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建】周德偉:一個儒家自由主義者

欄目:伟德betvicror国际
發布時間:2011-08-29 08:0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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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建

作者簡介:邵建,男,南京曉莊學院人文學院任教。著有《胡適與(yu) 魯迅:20世紀的兩(liang) 個(ge) 知識分子》、《瞧,這人———日記、書(shu) 信、年譜中的胡適》等。 <BR>



 


周德偉(wei) ——一個(ge) 儒家自由主義(yi) 者
作者:邵建
來源: 南方都市報
日期:2011-08-28  





 

周德偉(wei) 先生60歲生日照,背後為(wei) 周氏名聯。


《筆驚風雨———我的一生與(yu) 國民黨(dang) 的點滴》,周德偉(wei) 著,遠流出版公司2011年6月版,新台幣690.00元。


《自由哲學與(yu) 中國聖學》,周德偉(wei) 著,中國社會(hui) 科學出版社2004年5月版,25.00元。


《周德偉(wei) 論哈耶克》,周德 偉(wei)  著 ,北 京 大 學 出 版社2005年11月版,34.00元。
 


  作者簡介:邵建,南京曉莊學院文學院文藝學教授,著有《胡適與(yu) 魯迅:20世紀的兩(liang) 個(ge) 知識分子》、《瞧,這人———日記、書(shu) 信、年譜中的胡適》等。


  周德偉(wei) (1902-1986),湖南長沙人。自發蒙即接受傳(chuan) 統儒家教育,1920年考入北大,1933年留學英國倫(lun) 敦大學經濟政治學院,師從(cong) 哈耶克。1937年回國任教,上世紀40年代轉入政府,長期擔任國民政府關(guan) 務署長。上世紀70年代僑(qiao) 居美國,後逝世於(yu) 洛杉磯。其晚年翻譯哈耶克代表作《自由憲章》,長期關(guan) 注國家經濟、政治和傳(chuan) 統文化等問題,尤致力於(yu) 中西文化交互闡釋。一生著述與(yu) 行跡,集儒家道統與(yu) 現代自由主義(yi) 於(yu) 一身。


  《不讀〈新青年〉的周德偉(wei) 》,是我寫(xie) 周德偉(wei) 的第一篇文字。他之不喜歡《新青年》,乃是我個(ge) 人欣賞他的觸點。該文2009年在台北《傳(chuan) 記文學》發表時,已逝的前主編成露茜女士在“編輯室手記”裏說:“提起‘五四運動’就不得不講到《新青年》這本雜誌”,因此在接到文章時,“的確愣了一下:居然當時還有不讀《新青年》的‘五四’人!”這“一愣”一“居然”,頗可玩味。一份雜誌讀與(yu) 不讀本兩(liang) 可,然而輪到《新青年》就“居然”起來,潛台詞莫非是怎麽(me) 可以不讀。然而,這正可見周德偉(wei) 在當時乃至今天的殊與(yu) 異。“《新青年》給時代影響甚大,但我不大喜愛,我嫌《新青年》的文筆太潑辣……”讀過周氏自傳(chuan) ,可以發現,周德偉(wei) 不喜愛《新青年》,委實還有他沒有說出的緣由。


  以《新青年》為(wei) 號召的五四新文化運動被稱為(wei) 20世紀中國啟蒙運動,前不久一次會(hui) 議後,我和一位稱讚啟蒙的朋友交流,言及我對這個(ge) 運動的評價(jia) 。在我看來,新文化運動在思想領域主要做了兩(liang) 件事,一是要推翻最不壞的儒文化,一是引進了最壞的布爾什維克文化。這就是啟蒙,名副其實地啟人入蒙。傳(chuan) 統儒文化並非沒有問題,它可以經由我們(men) 棄取,但《新青年》的態度是連根拔去。比如,當時有人建議《新青年》張揚新文學,但不必破壞舊文學。《新青年》回答:“不塞不流,不止不行。”“舊文學,舊政治,舊倫(lun) 理,本是一家眷屬,固不得去此而取彼。”因此,新文化對整個(ge) 傳(chuan) 統文化的態度是“安得不取而代之耶”。該回信的題目是“論《新青年》之主張”,作者署名為(wei) 胡適之、陳獨秀。這種對傳(chuan) 統文化一鍋攪且欲整體(ti) 排除的態度,對自小就接受儒家熏陶的周德偉(wei) 來說委實難接受。在那個(ge) 風習(xi) 已經形成的“隻手打孔家店”(胡適)、“少看或不看中國書(shu) ”(魯迅)、“把線裝書(shu) 扔到茅廁裏去”(吳稚暉)的時代,青年周德偉(wei) 有他自己的表現。1930年春,為(wei) 生計故,周在濟南的山東(dong) 省立高中謀得一教席,因對國文教材中那些充斥著新文化課文的不滿,第一次上課時,“餘(yu) 初語學生雲(yun) :‘中國文化流傳(chuan) 四千年豈無一物可取,豈無變遷之沿革。君等日常所用之語言文字、資生之工具以及流行之風俗習(xi) 慣究為(wei) 先民之遺跡,抑為(wei) 君等一手一足之所能創造?凡個(ge) 人之臨(lin) 時杜撰能為(wei) 社會(hui) 一般所接受乎?’人之所以異於(yu) 動物者,正固其不必一一從(cong) 頭做起耳。如一一從(cong) 頭做起,尚有文化進步之可言乎?”於(yu) 是周德偉(wei) 的國文課偏以古籍為(wei) 主,還特地給學生選上司馬遷的孔子世家且對孔子大加稱頌。可以看到,那時的周德偉(wei) 在價(jia) 值取向上與(yu) 新文化甚為(wei) 相左,而這一切卻得益於(yu) 他在童年時所受到的嚴(yan) 正的儒家教育。他之所以對《新青年》無存好感,蓋在於(yu) 該雜誌對傳(chuan) 統文化那種整體(ti) 性的否定態度。


  二


  這裏帶出一個(ge) 甚有意味的對比,如果說《新青年》是從(cong) 反傳(chuan) 統走上了蘇俄主義(yi) 的道路;周德偉(wei) 則從(cong) 儒家出發,走向了自由主義(yi) 。這個(ge) 對比不妨是一個(ge) 事實判斷,那麽(me) ,這裏是否會(hui) 出現這樣一種價(jia) 值糾結,即文化取向彼此相反的《新青年》和周德偉(wei) ,到底誰是自由主義(yi) 。所以會(hui) 有這樣一個(ge) 問題,原是今天的一些學者早已把北大視為(wei) 中國自由主義(yi) 的策源地,北大傳(chuan) 統也被視為(wei) 自由主義(yi) 傳(chuan) 統。然而,這裏的自由主義(yi) 針對的顯然是以北大《新青年》團體(ti) 為(wei) 主要對象的知識群,它當然不包括周德偉(wei) 這樣的學子(何況當時就年齡資曆言,周也不夠格)。問題是《新青年》與(yu) 周德偉(wei) 毋寧是排中的,如果《新青年》的價(jia) 值取向可以視為(wei) 自由主義(yi) ,反對它的周德偉(wei) 則不是。相反亦然,否則將會(hui) 出現自由主義(yi) 的淆亂(luan) 。


  也許對20世紀的中國自由主義(yi) 我們(men) 需要重新體(ti) 認。本文既然認可周德偉(wei) 的路徑(亦即從(cong) 傳(chuan) 統孔學走向西學哈耶克)屬於(yu) 自由主義(yi) ,那麽(me) ,北大所謂的自由主義(yi) 傳(chuan) 統就顯得非常可疑。金觀濤、劉青峰先生近年出版的《觀念史研究》,其中一篇為(wei) 《五四〈新青年〉》知識群體(ti) 為(wei) 何放棄“自由主義(yi) ”》。該文一開始就提出這個(ge) 問題,可是,寫(xie) 著寫(xie) 著,到文章最後,卻產(chan) 生了一個(ge) 致命的懷疑:“是否可以說1919年以前這一知識群體(ti) 是信奉自由主義(yi) ?”可是,我們(men) 知道,還是1998年北大百年慶典時,劉軍(jun) 寧先生編了本《北大傳(chuan) 統與(yu) 近代中國》,開篇是已故李慎之先生的序《弘揚北大的自由主義(yi) 傳(chuan) 統》,緊接著劉軍(jun) 寧先生的前言也是《北大傳(chuan) 統與(yu) 近現代自由主義(yi) 》。但,即使我們(men) 今天要在北大尋找自由主義(yi) 的傳(chuan) 統,無論如何也無法坐實到《新青年》的頭上,哪怕它有過介紹自由主義(yi) 的文字。正如一個(ge) 人不是看他說什麽(me) 而是看他做什麽(me) ;一份雜誌也不是看它介紹過什麽(me) ,而是看它自己的文化主張和表現。根據以上筆者提出的新文化運動所做過的兩(liang) 件事,如果第一件以一種決(jue) 絕的態度反傳(chuan) 統是非自由主義(yi) 的話,第二件對俄式布爾什維克的引進,直接就是反自由主義(yi) 。就20世紀前五十年《新青年》和新文化對北大乃至整個(ge) 社會(hui) 持久而深遠的影響看,北大即或有傳(chuan) 統,也不是自由主義(yi) ,而是激進主義(yi) ;並且它的線條是從(cong) 文化激進(反傳(chuan) 統)趨轉為(wei) 政治激進(揚蘇俄)。


  三


  新文化運動從(cong) 文學革命、文化革命始,終而推向政治革命,無疑《新青年》是其中的推手。針對革命,周德偉(wei) 在其自傳(chuan) 第一章有過這樣的討論:


  故予常感革命事業(ye) ,隻應革腐敗政府之命,不應革社會(hui) 基礎之命,傳(chuan) 統文化之積累,豈能一朝盡革……如必欲盡去舊有之傳(chuan) 統而後快,則真曆史文化發展之罪人也……文化隻有演變及進步,非革命可施之對象。


  問題在於(yu) ,傳(chuan) 統文化被革去之後,出現了價(jia) 值真空,這時並非自由主義(yi) 取代了傳(chuan) 統文化及價(jia) 值,甚至隻要是真正的自由主義(yi) ,必不會(hui) 用推倒的方式取代傳(chuan) 統文化及價(jia) 值。周德偉(wei) 後來在論述哈耶克時,不止一次引用哈氏這樣一層意思,十分精彩:自由不僅(jin) 是一種價(jia) 值,而且是一切價(jia) 值生長的園地。在這片園地裏,自然也有傳(chuan) 統文化生長的空間。那麽(me) ,如果不是自由主義(yi) 成為(wei) 北大那個(ge) 時代的主流價(jia) 值,又是什麽(me) 思潮將一代青年學生裹挾而去?自傳(chuan) 第12章,周德偉(wei) 痛陳:“五四運動後號稱覺醒時代,實則自陳獨秀、吳虞、吳稚暉倡為(wei) 打倒孔家店之說後,過去的文化遺產(chan) ,已盡失其信用……胡適之當時被崇為(wei) 思想家,實則彼毫無獨立之思想,僅(jin) 為(wei) 乾嘉時代考證諸子之續。如此何能滿足知識青年一貫解釋事象之欲望,而青年心靈又如一張白紙,一無所有。如是四千年之文化遺產(chan) 喪(sang) 失無餘(yu) ,如是唯物主義(yi) 及曆史辯證法乘虛而入,掌握了青年之心靈。”這裏,周德偉(wei) 對胡適不免嚴(yan) 苛。在《新青年》反傳(chuan) 統的陣營中,胡適算是有自由主義(yi) 氣象的一位,畢竟他還主張文言白話可以討論。至於(yu) 後來《新青年》鼓吹的蘇俄那一套,不僅(jin) 與(yu) 胡適無涉,胡適還參與(yu) 了批評(可見當時“問題與(yu) 主義(yi) ”的討論)。但,周德偉(wei) 對胡適下筆往往毫不客氣。新文化後期蘇俄主義(yi) 抬頭,在周看來“大抵由於(yu) 胡適之、吳又陵等在北方摧毀舊思想後,自己在思想上又一無建樹,俄國革命成功後更刺激青年思想左傾(qing) ,以致……”不過這一段文字周德偉(wei) 聲稱是1930年汪精衛在上海對他所言。


  根據《新青年》的表現,不難形成這樣一個(ge) 判斷:文化激進主義(yi) 本身無以形成自由主義(yi) 。然而,從(cong) 周德偉(wei) 的個(ge) 案看,如果我們(men) 找不到一個(ge) 激進主義(yi) 的自由主義(yi) 傳(chuan) 統,但卻能斷斷續續發現一個(ge) 保守主義(yi) 自由主義(yi) 的傳(chuan) 統。這裏必得注意,周德偉(wei) 不喜歡《新青年》是以嚴(yan) 複和章士釗為(wei) 參照的;因為(wei) 周認為(wei) 《新青年》的“分析及陳述不如《甲寅》及嚴(yan) 氏譯述之精密而有係統”。當年對周德偉(wei) 形成影響的三個(ge) 人第次是章、嚴(yan) 、胡,胡暫且不論,章嚴(yan) 二人,周德偉(wei) 在自傳(chuan) 中時有提及。比如周在北大由預科升為(wei) 本科,由於(yu) 沒選胡適的課,所以說自己“不能冒稱為(wei) 胡門弟子也”。他選了王世傑的比較憲法,但,“對我而言,斯課已不新奇,自清季維新運動以來,國內(nei) 報章雜誌討論法律及憲法問題之文章不少,尤以《甲寅》為(wei) 最有係統,我均嫻熟。”後來在濟南教書(shu) 時,其國文課除了古籍,“近人之文則取嚴(yan) 譯天演論,章行嚴(yan) 白芝浩內(nei) 閣論,一明社會(hui) 演化之理,一明憲政法製。”應該說,以儒學立身的周德偉(wei) 是通過章嚴(yan) 二位走向西學乃至自由主義(yi) 的;但可以看到,無論嚴(yan) 複還是章士釗同時都是文化保守主義(yi) 者。


  當年周德偉(wei) 在中學課堂上偷看章士釗的《甲寅》,被清華畢業(ye) 複留美歸來的西洋史老師發現,認為(wei) 《甲寅》大都是英國典籍中的片段介紹,不是整本成係統的著作,於(yu) 是送他三本嚴(yan) 複的譯述,要他按順序閱讀,不懂即問。這裏不在於(yu) 章嚴(yan) 二位把周領進了西學之門,而是從(cong) 自由主義(yi) 角度看,如果有一個(ge) 傳(chuan) 統,嚴(yan) 與(yu) 章都是其中的重鎮。不用說,因為(wei) 譯述密爾的《論自由》,嚴(yan) 複當為(wei) 中國自由主義(yi) 之始。章士釗的《甲寅》先於(yu) 《新青年》一年(創辦於(yu) 1914年),從(cong) 這兩(liang) 本雜誌的作者構成來說,由於(yu) 《新青年》的作者起初多來自甲寅,有人便認為(wei) 甲寅是《新青年》的濫觴。但這裏忽略了一個(ge) 根本的區別,即甲寅以英倫(lun) 取向為(wei) 主導,是一份自由主義(yi) 性質的政論雜誌,它尤其注重自由主義(yi) 在國家政治法律上的建構。《新青年》不然,它以法蘭(lan) 西文化為(wei) 主導,偏重於(yu) 倫(lun) 理、文學與(yu) 文化,一開始就帶有排斥傳(chuan) 統的激進主義(yi) 色彩。因此,民初的章士釗是繼嚴(yan) 複和梁啟超之後的一位自由主義(yi) 知識人(至於(yu) 章人生後期的依附性轉變不在此論),他的政治主張即是在北洋時代推進英倫(lun) 式的政黨(dang) 政治和內(nei) 閣政治。


  四


  然而,在自由主義(yi) 之外,觀其對傳(chuan) 統文化的態度,嚴(yan) 章二位分明又都是保守主義(yi) 者。進而言,這裏的保守主義(yi) 未必不是自由主義(yi) 的變相。因為(wei) 保守相對激進而言,無激進即無保守。當激進主義(yi) 整體(ti) 上排斥自己的文化傳(chuan) 統時,保守主義(yi) 保持傳(chuan) 統存在的合理與(yu) 必要,本身就帶有自由主義(yi) 多元的色彩。嚴(yan) 章等人俱不排斥西學,惟其在西學中得自由主義(yi) 之堂奧,故不會(hui) 返身與(yu) 傳(chuan) 統過不去。新文化運動興(xing) 起,嚴(yan) 複的福建同鄉(xiang) 林琴南和《新青年》論戰,在嚴(yan) 複看來大可不必,他的意思,新文化不過“如春鳥歌蟲,聽其自鳴自止可耳”。章士釗是位調和論者,不獨在政治上主張黨(dang) 派調和,文化上亦主張調和中西。這兩(liang) 位在介紹西學時有一個(ge) 共同的特點,即用文言表達(這一點對周德偉(wei) 影響極大,乃至自己的人生晚年,其行文仍不脫文言色彩)。巧合的是,影響周德偉(wei) 的第三人胡適,從(cong) 語言角度比較過章士釗與(yu) 嚴(yan) 複,說“他的文章與(yu) 嚴(yan) 複最接近;但他自己能譯西洋政論家法理學家的書(shu) ,故不須模仿嚴(yan) 複。嚴(yan) 複還是用古文譯書(shu) ,章士釗就有點傾(qing) 向‘歐化’的古文了。”從(cong) 傳(chuan) 播角度,用白話翻譯西學,自然受眾(zhong) 更多。但語言是文化的命脈,用古文介紹和翻譯西方自由主義(yi) ,於(yu) 此可見章嚴(yan) 二位的文化心誌。


  以上曾言北大傳(chuan) 統不是自由主義(yi) ,或曰,自由主義(yi) 傳(chuan) 統即使訴諸北大,也不能把《新青年》看成自由主義(yi) 。但,假如中國自由主義(yi) 可以構成一傳(chuan) 統,比如它從(cong) 嚴(yan) 複、梁啟超、章士釗、(半個(ge) )胡適到後來的周德偉(wei) ,倒也與(yu) 北大不無關(guan) 係。不用說,北大校長蔡元培主持校政時的兼容並包是自由主義(yi) 的。即就本文所涉,嚴(yan) 複是北大第一任校長,章士釗和胡適同一年進入北大(1917年),周德偉(wei) 又是北大的學生(這裏隻有梁啟超與(yu) 北大無緣,周德偉(wei) 的看法是胡適不喜梁啟超)。這裏,必得判明胡適的身份,所以說“半個(ge) 胡適”,是指胡適當時隻有文化激進沒有政治激進,另外即使在文化激進中,胡適尚能持一種寬容的態度接納新舊討論。因此在那個(ge) 以《新青年》為(wei) 中心的激進主義(yi) 知識群中,胡適畢竟還表現出半個(ge) 自由主義(yi) 者(其另一麵就是半個(ge) 激進主義(yi) 者)的形象。


  如此拉出一條自由主義(yi) 的人物譜係,我們(men) 看到,自由主義(yi) 是否與(yu) 北大有關(guan) 倒不重要,重要的是,它和文化保守主義(yi) 的關(guan) 係。嚴(yan) 複梁啟超時代的自由主義(yi) 與(yu) 保守主義(yi) 關(guan) 係不大,那時文化激進主義(yi) 尚未出現,因而也無所謂文化保守不保守。但新文化發生後,自由主義(yi) 在激進主義(yi) 和保守主義(yi) 之間,對我們(men) 後人來說,便產(chan) 生一個(ge) 認知歸屬的問題。過往我們(men) 往往把自由主義(yi) 與(yu) 五四新文化視為(wei) 一體(ti) (因為(wei) 自由主義(yi) 本身就是一種新文化),但,錯了。激進主義(yi) 的五四新文化非但產(chan) 生不了自由主義(yi) ,甚至還會(hui) 葬送它。相反,早已被曆史陳跡化了的文化保守主義(yi) ,在那裏,我們(men) 卻看到了自由主義(yi) 的身影。


  保守主義(yi) 自由主義(yi) ,這是我讀周德偉(wei) 後對中國自由主義(yi) 產(chan) 生的一種體(ti) 認。這種自由主義(yi) 落實到傳(chuan) 統那裏,指的就是儒家。不獨周德偉(wei) 是一個(ge) 儒家自由主義(yi) 者,其實從(cong) 嚴(yan) 複開始,一路下來,即使是新文化時期的半個(ge) 胡適,都是深受儒文化影響的士君子。即以胡適論,五四過去沒幾年,傅斯年(孟真)就對胡適說:“我們(men) 思想新,信仰新;我們(men) 在思想方麵完全是西洋化了;但在安身立命之處,我們(men) 仍舊是傳(chuan) 統的中國人。”胡適認為(wei) “孟真此論甚中肯。”如果思想西洋化可以是指自由主義(yi) 化;能讓胡適安身立命的那個(ge) 傳(chuan) 統,若非儒文化,還能是什麽(me) 。周德偉(wei) 雖然有時瞧不上胡適,也並非沒有理由,但我還是要為(wei) 胡適說幾句公道話。除了新文化那一時期外,就其一生來看,胡適庶幾就是英美自由主義(yi) 和傳(chuan) 統儒文化協和而出的一個(ge) 風範。這是一種什麽(me) 形態的協和,我以為(wei) 胡適去世後蔣介石送上的挽聯就很精準:“新文化中舊道德的楷模,舊倫(lun) 理中新思想的師表。”不知該聯是否出自蔣氏自己;如果蓋棺論定,真的,很難有其他內(nei) 容比這副對聯更適合胡適的了。


  五


  新文化/舊道德,或,舊倫(lun) 理/新思想,這新舊關(guan) 係在《新青年》那裏是二元對立;但在保守主義(yi) 自由主義(yi) 那裏,卻是二元協和,甚至很圓融。如果不必用楷模、師表之類的高詞,周德偉(wei) 本人不也是一個(ge) 新文化中舊道德的標本?讀其自傳(chuan) ,可以發現,周氏其人不但是一個(ge) 純粹的哈耶克式的自由主義(yi) 者,同時也是一個(ge) 很純粹的恪守舊道德的儒生。第十七章是記述他自己在英倫(lun) 的留學生活,有一節概述頗能說明問題:“餘(yu) 自入研究所後,選擇哈耶克為(wei) 指導教授,對彼所主持之討論班從(cong) 未間斷參加,仍每二星期訪羅賓士一次,報告學業(ye) 。對負盛名之拉斯基及希克斯等名人在課業(ye) 外,各僅(jin) 會(hui) 談一次。留英三年從(cong) 未涉足舞場及電影院。”這是海外留學式的“三年不窺園”。所以,周接著說,“不解音樂(le) 及西方美術,……實為(wei) 餘(yu) 之大缺陷,注定餘(yu) 之舊式儒者生活。”然周德偉(wei) 的儒生形象非僅(jin) 表現在“舊”的生活方式上,他的道德奉持毋寧,也是“舊”的。周傳(chuan) 中有他讀北大休學一年回家親(qin) 侍父疾的記錄,父親(qin) 去世後,因養(yang) 家之需,遂徹底放棄北大學業(ye) ,致使未能獲得北大文憑。晚年寫(xie) 傳(chuan) 時,周德偉(wei) 談及這些,言“此雖細故,願述於(yu) 此,俾後輩知餘(yu) 之一輩如何奉養(yang) 長輩也。現在兒(er) 女均在美國,美國製度,養(yang) 老由政府擔任,就業(ye) 人員均隻自顧其小家庭。餘(yu) 之兒(er) 女雖未染此惡習(xi) ,但中國文化傳(chuan) 統亦不可不令彼等知之。”
 



  由此可見,周德偉(wei) 在政治上是一個(ge) 自由主義(yi) 者,經濟上是一個(ge) 市場主義(yi) 者,文化上卻是一個(ge) 保守主義(yi) 者。前兩(liang) 者間無隔閡,當不奇怪;可怪在於(yu) ,兩(liang) 千多年前的傳(chuan) 統儒家又如何與(yu) 現代自由主義(yi) 走到一起。隔閡未必沒有,但也未必不可打通。先秦儒家本身就是一開放的係統,比如佛教乃漢代西域外來,雖然唐儒辟佛(韓愈),但宋儒卻援佛入儒轉而成就理學(朱熹)。同樣,後來的儒學也沒有抵抗西方基督教的記錄,因此,它並不會(hui) 與(yu) 從(cong) 宗教寬容中走出的西方自由主義(yi) 天然抵觸。周德偉(wei) 晚年有一項工作很有意義(yi) ,即著力於(yu) 自由主義(yi) 和傳(chuan) 統儒學這兩(liang) 種文化的內(nei) 在溝通,使其彼此發明(周自己的語言是“互相驗證”)。在他看來,儒學中亦有今天自由主義(yi) 所尚崇的多元成分,如《中庸》的“萬(wan) 物並育而不相害,道並行而不相悖”。另外,借助哈耶克的表述:“給予一人之自由,必須平等地、無條件地給予人人,否則為(wei) 特權。”據此,周德偉(wei) 則以孔子的“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相對應。此即自己要想有所建立,必得讓人人都能有所建立。“如堅持並推行一己的價(jia) 值叢(cong) ,排斥其他價(jia) 值叢(cong) ,則被排斥者,感到精神壓迫,失去自由,乃起反抗。同時汩沒人之靈明,更使文化單調而衰落,以致死亡。”當然,更重要的是,周德偉(wei) 師從(cong) 哈耶克,哈氏雖是德語學人,但承襲並推重的是休謨那一路英倫(lun) 三島的自由主義(yi) 經驗傳(chuan) 統,強調社會(hui) 生長的自生自發秩序。不但這種秩序本身就表現為(wei) 一種自由秩序,而且也隻有在這樣的秩序中,自由才能發揮其生命而不致被摧毀。對重經驗重傳(chuan) 統的英倫(lun) 自由主義(yi) ,周德偉(wei) 食髓知味。如果說自小儒文化的浸淫,使他親(qin) 和傳(chuan) 統;後來的英倫(lun) 自由主義(yi) ,則使他更深入地體(ti) 味到傳(chuan) 統的價(jia) 值。因此,周德偉(wei) 認為(wei) :“成功的自由社會(hui) 在一甚大的範圍內(nei) ,乃接受傳(chuan) 統、尊重傳(chuan) 統並導傳(chuan) 統於(yu) 發展之途的社會(hui) 。”


  六


  一個(ge) 儒家自由主義(yi) 者。周德偉(wei) 的精彩在於(yu) ,他在他自己的身上,很好地完成了儒家與(yu) 自由主義(yi) 的對接。如果這是一個(ge) 個(ge) 案,它讓我感到,現代與(yu) 傳(chuan) 統,其實可以互相支持;而且自由主義(yi) 在本土生長,委實也離不開傳(chuan) 統的支撐。自由主義(yi) 在西方既是一種政治哲學(如洛克的《政府論》),也是一種倫(lun) 理哲學(如密爾的《論自由》,其倫(lun) 理性由嚴(yan) 複翻譯的書(shu) 名則更清楚“群己權界論”)。如果人與(yu) 政府的關(guan) 係歸根到底也是一種倫(lun) 理關(guan) 係的話,傳(chuan) 統儒學的價(jia) 值馬上彰顯,畢竟倫(lun) 理本身就是儒學的用力,而且越往後越內(nei) 化為(wei) 德性之學。固然,倫(lun) 者,關(guan) 係也,在各種關(guan) 係中,自由主義(yi) 和儒文化各執之“理”可能有所偏差,比如自由主義(yi) 注重各種關(guan) 係中的個(ge) 體(ti) ,強調權利本位;儒學更關(guan) 注各種個(ge) 體(ti) 所構成的關(guan) 係本身,強調義(yi) 務本位。但,除了儒文化在義(yi) 務之外並非天然排斥個(ge) 體(ti) 及權利,而且權利與(yu) 義(yi) 務這兩(liang) 者同樣也並非天然對立。在彼此協和的意義(yi) 上,權利與(yu) 義(yi) 務乃一枚分幣之兩(liang) 麵。權利如果是自由主義(yi) 的標舉(ju) ,義(yi) 務則可以讓儒文化成為(wei) 其支撐。沒有權利的義(yi) 務(這往往是傳(chuan) 統社會(hui) 的缺陷)和不講義(yi) 務的權利(這經常是現代社會(hui) 的毛病)同樣可怕。就後者言,缺乏義(yi) 務和責任的權利極易導致權利的放縱,當它一旦不顧及群己之界而傷(shang) 及他人時,這個(ge) 社會(hui) 肯定是霍布斯所謂人與(yu) 人處於(yu) 戰爭(zheng) 狀態的社會(hui) ,個(ge) 人自由當不複存在。因此,包括政治哲學在內(nei) 的倫(lun) 理哲學上的自由主義(yi) 無以離開個(ge) 體(ti) 道德的支撐。


  在西方,自由主義(yi) 其來有自,它有它自己的道德資源。比如亞(ya) 當·斯密先有《道德情操論》而複有闡釋經濟自由的《國富論》,很難想象沒有道德自律支持的經濟自由(乃至由此而滋生的其他各種自由)能維係幾何。那麽(me) ,當自由主義(yi) 進入本土,可以發現,支撐它的道德資源我們(men) 並非缺乏,甚至未必需要引進。傳(chuan) 統儒學自先秦倫(lun) 理哲學發變為(wei) 兩(liang) 宋道德哲學,在如何“做人”(即立德)這一點上,無論是“禮”以為(wei) 規範的外在他律,還是“德”以為(wei) 指歸的心性自律,確實有它相當豐(feng) 富的遺產(chan) ,就看我們(men) 如何選擇。故此,著眼權利本位,自由主義(yi) 可以用來糾儒學之偏;同樣,在德性的養(yang) 成上,儒學亦可用來墊自由主義(yi) 之底。


  以上一節是我在評估周德偉(wei) 這一曆史人物的意義(yi) 時,延伸出來的想法。自覺還不成熟,趕緊打住。由周老先生體(ti) 現的儒家與(yu) 自由主義(yi) 的關(guan) 係,顯然是一個(ge) 大而複雜的題目,需要再行深入,這裏隻是獻芹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