的分離,人心開始有了不貞不正,其感物也就有了不貞不正。所以,人心感物而動,此為(wei) 情之自然,至於(yu) 《易》,則尤為(wei) 強調感之貞正,此為(wei) 情之本然也。

 

從(cong) 《鹹卦》的取象來看,不是太陰與(yu) 少陽相感,也不是少陰與(yu) 太陽相感,少陰與(yu) 少陽相感方是正道。又,男下女上,象男取女時須親(qin) 迎,這也是感之正道。《鹹卦》又特別借九四爻來說明感之貞正的道理,爻辭曰:

 

貞吉,悔亡。憧憧往來,朋從(cong) 爾思。

 

虞翻曰:“失位,悔也。應初動得正,故‘貞吉而悔亡’矣。憧憧,懷思慮也。之內(nei) 為(wei) 來,之外為(wei) 往。欲感上隔五,感初隔三,故‘憧憧往來’矣。兌(dui) 為(wei) 朋,少女也。艮初變之四,坎心為(wei) 思,故曰‘朋從(cong) 爾思’也。”馬融曰:“憧憧,行貌。”王肅曰:“憧憧,往來不絕貌。”(孫星衍《周易集解·鹹卦》)伊川則曰:“感者,人之動也,故皆就人身取象。拇取在下而動之微,腓取先動,股取其隨,九四無所取,直言感之道。不言鹹其心,感乃心也,四在中而居上當心之位,故為(wei) 感之主而言。感之道貞正則吉而悔亡,感不以正則有悔也。又四說體(ti) 居陰而應初,故戒於(yu) 貞。感之道無所不通,有所私係則害於(yu) 感通,乃有悔也。聖人感天下之心,如寒暑雨陽無不通、無不應者,亦貞而已矣。貞者,虛中無我之謂也。‘憧憧往來,朋從(cong) 爾思’,夫貞一則所感無不通,若往來憧憧,然用其私心以感物,則思之所及者有能感而動,所不及者不能感也,是其朋類則從(cong) 其思也。以有係之私心,既主於(yu) 一隅一事,豈能廓然無所不通乎。”(《伊川易傳(chuan) ·鹹卦》)

 

憧憧往來,言心之動不以正也。心何以不正?伊川以為(wei) 人有私於(yu) 一己之心,而不能虛己應物,故不免為(wei) 物所累,心之感動遂不得其正,故《象》曰:“君子以虛受人。”心不能虛,便有係累,有係累則心動矣,故心之感動若能得其正,心須是不動。“不動心”實為(wei) 儒家對心體(ti) 的基本領會(hui) ,故孟子猶許告子“不動心”,隻是不許其求“不動心”之法而已。

 

然而,觀《易》以“柔上而剛下”說感,可見,人心之感物本來是要動的,就是說,“動人心”最初並無一種負麵的意思。人之感動既是順乎人道之自然,亦是順乎天道之本然,猶宋人所謂“循理而動”也。隻是後來隨著人心之自然而動漸漸失去本然的意思,於(yu) 是“動人心”才有了不貞不正的意思,所以,《易》就強調人心之感動須是貞正。

 

那麽(me) ,感如何方能貞正呢?《象》認為(wei) 心要“以虛受人”,方能使心之動得其正。《係辭》更是明確指出“寂然不動,感而遂通天下之故”。[18]從(cong) 感之動人心到感之不動心,其中有一個(ge) 極大的轉變,這個(ge) 轉變與(yu) 人之性情從(cong) 那種渾沌狀態出來而走向自然與(yu) 本然的分離這個(ge) 過程是一致的。

 

“感”是中國人領會(hui) 世界的一種基本方式,譬如,人們(men) 很早就了解到天人感應的道理。最初的時候,人與(yu) 天之間是直接溝通的,後來,由於(yu) “絕地天通”這樣一個(ge) 曆史性事件,人類再也不能在自然中直接體(ti) 會(hui) 到本然,天與(yu) 人開始分離了。[19]人僅(jin) 僅(jin) 作為(wei) 自然,而天則代表了本然,即一種秩序與(yu) 價(jia) 值的體(ti) 現,它通過禍福這種自然現象來對人間之自然進行幹預。可以說,漢代的天人感應學說其實淵源很早,我們(men) 可以將之追溯到人類觀念根柢裏的一些東(dong) 西。感應觀念到了春秋戰國時期,已非常盛行,如墨子的明鬼、鄒衍的五德終始說,等等,注重以天權來限製君權,都可看作這種觀念的體(ti) 現。而在儒家那裏,更是將這種觀念發展為(wei) 一種非常成體(ti) 係的學說,譬如,漢人奉為(wei) 六經管鑰的《春秋》便多言災異譴告之事,如書(shu) 日蝕星隕、山崩地裂、鷁退鸚巢之類。雖然,儒家言災異的目的純然是政治性的,“以此見悖亂(luan) 之征”,警懼人主,但是,正因為(wei) “感”是中國人固有的領會(hui) 世界的方式,儒家方能借此來實現政治運作的正常化。終有漢一代,公羊家懲秦王朝專(zhuan) 製的弊病,遂發揮《春秋》經傳(chuan) 中的感應思想,以災異符命戒懼人主,使之自斂,不複為(wei) 縱恣專(zhuan) 橫之事。這個(ge) 道理在董仲舒那裏闡發的很是明白,如《舉(ju) 賢良對策》開首即言:

 

臣謹案《春秋》之中,視前世已行之事,以觀天人相與(yu) 之際,甚可畏也。國家將有失道之敗,而天乃先出災害以譴告之;不知自省,又出怪異又警懼之;尚不知變,而傷(shang) 敗乃至。以此見天心之仁愛人君而欲止其亂(luan) 也。自非大亡道之世者,天盡欲扶持而全安之,事在強勉而已矣。

 

董仲舒將公羊家言災異的道理說得相當明白,就是要防止人君胡作非為(wei) ,而使之“強勉”以法天道。法天道,行仁義(yi) ,一般君王不大能做到,因此,儒家要借上天之災異來“強勉”之。[20]今人多不明公羊家言災異之旨,皆以迷信詆之,實屬輕狂無謂。

 

我們(men) 發現,在“天人感應”這種領會(hui) 世界的方式背後蘊含著這樣一個(ge) 前提,即自然與(yu) 本然的源初關(guan) 係:天是什麽(me) 樣子,人就是什麽(me) 樣子,天人正是處於(yu) 這樣一種相應關(guan) 係之中,因此,天人感應其實是對人類源初的那種渾沌狀態的描述。[21]然而,隨著那種渾沌狀態的破壞,天與(yu) 人也開始分離了,人的生活開始漸漸背離了天,也正是在這個(ge) 時候,聖人開始製禮作樂(le) ,天就成為(wei) 一種約束人的力量。自春秋以降,儒家猶言“天人感應”,然其內(nei) 涵完全不同,故多言災異,少言祥瑞。其用意在於(yu) ,由於(yu) 人世間的行為(wei) 越來越背離天的要求,於(yu) 是,“天垂象”,通過種種災難或怪異的現象,以敦促人們(men) 與(yu) 上天相應。

 

因此,“天人合一”的說法原本體(ti) 現了自然與(yu) 本然那種源初的相應關(guan) 係,那麽(me) ,這種相應關(guan) 係又是如何破壞的呢?或者說,天人之不相交通又是如何造成的呢?我們(men) 如何理解《尚書(shu) 》所說的“絕地天通”這一事件呢?我們(men) 前麵說過,人心之動本來無所謂不貞不正,感亦無所謂不貞不正,“妍者妍,媸者媸,一照而皆真”,人心隻是如明鏡一般,隨順事物之動而動也。[22]正是由於(yu) 後世人們(men) 感動之不貞不正,於(yu) 是聖人便認為(wei) 心須是不動,感方能貞正。因此,上麵的問題可以用另一種表達就是:感動之不貞不正又是如何可能的呢?《樂(le) 記》上有一段話頗能說明這個(ge) 問題:

 

人生而靜,天之性也。感於(yu) 物而動,性之欲也。物至知知,然後好惡形焉。好惡無節於(yu) 內(nei) ,知誘於(yu) 外,不能反躬,天理滅矣。夫物之感人無窮,而人之好惡無節,則是物至而人化物也。人化物也者,滅天理而窮人欲者也。

 

本來“感”之“動人心”表達了天與(yu) 人那源初的合一狀態,然而此處卻說人心若動而無節,則不免為(wei) 惡。這種看法表達了天人相分以後的狀況。天人未分之時,物來順應,人之順自然即是本然所在,所以人心順乎天而動,即是天人合一。至天人相分以後,自然不再是本然的體(ti) 現,人心若是隨物而動,任其自然,卻反而是違背本然了。就是說,在天人未分以前,人任其自然便是順其本然,然自天人相分以後,人任其自然便是違背本然了。正是由於(yu) 這樣一種轉變,人之感物而動由順本然變成了背本然,就是說,人之感所以不貞不正,正是因為(wei) 任其自然、“好惡無節”的緣故。所以《樂(le) 記》說“人生而靜,天之性也”,動是自然,靜方是本然,所以人隻有靜,才能克製其自然,不為(wei) 物所動。

 

《易傳(chuan) 》說“寂然不動”、孟子說“不動心”,以至《禮記》說“人生而靜”,這種對人心的理解都表明了這樣一個(ge) 事實:渾沌時代那種自然與(yu) 本然的合一已經一去不複返了,任自然不再是順乎本然,反而是背其本然。自然越來越具有一種消極的意義(yi) ,因此,人隻有克製其自然,在自然麵前保持一種不動心的狀態,方能使本然呈現出來。

 

三 情與(yu) 感:情、感之分離與(yu) “不動心”

 

在日常生活中,我們(men) 往往將情感或感情當作一個(ge) 概念來使用,但從(cong) 上麵的分析來看,情與(yu) 感是很不相同的。然而,當我們(men) 將情與(yu) 感連用時,又表明二者有著非常緊密的關(guan) 係。《樂(le) 記》有雲(yun) :

 

夫民有血氣心知之性,而無哀樂(le) 喜怒之常,應感起物而動,然後心術形焉。是故誌微、噍殺之音作,而民思憂;嘽諧慢易、繁文簡節之音作,而民康樂(le) ;粗厲猛起、奮末廣賁之音作,而民剛毅;廉直、勁正、莊誠之音作,而民肅敬;寬裕肉好、順成和動之音作,而民慈愛;流辟邪散、狄成滌濫之音作,而民淫亂(luan) 。

 

人之喜怒哀樂(le) 之情是不確定的,乃“應感起物而動”。心如何感物,或者說,物如何感心,便相應產(chan) 生何種人情。換言之,由感而後有情。因此,人心之感物若不以正,情之發動自然不得其正。《樂(le) 記》又雲(yun) :

 

樂(le) 者,音之所由生也,其本在人心之感於(yu) 物也。是故其哀心感者,其聲噍以殺;其樂(le) 心感者,其聲嘽以緩;其喜心感者,其聲發以散;其怒心感者,其聲粗以厲;其敬心感者,其聲直以廉;其愛心感者,其聲和以柔。六者,非性也,感於(yu) 物而後動。是故先王慎所以感之者。

 

人情之不正固是由於(yu) 感物之不正,然而,人心之感物又如何會(hui) 有不正呢?《樂(le) 記》將之又歸於(yu) 情之不正。換言之,人心之感物總是伴隨著某種情,情實先於(yu) 人心之感物,因此,人之情不同,心之感物亦不同,可見,情之不正又影響到感之不正,故先王“慎所以感之者”,蓋以此也。

 

我們(men) 在此似乎看到了一種循環論證:由感而後有情,感之不正則情亦不正;由情而後有感,情之不正則感亦不得其正。這裏是否出現了某種論證上的困難呢?其實,如果我們(men) 換個(ge) 角度來看,感之正則情之發自正,而情之正則感亦得其正,這樣一種情形在渾沌時代是很自然的。因為(wei) 那時自然與(yu) 本然尚未分離,情與(yu) 感亦未分離:人隻是任其情,則心之感動無不得其正;人心隻是感物,而情之發動亦無不得其正。隨著後世自然與(yu) 本然的分離,聖王起而作樂(le) ,擾化人之情性,使情、感二者俱歸於(yu) 正。換言之,當情與(yu) 感尚未分離時,不存在所謂循環論證的問題。隻是到了情與(yu) 感分離以後,情與(yu) 感之“輪回”方成為(wei) 問題:感於(yu) 外物而後有情,有情而後為(wei) 外物所牽動,循環往複,無有窮已。[23]就是說,情與(yu) 感之輪回隻是渾沌時代之後人們(men) 的生存狀態,而要擺脫這種狀態就要使人們(men) 從(cong) 這種輪回中超脫出來,儒、道、佛三家有著共同的旨趣,即都是要出離這種輪回狀態。

 

因此,我們(men) 看到了由情之不正而有感之不正、有感之不正而又有情之不正這樣一種如瀑流般相續不斷的狀態,這雖然反映了後世人們(men) 生活的實際情形,但是,儒家似乎從(cong) 來沒有設想去遏製它,而隻是要人們(men) 從(cong) 中超脫出來。因為(wei) 遏製不過是以一種情去代替另一種情,而超脫則是遠離情,即向著情不斷地遠離自身,使心常若居於(yu) 無事之地而已。[24]

 

這種對情的遠離絕非枯木死灰之謂,它隻是一種靜觀,是一種當事人過後的淡然。[25]這種淡然不是由明理而來,相反,明理是不動心之結果。我們(men) 大概都有這樣的體(ti) 會(hui) ,道理往往在理論上很容易明白,但一旦碰到具體(ti) 事情時,特別是牽動自己的情緒時,則將道理拋之腦後,此時即便有人向之曉諭這個(ge) 他早已明白的道理,他也常常不能釋然。所以,在王陽明看來,知而不能行便不能說是真知,[26]古人常說“知之非艱,行之惟艱”,其道理正在於(yu) 此。

 

綜上言之,古時情之自然,同時亦是本然之體(ti) 現,此時心之感物亦是隨其所感,而莫非正也。感之道以正,則情之所發亦正也。後來隨著情失去了本然的意味,任情之自然不再合乎本然,因此,心之感物就必須超乎情之自然,即“不動心”,如此方能合乎本然。然而不動心不是一枯木死灰之心,其中仍有情,然而這種情不僅(jin) 與(yu) 那種“好惡無節”的情不同,也同自然與(yu) 本然尚未分離之前的情不同,乃是所謂“無情”之情。兩(liang) 種情的區分實際上就是後來的聖人之情與(yu) 俗情的不同。聖人之情的特點是心之寂然不動,而俗情的特點則是心有所係累而逐物而動。聖人之心如明鏡,故其接物乃“情順萬(wan) 物而無情”,常人之心則因有所係累而不能不動,故須加以節製。因此,即便就作為(wei) 良知的“四端”之情而言,也不過屬於(yu) 俗情而已。對此,我們(men) 不僅(jin) 可以從(cong) 孟子、荀子對禮樂(le) 緣飾人情的說法可以看出這一點,而且,宋人辨析聖人之心與(yu) 赤子之心之不同,這多少表明,人情之善對於(yu) 凡人而言已足矣,但對於(yu) 聖人而言,隻是道德功夫的起點而已。

 

【注釋】

 

[1] 我們(men) 今天的語言中還有實情或情實的概念,這種用法表明,實與(yu) 情具有某種內(nei) 在的關(guan) 聯。

 

[2] 人們(men) 或許會(hui) 對我們(men) 這裏的表述產(chan) 生一種誤會(hui) ,似乎在說“事情”這個(ge) 概念表明了自然與(yu) 本然的統一時,已經有個(ge) 在自然之外的本然,然後我們(men) 再去將二者統一起來。其實不然,若我們(men) 能撇開語詞所帶來的局限,便知所謂自然與(yu) 本然的統一實為(wei) 即自然即本然的意思,就是說,正是因為(wei) 沒有所謂本然,我們(men) 方可能經驗到自然與(yu) 本然的統一,或者說,我們(men) 僅(jin) 僅(jin) 麵對著一個(ge) 如是這般的世界,才可能有那種如實這般的渾沌經驗。

 

[3] 當然,我們(men) 現在多少還保留有“性”之源初用法。譬如,當我們(men) 言及某人之脾性時,通常是說其脾性如此,故有如此這般的舉(ju) 動,因此,當某人脾性與(yu) 其行為(wei) 不合時,我們(men) 會(hui) 感到詫異:他那種脾性的人,竟會(hui) 如此這般行事。可見,當我們(men) 使用“脾性”這個(ge) 概念時,一般是在源初意義(yi) 上使用的,即某人本然的那個(ge) 樣子也就是他呈現出來的那個(ge) 樣子。

 

[4] 《禮記》言人之孝親(qin) 乃“人情之實”,其意在說明孝親(qin) 之情乃與(yu) 生俱來,或者說,人生來就是這個(ge) 樣子,就是要孝親(qin) ,故聖人製禮,不是要勉強人去盡孝,隻是因為(wei) 孝子之情不容己,於(yu) 是,聖人裁之以中其節。近世人情澆薄,故不能體(ti) 會(hui) “人情之實”,遂謂禮教摧抑人情。

 

[5] 在孟子這裏,“良知”還不能說是性,隻能說是情。因為(wei) 孟子以孩提之童之愛親(qin) 說良知,隻是生之自然,故不能說性;宋儒雖亦指此為(wei) 良知,然又以性情相為(wei) 體(ti) 用,則愛親(qin) 之良知正是性之發見處,故不可說隻是情。此中微細差別不可不辨也。

 

[6] 孟子以人生而有之“四端”為(wei) 善,而先秦諸子皆在“生之自然”上言性,且諸子亦多意識到“生之自然”不足以言善,此種見解不獨孟子為(wei) 然也。然孟子所以獨出諸子之表者,蓋以其將仁義(yi) 禮智視作某種內(nei) 在之物,即所謂性,絕非僅(jin) 為(wei) 先王所懸之治具而已。正因為(wei) 如此,性在孟子那裏多少具有一種本體(ti) 的意味。

 

[7] 漢儒說性善,實際上是說情善,即以“四端”為(wei) 善。宋儒猶然,亦常以情言“四端”。程子曰:“仁者公也,人此者也;義(yi) 者宜也,權量輕重之極;禮者別也,知者知也,信得有此者也。萬(wan) 物皆有性,一作信。此五常性也。若夫惻隱之類,皆情也,凡動者謂之情。”(《河南程氏遺書(shu) 》卷9,少日所聞諸師友說。此條疑為(wei) 伊川語。)其後,朱子亦以“四端”為(wei) 情,以成立其性體(ti) 情用說。可見,宋人言“四端”又不盡同於(yu) 漢人,而兼有本然意味,故為(wei) 本體(ti) 之發用也。

 

情本有“四端”與(yu) “七情”二義(yi) ,此二義(yi) 就其與(yu) 性之關(guan) 係而言,並不相同。因此,在宋人那裏,性情問題表現為(wei) 兩(liang) 個(ge) 方麵:其一,就情之為(wei) “四端”而言,情如何作為(wei) 性之流行?或者說,性如何流行而為(wei) 情?其二,就情之為(wei) “七情”而言,性如何在情那裏流行?或者說,性如何主宰情之發動?就這兩(liang) 個(ge) 方麵而言,隻有前者才能構成性體(ti) 情用的關(guan) 係。

 

[8] 當人們(men) 說惻隱之情是善時,其中的內(nei) 涵與(yu) 孟子之“惻隱之心,仁也”是很不同的。前者僅(jin) 僅(jin) 是說某種與(yu) 生俱來的東(dong) 西是善的,這是一個(ge) 經驗事實;而後者則強調這種自然乃是性體(ti) 的發用,這卻是一個(ge) 本體(ti) 論上的命題。前者無俾於(yu) 教化,後者卻成為(wei) 道德修養(yang) 之依據,或者說,前者隻是一種自然的稟賦,後者則體(ti) 現了修養(yang) 的內(nei) 涵。

 

[9] 《禮記》中更多的強調情之自然義(yi) ,而《莊子》則更多強調情之本然義(yi) ,如“道德不廢,安取仁義(yi) !性情不離,安用禮樂(le) !”(《馬蹄》)“文滅質,博溺心,然後民始惑亂(luan) ,無以反其性情而複其初。”(《繕性》)所以,道家主張要“反情”、“複性”。

 

[10] 此說參見唐君毅先生《中國哲學原論·原性篇》,第99頁。

 

[11] 《禮記》中所包含的思想比較博雜,其中某些思想肯定早於(yu) 荀子,譬如此處對人情的理解,但還有些思想應該晚於(yu) 荀子,譬如《坊記》屢稱“人情之不美”,甚至聖王以禮義(yi) 裁製人情,而人情猶不免為(wei) 惡,這可以說代表了一種非常晚近的看法。

 

[12] 不過,荀子對禮樂(le) 之緣飾人情這種功能論述尤詳,參見前引《禮論》論“三年之喪(sang) ”條。

 

[13] 學術界一般認為(wei) 《禮記》成書(shu) 大致在戰國末期至漢初,而且,其中相當一部分思想來自《荀子》。然而,《禮記》中之思想淵源絕不止此。因為(wei) 《禮記》不是一個(ge) 嚴(yan) 格的學術派別思想之體(ti) 現,更多的是對東(dong) 周以來社會(hui) 政治生活的某種反映,它闡述的許多思想其實早於(yu) 荀子。尤其從(cong) 二者對待人情的不同態度上來看,《禮記》中的相關(guan) 思想可追溯至更早的時候,尤其是情惡的思想較晚出,而直接為(wei) 後來漢儒所采納。

 

[14] 現在保留在日常語言中的感動、感化、感應、感激、感觸等用法,皆昭示著感與(yu) 動的那種源初的關(guan) 係。

 

[15] 在中國人那裏,心與(yu) 物的關(guan) 係不是一種認識論上的關(guan) 係,就是說,心不是把物看作一種外在於(yu) 心而作為(wei) 可以靜觀的對象。對中國人來說,即便出離了心物之間的那種渾沌關(guan) 係,心物關(guan) 係也絕不能從(cong) 認識論的角度加以了解。

 

[16] 先秦古籍多有言“感”者,如“心是以感,感實生疾”(《左傳(chuan) ·昭二十一年》)、“至誠感神,矧茲(zi) 有苗” (《尚書(shu) ·大禹謨》)、“至治馨香,感於(yu) 神明,黍稷非馨,明德惟馨”(《君陳》)、“乘夫莽眇之鳥,以出六極之外,而遊無何有之鄉(xiang) ,以處壙垠之野。汝又何帠以治天下感予之心為(wei) ?”(《莊子·應帝王》)等等,皆以人心之“動”說感。

 

[17] 心為(wei) 陽,是一種上升、消辟、健進的力量;物為(wei) 陰,是一種退墮、凝固、保持的力量。熊十力《新唯識論》之主旨即在說明陰陽如何相感以成生生之流的道理。

 

[18] 後來胡五峰本乎此語,言“感物而動,然後朋從(cong) 爾思,而不得其正矣”,可見心之所以不正,正以心之動耳。

 

[19] “絕地天通”之說見於(yu) 《尚書(shu) ·呂刑》:“乃命重黎,絕地天通,罔有降格。”孔傳(chuan) 雲(yun) :“堯命羲和世掌天地四時之官,使人神不擾,各得其序,是謂絕地天通。言天神無有降地,地民不至於(yu) 天,明不相幹。”而《國語·楚語》亦載其說:“昭王問於(yu) 觀射父曰:‘《周書(shu) 》所謂重黎實使天地不通者,何也?若無然,民將能登天乎?’對曰:‘非此之謂也。古者民神不雜。……及少皡之衰也,九黎亂(luan) 德,民神雜糅,不可方物。夫人作享,家為(wei) 巫史,無有要質。民匱於(yu) 祀,而不知其福。烝享無度,民神同位。民瀆齊盟,無有嚴(yan) 威。神狎民則,不蠲其為(wei) 。……顓頊受之,乃命南正重司天以屬神,命火正黎司地以屬民,使複舊常,無相侵瀆,是謂絕地天通。”可見,“絕地天通”的意義(yi) 就在於(yu) 天與(yu) 人自此分離開來了。

 

[20] 這種道理其實完全體(ti) 現在《春秋》之首句“元年春王正月”之中,公羊家對之闡釋為(wei) “元年者何?君之始年也。春者何?歲之始也。王者孰謂?謂文王也。曷為(wei) 先言王而後言正月?王正月也。何言乎王正月?大一統也。”(《公羊傳(chuan) 》),董仲舒則進一步解釋為(wei) “《春秋》之道,以元之深,正天之端;以天之端,正王之政;以王之政,正諸侯之即位。五者俱正而化大行。”(《春秋繁露·二端》)天人正是有這種感應關(guan) 係,人才可能順乎自然,取法於(yu) 天。

 

[21] 古人所說“天”,一般不是我們(men) 日常生活中所麵對的那個(ge) 自然意義(yi) 的天,當然更不是天體(ti) 學意義(yi) 上的天,而是指一種倫(lun) 理意義(yi) 上的天,它代表了一種世間所應遵循的軌則,即所謂本然。與(yu) 之相反,人才是自然,才是一種應該取法於(yu) 天的存在,天作為(wei) 一種本然向作為(wei) 自然的人或人群進行引導、規範。譬如,《尚書(shu) 》屢言“上帝”,而古人皆解作天、上天,以強調其對人間之有命。

 

[22] 宋人常說聖人並非沒有喜怒之心,隻是聖人之喜怒與(yu) 凡人不同,蓋因其在物而不在我,故喜怒能不為(wei) 我心之所累。所謂“情順萬(wan) 物而無情”,聖人不是真要使心不動,而隻是動之以理而已。因此,在宋人那裏,“不動心”不僅(jin) 看作某種至高的境界,同時也被看作一種功夫,即一種屏除使心之感物不貞不正的那些因素的功夫。這種對“不動心”的理解也體(ti) 現為(wei) 朱子與(yu) 五峰的不同,因為(wei) 朱子把“不動心”看作效驗,即以為(wei) 境界,而五峰則以“不動心”為(wei) 功夫,即一種初學者入門的功夫。

 

[23] 我們(men) 在此使用“輪回”這個(ge) 概念,頗有雙關(guan) 語的味道。在宗教那裏,“輪回”一般是指在生死中的輪回,或者指此世與(yu) 來世的輪回,而佛教更是將之理解為(wei) 六道中的輪回。按照佛教的輪回學說,人之所以輪回是因為(wei) 有生,準確地說是有情。因此,佛教的宗旨就是要出世間,即通過無生或無情方能從(cong) 輪回中解脫出來。由此看來,我們(men) 使用“輪回”這個(ge) 概念,一方麵意指這種循環描述了人類的一種生存狀態,就是說,人就是如此這般在循環中生存著,而另一方麵則意指循環具有一種消極的意義(yi) ,或者昭示著某種改善人之生存狀態的道路,即出離這種循環。這多少可以看作儒、道、佛三家可以相通的地方,所以,儒家講“不動心”,道家講“無情”,以及佛家講“寂滅”,是很可以看出這一點。

 

熊十力先生批評佛家“反人生”,絕非根本不同意佛家之“空”論,換言之,在儒家看來,“空”隻是不可在性上說而已,若在心上說則自無礙。並且,熊先生以為(wei) ,《易傳(chuan) 》之“生生”之所以不息,正以其空也。

 

[24] 胡五峰有雲(yun) :“情一流則難遏,氣一動則難平。流而後遏,動而後平,是以難也。察而養(yang) 之於(yu) 未流,則不至於(yu) 用遏矣;察而養(yang) 之於(yu) 未動,則不至於(yu) 用平矣。是故察之有素,則雖嬰於(yu) 物而不惑;養(yang) 之有素,則雖激於(yu) 物而不悖。”(《知言·一氣》)察識涵養(yang) 的工夫絕非要在人情之流行中去遏製它,譬如,當我們(men) 怒氣勃發時,若想硬生生地將此怒氣遏製下去,這種辦法不僅(jin) 甚難,而且,病根實未能消除,故孟子批評告子之“不動心”隻是強製其心不動而已。那麽(me) ,我們(men) 如何理解五峰的“察識涵養(yang) ”功夫呢?首先,必須將之與(yu) 程、朱之“主敬”功夫區別開來。程、朱之“主敬”純然是未發時的功夫,即心在未臨(lin) 事接物時那種收斂心思的功夫,即所謂“動容貌,整思慮”也。而五峰主張“察之養(yang) 之於(yu) 未流”、“察而養(yang) 之於(yu) 未動”,這看上去也是未發時的工夫,其實不然,因此,朱子批評湖湘之學缺乏未發時一段功夫,恰好表明察識涵養(yang) 完全是已發時功夫。此中差別極是細微,不可不辨也。

 

五峰所說之“未流”、“未動”,不是指心之未應物時的狀態,而是明道所說的“動亦定,靜亦定”之時,就是說,察識功夫是要在人情之流動處去體(ti) 會(hui) 那不動的心,或者說,當人情萌動時,心卻駐於(yu) 無事之地。情之流動處是一個(ge) 心,而養(yang) 之於(yu) 未流、未動的心則是另一個(ge) 心。關(guan) 於(yu) 此層道理,我們(men) 後麵還要著重加以闡明。

 

[25] 在幾乎所有的古代社會(hui) 中,老人都占據一種很獨特的崇高地位。這種地位不僅(jin) 僅(jin) 來自一種道德的要求,而且還在於(yu) 老人的智慧對於(yu) 古代社會(hui) 是不可或缺的。老人的智慧不同於(yu) 現代社會(hui) 所崇尚的知識,一般來說,年輕人是無法具備這種智慧。老人的智慧或許主要不是出於(yu) 其閱曆之豐(feng) 富使然,而在於(yu) 老人那種久曆世事之後的淡然心境。正是由於(yu) 這種心境,才使老人的閱曆尤其具有價(jia) 值。與(yu) 之相反,年輕人卻太過沉溺於(yu) 自身的情緒之中,以及由此帶來的偏執和狹隘,而使他不能有效地運用自己的知識,尤其不能客觀地麵對當下的種種境遇。

 

[26] 陽明尤為(wei) 強調行之艱難,這與(yu) 其良知學說的特點有關(guan) 。蓋良知作為(wei) 不慮而知、不學而能的能力,常人是不難具備的,甚至當人們(men) 為(wei) 情欲所強烈趨使時,也不能說他完全缺乏某種良知。關(guan) 鍵在於(yu) 人們(men) 能否將這種良知在實際行動中體(ti) 現出來,這就是所謂“致良知”的功夫。至於(yu) 孟子、五峰所說的“不動心”,則被陽明推至聖人境界,而不是作為(wei) 當下入手的一種功夫。這是五峰與(yu) 陽明非常不同的地方,這在陽明《答陸原靜書(shu) 》關(guan) 於(yu) “未發之中”的論述中可以看得很清楚。

 

其實,對知而不行的批評正是朱子一貫的立場。後人在此問題上的錯謬,多源於(yu) 誤解了朱子的格物致知學說。這主要有兩(liang) 個(ge) 方麵:其一,忽視了朱子對湖湘學派的批評。其二,朱子與(yu) 象山爭(zheng) 論時,為(wei) 了糾象山之偏,而著重強調了某種傾(qing) 向。朱子講格物致知,絕非有所謂後人所說的“知識興(xing) 趣”,目的還是在克盡己私而已。蓋人心有不善,其大者多能知之,至其纖微處,則常忽略不察,故朱子講格物致知功夫,不過是要人們(men) 在講求條理精微之際得以洞察人心之隱微曲折,“莫現乎隱,莫顯乎微”,克盡己私,複盡天理,無所不用其極而已。


責任編輯:葛燦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