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慶】當今儒學存在的問題——論重建儒學自身的傳統

欄目:演講訪談
發布時間:2015-05-11 21:01:15
標簽:
蔣慶

作者簡介:蔣慶,字勿恤,號盤山叟,西元一九五三年生,祖籍江蘇徐州,出生、成長於(yu) 貴州貴陽。一九八二年畢業(ye) 於(yu) 西南政法大學法律係(本科),先後任教於(yu) 西南政法大學、深圳行政學院。二〇〇一年申請提前退休。一九九七年在貴陽龍場始建陽明精舍,二〇〇三年落成。著有《公羊學引論》《政治儒學——當代儒學的轉向、特質與(yu) 發展》《以善致善:蔣慶與(yu) 盛洪對話》《生命信仰與(yu) 王道政治——儒家文化的現代價(jia) 值》《儒學的時代價(jia) 值》《儒家社會(hui) 與(yu) 道統複興(xing) ——與(yu) 蔣慶對話》《再論政治儒學》《儒教憲政秩序》(英文版)《廣論政治儒學》《政治儒學默想錄》《申論政治儒學》《〈周官〉今文說——儒家改製之“新王製”芻論》等,主編《中華文化經典基礎教育誦本》。


 

 

當今儒學存在的問題

——論重建儒學自身的傳(chuan) 統

作者:蔣慶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原載於(yu)  當代大陸新儒家文叢(cong) 之《廣論政治儒學》(蔣慶著,東(dong) 方出版社2014年版)

時間:孔子二五六六年歲次乙未年三月廿三日丁亥

          耶穌2015年5月11日

 

 

 

2010年4月中旬,餘(yu) 應甘陽先生之邀赴中山大學高等人文研究院儒學中心作儒學講座講演,惜忽患流感,未克成行。本文是該儒學講座講演稿。蔣慶謹識

 

講演之前先做一點說明。一百年來,儒家文化全麵崩潰,為(wei) 挽救儒家文化的全麵崩潰,儒家人物提出了各種各樣的儒學,旨在解決(jue) 時代的危機,故每一種儒學都是一種解決(jue) 時代危機的方案。由於(yu) 這一儒學“問題意識”的存在,決(jue) 定儒學中存在著許多自身的問題,這些儒學自身的問題又決(jue) 定著儒學自身的特色與(yu) 發展,並且影響到中國近代的曆史與(yu) 現實,如張之洞的“中體(ti) 西用”問題、梁漱溟的“文化三路向”問題以及“文化真空”問題、牟宗三的“儒學開出科學民主新外王”問題,等等。此外,這幾年中國大陸儒學開始出現複興(xing) 跡象,又產(chan) 生一些新問題,如“儒學商業(ye) 化”問題(清華北大的儒學老板班)、“儒學產(chan) 業(ye) 化”問題(有關(guan) 孔子的電影與(yu) 動漫)、“儒學庸俗化”問題(辣妹儒學與(yu) 旅遊儒學)、“儒學去政治化”問題(如於(yu) 丹《論語心得》),等等。這些問題固然重要,都需要回應,但今天我不談這些問題,我隻談三個(ge) 我認為(wei) 當今中國儒學中存在的最主要的問題,這三個(ge) 問題就是:重建儒學的“王官學”地位問題、重建儒學生命體(ti) 認的“工夫學”問題以及重建儒學自身的解釋係統問題。

 

當今儒學存在的問題,與(yu) 當今中國存在的問題息息相關(guan) ,所以,要了解當今儒學存在的問題,就必須先了解當今中國存在的問題。

 

下麵,就簡要講解當今儒學存在的這三個(ge) 方麵的問題。

 

一、重建儒學的“王官學”地位問題

 

儒學的“王官學”地位,是指儒學作為(wei) 中國國家政治主導思想的地位,亦就是儒學作為(wei) 中國主流政治價(jia) 值觀的地位。用現代的政治術語來說,就是儒學作為(wei) 憲政基本思想或者說憲法原則的地位。然而,中國有些自由主義(yi) 者認為(wei) 國家應該價(jia) 值中立,不應該設立“王官學”,設立“王官學”就意味著思想專(zhuan) 製,是極權政治。

 

其實不然。任何國家都有源於(yu) 自己文化傳(chuan) 統的“王官學”,即都有源於(yu) 自己文化傳(chuan) 統的國家主導思想與(yu) 主流政治價(jia) 值觀。這一國家主導思想與(yu) 主流政治價(jia) 值觀相對於(yu) 社會(hui) 中的其它思想與(yu) 價(jia) 值觀處於(yu) 不同等的地位,其它思想與(yu) 價(jia) 值觀用中國傳(chuan) 統的術語來說是“百家言”,雖然可以自由傳(chuan) 播講說,但不具有憲政基本思想的地位或者說不具有憲法原則的地位,即不具有“王官學”的地位。

 

以最自由的美國為(wei) 例:源自基督新教傳(chuan) 統的政治信仰是美國的“王官學”,在美國具有國家政治主導思想的地位,是美國的主流政治價(jia) 值觀,具有美國憲政基本思想的地位或者說憲法原則的地位。美國憲法規定的就是基督新教的政治信仰。在美國,馬克思主義(yi) 或伊斯蘭(lan) 教思想可以自由信仰、傳(chuan) 播與(yu) 講說,但不能成為(wei) 美國的憲法原則,美國的憲法原則即是美國占思想主導地位的“王官學”——基督新教傳(chuan) 統的政治信仰。在美國,作為(wei) “百家言”的馬克思主義(yi) 或伊斯蘭(lan) 教信仰在政治上的地位與(yu) 作為(wei) “王官學”的基督新教的政治信仰在政治上的地位是不平等的,前者具有公共政治的意義(yi) ,後者隻具有私人信仰的意義(yi) 。

 

在這裏,我們(men) 有必要提一下亨廷頓《我們(men) 是誰》這本書(shu) 。在這本書(shu) 中,亨廷頓指出美國的國家特性是基督新教的政治信仰,故基督新教雖然不是美國法律上的國教,但卻是美國實際上的國教。因此,在美國,其它宗教的政治信仰不能體(ti) 現美國的國家特性,因而不能成為(wei) 美國的國教,隻有基督新教的政治信仰能夠體(ti) 現美國的國家特性,因而才能成為(wei) 美國的國教,即成為(wei) 美國的“王官學”。也即是說,在美國,隻有基督新教的政治信仰才是源於(yu) 美國自身文化傳(chuan) 統的國家主導思想與(yu) 主流政治價(jia) 值觀,因而隻有基督新教的政治信仰才能具有美國憲政基本思想的地位或者說憲法原則的地位,即才能具有美國政治上的“王官學”主導地位。亨廷頓在書(shu) 中擔心信仰天主教的拉丁裔移民數量增多會(hui) 改變美國的人口構成,從(cong) 而會(hui) 改變美國基督新教的政治信仰,最終會(hui) 改變美國的國家特性,故亨廷頓對美國的多元文化政策與(yu) 移民政策提出了質疑,呼籲改變這些政策以保住基督新教政治信仰的主導地位即“王官學”地位,從(cong) 而保住美國的國家特性。從(cong) 這個(ge) 意義(yi) 上可以說,美國並非如一些中國自由主義(yi) 者所認為(wei) 的那樣是一個(ge) 政治信仰或政治思想平等的國家,美國有源於(yu) 自己文化傳(chuan) 統的國家主導思想與(yu) 主流政治價(jia) 值觀,這就是具有憲政基本思想地位或憲法原則地位的基督新教政治信仰,即美國隻在私人信仰上平等自由,在公共政治上並非平等自由,因為(wei) 在公共政治上美國有自己的“王官學”。

 

中國曆史上儒學一直處於(yu) “王官學”地位:在三代,聖王之學即是中國的“王官學”,漢以後到1911年,建立在孔子思想上的儒學是中國的“王官學”。1911年以後,來自西方文化的政治思想成了中國的“王官學”——民國以歐化的西方政治思想作為(wei) 中國的“王官學”,49年後以俄化的西方政治思想作為(wei) 中國的“王官學”,兩(liang) 種“王官學”雖然不同,但都是“西方的王官學”。

 

鑒於(yu) 中國百年來“西方王官學”的入侵,最後導致源自中國文化傳(chuan) 統的儒學“王官學”地位的喪(sang) 失,所以,當今中國儒學存在的第一個(ge) 問題就是重建儒學的“王官學”地位問題,即恢複儒學中國國家政治主導思想地位與(yu) 中國主流政治價(jia) 值觀地位問題。也即是說,當今中國儒學存在的第一個(ge) 問題就是以儒學的義(yi) 理係統來作為(wei) 中國憲政的基本思想,以儒學的政治信仰來作為(wei) 中國的憲法性原則。具體(ti) 說,以儒學中“王道政治”的理念來作為(wei) 中國的“王官學”,在今後中國的憲政建設中成為(wei) 中國憲政的基本思想與(yu) 憲法性原則。這一問題屬於(yu) 我所說的“政治儒學”問題,其實重建儒學的“王官學”就是重建儒學中的“政治儒學”。這一問題我已有很多論述,這裏隻能簡單提及。

 

甘陽先生曾提出在中國建立“儒家共和國”的構想,把“儒家”放在“共和國”的前麵,確實表達了對儒家的高度認同。但是,要在中國建立真正的“儒家共和國”,我認為(wei) 必須在中國重建儒學的“王官學”地位才有可能,即隻有以儒學的基本義(yi) 理作為(wei) 中國政治的主導思想與(yu) 憲法原則,中國作為(wei) “共和國”才能是“儒家的”。也就是說,隻有以儒家思想作為(wei) 中國具有憲政主導地位的思想,即作為(wei) 中國的“王官學”,中國才稱得上是“儒家共和國”。如果像甘陽先生“通三統”中所認為(wei) 的那樣,不分主次偏正地將儒學與(yu) 其它思想(毛鄧思想)進行功利性的調和,或者說進行功能性的肯定,一切以現實的有用性為(wei) 歸依,而不是確立儒學在未來中國政治發展中價(jia) 值性的主導思想地位,或者說不是確立儒學在未來中國政治發展中憲政性的“王官學”地位,那麽(me) ,“儒家共和國”將不會(hui) 在“通三統”的思想框架下建成。不知甘陽先生對我的這一評論有何看法?

 

二、重建儒學生命體(ti) 認的“工夫學”問題

 

首先,必須了解“心性儒學”與(yu) “政治儒學”在判教意義(yi) 上的不同劃分與(yu) 不同功能,然後才能了解儒學中的“心性儒學”區別於(yu) 西方哲學。甘陽先生20年前曾寫(xie) 過一篇叫《儒學與(yu) 現代》的文章,認為(wei) 儒學在現代中國還是有價(jia) 值,隻不過儒學在現代中國的價(jia) 值隻限定在儒學隻能解決(jue) 私人性的生命道德問題,不能解決(jue) 公共性的社會(hui) 政治問題,公共性的社會(hui) 政治問題要靠西學解決(jue) 。我當時認為(wei) 甘陽是儒學的交通警察:隻準儒學從(cong) 這邊走,不準儒學朝那邊走,即隻準儒學進入私人道德領域,不準儒學進入公共政治領域。如果不準儒學進入公共政治領域,那結論必然是隻準西學進入公共政治領域,結果自然是公共領域隻能西化,即隻能自由民主化(甘陽先生當時的思想)。現在甘陽先生超越了自由民主,提出了“儒家共和國”與(yu) “儒家社會(hui) 主義(yi) ”的構想,看來現在甘陽先生的思想已經發生了很大的變化,因為(wei) “儒家共和國”與(yu) “儒家社會(hui) 主義(yi) ”涉及的都是公共領域而非私人領域,這意味著儒學可以並且應該進入中國的社會(hui) 政治領域,而不是隻固守在個(ge) 人生命領域。

 

甘陽先生當時認為(wei) 儒學隻在個(ge) 人生命領域有價(jia) 值,顯然是受到了港台新儒學的影響,以為(wei) 儒學隻是“心性儒學”,因而隻解決(jue) 個(ge) 體(ti) 生命的信仰與(yu) 道德問題,不解決(jue) 社會(hui) 政治的建構與(yu) 秩序問題。這是因為(wei) 甘陽先生不知道儒學內(nei) 部的“判教”傳(chuan) 統,因而不知道儒學中還存在著區別於(yu) “心性儒學”的“政治儒學”,即還存在著建構社會(hui) 政治製度與(yu) 秩序的儒學,所以才會(hui) 以“心性儒學”之偏概儒學之全。因此,要全麵了解儒學,就必須了解儒學內(nei) 部的“判教”傳(chuan) 統。按照儒學內(nei) 部的“判教”傳(chuan) 統,儒學根據其功能上解決(jue) 問題的不同(治法不同)分為(wei) “心性儒學”與(yu) “政治儒學”,“心性儒學”解決(jue) 的是個(ge) 體(ti) 生命信仰與(yu) 道德的安立問題,“政治儒學”解決(jue) 的是社會(hui) 政治製度與(yu) 秩序的建構問題。“心性儒學”非不關(guan) 心社會(hui) 政治製度與(yu) 秩序的建構,但特點是從(cong) 內(nei) 在心性的路徑關(guan) 心;而“政治儒學”亦非不關(guan) 心個(ge) 體(ti) 生命信仰與(yu) 道德的安立,但特點是從(cong) 外在製度的路徑關(guan) 心,二者不同如此。因為(wei) 時間有限,此處不能對儒學內(nei) 部的“判教”進行詳細說明,隻是提出儒學有“心性儒學”與(yu) “政治儒學”兩(liang) 大傳(chuan) 統,下麵就隻對“心性儒學”傳(chuan) 統進行簡要說明。

 

“心性儒學”是生命體(ti) 認之學,西方哲學是概念推理之學。比如:仁、誠、忠、恕等道德,孔孟認為(wei) 是人的生命體(ti) 認問題,而蘇格拉底則認為(wei) 是人的概念定義(yi) 問題,蘇氏一生的努力都是要找到一個(ge) 普遍絕對的道德定義(yi) 。反觀孔子,孔子從(cong) 不對“仁”進行理性的概念定義(yi) ,在《論語》中孔子隻講“仁之方”,而不講“仁”的普遍性質是什麽(me) 。所以,梁漱溟先生認為(wei) 學儒學重要的是過“孔家生活”,而不是知“孔家生活”;日本崗田武彥先生認為(wei) 學儒學是“做儒學”,而不是“解儒學”;更不用說陽明先生認為(wei) 學儒學是證悟良知,而不是定義(yi) 良知了。(陽明先生認為(wei) 良知是天之靈根,是人之靈明,是心之靈泉,是性之靈覺,是不為(wei) 典要,是無善無惡,故良知能生天生地,能神鬼神人。對這一作為(wei) 心性之靈的良知,試問西方哲學的概念推理如何能定義(yi) 得?)

 

可見,儒學作為(wei) 生命體(ti) 認之學,其生命體(ti) 認不能通過哲學的概念推理與(yu) 定義(yi) 來實現,那靠什麽(me) 來實現呢?隻能靠儒學獨特的體(ti) 證方法來實現,這一儒學獨特的體(ti) 證方法就是“心性儒學”中的“工夫學”。所謂“心性儒學”的“工夫學”,就是通過生命的實踐修為(wei) 來體(ti) 認生命本體(ti) 的係統學問。如朱子學講“由工夫達本體(ti) ”,陽明學講“即工夫即本體(ti) ”,都是講離開生命實踐的修證工夫,就不能體(ti) 認到生命的究極本體(ti) 。而所謂生命的究極本體(ti) ,就是“心性儒學”所說的心體(ti) 、性體(ti) 、良知、明德、天命之性,用今天的話來說,生命的究極本體(ti) 就是我們(men) 每個(ge) 人生命的終極依止與(yu) 至善本源,或者說人生的價(jia) 值基礎與(yu) 意義(yi) 源頭。所以,宋明諸儒最重視“工夫學”,離開“工夫學”就不存在“心性儒學”,也就不存在通過生命體(ti) 認而達到的終極依止與(yu) 至善本源。

 

遺憾的是,近代以來西學東(dong) 浙,“五四”後的中國新學人受到西學影響,用西方哲學的眼光來看待儒學,把儒學特別是“心性儒學”等同於(yu) 西方哲學,進而出現了“西學化的儒學”,比如,出現了所謂康德儒學、黑格爾儒學、新實在論儒學、存在儒學、馬列主義(yi) 儒學等等。由於(yu) 這些“西學化的儒學”多是理性推理的概念體(ti) 係(存在儒學除外),不存在生命體(ti) 認實踐的“工夫”問題,(存在儒學即使反對理性推理的概念體(ti) 係,在中國也隻是一種哲學性質的學問,而不是一種當下存在的生活方式,故存在儒學也不存在生命體(ti) 認實踐的“工夫”問題。)因而,也就不存在儒學的“工夫學”問題了。所以,在近代以來的儒學中“工夫”缺位退場,而一旦“工夫”缺位退場,近代儒學就不可能從(cong) 事生命體(ti) 認的實踐修為(wei) ,因而近代儒學言論千言萬(wan) 語,近年儒學著作汗牛充棟,然在“工夫學”意義(yi) 上來看,都是鏡花水月,都是浮光畫餅。舉(ju) 個(ge) 例,現在書(shu) 店中關(guan) 於(yu) “王陽明哲學”的書(shu) 很多,但若沒有對“良知”的真切的生命體(ti) 認,這些書(shu) 對“良知”的解釋可能真實嗎?須知,陽明先生是通過龍場居夷處困洞中靜坐千死百難才在生命中證悟“良知吾性自足”,從(cong) 而建立起“良知之學”的,而這種離開生命體(ti) 認專(zhuan) 在冊(ce) 子上展轉推論的哲學性論著,在良知實相上很難說不是鏡花水月與(yu) 浮光畫餅。(此處並非說每個(ge) 人都必須有陽明先生龍場悟道的同樣經曆,才能了解陽明的良知之學。但每個(ge) 人至少要有自己關(guan) 於(yu) 良知的生命體(ti) 認,才能了解陽明的良知之學。)因此,這種中國近代以來把儒學等同於(yu) 西方概念哲學從(cong) 而消解儒學“工夫學”的狀況,會(hui) 帶來一個(ge) 心性上的嚴(yan) 重後果,這一心性上的嚴(yan) 重後果我們(men) 可以套用克爾凱郭爾的一句話來描述:近代中國的新學人們(men) 建造了無數“心性儒學”的概念大廈,然而這些新學人自己卻住在心性的茅屋裏!(克爾凱郭爾在批評以黑格爾為(wei) 代表的理性哲學家不能真正了解“存在”時說:哲學家們(men) 建造了觀念的大廈,自己卻住在存在的茅屋裏。)

 

鑒於(yu) 這種近代以來中國儒學的“工夫學”被西方哲學消解,儒學中“心性儒學”麵臨(lin) 的首要問題就是重建儒學的“工夫學”問題,隻有重建了儒學的“工夫學”,才能恢複“心性儒學”是生命體(ti) 認之學的特質,從(cong) 而才能真切體(ti) 認到生命的究極本體(ti) ,即體(ti) 認到生命的終極依止與(yu) 至善本源,從(cong) 而真正了解人生的價(jia) 值基礎與(yu) 意義(yi) 源頭。也就是說,隻有通過“工夫”的生命修證方法,才能真正體(ti) 認到“心性儒學”所說的心體(ti) 、性體(ti) 、良知、明德、天命之性等。因此,隻有重建了儒學的“工夫學”,學儒學才可能是“做儒學”而不是“解儒學”,是過一種“孔家生活”而不是從(cong) 事“概念遊戲”。(梁漱溟先生晚年批評熊十力先生喜玩“概念遊戲”,固然是不了解熊先生於(yu) 概念中有真切之生命體(ti) 認,然若無熊先生般真切之生命體(ti) 認,論著文章則無疑多是“概念遊戲”。)也才能像古人一樣,在建造“心性儒學”大廈的同時也住在心性的大廈裏。

 

另外,需要強調一點:“政治儒學”的核心是“春秋公羊學”,“心性儒學”的核心是“陽明學”。因此,要在當今中國重建“政治儒學”,就必須重建“春秋公羊學”,而要在當今中國重建“心性儒學”,則必須重建“陽明學”,特別是重建“陽明學”中最具體(ti) 認特色的“工夫學”。

 

三、重建儒學自身的解釋係統問題

 

重建儒學自身的解釋係統,用儒學的術語來說,就是重建儒學自身的“家法”。所謂“家法”,就是理解儒學的特定門徑,不通過儒學特有的“家法”,就不能如實地理解特定儒學係統的真正義(yi) 理內(nei) 涵,就像不通過特定門徑就不能進入特定房屋中看到特定宮室之美一樣。比如,不通過公羊學的“家法”,如不通過“三科九旨”與(yu) “立元正始”之類,就不知道孔子作《春秋》之意,也就不能如實地理解《春秋》真正的義(yi) 理價(jia) 值。又如,不通過《詩經》的“家法”,如不通過“四始五際”與(yu) “王魯”之類,就不知道孔子刪《詩》之意,也就不能如實地理解《詩經》真正的義(yi) 理價(jia) 值。所以,建立在儒學自身解釋係統上的儒學“家法”,是我們(men) 如實了解與(yu) 理解儒學真正義(yi) 理價(jia) 值的唯一法門。

 

從(cong) 儒學內(nei) 部的解釋係統來看,儒學的“家法”在傳(chuan) 統儒學上主要有漢學宋學之分,漢學中又有今文經學古文經學之分,宋學中又有理學心學之分。此外,我把儒學劃分為(wei) “政治儒學”與(yu) “心性儒學”,也是屬於(yu) 儒學內(nei) 部廣義(yi) 的不同“家法”之分。

 

另外,從(cong) 儒學與(yu) 外來學問的關(guan) 係來看,儒學的“家法”在傳(chuan) 統儒學上主要表現為(wei) 儒學特有的學問係統,即“學統”,這一儒學特有的學問係統就是儒學的“六藝四部”之學。“六藝”之學是指以《詩》、《書(shu) 》、《禮》、《易》、《春秋》為(wei) 代表的中國經學(《樂(le) 經》失傳(chuan) ),“四部”之學是指以經、史、子、集為(wei) 代表的全部中國學術。“六藝”之學是中國一切學術的淵源,而“四部”之學源於(yu) “六藝”,亦即傳(chuan) 統中國的一切學術皆源於(yu) “六藝”,從(cong) 古代的《漢書(shu) ·藝文誌》一直到近代的馬一浮都持這樣的觀點。所以,在傳(chuan) 統中國,人們(men) 都是按照這些儒學內(nei) 部的“家法”與(yu) “六藝四部”之學的“學統”來了解與(yu) 理解儒學,從(cong) 而來如實地把握儒學真正的義(yi) 理價(jia) 值的。

 

但是,近代以來,由於(yu) 西方學問的大肆入侵,儒學在西學的衝(chong) 擊下全麵崩潰,而儒學全麵崩潰首先表現為(wei) 儒學“家法”與(yu) “學統”的全麵崩潰,即儒學自身的解釋係統與(yu) 學問係統被西方外來的解釋係統與(yu) 學問係統全方位解構。這一儒學“家法”與(yu) “學統”的全麵崩潰主要表現在以下兩(liang) 個(ge) 方麵:

 

第一個(ge) 方麵,拋棄儒學“家法”:“五四”以來的中國學人受西方啟蒙思想的影響,為(wei) 標榜自己心態開放,自主獨立,於(yu) 是打破“家法”,拋棄舊注,非常得意地宣稱完全按照自己的理性與(yu) 判斷來了解孔子與(yu) 儒學,美其名曰不做古人奴隸。但是,前麵已言,不通過特定“家法”,是不能如實了解與(yu) 理解儒學真正的義(yi) 理價(jia) 值的,所以,在這個(ge) 意義(yi) 上,可以說“五四”以來受西方啟蒙思想影響的中國新學人,很少有人能夠真正理解儒學,盡管他們(men) 寫(xie) 了無數關(guan) 於(yu) 儒學的書(shu) 。

 

第二個(ge) 方麵,拋棄儒學“學統”:民國建立後,在學校教育中,特別是在大學教育中,以西方近代以來的學術分科解構中國傳(chuan) 統的“六藝四部”之學,即把中國儒學建立在《詩》、《書(shu) 》、《禮》、《易》、《春秋》上的學問係統(經學係統)與(yu) 建立在經、史、子、集上的學問係統(“四部”係統)肢解打散,使之分屬於(yu) 教育中各個(ge) 不同的教學分科,放入按西方大學建立的中國新式大學中不同的院係講授,如《詩經》屬文學,放入中文係講授;《書(shu) 經》屬曆史學中的上古史學,放入考古學係或文獻學係講授;《禮》屬民俗學、儀(yi) 式學,放入人類學係或宗教學係講授;《春秋》屬斷代史學,放入曆史係講授;《易經》屬哲學,放入哲學史講授。這樣,中國經學自身的完整性與(yu) 係統性被打破,從(cong) 而破壞了中國經學在義(yi) 理上的自足性與(yu) 獨特性,變成西方學術的一個(ge) 教學研究分支,致使中國的經學不再是中國經學而成為(wei) 西方的學術,即致使中國的經學從(cong) 此解體(ti) ,在中國的教育中不複存在而消失。另外,通過這種西方學術分科將“六藝”之學平麵化分屬於(yu) 不同的學科後,建立在立體(ti) 價(jia) 值上的統一的“四部”之學也崩潰了。因為(wei) 在傳(chuan) 統的“四部”之學中,經學的地位最高,代表了中國一切學問的價(jia) 值基礎,故中國傳(chuan) 統“四部”之學的存在必須以經學的存在與(yu) 經學的獨尊為(wei) 前提,如果經學不存在,或者經學沒有學術價(jia) 值上的獨尊地位,那“四部”之學也就不可能存在了。我們(men) 知道,“六藝”之學就是經學,將“六藝”之學平麵化分屬於(yu) 不同的學科後,“經”就不是“經”了,因為(wei) “經”(《詩》、《書(shu) 》、《禮》、《易》、《春秋》)在價(jia) 值地位上不再高於(yu) 其他學科,而是與(yu) 其它學科處於(yu) 平等地位,隻是與(yu) 其它學科不同而已。如此,中國的儒學“學統”,即中國獨特的“六藝之學”(經學)與(yu) “四部之學”,就一並被西方的學術分科解構而不複存在了。

 

這一以西方學術分科解構中國“六藝四部”之學即中國儒學“學統”的過程,是在蔡元培掌管中國教育時親(qin) 自主持完成的,所以,中國民國以來不僅(jin) 廢止小學讀經科造成中國文化的荒漠化蔡元培要負最大的直接責任,以西方學術分科解構中國的“六藝四部”之學造成中國儒學“學統”的崩潰從(cong) 而導致中國文化價(jia) 值的全麵衰落蔡元培也要負最大的直接責任!因為(wei) 中國文化的價(jia) 值蘊含在“六藝四部”之學的經學中,“六藝四部”之學崩潰,經學即崩潰;經學崩潰,中國文化的價(jia) 值自然就崩潰了。而中國文化的價(jia) 值一旦崩潰,中國就成了孟子所謂逸居無教的國家,也就是今天大家所說的“道德無底線”的國家了。

 

以上講了近代以來中國文化價(jia) 值的崩潰源於(yu) 中國儒學的崩潰,而中國儒學的崩潰又源於(yu) 儒學“家法”與(yu) 儒學“學統”的崩潰,即儒學自身的解釋係統與(yu) 學問係統被西方的解釋係統與(yu) 學問係統徹底解構而式微。其主要表現在:打破儒學“家法”,拋棄儒學“學統”,人人可以憑一己私見任意解釋儒家經典(美其名曰自主開明),並且在學術分類中以西方學科改造並取代中國的“六藝四部”之學(美其名曰科學分類)。這樣,就必然會(hui) 帶來兩(liang) 個(ge) 方麵的嚴(yan) 重後果:

 

第一個(ge) 方麵的嚴(yan) 重後果,打破了儒學的“家法”,我們(men) 就不能通過儒學固有的門經進入儒學的義(yi) 理係統,也就不能按照儒學自身的解釋係統來理解儒學,結果儒學的義(yi) 理價(jia) 值到底是什麽(me) 我們(men) 就無所知曉了。遠的不說,就說中山大學甘陽先生最近主持招生的“通識班”,其課程設置中選了中華書(shu) 局出版的程俊英、蔣見元注析的《詩經》本,並且計入學分。這當然是件好事,可以讓今天的大學生了解中國古代的儒學經典,培養(yang) 中國古典的文化學養(yang) 。但是,中大“通識班”選這個(ge) 《詩經》本選錯了!因為(wei) 這個(ge) 《詩經》本犯了“五四”以來中國新學人打破“家法”因而不懂儒學義(yi) 理即不懂“詩義(yi) ”的通病。這個(ge) 《詩經》注析本在序言中就按照西學分科將《詩經》定性為(wei) “我國文學史上第一部詩歌總集”,而否定《詩經》的“經學”地位,即否定《詩經》是屬於(yu) 經部的“六藝”之一,並提出要“就詩論詩”,即否定《詩經》通過孔子整理後蘊含著孔子刪經的深義(yi) 。比如,“關(guan) 睢”一詩,蔣、程注本就認為(wei) 是一首失戀青年所寫(xie) 的情歌,沒有特別的意義(yi) ,隻表達失戀之情而已。如果真是這樣,《詩經》與(yu) 跳花燈的鄉(xiang) 村野叟收集的民間情歌集有什麽(me) 區別?孔子刪詩有什麽(me) 偉(wei) 大之處?孔子有什麽(me) 理由可以通過刪詩而“垂憲萬(wan) 世”?(“憲”就是最高價(jia) 值標準,“垂憲”就是為(wei) 千秋萬(wan) 世確立最高價(jia) 值標準。)然而,按照古代的“家法”,如按照《詩經·毛傳(chuan) 》,孔子刪《詩》具有深義(yi) ,即具有微言大義(yi) ,我們(men) 讀《詩》的目的就是要了解孔子選編每一首詩寓以的微言大義(yi) 。就是說,為(wei) 什麽(me) 孔子從(cong) 古代傳(chuan) 下來的幾千首詩中選了這一首,並在篇目上安排在這一篇而不安排在那一篇,如“關(guan) 睢”安排在《詩》之首,商詩安排在頌之末,這些都不是偶然隨意的,都有孔子刪《詩》深義(yi) 。比如說“關(guan) 雎”一詩,放在《詩經》的開篇,就有孔子的深義(yi) ,這個(ge) 深義(yi) 就是“正夫婦之始”,因為(wei) “關(guan) 雎”表達的是“後妃之德”,而“後妃之德”是“正始之道,王化之基”,即是一切美好社會(hui) 秩序與(yu) 政治秩序的基礎。所謂“正夫婦之始”,就是夫婦關(guan) 係必須符合“正道”,“正道”就是神聖超越的道德價(jia) 值。因為(wei) 孔子認為(wei) 婚姻的基礎是建立在神聖超越的道德價(jia) 值上的,而不是如西方流行思想認為(wei) 是建立在自然性愛上的。隻有夫婦關(guan) 係符合“正道”時,美好的家庭秩序、和諧的社會(hui) 秩序與(yu) 良好的政治秩序才有可能建立,因為(wei) “正道”(神聖超越的道德價(jia) 值)是一切人類社會(hui) 關(guan) 係的基礎,尤其是人類婚姻關(guan) 係的基礎,如果違背了夫婦之間的“正道”,一切人類社會(hui) 關(guan) 係,即家庭關(guan) 係、社會(hui) 關(guan) 係與(yu) 政治關(guan) 係就必然會(hui) 崩潰,因而必然無任何秩序可言。我們(men) 翻開人類曆史,由“夫婦之始不正”造成的社會(hui) 政治動亂(luan) ,可以說數不勝數!從(cong) 這裏可以看到,打破“家法”,按照所謂時代新思想以已意“就詩解詩”,絕不能了解孔子刪《詩》的深義(yi) ,因而絕不能真正理解儒學的義(yi) 理價(jia) 值。中山大學“通識班”采用蔣、程《詩經》本,就屬於(yu) 這種情況。我們(men) 可以肯定,“通識班”的學生們(men) 絕不能通過閱讀蔣、程《詩經》本了解孔子在每首詩中表達的儒學義(yi) 理價(jia) 值,即不能了解孔子刪詩的深義(yi) ,反而會(hui) 越學越糊塗,越學離孔子越遠。所以,我建議“通識班”的《詩經》注本改為(wei) 《毛傳(chuan) 》或《朱傳(chuan) 》,雖然一為(wei) 漢學“家法”,一為(wei) 宋學“家法”,但兩(liang) 種“家法”都經過長期的曆史檢驗,接近孔子詩義(yi) 的可能性均較大,選擇其中一種“家法”至少可以通過特定的門徑接近孔子刪詩的本義(yi) ,不至於(yu) 在“五四”啟蒙的新思想指導下越學越糊塗,越學離孔子越遠。(蔣、程《詩經》本的序言中充滿了“五四”啟蒙新思想的優(you) 越感,對古代《詩經》研究中的“儒學封建糟粕”進行了與(yu) 所有新學人同一論調的現代批判。)

 

第二個(ge) 方麵的嚴(yan) 重後果:在當今中國的學術分類中以西方學科解構中國的“六藝四部”之學,中國的儒學就成了西學的解釋對象或材料,西學的解釋係統就取代了中國儒學自身的解釋係統,並且處在儒學解釋上的支配地位。這樣,儒學就成了西學解釋係統下的“西方的儒學”,而不是“中國的儒學”。發展到最後,儒學就會(hui) 在西學解釋係統的長期持續的解釋中喪(sang) 失自己的自性特質,不再成為(wei) 儒學自身,而變成西學的一個(ge) 分支。由於(yu) 儒學體(ti) 現的是中國文化的核心價(jia) 值,儒學喪(sang) 失了自己的自性特質,就意味著中國文化喪(sang) 失了自己的自性特質,即喪(sang) 失了中國文化的“文化自我”,中國文化就被西方文化解構,成了西方文化的殖民地。可見,儒學自身的“家法”與(yu) “學統”,也就是說儒學自身的解釋係統即“六藝四部”之學非常重要,直接關(guan) 係到中國文化的自性特質與(yu) 興(xing) 衰存亡,應該高度重視。

 

怎樣解決(jue) 這一問題呢?解決(jue) 的辦法就是在中國大學人文研究與(yu) 教育中恢複儒學傳(chuan) 統的“家法”與(yu) “學統”,即重建儒學自身的解釋係統,也就是恢複中國“六藝四部”之學在人文研究與(yu) 教育中的獨立性、主位性與(yu) 權威性。隻有這樣,通過儒學的“家法”與(yu) “學統”,才能使我們(men) 真正了解儒學的義(yi) 理價(jia) 值與(yu) 真精神真生命是什麽(me) ,從(cong) 而才談得上提高學生們(men) 的中國古典文化素養(yang) 。中大甘陽先生正在進行人文教育的改革,我希望中大高等人文研究院在這方麵有一個(ge) 突破,重建被蔡元培中斷的儒學“家法”與(yu) 儒學“學統”,給全國大學的高等人文研究院做出一個(ge) 好的示範。

 

我的講演就到此結束,謝謝大家!

 

 責任編輯:葛燦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