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家思想應主導中國改革

作者：齊義(yi) 虎（同濟大學人文學院博士研究生）

來源：新加坡《聯合早報》

時間：甲午年八月初一

            2014年8月25日

中國的《環球時報》8月13日發表著名民族主義(yi) 代表學者王小東(dong) 的文章《儒家思想不能主導中國改革》，引起了關(guan) 注和討論。如果說鄧小平時代的“不爭(zheng) 論”是為(wei) 了在實踐中摸索前進，今天的中國已經迫切需要一場“大討論”，來總結過往的經驗教訓，為(wei) 接下來的改革凝聚共識、指明方向。

經30多年探索與(yu) 實踐，中國的改革事業(ye) 逐漸跨入深水區，已沒有石頭可摸了，亟需頂層設計的戰略指導。王小東(dong) 撰文稱“儒家思想不能主導中國改革”，首先亮出左派的鮮明觀點，從(cong) 否定的角度觸及這一話題。

在王小東(dong) 看來，儒家思想之所以不能主導中國改革，主要有兩(liang) 點理由：一是講究尊卑長幼的儒家禮製，已不合乎平等、獨立、自由的現代普世價(jia) 值；二是在現代國際競爭(zheng) 的“大爭(zheng) 之世”，儒家的保守性敵不過列強不擇手段的進攻性，可與(yu) 守成而難與(yu) 進取。前者是對儒家之“體(ti) ”——價(jia) 值性的否定；後者是對儒家之“用”——有效性的否定。三言兩(liang) 語之間使儒家體(ti) 用雙廢，可謂一招斃命。不過細想一下卻未必如此，以上兩(liang) 點不惟不是儒家的致命缺點，或許恰是其克治中國乃至人類當下時弊的製勝法寶。

在中國，不論左派還是右派，其本質都是現代派，二者共同尊奉自西方傳(chuan) 入的思想文化和價(jia) 值立場，隻不過在價(jia) 值先後排序和實現手段上有所分歧。作為(wei) 現代派，他們(men) 共享著對於(yu) 傳(chuan) 統的輕蔑立場：激進者要徹底打倒傳(chuan) 統來為(wei) 現代化開路，溫和者也不過勉強承認傳(chuan) 統曾有一點曆史進步意義(yi) 。

這種恃今傲古的片麵性，造成現代派的思想盲區，他們(men) 隻看到現代化的豔麗(li) 外表，卻看不到現代性的內(nei) 在危機，於(yu) 是將所有問題都歸結為(wei) 現代化不充分的結果；為(wei) 此不惜一切代價(jia) ，非要一條道跑到黑，不撞南牆不死心。其深層次的思維根源，則是進化論的線性曆史觀。從(cong) 五四直到今天，現代派一直都在夢想“科學萬(wan) 能論下的民主烏(wu) 托邦”，但這其實隻是遙不可及的西洋幻境。

中國的改革事業(ye) 是人類現代化進程的一部分，是故反思改革必須從(cong) 反思現代性的人類總體(ti) 高度來展開，否則便無法把握中國改革的正確方向。西方早已出現後現代主義(yi) ，隻不過他們(men) 對現代性的反思，多是無力的哀歎和惆悵，缺乏積極有效的克治手段。麵對現代性的迷思，前現代思想與(yu) 後現代主義(yi) 一樣，都可以成為(wei) 一種批判和矯正的力量。儒家以其幾千年政教文明的深厚積澱，無疑具有擔此重任的能力。

儒家思想不過日用倫(lun) 常之道，但正因為(wei) 其平常，才能超越時代、萬(wan) 古不變。故儒家思想不存在過時的問題，而是貫通古今、與(yu) 時偕行。相比之下，現代普世價(jia) 值好似一堆抽象空洞的華麗(li) 辭藻，懸浮於(yu) 腦而未契乎心，看上去很美，實則既未造道遑論有德，不過誇誇其談的意識形態口號。

同樣，所謂大爭(zheng) 之世的國際競爭(zheng) ，是現代性極端擴張的一部分。王小東(dong) 說“要挖掘兩(liang) 千多年前中國的‘大爭(zheng) 之世’的其他思想、文化資源”，說白了就是棄儒家而取法家。當年的秦國確實借助法家的改革，走上了橫掃六國的統一偉(wei) 業(ye) 。但大秦帝國在短短的15年後，也與(yu) 六國一樣灰飛煙滅了。毀滅別人的力量同樣能毀滅自己，古代的法家改革是這樣，今天的現代化改革依舊如此。中國若欲和平崛起，需要學習(xi) 的不是秦始皇而是周文王，這才是強而不霸的王者之道。

現代化本是為(wei) 人服務的，反過來卻成為(wei) 一種異化人、裹挾人的力量，實在有違初衷。王先生一邊主張平等、獨立、自由的普世價(jia) 值，一邊卻又偏愛法家爭(zheng) 霸的富強之術，這二者之間的矛盾不僅(jin) 凸顯了其思想糾結，更反映了現代性內(nei) 部的悖論和困境。

為(wei) 了矯正現代化的弊病，應對不斷惡化的貧富分化、環境汙染、道德淪喪(sang) 、唯利是圖等趨勢，使人類能役物而不役於(yu) 物，在現代化之外還需要傳(chuan) 統化的同時展開。傳(chuan) 統化與(yu) 現代化好比陰陽之和合化育萬(wan) 物，又如車之雙輪互相平衡，保證人類的發展合乎中道而不偏於(yu) 兩(liang) 端，在老路和邪路之外走出一條充滿希望的新路。當然，健康的傳(chuan) 統化隻能是儒家化而非法家化。

（作者是上海同濟大學人文學院博士研究生）

【附錄一】

儒家思想不能主導中國改革

作者：王小東(dong)

來源：環球時報

時間：甲午年七月十八

           西曆2014年8月13日

自上世紀90年代以來，以儒家思想引導中國未來道路的呼聲、文章、學術研究開始興(xing) 盛起來，到今天已匯成一種不小的聲音，被稱為(wei) “新儒家”。這種聲音，作為(wei) 對上世紀80年代中國思想文化界幾乎是一邊倒的中國曆史虛無主義(yi) 、全盤照搬西方思潮的一種反省，無疑值得肯定。然而，以儒家思想主導中國改革的主張沒有可行性——不論喜歡還是不喜歡這種價(jia) 值判斷。

儒家思想中的最重要部分，對於(yu) 政治製度、社會(hui) 關(guan) 係、家庭倫(lun) 理的設計是什麽(me) ？就是“尊卑有別，長幼有序”，以此為(wei) 原則，給人類社會(hui) 加上一個(ge) 秩序。這個(ge) 原則對當時的世界是個(ge) 進步。然而，當時領先的儒家今天無論如何是過時了。首先，它與(yu) 現代社會(hui) 平等、獨立、自由的價(jia) 值觀相悖。平等、獨立、自由這些價(jia) 值觀確實主要來源於(yu) 西方，但已經為(wei) 整個(ge) 人類社會(hui) 所接受，包括中國共產(chan) 黨(dang) 。人類社會(hui) 已經學會(hui) 了以平等、獨立、自由為(wei) 原則，構建政治製度、社會(hui) 關(guan) 係、家庭倫(lun) 理關(guan) 係，同時保持秩序，避免“所有人反對所有人的戰爭(zheng) 狀態”。這一點在可預見的未來是不可能扭轉的。

除了與(yu) 現代社會(hui) 平等、獨立、自由的價(jia) 值觀相悖外，儒家思想還有其他方麵的缺點，譬如，過度的保守性，因而不適用於(yu) 當代中國。儒家思想在“大爭(zheng) 之世”的春秋、戰國時代並不能大行於(yu) 世。它大行於(yu) 世，是在中國把大的戰爭(zheng) 都基本上打完之後。這個(ge) 時代正如西漢東(dong) 方朔在《答客難》中所說，“聖帝德流，天下震懾，諸侯賓服，連四海之外以為(wei) 帶，安於(yu) 覆盂。天下平均，合為(wei) 一家”。然而，當今中國所處的世界，仍是個(ge) “大爭(zheng) 之世”。雖然大國之間發生戰爭(zheng) 的可能性比起春秋、戰國時期是小得多了，但“大爭(zheng) ”仍舊是一個(ge) 客觀存在，不打仗，也要爭(zheng) 經濟，爭(zheng) 政治。要從(cong) 中國傳(chuan) 統文化中挖掘資源，我們(men) 也不能光挖掘儒家的，更要挖掘兩(liang) 千多年前中國的“大爭(zheng) 之世”的其他思想、文化資源。

還有一些人認為(wei) ，我們(men) 可以利用儒家這個(ge) 符號做新的解釋，從(cong) 而與(yu) 西方中心論相抗衡。然而，儒家是在中國被多次打翻在地的符號。它在中國人的心目中早已失去了原來的神聖性，卻是不爭(zheng) 的事實。失去了這樣的神聖性，它作為(wei) 凝聚人心的符號價(jia) 值就大打折扣。

當然，儒家思想今天仍有其寶貴價(jia) 值。這就是培養(yang) 、保持一個(ge) 憑借個(ge) 人成績而不是血統高貴選拔的階層，將以“仁者愛人”、“以天下為(wei) 己任”等價(jia) 值觀教育、培養(yang) 的士大夫階層，作為(wei) 治理國家的中堅力量。這一點很值得當今中國乃至世界繼續借鑒。

中共十八大提出不走邪路，不走老路，要走一條新路。當今世界，科技、經濟迅猛發展，帶來進步，改善人們(men) 生活的同時，也麵臨(lin) 著環境惡化、資源短缺、人口增長等難題。特別是國際金融體(ti) 係的複雜化，互聯網帶來的政治運作、社會(hui) 關(guan) 係的急劇改變，恐怖主義(yi) 的失控，很多人認為(wei) 已是“曆史終結”的西方體(ti) 製也遇到了危機。不僅(jin) 中國，整個(ge) 人類社會(hui) 都需要走新路了。作為(wei) 曆史悠久、人口最多的國家，中國不僅(jin) 要為(wei) 自己開辟一條新路，也要為(wei) 世界開辟新路做出貢獻。這就需要繼往開來。繼往，裏麵包括儒家，但不可以儒家為(wei) 主導。

我們(men) 要從(cong) 整個(ge) 中國古代文明，從(cong) 古希臘、羅馬到現代西方文明，從(cong) 蘇聯到中國的革命與(yu) 建設實踐中都汲取經驗與(yu) 教訓，並加上洞悉未來的創造性，進行政治與(yu) 經濟體(ti) 製的改革，進行社會(hui) 關(guan) 係與(yu) 精神文化的探索，這才是中國改革的主導方向。

（作者是北京知名學者）

【附錄二】

儒家價(jia) 值是中國治理體(ti) 係本源

作者：秋風

來源：環球時報

時間：甲午年七月廿四

           西曆2014年8月19日

如何實現治理體(ti) 係與(yu) 治理能力之現代化？關(guan) 鍵是價(jia) 值自覺。具體(ti) 而言，在中國建立可持續的現代社會(hui) 治理體(ti) 係，須以儒家價(jia) 值作為(wei) 基礎。

政治須在特定價(jia) 值框架中展開，否則就是野蠻的或毫無意義(yi) 的;轉型政治所追求之政製、社會(hui) 治理體(ti) 係，須有其穩定而獲得普遍認可的價(jia) 值基礎，否則就不可能獲得國民認可，難以穩定而長久地運轉。

那麽(me) 在中國，這個(ge) 同時框定政治、規範政製的價(jia) 值，究竟是什麽(me) ？本來，這不成其為(wei) 問題。自西漢董仲舒推明孔子之術、漢武帝表彰六經以來，中國政治之根本法度就是崇經、尊儒。其具體(ti) 製度，由士大夫立足經義(yi) ，因應時代變化，廣泛運用各種知識，創製立法。曆代製度不斷變化，但“王者有改製之名，無易道之實”，中國之道常在常新。由此之故，曆代所立之製，能長期穩定運轉。

迄至晚清，士大夫依然立足經義(yi) ，應對三千年未有之變局。隻因種種內(nei) 部、外部偶然因素，導致此常態變法轉型機製失靈。而有中國曆史之歧出，外來意識形態蜂擁而至，輪番登場，爭(zheng) 相按照自己的藍圖重新翻建中國。

毫無疑問，麵對全新的技術、生產(chan) 方式，麵對急劇擴大的開放世界，與(yu) 弱肉強食的國家關(guan) 係，中國當然要變，引入現代生產(chan) 技術與(yu) 國家治理技術;中國也沒有理由拒絕外部的宗教、價(jia) 值、觀念、思想、理論。中國文明自誕生起，就有兩(liang) 項根本美德：好學、包容。中國因此成為(wei) 這個(ge) 世界上宗教、族群等方麵多樣性最為(wei) 突出的、最大的文明與(yu) 政治共同體(ti) 。

但在多樣性之中，有個(ge) 發揮整合作用的內(nei) 核;在高聳而敦厚的大廈之下，有個(ge) 堅實而穩固的地基。這就是儒家價(jia) 值。費孝通先生形容中華民族之格局為(wei) “多元一體(ti) ”，“一體(ti) ”就是儒家價(jia) 值。沒有儒家價(jia) 值之整合、支撐，中國文明與(yu) 政治共同體(ti) 必定解體(ti) ，或不能形成良好秩序。

需要說明的是，“儒家價(jia) 值”一詞不甚準確。孔子於(yu) 中國古典文明陷入危機之時，刪述六經。六經是中國之經，而不隻是儒家之經。六經記錄聖王之言、行、事、製，也就記錄了中國人最初走過的路。中國之道在六經中。任何人欲在中國設計、構建良好製度，舍此道之外，別無他路。

現代亦不例外。過去百多年，國人嚐試建立過各種現代製度，然而要麽(me) 短命而消失，要麽(me) 雖維持而不穩定。原因在於(yu) ，精英缺乏道的自覺，一心服膺外人理念，試圖照搬他家製度。這種做法，在沒有文明曆史的小型邦國，尚且不能成功，遑論中國這樣具有深厚文明根底的超大文明與(yu) 政治共同體(ti) 。諸多製度看起來現代，實與(yu) 國民價(jia) 值格格不入，甚至敵對，自然難維係。後發國家現代政治失敗的根源，都在製度與(yu) 價(jia) 值的衝(chong) 突。

今日全麵改革欲成大功，精英首當轉變心態：吾輩所努力者，不是所謂的現代治理體(ti) 係在中國，而是構建中國自己的現代治理體(ti) 係，紮根於(yu) 中國文明、體(ti) 現中國之道、實現中國價(jia) 值、反過來又由中國價(jia) 值支撐之現代治理體(ti) 係。它是現代的，但首先是中國的。

為(wei) 此，必須從(cong) 價(jia) 值上、製度上恰當處理中西關(guan) 係。正確的原則，無非是張之洞提出之“中體(ti) 西用”。建立現代治理體(ti) 係，當保持開放態度，廣泛學習(xi) 、吸納、消化外部各種有效的價(jia) 值、製度。但前提是立定我之主體(ti) ，而這主體(ti) 是由儒家守護之中國之道、中國價(jia) 值支撐的。換言之，中國精英須以中國價(jia) 值涵攝外人價(jia) 值，以實現中國價(jia) 值之新生轉進;以中國之道涵攝外人理論，以建立中國現代思想體(ti) 係;基於(yu) 這兩(liang) 者，消化外人創設之製度，同時基於(yu) 中國曆史經驗，大膽自我創製，或可構建健全而穩定之中國現代治理體(ti) 係。

（作者是北京航空航天大學人文與(yu) 社會(hui) 科學高等研究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