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思想文化的再思考和再認識

——《陽明學刊》第四輯簡介

作者：龔妮麗(li)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時間：孔子二五六六年歲次乙未年四月初七日庚子

           耶穌2015年5月24日

去年是王陽明龍場悟道五百周年，貴州學術界以舉(ju) 行一係列學術研討活動的方式來紀念這一具有重大意義(yi) 的哲學事件。貴州大學中國文化書(shu) 院主辦的《陽明學刊》第四輯集中推出了一批重要的陽明學研究學術論文，可謂是這一學術紀念活動的再繼續。

陽明學專(zhuan) 欄登載了八篇重要的學術論文。朱小鵬的《論王陽明龍場“吏隱”》分析了王陽明在龍場的“吏隱”生活。認為(wei) 謫居龍場使王陽明獲得了一段真正的遁世生活，盡管這種遁世生活帶有一點強製性和無奈，但因為(wei) 王陽明的“龍場吏隱”滲透了一種真樸自然的“孔顏之樂(le) ”，它不僅(jin) 使身處危機逆境中的陽明身心得以安頓，找到了精神的家園，而且使他進一步發現和確立了自己作為(wei) 一個(ge) 士人的獨立人格和個(ge) 體(ti) 價(jia) 值，實現了自我生命的躍升。因此，“龍場吏隱”既體(ti) 現了王陽明對聖學的執著追求，又充滿了道家式的灑脫意趣，從(cong) 而達到了一種儒道圓融的人生境界。從(cong) 中我們(men) 不難了解王陽明中晚期的有關(guan) 隱逸避世思想及其特點。楊建祥的《王陽明論“熟”： 一個(ge) 新向度的意誌考量》指出“熟仁”概念在中國文化語境中的重要，代表了朝向本體(ti) 的心學工夫的不可或缺的實踐化自覺形態。自孔、孟開啟的“熟仁”觀念，到了宋明理學那裏，有了突破式進展，王陽明是其中重要的一位。他專(zhuan) 注於(yu) 意誌考量，陳述了“誌與(yu) 熟”中的“工夫純熟”之創意和對“學與(yu) 熟”中“隻是一件事”之理解，集中體(ti) 現了他“承繼的是孔、孟，開拔的是自家”之心路曆程。此中，他提出了一係列“熟仁”之考辨：尋根和種樹的工夫、精熟法、誌到熟處、熟在致良知，全是他的“心學”之創意。高源貴的《陽明易之體(ti) 用觀探微》討論了王陽明晚年“良知即是易”命題的思想來源。認為(wei) 王陽明研《易》多年，其“體(ti) 立用行”的易學體(ti) 用觀來自對《周易》三才之道的解讀和對先儒相關(guan) 思想的繼承發展。王陽明將易學體(ti) 用觀納入心學視野下，影響了他關(guan) 於(yu) 心體(ti) 、良知體(ti) 用關(guan) 係的思想，並邏輯地引出了他晚年的“良知即是易”的命題。陳複《陽明子的冥契主義(yi) 》從(cong) 冥契主義(yi) 入手討論王陽明的心路曆程。文章通過探索陽明先生的神秘經驗，並澄清某些神秘經驗裏誇大不實的內(nei) 容，以證實陽明先生麵對神秘經驗的理性態度。同時還論述了龍場悟道的細節，厘清陽明先生冥契本體(ti) 的經曆，與(yu) 不同階段的主張，尤其指出學者因為(wei) 忽視冥契主義(yi) ，因此對陽明先生主張的“知行合一”有誤解。文章引各種證據指出：陽明先生直至五十歲後才悟得“致良知”，這是冥契經驗的突破，因此使得他與(yu) 南宋心學家陸九淵先生講的“心即理”產(chan) 生歧異。而“存天理，去人欲”並不是陽明先生的重要主張，而是他在尚未悟得“致良知”前，順應宋明儒學常見的權宜說法。詮釋心學不能忽略冥契主義(yi) 的角度，否則認識悟道的內(nei) 容就成為(wei) 很困難的事情，作者希冀通過這種角度的探索，展示詮釋心學可能做出的還原與(yu) 引申。德國學者大衛·巴拓識的《哲學革新創造性的來源——王陽明與(yu) 庫薩的尼古拉跨文化經曆比較》，從(cong) 研究王陽明和德國哲學家庫薩的尼古拉在各自不同文化形式中的哲學生成入手，闡述了跨文化經曆作為(wei) 一種特殊而具有創造力的哲學潛能的意義(yi) 所在。作者將之演化為(wei) 哲學意義(yi) 上的非二重性。這種非二重性用在實踐中，能夠使跨文化的潛能對哲學傳(chuan) 統產(chan) 生深刻的劃時代影響。龔曉康的《王陽明論“中和”》分析了王陽明以“中和”為(wei) 道之體(ti) 用觀，即喜怒哀樂(le) 未發，為(wei) 心之本體(ti) ，為(wei) “中”；其已發，為(wei) 心之功用，為(wei) “和”。作為(wei) 本體(ti) 之“中”，廓然大公、寂然不動；作為(wei) 功用之“和”，物來順應、感而遂通。認為(wei) 王陽明的“中和”說涵括三個(ge) 層麵，一是體(ti) 用一源、顯微無間，“未發之中”即是“已發之和”；二是即體(ti) 達用、即用明體(ti) ，從(cong) “已發之和”而明“未發之中”；三是“中不可執”、因時製宜，“未發之中”須應隨時機而變易，方能讚天地之化育。天理本體(ti) 的證實須於(yu) 活潑之生命實踐中來，而生命實踐亦須以天理本體(ti) 為(wei) 最終之依歸。李丕洋的《<王陽明年譜>史料及刻印勘誤》對現存《王陽明全集》中的《王陽明年譜》三卷，作了刊刻方麵的研究，認為(wei) 《王陽明年譜》史料存在著一些史實或刻印上的錯誤。有的是古本中即存在的史實或刻印錯誤，有的則是今本《全集》中出現的新的刻印錯誤。文章通過對這些錯誤的一一辨析和糾正，試圖疏理、澄清在中國哲學史上具有重要地位的《王陽明年譜》乃至《全集》中的史料和文字錯訛，為(wei) 深入研究陽明心學起到學術“清道夫”的作用。張宏敏的《王陽明“本體(ti) 工夫之辨”在明清之際的學術走向：以劉宗周、黃宗羲為(wei) 中心的思考》一文，通過對王陽明、劉宗周、黃宗羲三人本體(ti) 工夫學說的學理解讀，指出：王陽明“合本體(ti) 工夫而一”之說涵有兩(liang) 大思維向度，即“一悟本體(ti) 即是工夫”和“由工夫見本體(ti) ”，劉宗周、黃宗羲師徒二人承續了“由工夫見本體(ti) ”的工夫路向，強調了實踐的重要性。塗耀威的《王陽明與(yu) 十六七世紀的<大學>研究》，認為(wei) 王陽明對《大學》所進行的新的解讀與(yu) 闡釋，創構了其心學的基本思想。文章指出：陽明不同意朱熹的《大學》說，而是主張用《大學》古本，並以心學解讀《大學》，開創了《大學》的一個(ge) 新的重要詮釋方向。陽明的《大學》說影響廣泛，一度開啟十六七世紀知識界重新討論《大學》之門。此一時期，出現了大量《大學》著述，《大學》“改本”眾(zhong) 多，甚至還出現了林希元上疏朝廷要求用自己的《大學》“改本”取代朱子《大學章句》和豐(feng) 坊偽(wei) 造石經《大學》的事件。這種《大學》研究多樣化局麵的出現，與(yu) 王陽明有很大關(guan) 係。至晚明，《大學》闡釋的心學化和多元化，愈來愈與(yu) 王學異端思想相關(guan) 聯，使得晚明的學者在《大學》義(yi) 理闡發上試圖對前人予以修正。到清代，《大學》研究開始有清代學術的品格，研究的多元局麵也不複存在。

學刊所開辟的“儒學與(yu) 中國文化研究”欄目，屬於(yu) 廣義(yi) 的陽明學範疇，隻是出於(yu) 編排設計的需要才作了區分性的處理。這一組文章，可結合陽明學專(zhuan) 欄的相關(guan) 論文閱讀。簡孝平的《重估<詩經>的價(jia) 值：<周南>樂(le) 章三例》是一篇頗有新意的論文。作者認為(wei) 《詩經》是儒家的重要經典，中國古代士子的必修課。其中的《周南》、《召南》是西周建立前一個(ge) 世紀左右的“風教”樂(le) 章。近世以來，由於(yu) 缺乏原有的文化生態條件和不正確的時間定位，導致了對作品的解讀錯誤，把先王用於(yu) 教化境內(nei) 萬(wan) 民的經典樂(le) 章降格為(wei) 普通的民歌俗謠，降低了儒家“經”的文化品位。《關(guan) 雎》、《卷耳》、《芣苢》等詩篇很能代表周先王教化萬(wan) 民、移風易俗、強盛邦國的良苦用心。融王者之風，行王者之化，奠定了周邦成就王業(ye) 的基礎，借此亦可了解《詩經》的崇高價(jia) 值。儒家經典的權威近百年來受到多方麵的挑戰壓力和震蕩動搖，簡孝平對《詩經》價(jia) 值的重新評價(jia) 代表了重建儒家經典地位的一種詮釋學努力方向。萬(wan) 光軍(jun) 的《反思孟子對舜的美化：以不孝有三無後為(wei) 大為(wei) 例》，認為(wei) 孟子思想的最理想人物是舜，而不是孔子。孟子對舜完美性的辯護是對自己理論體(ti) 係完美性的辯護。孟子的意圖可以理解，但局限性是很明顯的。孟子對舜進行了很多論證、美化和辯護，但不盡合理、也不盡成功。朱慧芸的《“太和所謂道”：對張載哲學研究中“氣本論”的質疑》一文，認為(wei) 張載哲學思想中的形上本體(ti) 乃是“太和”，而不是學術界已形成共識的“氣”或“太虛”；“氣”與(yu) “太虛”的爭(zheng) 論本屬無謂，因為(wei) “太虛”本質上就是“氣”。王煜的《狀元首輔費宏提倡移孝作忠且恪尊王守仁及朱熹》內(nei) 容豐(feng) 富，探討了明代狀元首輔費宏師從(cong) 王守仁之父狀元王華，以健齋或鵝湖為(wei) 號，表示仿效健行不息的天道，發揚朱、陸的思辨和教育。文章論述江西鉛山萬(wan) 氏家族立德立功，影響費宏對鵝湖書(shu) 院及泰州學正寄予厚望。他尊崇張載的關(guan) 學，提倡移孝作忠,避免狹隘家族主義(yi) ；務實側(ce) 重事功，以陽明為(wei) 首席模範，強調聖賢能感動盜匪改邪歸正；主張人才須以政務磨煉和考驗，激賞嚴(yan) 東(dong) 美兼擅政治與(yu) 文章，提倡器識比文藝優(you) 先,融貫桓譚、曹丕與(yu) 韓愈的文學觀。費宏盡力維持儒官“教諭”的尊嚴(yan) ，讚美黃庭堅及其後裔黃文敷，深信縣令微職亦可發揮高才潛能。楊生照的《儒學平民化的一次嚐試：論王艮的“百姓日用之學”》，探討了明代著名哲學家，泰州學派的創始人王艮的儒學思想，認為(wei) 他出身平民，不是完全的學究型學者，所以他對於(yu) 儒學的思考也是從(cong) 普通百姓的日常生活入手，因而提出了他的“百姓日用之學”思想，強調聖人之學就是百姓日用之學，人們(men) 隻需在其日常生活中體(ti) 貼良知之天理，離卻日常生活，無道可明。他的這一思想是儒學平民化的一次嚐試，為(wei) 儒學從(cong) 少數精英學者之事向天下百姓皆可為(wei) 之之事的過渡，為(wei) 儒學在社會(hui) 生活尤其是普通民眾(zhong) 那裏的實現和普及作出了傑出的貢獻。陳寒鳴的《泰州王學後勁焦竑的儒學思想》一文，認為(wei) 焦竑不僅(jin) 提出以“知性”、“複性”為(wei) 內(nei) 涵的“盡心至命之學”，而且還欲“盡掃古人之芻狗，從(cong) 自己胸中辟取一片乾坤”。文章指出他既主張思想解放，不依傍古人前人，又認為(wei) 應遵守一定法度，不搞索隱作怪。正因為(wei) 他平和地追求著個(ge) 性獨立、思想解放，才使他既能夠提出許多具有啟蒙意義(yi) 的思想主張，成為(wei) 後期泰州王學的勁旅，又能夠從(cong) 容治學，運思於(yu) 書(shu) 齋，並以其多方麵的學術成就而成為(wei) 晚明卓越的博學者。

儒學的現代性發展始終是《陽明學刊》關(guan) 注的一大研究方向，“儒學與(yu) 現代性研究”欄目刊載了三篇較有新意的論文。吳國凱的《周易哲學文化與(yu) 現代科學哲學的比較研究》，從(cong) 象、數、理、占四個(ge) 方麵，對周易哲學文化與(yu) 現代科學哲學作了比較。作者認為(wei) 周易哲學文化中的象與(yu) 現代科學中的現象、表象、圖像本質上是一致的，隻是表述的手段不同；周易哲學文化中的數是循環遞變數，現代科學中的數是任意數，但前者可以涵蓋後者；周易哲學文化中的理與(yu) 現代科學中的理本質上是一致的，它們(men) 都可以統一於(yu) 現代數理邏輯；周易哲學文化中的占與(yu) 現代科學中的預測是一碼事，都遵從(cong) 因果律，隻是兩(liang) 者的手法不同而已。於(yu) 民雄的《義(yi) 利之辨：儒家正當性優(you) 先原理》，分析了儒家的義(yi) 利關(guan) 係，認為(wei) 儒家義(yi) 利之辨是從(cong) 三個(ge) 層麵展開的：第一，理解人追求“利”的自發性、必然性和普遍性；第二，闡述正當性優(you) 先的根據；第三，說明“義(yi) ”與(yu) “利”的統一性——“義(yi) ”在人類本體(ti) 高度體(ti) 現為(wei) 最大的“利”。鄭維偉(wei) 的《政治儒學：緣起、困境和出路》，指出蔣慶是在批判當代新儒家內(nei) 在缺陷的基礎上，發掘儒學傳(chuan) 統資源構建政治儒學的。但其蔽於(yu) 給定的現代世界，試圖超越西方近代自由主義(yi) ，而其區分政治儒學與(yu) 心性儒學的標準又來源於(yu) 自由主義(yi) ，這是其最大困境。政治儒學的出路在於(yu) 以開放的形態對待中國傳(chuan) 統文化內(nei) 部各流派，對待現代世界的自由主義(yi) ，並與(yu) 之展開積極的對話，開拓當代中國政治哲學思考的精神空間。

學刊還開辟了對話與(yu) 討論專(zhuan) 欄，推出了張新民的對話體(ti) 長文《視野交融下的哲學、宗教與(yu) 科學：答香港城市大學鄺振權教授問》，該文是接受香港城市大學鄺振權教授訪問的談話稿，雖為(wei) 即興(xing) 隨機之言，仍涉及頗為(wei) 廣泛的題域，出入於(yu) 哲學、宗教、倫(lun) 理、科學等諸多領域，縱論宇宙、自然、社會(hui) 、人生等各種問題。具體(ti) 內(nei) 容主要有：（一）朱陸異同與(yu) 明清學風；（二）儒學的現代性轉型與(yu) 分化；（三）儒學的修身工夫與(yu) 曆史智慧；（四）儒家的內(nei) 聖外王之道；（五）中西文化同體(ti) 共用殊相論；（六）佛教對中國文化的貢獻；（七）身與(yu) 心的完整統一；（八）情與(yu) 理的和諧交融；（九）契入天人合一境界；（十）坐忘境界與(yu) 心智奧秘；（十一）儒家的世界主義(yi) ；（十二）生與(yu) 死的吊詭辯證法；（十三）心性本體(ti) 與(yu) 神聖啟示；（十四）自然的人化與(yu) 人化的自然；（十五）生命教育與(yu) 人性治療；（十六）自我修身與(yu) 人生境界。討論時之語境雖不可能完全再現於(yu) 紙上文本，但透過字裏行間的語氣仍可略窺說話者當時的心跡。

大乘佛教與(yu) 禪宗的研究從(cong) 來都是學刊極為(wei) 重視的一個(ge) 欄目。“佛學研究欄目”刊載了兩(liang) 篇重要文章。劉益的《海德格爾的“它”與(yu) 禪者的“他”》，從(cong) 海德格爾“本有”概念出發，討論了海德格爾之“思”的幾個(ge) 重要特征：非邏輯性，獨一性與(yu) 自我反抗性，並將其與(yu) 禪者之“思”的特征作了對比分析，目的在於(yu) 發現二者的相似性，並就如何思及海德格爾文獻中出現的“它”與(yu) 禪宗文獻中出現的“他”作了更進一步的分析與(yu) 論證，以圖在海德格爾之“思”與(yu) 禪者之“思”之間建立一種具體(ti) 的聯係。歐陽鎮的《印順佛學思想研究中存在的歧義(yi) 》分析了印順佛學思想研究中存在的歧義(yi) ，認為(wei) 其歧義(yi) 主要表現在以下幾個(ge) 方麵：（1）從(cong) 總體(ti) 上來看，印順佛學思想博大精深，深受學術界的關(guan) 注，其中既有對印順法師佛學思想給予肯定和讚歎的評價(jia) ，也有給予質疑和批評的意見。但受到指責和批評的內(nei) 容，在印順佛學思想中所占比重很小，不可能否定印順佛學思想的價(jia) 值；（2）印順人間佛教思想，在理論上得到一致的認同，但在實踐上的不足卻受到了指責；（3）印順禪淨思想涉及兩(liang) 方麵，其對禪宗思想貢獻，得到了學術界的一致讚同和肯定。相反，他的淨土思想在台灣佛教界卻引起了強烈反響，形成了鮮明對比和反差；（4）印順中觀思想，雖然有一些不認同的意見，但並不能掩蓋印順對中觀理論研究的成就，相反，卻表現了印順法師的獨特思維和理論特色。

對陽明學深入探討，深挖傳(chuan) 統形上智慧，繼續擴大思想言說的現代空間，是《陽明學刊》一貫的宗旨，歡迎社會(hui) 各界展開爭(zheng) 鳴與(yu) 討論，《陽明學刊》將為(wei) 大家提供思想言說的陣地。

責任編輯：葛燦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