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邵建作者簡介:邵建,男,南京曉莊學院人文學院任教。著有《胡適與(yu) 魯迅:20世紀的兩(liang) 個(ge) 知識分子》、《瞧,這人———日記、書(shu) 信、年譜中的胡適》等。 <BR> |
新文化的偏差
——20世紀前20年的“新傳(chuan) 統主義(yi) ”與(yu) “反傳(chuan) 統主義(yi) ”
作者:邵建(南京曉莊學院中文係教授)
來源:《探索與(yu) 爭(zheng) 鳴》2015年第1期
時間:孔子二五六六年歲次乙未年三月十七日辛巳
耶穌2015年5月5日
現代:一個(ge) 錯位的起點
2015年是新文化運動100周年。1915年9月15日,《新青年》創刊(該雜誌先期名為(wei) 《青年雜誌》),新文化由此啟幕。這個(ge) 影響了中國100年的文化運動,長期以來被視為(wei) 中國現代的開端。中國現代史、現代思想史、文化史、文學史的書(shu) 寫(xie) 無不以此為(wei) 起點,但,這未必不是一種曆史偏差。
如果通貫20世紀的100年,可以看到,辛亥革命前的清末十二年,實為(wei) 華夏現代之始,但這一時段習(xi) 慣上被視為(wei) 近代。這一時代思想文化學術上的傑出人物,如嚴(yan) 複、康有為(wei) 、梁啟超、王國維等,大體(ti) 被視為(wei) 近代人物而非現代人物;正如新文化三傑——陳獨秀、胡適和魯迅,他們(men) 才是現代知識分子(而且是第一代),由他們(men) 所代表的思想文化亦即新文化才是一種文化現代性。
近代與(yu) 現代,非止於(yu) 時間之差,而是價(jia) 值之異。近代,往往被視為(wei) 傳(chuan) 統到現代的過渡,現代則是其過渡的完成。美國華人學者張灝有一書(shu) ,名為(wei) 《梁啟超與(yu) 中國思想的過渡》,考辨梁啟超時代為(wei) 什麽(me) 是中國思想的過渡,它要過渡到哪裏去。清末十二年,梁啟超有效地主導了當時的思想輿論,是那個(ge) 時代影響最大因而也是最重要的思想家。他的政治思想是立憲,文化思想是新民。立憲乃終結皇權專(zhuan) 製,新民則培育公民精神。這分別體(ti) 現了那個(ge) 時代的政治現代性和文化現代性。如果這樣一個(ge) 組合尚不足以稱現代,那麽(me) ,現代到底又是什麽(me) 。尤其是,梁啟超不但從(cong) 政治文化兩(liang) 麵給這個(ge) 民族輸入新價(jia) 值,卻又立足傳(chuan) 統而不拋棄之。因此,由他所代表的清末十二年豈止20世紀現代之始,乃是正脈。但按照20世紀的觀念習(xi) 慣,是梁啟超以後的時代,即新文化運動才最終完成了從(cong) 傳(chuan) 統到現代的轉型。它終結了傳(chuan) 統,開啟了一個(ge) 嶄新的現代。因此,新,不但形成我們(men) 對新文化運動的事實判斷,同時也是肯定意義(yi) 上的價(jia) 值判斷。其價(jia) 值就在於(yu) 它徹底反傳(chuan) 統,超越了所謂近代對傳(chuan) 統持守的局限,因而革命性地過渡到現代。從(cong) 20世紀進步主義(yi) 意識形態來看,近代與(yu) 現代之別(同時也是新舊之別),大抵如此。
時代的劃分,政治從(cong) 來就是一個(ge) 重要的維度。以五四為(wei) 現代起點,本身便是政治劃分的結果,因為(wei) 它引發了新民主主義(yi) 革命。一部現代史在主流意識形態那裏,就是新民主主義(yi) 的革命史。由於(yu) 孫中山的辛亥革命被視為(wei) 舊民主主義(yi) 革命,故爾被劃入近代範疇。顯然這是勝利者的曆史劃分。隻是政治如果不失為(wei) 一種劃分尺度,它不應該僅(jin) 僅(jin) 被簡化為(wei) 勝利者的尺度。如果可以超越黨(dang) 派政治,並著眼於(yu) 傳(chuan) 統政治和現代政治的分野,那麽(me) ,中國現代政治史的書(shu) 寫(xie) ,應該以1901年梁啟超發表《立憲法議》為(wei) 發端,因為(wei) 它引發了其後清末十二年的立憲運動。這不啻是中國政治現代化的先聲。
這裏簡要說明兩(liang) 點:一是中國政治現代化的開始,之所以肇端於(yu) 20世紀初的清末立憲而非19世紀末的戊戌維新,蓋在於(yu) 後者更多表現為(wei) 傳(chuan) 統性質的變法,它沒有觸動皇權根本,其主張事項帶有明顯的行政改革意味而非政治改革。它遠不如後來的清末立憲,極為(wei) 內(nei) 在地觸動了皇權製度根本。雖不推翻皇室,但以憲政框架製約並虛化之,使傳(chuan) 統的君主專(zhuan) 製轉化為(wei) 現代政治文明性質的君主立憲。故清末十二年的憲政運動,正是1688年英倫(lun) “光榮革命”的翻版(雖然功虧(kui) 一簣),它不獨是20世紀的開端,也是中國現代史和現代政治的開端。二是與(yu) 梁啟超清末立憲派同時的孫中山革命派,以共和為(wei) 目標,試圖以暴力革命的方式終結皇權,用民主取代君主,無疑也是一種政治現代性。不同在於(yu) ,立憲派以英倫(lun) 現代性為(wei) 前瞻,革命派踵繼的則是法國大革命。這是歐西兩(liang) 種不同版本的現代性在清末競演。
從(cong) 政治現代性到文化現代性。清末十二年和五四新文化,不是從(cong) 近代到現代,而是第次出現的兩(liang) 種不同的現代(性)。1902年,尚在日本的梁啟超創辦《新民叢(cong) 報》,至1907年因火而停。這是那個(ge) 時代影響最大的一份雜誌(包括梁啟超此前創辦的《清議報》)。如果說1915年創辦的《新青年》如何影響了時人及後來者,《新民叢(cong) 報》則同樣影響了它那個(ge) 時代的讀者及後人;而且《新青年》的作者群,因為(wei) 年齡的落差,他們(men) 都是讀著《新民叢(cong) 報》的文字成長的(包括胡適和魯迅)。當然,清末十二年,影響他們(men) 的文字不獨梁任公,影響更大更深入的還有嚴(yan) 複,尤其是他的《天演論》。

這樣兩(liang) 份雜誌,代表了兩(liang) 個(ge) 時代。但無論《新民叢(cong) 報》還是《新青年》,都以“新”自命。一個(ge) 是要新民,一個(ge) 是要新青年。它們(men) 所謂的新,都是指與(yu) 傳(chuan) 統不同的西方文化。傳(chuan) 播西方思想文化是這兩(liang) 個(ge) 雜誌的自覺的使命。其差異在於(yu) ,相較於(yu) 《新民叢(cong) 報》全方位的介紹歐美,《新青年》則比較偏食。它前期較多偏重法國(因其對法國大革命的欣賞),正如後期偏向蘇聯(因其對十月革命的認同)。當然,更重要的不同在於(yu) ,它們(men) 對傳(chuan) 統及傳(chuan) 統文化的態度迥然有異。新文化運動的整體(ti) 性反傳(chuan) 統已自不待言。但清末十二年,無論嚴(yan) 複還是梁啟超,他們(men) 對新舊文化的態度都是會(hui) 通中西、交互闡釋。他們(men) 從(cong) 不因為(wei) 傳(chuan) 統文化的舊而欲徹底否定,隻是希望通過西方文化的引進從(cong) 而對其更新。
這就是20世紀的前20年,它不是從(cong) 傳(chuan) 統到近代而現代,而是對傳(chuan) 統的態度不同,呈現出性狀不同的兩(liang) 種現代。因此,把新文化運動作為(wei) 現代源起乃是時間的錯位,現代發生的時間理應提前。就第一個(ge) 十年而言,它所體(ti) 現的現代性方案是推陳出新,從(cong) “陳”亦即傳(chuan) 統當中推出“新”來。第二個(ge) 十年的現代性方案毋寧也是推陳出新。但,它的推,不是推出而是推倒,亦即推倒傳(chuan) 統,讓新橫空出世。然而,從(cong) 傳(chuan) 統中出新,是人類文明的自然演化。離開傳(chuan) 統的新,是謂無根,而且不可能。故,20世紀前兩(liang) 個(ge) 十年,清末十二年為(wei) 正脈,新文化運動則是歧出。
清末十二年的“新傳(chuan) 統主義(yi) ”
“新傳(chuan) 統主義(yi) ”是美國學者張灝在《梁啟超與(yu) 中國思想的過渡》一書(shu) 結語中提出的一個(ge) 概念,用以指陳五四新文化運動中的另一股重要思潮,與(yu) 五四新文化反傳(chuan) 統思潮相對抗。“新傳(chuan) 統主義(yi) 隻指那樣一些人,他們(men) 基本上仍認同傳(chuan) 統的價(jia) 值觀,他們(men) 接受現代西方文明的某些成分,主要將它們(men) 作為(wei) 促進和保存那些有價(jia) 值的傳(chuan) 統價(jia) 值觀的一種方法。”在筆者看來,張灝先生的新傳(chuan) 統主義(yi) 與(yu) 其用來稱謂比如陳獨秀與(yu) 之論戰的杜亞(ya) 泉等文化保守派,還不如直接將其指陳清末十二年的嚴(yan) 複、梁啟超等。正如有人誤將清末嚴(yan) 梁等人稱為(wei) “文化保守主義(yi) ”,但此處的保守主義(yi) 顯然不及“新傳(chuan) 統主義(yi) ”更合適、更準確。要其言,新傳(chuan) 統主義(yi) 及其所指應當在時間上提前到清末,同理,文化保守主義(yi) 發生的時間則應推後至五四。
保守主義(yi) 是相對激進主義(yi) 而出現的一種意識形態,它不是主動的而是被動的,不是先發的而是因應的。如果沒有法國大革命,就不會(hui) 有伯克式的反激進的保守主義(yi) ,故伯克經常被視為(wei) 西方保守主義(yi) 的鼻祖。同理,如果沒有新文化的全盤反傳(chuan) 統,就不會(hui) 出現所謂的文化保守主義(yi) 。落實到清末十二年,其時並沒有反傳(chuan) 統的力量出現。當然,清末並非沒有保守主義(yi) ,但那是政治保守主義(yi) 而非文化保守主義(yi) 。政治保守主義(yi) 是反對孫中山革命派的那些立憲改良的主張(如康梁),文化保守主義(yi) 要遲至新文化運動出現方才出場。就清末那些全力介紹西方思想的嚴(yan) 梁等人而言,他們(men) 對傳(chuan) 統的態度無一不是革新傳(chuan) 統而非拋棄傳(chuan) 統。可以說他們(men) 是新傳(chuan) 統主義(yi) (相對於(yu) 當時保守的排外勢力而言),卻不宜指其為(wei) 文化保守主義(yi) 。當然,到了新文化運動那裏,時移事易,嚴(yan) 梁等人則由此前的新傳(chuan) 統主義(yi) 轉化為(wei) 文化保守主義(yi) ,因為(wei) 這時他們(men) 麵對的已不是清末極端保守派,而是激進反傳(chuan) 統的現代派。從(cong) 新傳(chuan) 統主義(yi) (革新傳(chuan) 統)到文化保守主義(yi) (持守傳(chuan) 統),學界習(xi) 慣上指責他們(men) 早年進步,晚年趨於(yu) 保守即落後,這顯然是無知之論。嚴(yan) 梁等人在不同的時代,麵對不同的對立麵,自然表現出不同的因應,呈現為(wei) 不同的側(ce) 重。西學新進,麵對傳(chuan) 統積弊和守舊阻力,不免大張鼓吹,故給人以新字當頭的印象。相反,新文化運動欲摧毀傳(chuan) 統而後快,他們(men) 以保守持正的聲音匡其時弊,故讓一味趨新之人覺其落伍。其實變化的未必是他們(men) ,而是時代。就其一貫而言,他們(men) 在文化上的基本價(jia) 值取向未曾有根本性的變化;並且於(yu) 前後兩(liang) 種極端之間,始終體(ti) 現的是中道。
新傳(chuan) 統主義(yi) 的出現,是後發現代化民族國家對歐美現代化衝(chong) 擊所形成的一種刺激反應。1840年以後,一代代士大夫深感不引介西方文明、不變革自身傳(chuan) 統則無以應付“三千年未有之變局”。除極端守舊者外,士大夫階層基本上都意識到危機的進逼,都自覺主動地麵向西方文明,務以引進為(wei) 新,或科技或政治或文化。但,鹹與(yu) 維新,並非問題全部。這裏值得注意的,是其中兩(liang) 種不同的主張。
一是中體(ti) 西用。這是包括王韜、馮(feng) 桂芬、沈壽康、張之洞等在內(nei) 的許多人的文化主張,晚清很流行。1898年張之洞於(yu) 《勸學篇·設學第三》中規劃辦學要略:“一曰新、舊兼學。四書(shu) 五經、中國史事、政書(shu) 、地圖為(wei) 舊學,西政、西藝、西史為(wei) 新學。舊學為(wei) 體(ti) ,新學為(wei) 用,不使偏廢。”這便是後來廣為(wei) 人所傳(chuan) 播的“中學為(wei) 體(ti) ,西學為(wei) 用”(具體(ti) 提出者是沈壽康,但張影響更大)。在張看來,學與(yu) 政的關(guan) 係是“其表在政,其裏在學”;學以致政,政教合一。由於(yu) 張氏堅持“三綱為(wei) 中國神聖相傳(chuan) 之至教,禮政之原本”,故,中學為(wei) 體(ti) ,西學為(wei) 用,便是以儒家綱常名教為(wei) 治學和治政的根本,以西學補其不足。至於(yu) 西學中的西政西藝,則見張之洞辦學的另一要略:“一曰政、藝兼學,學校地理、度支賦稅、武備律例、勸工通商,西政也;算繪礦醫、聲光化電,西藝也。”大致我們(men) 今天所謂的自然科學,即張之眼中西藝也,西政則大體(ti) 偏於(yu) 相關(guan) 的社會(hui) 科學以及各種政府事務,而非指西方的政治製度。製度是自己的,學問是人家的。無論是西方的自然科學、社會(hui) 科學還是其他,無不可以為(wei) 我所用;但董仲舒以來的儒家綱常名教製度,則“道之大原出於(yu) 天,天不變道亦不變”。這便是張之洞中體(ti) 西用思想的基本內(nei) 涵。
二是執西用中。這是嚴(yan) 複在與(yu) 他的門生通信中提出的觀點。其原文為(wei) :“士生蛻化時代,一切事殆莫不然,依乎天理,執西用中,無一定死法,止於(yu) 至善而已。”至於(yu) 當時流行的中體(ti) 西用,嚴(yan) 複認為(wei) 不通。1902年他在“與(yu) 《外交報》主人書(shu) ”中即指出其不通之處:“體(ti) 用者,即一物而言之也。有牛之體(ti) ,則有負重之用;有馬之體(ti) ,則有致遠之用。未聞以牛為(wei) 體(ti) ,以馬為(wei) 用者也。……故中學有中學之體(ti) 用,西學有西學之體(ti) 用。分之則並立,合之則兩(liang) 亡。”故爾,在比喻的意義(yi) 上,嚴(yan) 複認為(wei) :“使所取以輔者與(yu) 所主者絕不同物,將無異取驥之四蹄,以附牛之項頸,從(cong) 而責千裏焉,固不可得,而田隴之功,又以廢也。”對中體(ti) 西用的解構,當然不是拋棄傳(chuan) 統。“然則今之教育,將盡去吾國之舊,以謀西人之新歟?曰:是又不然。英人摩利之言曰:‘變法之難,在去其舊染矣,而能擇其所善者而存之。’”故,正確的方略是:“統新故而視其通,包中外而計其全。”嚴(yan) 複認為(wei) ,隻要於(yu) 民力民智民德有所裨益(這是嚴(yan) 複認為(wei) 當時中國亟待解決(jue) 的問題),“不暇問其中若西也,不必計其新若故也。”
同樣作為(wei) 新傳(chuan) 統主義(yi) ,“執西用中”與(yu) “中體(ti) 西用”的不同,不在於(yu) 不引介西學,而是反對中學為(wei) 體(ti) 。如其上,在張之洞等人那裏,傳(chuan) 統政學互為(wei) 表裏,它指的是漢儒董仲舒以來的綱常名教。1906年清廷學部按照中體(ti) 西用的原則頒定國家辦學宗旨,“忠君”具首。此即所有西學皆可以為(wei) 忠君製度所用,惟忠君本身乃體(ti) 用之體(ti) ,不得動搖。然而,嚴(yan) 複的執西用中動搖的恰恰是這個(ge) 體(ti) 。如果讀嚴(yan) 複的《辟韓》,它所批判的正是韓愈的忠君思想。在嚴(yan) 複眼裏,君是民用自己的賦稅養(yang) 活的,如果它不能為(wei) 民去除各種患害且自身成為(wei) 患害,那就要從(cong) 製度上廢君。這樣的思想是張之洞等不可想象的。所以,嚴(yan) 複的新傳(chuan) 統主義(yi) ,不但西藝西學西政,都可以執而為(wei) 中所用;關(guan) 鍵更在於(yu) 對傳(chuan) 統進行製度更新。製度本身也是一個(ge) 體(ti) 用結構,1895年嚴(yan) 複在《原強》一文中指出西洋之所以強盛,“推求其故,蓋彼以自由為(wei) 體(ti) ,以民主為(wei) 用。”這樣一個(ge) 體(ti) 用結構,乃西洋之所有,中國之所無(民主)。故同樣可以按執西用中之原則,納於(yu) 國中。可見“自由為(wei) 體(ti) ,民主為(wei) 用”,所以不同於(yu) 中學為(wei) 體(ti) ,西學為(wei) 用,即它不是以“中學”即忠君那一套為(wei) 體(ti) ,而是以“中”為(wei) 體(ti) ,這個(ge) 體(ti) 就是所謂中國或中華民族之本身。此體(ti) 非彼體(ti) ,它要突破以傳(chuan) 統政學為(wei) 體(ti) 且政教合一的藩籬,將自由民主製度作為(wei) 更新傳(chuan) 統的根本。
嚴(yan) 複式的新傳(chuan) 統主義(yi) ,另一代表人物是梁啟超。1908年戊戌變法期間,由梁啟超參與(yu) 起草的“奏擬京師大學堂章程”,在言及中西文化時強調“中西並重,觀其會(hui) 通,無得偏廢”。這一思想我們(men) 可以從(cong) 1902年梁啟超《新民說》第三節“釋新民之義(yi) ”中看到更具體(ti) 也更精彩的闡發。它的精彩與(yu) 其說在於(yu) 對西方的引進,不如說更在於(yu) 強調對傳(chuan) 統的持守:“新民雲(yun) 者,非欲吾民盡棄其舊以從(cong) 人也。新之義(yi) 有二,一曰淬厲其所本有而新之,二曰采補其所本無而新之。”采補本無即援引西學,固然為(wei) 新。但新的另一麵更值得我們(men) 注意,它不是外來,而是舊有。淬厲固有而使其一新,這是一種積極的新傳(chuan) 統主義(yi) 。淬是鍛煉,厲是砥礪,以這種方式使古老的傳(chuan) 統不斷更新。在這個(ge) 意義(yi) 上,梁啟超甚至自稱守舊主義(yi) 者:“吾所患不在守舊,而患無真能守舊者。真能守舊者何,即吾所謂淬厲固有之謂也。”在強調守舊的意義(yi) 後,梁啟超縱論守舊與(yu) 進取兩(liang) 者間的關(guan) 係:“世界上萬(wan) 事之現象,不外兩(liang) 大主義(yi) ,一曰保守,二曰進取。”“有人認為(wei) “兩(liang) 者並起而相衝(chong) 突”。但梁卻主張“兩(liang) 者並存而相調和”。這是新與(yu) 舊的調和,中西文化的調和,也是傳(chuan) 統與(yu) 現代的調和。在此,梁啟超特別推崇歐西英倫(lun) 的盎格魯撒克遜人,認為(wei) 他們(men) 是偉(wei) 大的“善調和者”。他很形象地為(wei) 他的調和論張目:進取與(yu) 保守,“譬之蹞步,以一足立,以一足行;譬之拾物,以一手握,以一手取”。人之行走,設若去掉保守之一足,或沒有它的支撐,又何以進前。相映成趣的是,前此嚴(yan) 複在《主客平議》中也有過相同的論述:“非新無以為(wei) 進,非舊無以為(wei) 守。且守且進,此其國之所以駿發而又治安也。”最後,梁啟超的結論是:“吾所謂新民者,必非如醉心西風者流,蔑棄吾數千年之道德學術風俗,以求伍於(yu) 他人。亦非如墨守故紙者流,謂僅(jin) 抱此數千年之道德學術風俗,遂足以立於(yu) 大地也。”

清末十二年是20世紀中國的黃金時代,擔綱這一時代的思想政治人物,如嚴(yan) 梁等,都是傳(chuan) 統的士君子。由於(yu) 1905年清廷宣布廢除科舉(ju) ,年輕人紛紛出國留學,因而成就了從(cong) 東(dong) 洋和西洋回來的“第一代知識分子”。相比而言,嚴(yan) 梁等人可謂中國曆史上“最後一代士紳”。這樣一個(ge) 群體(ti) ,精彩在於(yu) ,自“舊”的一麵言,他們(men) 的身份往往是雙重的,既是文化保守主義(yi) 者,又是政治保守主義(yi) 者。自“新”的一麵言,他們(men) 對傳(chuan) 統的革新,均是從(cong) 製度層麵入手,意欲借鑒西方的“自由為(wei) 體(ti) ,民主為(wei) 用”,以改造傳(chuan) 統的儒家政治。嚴(yan) 複是中國第一代自由主義(yi) 者,他翻譯的現代自由主義(yi) 經典《自由論》,於(yu) 1903年由商務印書(shu) 館出版,這意味著中國自由主義(yi) 時代的開啟。梁啟超是中國第一代憲政主義(yi) 者,1901年他的《立憲法議》發表,引發了數年後國內(nei) 轟轟烈烈的憲政主義(yi) 運動。任公本人始終是這一運動的輿論領袖。自由與(yu) 憲政的關(guan) 係,正如哈耶克所稱許的那樣:“剝離掉一切表層以後,自由主義(yi) 就是憲政。”以製度化的憲政保障個(ge) 人自由並規範傳(chuan) 統的政治權力,是20世紀中國自由主義(yi) 或憲政主義(yi) 第一波。嚴(yan) 梁等人不但知識上傳(chuan) 播自由主義(yi) 和憲政主義(yi) ,他們(men) 以其自身的言動也很好地體(ti) 現了自由主義(yi) 的文化寬容包括政治寬容。如在新舊關(guan) 係上,嚴(yan) 複認為(wei) “惟新舊無得以相強,則自由精義(yi) 之所存也”。新舊相容而並非彼此強製,這才是自由主義(yi) 的精髓。雖然他們(men) 生活在傳(chuan) 統政治占主導地位的時代,但他們(men) 在文化和政治上的努力,卻為(wei) 20世紀的曆史開了一個(ge) 很端正的頭,這是一個(ge) 自由主義(yi) 的頭(或文化上的自由主義(yi) 以及政治上的憲政主義(yi) )。如果以清末十二年比況後來的曆史,一個(ge) 公道的評價(jia) 應該是,由嚴(yan) 梁等“最後一代士紳”所開風氣的時代,是20世紀傳(chuan) 統中國的“現代之始”。
新文化運動的“反傳(chuan) 統主義(yi) ”
五四新文化運動發生在20世紀第二個(ge) 十年,它的時段大致為(wei) 《新青年》發刊的1915年至五四運動發生的1919年乃至1920年代初。時移世易,20世紀第二個(ge) 十年,國內(nei) 風氣,為(wei) 之一變。活躍在曆史舞台上的,已經不複是嚴(yan) 梁等“最後一代士紳”,他們(men) 已經成了前朝人物。取代他們(men) 的則是與(yu) 科舉(ju) 切割並有留洋背景的所謂現代知識人,如陳獨秀、胡適、魯迅等。他們(men) 不妨是20世紀中國“第一代知識分子”。和上一代的傳(chuan) 統士紳不同,他們(men) 在政治和文化上(尤其後者)都具有濃厚的激進主義(yi) 色彩。政治上他們(men) 無不認同業(ye) 已發生了的辛亥革命。相對於(yu) 清末立憲而言,這本是20世紀政治現代性的歧出。文化上,或由他們(men) 發動並代表的新文化運動,和清末新傳(chuan) 統主義(yi) 最大的不同,就是激進地反傳(chuan) 統。故新文化運動是一種反傳(chuan) 統主義(yi) 的新文化。
顯然,文化上反傳(chuan) 統,而且是全盤否定式的整體(ti) 性反傳(chuan) 統,也是一種現代性。如果可以借用杜威的概念,這不妨是一種“極端的現代性”。1926年10月,胡適在英國倫(lun) 敦收到他的老師杜威一封信,信中有這樣一段表述:“兩(liang) 年前我在土耳其講演時,就注意到這兩(liang) 個(ge) 國家以及中國,存在一些共同的傾(qing) 向,例如,革命,民族主義(yi) ,排外,害怕外來勢力的侵略,極端的現代主義(yi) 以及極端的中世紀主義(yi) ……”杜威1919年來過中國,並呆了長達兩(liang) 年之久,無疑他的觀察是深刻的。革命、民族主義(yi) 、排外和反帝,正是五四新文化運動以來中國普遍流行的社會(hui) 症候,並吸附了眾(zhong) 多的青年。至於(yu) “極端的現代主義(yi) ”,杜威雖未作內(nei) 涵上的闡釋,但用以指陳五四新文化所表現出來的文化品格,不妨也是可以成立的。五四新文化的新,是徹底斷絕傳(chuan) 統的新,因而是一種空前性質的全新。因此,由它構成的新與(yu) 舊二元對立、無以兩(liang) 存的現代,便是一種極端的現代(這裏可以率先用魯迅的話演示:“那就是將‘宗教,家庭,財產(chan) ,祖國,禮教……一切神聖不可侵犯’的東(dong) 西,都像糞一般拋掉,而一個(ge) 簇新的,真正空前的社會(hui) 製度從(cong) 地獄底裏湧現而出”)。相對於(yu) 此前從(cong) 傳(chuan) 統中演化而出的現代,這種現代便是一種極端的現代,並且是現代的歧出。
《新青年》第一號開篇有一題為(wei) “新舊問題”的文章(作者汪叔潛),它奠定了這份雜誌乃至由此推廣開去的五四新文化的反傳(chuan) 統基調。文章開篇即認為(wei) 政治有新政治和舊政治,同樣學問有新學問和舊學問,道德亦有新道德和舊道德,包括交際應酬有新儀(yi) 式和舊儀(yi) 式等。從(cong) 國家到社會(hui) ,“無事無物不呈新舊之二象”。這本來是宇宙世界的常態,但作者奉持的態度是“新舊二者,絕對不能相容”。在該文看來,“所謂新者無他,即外來之西洋文化也;所謂舊者無他,即中國固有之文化也。”那麽(me) ,“西洋文化和中國文化根本上是否可以相容?”這是該文自問,它的回答是:“二者根本相違,絕無調和折衷之餘(yu) 地”;而且“新舊之不能相容,更甚於(yu) 水火冰炭之不能相入也。”這樣的表述其實是五四新文化對清末十二年的一個(ge) 批判。當年嚴(yan) 梁等人俱奉持中西文化調和論,但在該文,調和即折衷:“以為(wei) 二者可以並行不悖。新者固在所取法,舊者亦未可偏廢。”針對嚴(yan) 梁等這種本來是正確的文化主張,作者的態度毫不含糊:“吾惡夫作偽(wei) ,吾惡夫盲從(cong) ,吾尤惡夫折衷。”
五四新文化一代是對清末上一代的反叛。以上這種二元對立式的絕對主義(yi) 表述,並非個(ge) 別,它是《新青年》的主導思維,甚至主導了那個(ge) 時代。陳獨秀是《新青年》的創辦人和主辦人,在新舊問題上,他與(yu) 上文不但同調,甚至語言都一樣。《新青年》創刊的頭條文章是陳獨秀自己的《敬告青年》,其中陳認為(wei) 中國傳(chuan) 統固步自封,“舉(ju) 凡殘民害理之妖言,率能征之故訓,而不可謂誣。謬種流傳(chuan) ,豈自今始!固有之倫(lun) 理,法律,學術,禮俗,無一非封建製度之遺”。從(cong) 倫(lun) 理到禮俗,這是一種整體(ti) 性的反傳(chuan) 統。如果說以上梁啟超認為(wei) “所謂新民者,必非如醉心西風者流,蔑棄吾數千年之道德學術風俗,以求伍於(yu) 他人”;那麽(me) 陳獨秀在《今日中國之政治問題》中恰恰認為(wei) “無論政治學術道德文章,西洋的法子和中國的法子,絕對是兩(liang) 樣,斷斷不可調和遷就的”。“因為(wei) 新舊兩(liang) 種法子,好像水火冰炭,斷然不能相容。要想兩(liang) 樣並行,必致弄得非牛非馬,一樣不成。”這種整體(ti) 性還表現在如果你反對傳(chuan) 統政治,那麽(me) 政治以外的傳(chuan) 統的一切,都得成為(wei) 反對對象。在《吾人最後之覺悟》中,陳獨秀聲稱:“吾人果欲於(yu) 政治上采用共和立憲製,複欲於(yu) 倫(lun) 理上保守綱常階級製,以收新舊調和之效,自家衝(chong) 撞,此絕對不可能之事。”他的態度是,“絕對不可相容之物,存其一必廢其一。……焉有並行之餘(yu) 地。”如果說傳(chuan) 統倫(lun) 理與(yu) 政治尚有一定的聯係,那麽(me) 文學呢?《新青年》的推論是,反對舊政治,必定反對舊文學。五四新文化最重要的標誌之一,便是以白話文為(wei) 寫(xie) 作語體(ti) 的新文學。胡適等人推廣白話文和新文學固然有其曆史功績,但他們(men) 對舊文學的態度卻是以進化論的理由視其為(wei) 淘汰物。舊文學不但是淘汰的對象,更在於(yu) 他們(men) 認為(wei) 反對舊政治,不可能不同時反對舊文學。因為(wei) “舊文學,舊政治,舊倫(lun) 理,本是一家眷屬,固不得去此而取彼。”這是由胡適和陳獨秀聯合署名的答讀者來信(《論〈新青年〉之主張》),隻要視之為(wei) 舊,一樣都不能保留,“須一律掃除”(此乃本文中的讀者來信之語)。這就是五四新文化反傳(chuan) 統的整體(ti) 主義(yi) 邏輯。
新舊不相容,現代與(yu) 傳(chuan) 統不兩(liang) 存,這種二元對立的思維,必然導致專(zhuan) 製主義(yi) 傾(qing) 向的一元獨斷,它是反自由主義(yi) 的。如果以上嚴(yan) 複“惟新舊無得以相強,則自由精義(yi) 之所存也”;那麽(me) ,當新以現代的名義(yi) 對舊進行強製性的壓倒,自由主義(yi) 將不複存在。《新青年》當時以反專(zhuan) 製名世,殊不知它自己的文化表現就具有一種專(zhuan) 製性,“新”的專(zhuan) 製(盡管它尚未獲取權力)。傳(chuan) 統文化以孔門儒家為(wei) 主體(ti) ,五四新文化的反傳(chuan) 統其實就是反孔,比如四川吳虞在《新青年》發表反孔文章,被胡適稱讚為(wei) “隻手打到孔家店的老英雄”。1916年,《新青年》第三號有陳獨秀的《憲法與(yu) 孔教》,聲稱:為(wei) 了“組織西洋式之新社會(hui) ,以求適今世之生存”,不但需要輸入西學,而且“對於(yu) 與(yu) 此新社會(hui) 新國家新信仰不可相容之孔教,不可不有徹底之覺悟,勇猛之決(jue) 心;否則不塞不流,不止不行!”另外,以上胡陳聯署的答讀者來信,針對該讀者的看法,即提倡新文學不必破壞舊文學,兩(liang) 者可以各行其道;胡陳回答是:“鄙意卻以為(wei) 不塞不流,不止不行,猶之欲興(xing) 學校,必廢科舉(ju) ”;此即推廣新文學就必須堵塞和禁止舊文學。“不塞不流,不止不行”,此語出自唐韓愈的《原道》。當時佛老流行,儒道不興(xing) 。為(wei) 了興(xing) 儒辟佛,韓愈將儒佛視為(wei) 勢不兩(liang) 立,強調佛不堵塞則儒不得流通,佛不禁止則儒不得推行。這就是二元對立中的一元獨斷,它們(men) 的關(guan) 係是你死我活。1960年代,中國發生“文化大革命”,傳(chuan) 統文化受到摧毀性的衝(chong) 擊。在“文革”“破四舊、立四新”即破除舊思想、舊文化、舊風俗、舊習(xi) 慣的運動中,不破不立,不塞不流,不止不行,作為(wei) 最響亮的口號到處流行(尤其是其中的不破不立)。從(cong) 五四新文化到“文革”破四舊,前者從(cong) 觀念上摧毀傳(chuan) 統文化,後者則以運動的方式將其實現。曆史就是這樣草蛇灰線,從(cong) “文革”那裏不難看到五四新文化的邏輯。
由二元對立到一元獨斷的絕對主義(yi) 和全盤反傳(chuan) 統的整體(ti) 主義(yi) ,如果說這是《新青年》的文化邏輯,那麽(me) ,這一邏輯的觀念原點則是它所奉持的“進步論”。《新青年》開篇《敬告青年》第二部分的題目是“進步的而非保守的”:“人生如逆水行舟,不進則退,中國之恒言也。自宇宙之根本大法言之,森羅萬(wan) 象,無日不在演進之途,萬(wan) 無保守現狀之理。”如果比較以上梁啟超的“譬之蹞步,以一足立,以一足行”,進步與(yu) 保守,乃相輔相成;但在《新青年》這裏,它們(men) 卻成了對立形態的非此即彼。所以,陳獨秀“吾寧忍過去國粹之消亡,而不忍現在及將來之民族,不適世界之生存而歸削滅也”。進步論如此廣泛地影響了不止一代的中國知識人,五四知識分子則是受其影響最大的一批。進步論本身不是來自五四新文化運動,而是來自清末十二年。是嚴(yan) 複翻譯赫胥黎的《天演論》傳(chuan) 播了達爾文的進化思想,正如他也翻譯了密爾的《論自由》。不幸在於(yu) ,不是《論自由》而是《天演論》左右了當時的時代,五四知識人不但陷入進步焦慮,更患上了可怕的進步綜合症。新的一律好,舊的一律壞,為(wei) 了進步而徹底排斥保守與(yu) 傳(chuan) 統,直接導致五四新文化的偏至。這種反常識的偏至,常人都能看出,但五四知識分子自己卻陷溺其中難以自知。胡適留學時有一則日記,頗能說明這一問題:時在美國的胡適“偶語韋女士吾國士夫不拒新思想,因舉(ju) 《天演論》為(wei) 證。達爾文《物種由來》之出世也,西方之守舊者爭(zheng) 駁擊之,曆半世紀而未衰。及其東(dong) 來,乃風靡吾國,無有拒力。廿年來,‘天擇’‘競存’諸名詞乃成口頭禪語。女士曰:‘此亦未必為(wei) 中國士夫之長處。西方人士不肯人雲(yun) 亦雲(yun) ,而必經幾許試驗證據辯難,而後成為(wei) 定論。東(dong) 方人士習(xi) 於(yu) 崇奉宗匠之言,苟其動聽,便成圭臬。西方之不輕受新思想也,未必是其短處;東(dong) 方之輕受之也,未必是其長處也。’”旁觀者清,韋女士所言非但正中肯綮,而且更像是對五四新文化的一個(ge) 預言。五四新文化除了反傳(chuan) 統,它的另一病象即是接引外來文化的“輕受之短”。

在此篇日記最後,胡適表達自己的感慨:“今之倡言‘物競天擇’者,有幾人能真知進化論之科學的根據耶?”這其實也包括了胡適自己。達爾文的進化論並非進步論;然而五四人新文化普遍把進化論化約為(wei) 進步論,這是誤讀。進化是演化,它沒有目的和方向。進步不然,它是線性的,有著明確的方向和目標。在進步論看來,新的就是好的,它代表了未來的曆史方向。相反,舊的則必須淘汰(因為(wei) 進步論的線性鏈條隻有時間維度沒有空間維度,它不會(hui) 給舊留下任何存在的餘(yu) 地)。所以,五四新文化的反傳(chuan) 統必然是絕對主義(yi) 和整體(ti) 主義(yi) 的。如其上,如果說絕對主義(yi) 已然帶有專(zhuan) 製色彩,整體(ti) 主義(yi) 則更蘊含著極權主義(yi) 亦即全權主義(yi) 的內(nei) 傾(qing) 。不但如此,《新青年》一味棄舊趨新,即使西方如英美已經是進步論意義(yi) 上的舊。取代它們(men) 並對其選擇的則是由法國大革命而來的俄國革命,這才是五四新文化眼中的西方之最新。所謂“輕受之短”,即指此也。它在中國這“第一代知識分子”那裏表現得很普遍,陳獨秀、胡適和魯迅等無一豁免。由此可見,20世紀第二個(ge) 十年,五四新文化也就做了兩(liang) 件事。第一件事是破,即從(cong) 文化觀念上徹底反傳(chuan) 統(從(cong) 創刊到1917至1919);第二件事是立,乃從(cong) 製度觀念上一味樹蘇俄(從(cong) 1917/1919至1920以後)。這一破一立兩(liang) 件事,一前一後,構成了20世紀第二個(ge) 十年中五四新文化的曆史。
我們(men) 需要什麽(me) 樣的現代
今天,20世紀已然過去。決(jue) 定一個(ge) 世紀曆史的,往往在於(yu) 它的開頭。20世紀前20年,作為(wei) 中國現代之始,它其實給我們(men) 開了兩(liang) 個(ge) 頭。嚴(yan) 梁等“末代之士”的第一個(ge) 十年給20世紀開了一個(ge) 自由主義(yi) 的頭;五四“第一代知識分子”的第二個(ge) 十年,則給這個(ge) 世紀開了一個(ge) 俄蘇式社會(hui) 主義(yi) 的頭。後者如果是五四新文化的後期作為(wei) 且是政治論,不妨擱下。那麽(me) ,前期它的文化表現非但不是自由主義(yi) 的,而是反自由主義(yi) 的;並且由於(yu) 對傳(chuan) 統的整體(ti) 性反對,使它在極權主義(yi) 未入中土之前,自身已具備契合的可能。整體(ti) 論的思維便是極權論的思維。極權主義(yi) 的思維邏輯,在《新青年》的反傳(chuan) 統中已經潛形,它為(wei) 以後的曆史埋下了伏筆。
清末正脈,新文化歧出。從(cong) 新傳(chuan) 統主義(yi) 到反傳(chuan) 統主義(yi) ,後來曆史的發展,沿著新文化的歧出一路下行。前此政治的歧出加上文化的歧出,國家任督二脈俱被打破。當然,新文化以後包括新文化在內(nei) 的曆史,你可以說它是進步,也可以說它是以進步的名義(yi) 倒退(這在於(yu) 每個(ge) 人奉持的曆史觀)。至於(yu) 活躍在清末十二年間的“最後一代士紳”,自進入民國之後,逐漸被邊緣化,老的老、死的死。他們(men) 的主張,包括文化的和政治的,俱成為(wei) 一種“被放棄了的選擇”(黃克武),終在中國現代史上銷聲匿跡。不但大陸這邊的主流現代史是從(cong) 五四新文化開始書(shu) 寫(xie) ;即便對麵台島,1999年為(wei) 紀念五四八十周年而推出的十卷本“現代中國自由主義(yi) 資料選編”(編者雲(yun) 是為(wei) 《現代中國自由主義(yi) 史》作資料準備),居然也是從(cong) 五四新文化開始。它給人的錯覺是,現代中國的自由主義(yi) 始於(yu) 五四新文化(嚴(yan) 梁等20世紀第一代自由主義(yi) 完全拋棄在視野之外)。這就是五四新文化的影響。問題在於(yu) ,如果五四新文化所處的北洋時代依然是一個(ge) 自由的時代,但五四新文化本身卻不是自由主義(yi) 的。自由即寬容,思想的寬容和文化的寬容是自由主義(yi) 題中應有之義(yi) 。但身為(wei) 新文化人物的胡適走出五四不久,很快就感受到那個(ge) 時代的極端不寬容了。1925年胡適致信陳獨秀,內(nei) 中感言:“這幾年以來,卻很不同了。不容忍的空氣充滿了國中。並不是舊勢力的不容忍,他們(men) 早已沒有摧殘異己的能力了。最不容忍的乃是一班自命為(wei) 最新的人。”對此,胡適坦承自己“實在有點悲觀。我怕的是這種不容忍的風氣造成之後,這個(ge) 社會(hui) 將要變成一個(ge) 更殘忍更慘酷的社會(hui) ,我們(men) 愛自由爭(zheng) 自由的人怕沒有立足容身之地了。”後來的曆史果然如此。
“舊者因多而廢噎,新者歧多而亡羊。”(張之洞《勸學·序》)對20世紀而言,前者沒有成為(wei) 問題,問題出在後者。然而,我們(men) 對後者的態度始終缺乏一個(ge) 根本性的體(ti) 認。如果1915年是五四新文化創始之年,1919年為(wei) 其高潮;那麽(me) ,一個(ge) 世紀過去,從(cong) 2015始,至2019止,由於(yu) 這是五四新文化百年之誕,可以想見,新一輪的紀念陸續會(hui) 在兩(liang) 岸知識界鋪開。好在這些年來,在紀念五四新文化的同時,反思的聲音也不斷出現(盡管很邊緣)。以反思的眼光看五四新文化,以及以反思的眼光看受五四新文化影響的20世紀,至少這種反傳(chuan) 統主義(yi) 的現代,抑或極端的現代,應該成為(wei) 我們(men) 今天全麵反思曆史的鏡鑒。現代是一個(ge) 過程,其中內(nei) 含著各種各樣的現代性。英倫(lun) 光榮革命是一種現代性,美國以憲法立國的憲法修正案是一種現代性,法國大革命也是一種現代性,俄國革命同樣是一種現代性,無不屬於(yu) 可以成為(wei) 我們(men) 價(jia) 值選擇的現代性。那麽(me) ,我們(men) 到底應當選擇一種什麽(me) 樣的現代性,不是五四新文化而是清末十二年,不獨在對傳(chuan) 統文化的態度上,而且在對外來文化的選擇上,後者都可以給我們(men) 以糾偏性的啟迪。
穿越五四新文化,回望清末,接引傳(chuan) 統。自“文革”過後,傳(chuan) 統不再是一個(ge) 整體(ti) 性否定的對象。反過來,今天甚至有的學人主張“通三統”,或弘揚儒家憲政等,體(ti) 製本身也在不斷強調來自儒家的德治。這是從(cong) 政治層麵讓儒家回歸。對此,需要注意的是,正如我們(men) 反對五四新文化對傳(chuan) 統的全麵排斥,同樣也反對對傳(chuan) 統的全麵抱持。萬(wan) 物無不負陰而抱陽,對西方文化有一個(ge) 價(jia) 值選擇的問題,對傳(chuan) 統本身亦當如是。因此,如何麵對傳(chuan) 統,同樣是清末十二年,當時的兩(liang) 種路徑,依然需要我們(men) 今天仔細斟酌。張之洞的“中學為(wei) 體(ti) ,西學西用”,是以儒家的綱常名教為(wei) 體(ti) ,這是儒家政治的製度核心,無法亦不能施之於(yu) 20世紀的今天。今天弘揚儒家憲政其實就是弘揚儒家政治,這是當年張之洞的老路。張之洞當年沒能走通,今天亦難。同樣,當年沒能走通而今天需要賡續的,恰恰是張之洞之外的嚴(yan) 複、梁啟超的道路。嚴(yan) 梁等人會(hui) 通中西,權衡新舊。文化上他們(men) 認可傳(chuan) 統,製度上他們(men) 試圖以英倫(lun) 的自由更新傳(chuan) 統。這就是嚴(yan) 複的“自由為(wei) 體(ti) ,民主為(wei) 用”。所謂“新傳(chuan) 統主義(yi) ”,要義(yi) 正在於(yu) 此。
秉承嚴(yan) 梁思路,同時針對張之洞影響甚大的“中體(ti) 西用”,筆者2007年曾借用張氏八字句表達過這樣一個(ge) 看法:“中學為(wei) 私,西學為(wei) 公”。人的生活不是鐵板一塊,至少可以劃分為(wei) 私人領域和公共領域。在私人領域亦即我們(men) 的日常生活中,不妨更多地保持傳(chuan) 統文化的某些內(nei) 容,此即“中學為(wei) 私”。至於(yu) 在製度層麵的公共領域,則主張努力構建現代政治文明,接續隔了一個(ge) 世紀的嚴(yan) 梁未竟之業(ye) ,這就是“西學為(wei) 公”。把張之洞的體(ti) 用模式轉換為(wei) 這裏的公私結構,是因為(wei) 人的私人生活和公共生活是兩(liang) 個(ge) 空間,雖有聯係,但不宜混淆。私人生活要自由,正如公共生活要民主。這正是嚴(yan) 複“自由為(wei) 體(ti) ,民主為(wei) 用”的含義(yi) 。傳(chuan) 統社會(hui) 雖有自由,但缺乏製度保障。保障個(ge) 人自由的是憲法,因為(wei) 它限製的是最容易侵犯個(ge) 人自由的政治權力。梁啟超當年之所以全力推進清末立憲,蓋在於(yu) 自由優(you) 先即憲政優(you) 先。在憲政的框架下繼而推進民主,而非脫離憲政或憲政闕失的民主先行,這便是嚴(yan) 梁等人清末時的政改路線圖。
以上文字探討20世紀中國現代化的文明進程,它不是截斷曆史,從(cong) 後來的五四新文化起論,而是往前推,勾陳被曆史遮蔽了的清末十二年,並將20世紀作一整體(ti) 觀。同時比較前後兩(liang) 個(ge) 十年的“新傳(chuan) 統主義(yi) ”和“反傳(chuan) 統主義(yi) ”,這樣的對比是意味深長的。100年前,它們(men) 各自為(wei) 20世紀開了兩(liang) 個(ge) 不同的頭,從(cong) 而影響了後來的曆史。當下我們(men) 正處於(yu) 21世紀的前20年,麵對100年前的兩(liang) 種現代和後來彎曲的百年史,對我們(men) 來說,便存在著一種可以影響本世紀的選擇。現代,抑或現代的歧出,但願曆史讓我們(men) 變得更成熟些,以使我們(men) 今天的選擇可以不負21世紀。
責任編輯:姚遠
【上一篇】上巳日高校學生穿漢服過中國節
伟德线上平台

青春儒學

民間儒行

伟德线上平台

青春儒學

民間儒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