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標題：中美都是共和國，而非民主國

作者：齊義(yi) 虎

來源：作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表

          原載《多維CN》2019年4月刊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己亥三月初六日丁醜(chou)

          耶穌2019年4月10日

自冷戰結束後，人類走出美蘇的兩(liang) 極時代已經快三十年了。西方學者最初曾經一度樂(le) 觀地認為(wei) ，自由民主的大一統時代從(cong) 此到來，人類即將進入曆史終結模式。但中國的強勢崛起直接刺破了這一西方理論的迷夢。隨著中國國力的持續增強，在各方麵逐漸縮小與(yu) 美國的差距，中國和美國正在成長為(wei) 新的兩(liang) 極，把其他國家遠遠甩在了後麵，並且代表著兩(liang) 種不同的發展模式與(yu) 發展方向。

表現在政治體(ti) 製上，中國是一黨(dang) 執政模式，美國是兩(liang) 黨(dang) 輪替模式，看似涇渭分明，毫無共性。美國常常自封為(wei) 民主的典範，而把中國斥之為(wei) 獨裁專(zhuan) 製，於(yu) 是民主與(yu) 專(zhuan) 製的對立成為(wei) 一麵高高飄揚的意識形態旗幟。

但如果我們(men) 能摒棄意識形態的激憤，理性地看待這種製度差異，民主與(yu) 專(zhuan) 製其實隻是兩(liang) 種製度模式而已，民主不等同於(yu) 好，專(zhuan) 製也不等同於(yu) 壞。美國因民主而成為(wei) 世界第一強國，伊拉克卻因民主而一蹶不振。中國因專(zhuan) 製而強勁崛起，蘇聯卻因專(zhuan) 製而分崩離析。

所以正確的說法應該是：民主與(yu) 專(zhuan) 製都是一種中性的類型描述概念，本身無所謂好壞。但我們(men) 可以說，民主有好民主與(yu) 壞民主之分，專(zhuan) 製也有好專(zhuan) 製與(yu) 壞專(zhuan) 製之分。美中作為(wei) 當今世界的第一與(yu) 第二強國，都有其製度的成功之處，不應該因為(wei) 意識形態的分歧而是此非彼，搞簡單的黑白對立。

如果透過現象看本質，民主與(yu) 專(zhuan) 製這兩(liang) 個(ge) 簡單的標簽其實並不能準確地概括美中兩(liang) 國的製度特征。中國並不是純粹的專(zhuan) 製國家，也有民主的成分；美國也算不上純粹的民主國家，也有專(zhuan) 製的成分。民主也好專(zhuan) 製也罷，都隻是構成中美各自製度體(ti) 係的要素之一，而不是總體(ti) 特征。作為(wei) 目前世界上最為(wei) 成功的兩(liang) 大巨頭國家，他們(men) 政治體(ti) 製上的成功之道其實既不是單純的民主製也不是徹底的專(zhuan) 製，而是混合了多種製度要素的共和製。

現代人很容易把共和與(yu) 民主混為(wei) 一談，實際上共和與(yu) 民主並不是一回事。民主是與(yu) 君主相對而言的，共和則介於(yu) 民主製與(yu) 君主製之間，是一種混合政體(ti) 。共和與(yu) 民主的共同點在於(yu) 它們(men) 都沒有君主，但如果僅(jin) 僅(jin) 從(cong) 非君主製的角度理解共和就未免太膚淺了。君主和民主都是一種單一模式，共和則是一種混合模式，其概念外延和複雜程度要遠遠大於(yu) 民主，民主與(yu) 專(zhuan) 製都隻是構成共和的有機成分。

中美本質上同屬共和製，隻是其具體(ti) 的共和配方不同，也是其製度差異之所在。接下來我們(men) 就來具體(ti) 看一下他們(men) 各自的共和模式。

美國：雙層主權+三權分立

如今的美國最愛標榜自己是一個(ge) 純粹、正宗的民主國家，而且總是以民主樣板、民主燈塔、民主教師爺的身份在全世界頤指氣使，對不符合其民主標準的國家文攻武嚇。但民主美國這一自我定位其實並不符合事實，隻是一套基於(yu) 冷戰勝利的意識形態自我誇飾而已。

對於(yu) 美國的不完全民主性，可以從(cong) 主權和治權兩(liang) 個(ge) 層麵來加以觀察。主權上體(ti) 現為(wei) 人民主權與(yu) 州主權的雙層重疊，治權上表現為(wei) 三權分立的混合製衡。美國到底是一個(ge) 什麽(me) 樣的國家，這還要回到其建國先賢那裏去尋找答案。

美國是一個(ge) 非常特殊的國家，她不是自然演化的曆史產(chan) 物，是一個(ge) 橫空出世的人造共同體(ti) 。在擺脫英國殖民統治的鬥爭(zheng) 中，北美十三個(ge) 殖民地最早聯合成立了美利堅合眾(zhong) 國。批準美國憲法的是各州議會(hui) ，而不是直接來自於(yu) 美國人民的授權，故聯邦製而非民主製才是美國的立國根基。正如聯邦黨(dang) 人自己的表述，美國是一個(ge) 具有民族和聯盟雙重性質的複合型共和國。因此與(yu) 一般民主國家主權在民的單一原則不同，美國實質上是一個(ge) 雙層主權結構，即主權在州與(yu) 主權在民的混合體(ti) 。

從(cong) 主權上看，美國是一個(ge) 半聯邦半民主的國家，這一點主要體(ti) 現在國會(hui) 兩(liang) 院製上。國會(hui) 是一國之主權代表機關(guan) ，其眾(zhong) 議院按照人口比例由人民直選，體(ti) 現的是民主性；參議院每州等額、由州議會(hui) 選舉(ju) ，體(ti) 現的是聯邦性。雖然1913年之後參議院也改為(wei) 各州人民直選，但其作為(wei) 州代表而非人民代表的身份並不因此而改變。“一人一票、每票等值”乃是民主的基本原則，美國由於(yu) 這種雙層主權結構，在其選舉(ju) 人團製度中容納了民主與(yu) 聯邦兩(liang) 種原則，變成了一種混合選舉(ju) 製。雖然投票上可以做到“一人一票”，但在計票上卻無法實現“每票等值”，這可以說是聯邦原則對民主原則扭曲的結果，也是美國民主最大的製度瑕疵。自己都是半民主的美國，又哪來的底氣指責別人不民主呢？

密爾的《代議製政府》是1861年才出版的，所以早在18世紀末，代議製民主的概念還不流行，人們(men) 對民主的理解更多還是基於(yu) 傳(chuan) 統的經典概念，主要是源自古希臘的城邦民主。所謂民主就是人民的直接統治，隻能限定在很小的政治共同體(ti) 規模內(nei) ，對於(yu) 擁有北美十三州殖民地的美國來說這是不可行的。所以美國的建國先賢們(men) 在《聯邦黨(dang) 人文集》中明確宣稱，他們(men) 所要建立的是一個(ge) 共和國，而不是民主國。

針對當時人對共和政體(ti) 和民主政體(ti) 的混淆，麥迪遜點明了二者的差異：“在民主政體(ti) 下，人民會(hui) 合在一起，親(qin) 自管理政府；在共和政府下，他們(men) 通過代表和代理人組織和管理政府。所以，民主政體(ti) 將限於(yu) 一個(ge) 小小的地區，共和政體(ti) 能擴展到一個(ge) 大的地區。”很明顯，這裏的共和製具有聯邦製和後來的代議製的雙重含義(yi) ，而其曆史淵源則來自古羅馬。

在西方曆史上，共和與(yu) 民主一樣，也是一個(ge) 很古老概念。如果說民主的原型是古希臘城邦，那麽(me) 共和的原型則是古羅馬共和國。城邦是小規模的點，共和國則是環地中海的麵。羅馬共和體(ti) 製對應的正是廣土眾(zhong) 民的治理，強調權力的平衡，由執政官、元老院、公民大會(hui) 、保民官等幾部分組成。其中執政官體(ti) 現的是君主製原則，元老院體(ti) 現的是貴族製原則，公民大會(hui) 體(ti) 現的則是民主製原則。在曾擔任過執政官的古羅馬著名政治家西塞羅看來，君主、貴族、民主三種政體(ti) 各有其偏失，所以他主張在這三種政體(ti) 基礎之上加以綜合而建立一“混合政體(ti) ”，這就是共和製。

美國的國父們(men) 十分膜拜古羅馬共和國，他們(men) 處處以新羅馬來期許美利堅。《聯邦黨(dang) 人文集》的作者有三人，即漢密爾頓、傑伊和麥迪遜，但他們(men) 發表文章時統一的署名卻是普布利烏(wu) 斯（Publius），這個(ge) 人是羅馬共和國的國父，也是羅馬憲法之父。至於(yu) 美國的參議院（Senate）這個(ge) 詞更是直接來自於(yu) 羅馬的元老院（Senatus）。由此可見他們(men) 對古羅馬共和國的推崇與(yu) 鍾愛。

美國三權分立的權力框架原則雖然來自孟德斯鳩，但其具體(ti) 的製度落實卻體(ti) 現了對古羅馬共和製的模仿。總統相當於(yu) 執政官和保民官的合體(ti) ，參議院相當於(yu) 元老院，眾(zhong) 議院相當於(yu) 公民大會(hui) 。總統一人獨攬行政大權以保障政治效率，體(ti) 現了君主製的原則；聯邦最高法院的九名大法官學識淵博、嚴(yan) 謹審慎、任職終身，體(ti) 現了貴族製的原則；參眾(zhong) 兩(liang) 院經選舉(ju) 產(chan) 生、由雙重代表組成國會(hui) ，體(ti) 現了聯邦製和民主製的原則。美國的憲政體(ti) 製實際上正是君主-貴族-聯邦-民主的四製混合，民主隻是其中的要素之一，卻不是全部。所以美國的政治體(ti) 製是名副其實的共和製，而不是其自我標榜的民主製。

中國：三位一體(ti) +五權分工

新中國的締造者們(men) 也曾懷著真誠的理想信仰追求民主，毛澤東(dong) 甚至認為(wei) 借助民主就可以跳出曆史興(xing) 亡的周期律。為(wei) 此，民主不僅(jin) 在理論上被無限美化和推崇，更被寫(xie) 入1954憲法，最後又突破憲法和體(ti) 製的約束，在文革的大民主中走向狂熱和破滅。改革開放之後，政治理想重新回歸政治理性，1982憲法取消了文革式的大民主，重新把民主納入黨(dang) 的領導之下。走過70年的歲月征程，先後製定了4部憲法，經曆過文革和改革的雙重淬煉後，中國的政治體(ti) 製正在實踐的磨合中以增量改革的方式不斷走向成熟。

當下中國政體(ti) 的主要問題聚焦在如何處理好黨(dang) 的領導、人民當家做主和依法治國三者之間的關(guan) 係。黨(dang) 的領導體(ti) 現了專(zhuan) 製的原則，以保障政治效能；人民當家做主體(ti) 現了民主的原則，以穩固政治根基；依法治國體(ti) 現了法治的原則，以確立政治規則。專(zhuan) 製-民主-法治的三位一體(ti) 構成了中國式的共和製。三者之間既是三足鼎立的關(guan) 係，又起到相互製衡的作用。專(zhuan) 製與(yu) 民主相輔相成，這就是民主集中製。

在西方，法治曆來是平衡專(zhuan) 製和民主的約束性力量，可以防止它們(men) 由好變壞。通過法治的規範可以對黨(dang) 與(yu) 民形成雙向製約，一方麵防止民主走向無法無法的暴民政治，另一方麵防止專(zhuan) 製蛻變為(wei) 暴君和暴政。對於(yu) 一個(ge) 良治政體(ti) 來說，暴民和暴君都要防範。當下三者的平衡關(guan) 係尚未定型，主要是專(zhuan) 製的力量太強而民主與(yu) 法治的力量太弱，未來三者之間的關(guan) 係應該從(cong) 目前的等腰三角形變成等邊三角形。

中國由於(yu) 是單一製國家，不存在美國聯邦製的雙層主權結構，故人民當家做主即主權在民，黨(dang) 的領導僅(jin) 是治權在黨(dang) 。從(cong) 憲法上說，人民才是國家的主人，黨(dang) 隻是公仆，二者是東(dong) 家與(yu) 大掌櫃的關(guan) 係。這種主權與(yu) 治權的分離，孫中山早有論述在先，其“權能分治”的思想便主張主權在人民而治權在政府，共產(chan) 黨(dang) 在實踐中恰好落實了這一思想。

黨(dang) 的領導本質上是精英治國，人民當家作主則是庶民參政，精英與(yu) 庶民之間達成共治，這就是民主集中製，也就是人-民共和。在古漢語中，人是指大人君子，也即精英；民指庶民百姓，也即大眾(zhong) 。國號中的“人民共和國”正好可以理解為(wei) 精英與(yu) 大眾(zhong) 的共治和合，也就是國旗是一顆大星與(yu) 四顆小星的關(guan) 係。至於(yu) 依法治國代表的則是主權和治權之外的法權。法權是主權意誌和治權經驗在曆史中的凝聚升華和累積沉澱，體(ti) 現了曆時性對共時性的平衡交叉，對於(yu) 保證一個(ge) 政治共同體(ti) 的曆史連續性具有不可替代的作用。

在三位一體(ti) 之下，則是具體(ti) 的五權分工。經過2018年的修憲，五權分工體(ti) 係已基本成型。所謂的五權即立法權、行政權、軍(jun) 事權、司法權和監察權。立法權在人大及其常委會(hui) ，行政權在國務院，軍(jun) 事權在中央軍(jun) 委，司法權在最高法院和最高檢察院，監察權在國家監察委員會(hui) ，黨(dang) 中央則高居其上，統攝五權，總攬治權。

五權分工與(yu) 三權分立的區別就在於(yu) ，三權分立彼此之間無統攝關(guan) 係，各自獨立行使權力。五權分工則權出一門，在法律上都來自於(yu) 全國人大的授權，在操作上都要接受黨(dang) 中央的統一領導，都要向黨(dang) 中央報告工作。這與(yu) 治權在黨(dang) 的總原則也是一致的。過去人大之下分為(wei) 一府兩(liang) 院，如今則是一府兩(liang) 委兩(liang) 院，兩(liang) 委皆是黨(dang) 政合一，軍(jun) 委本身就是兩(liang) 塊牌子一套機構，國家監委則與(yu) 黨(dang) 的紀委合署辦公，兩(liang) 委都不需要向人大報告工作。

通過比較我們(men) 發現，混合了多重要素的共和製而非單一的民主製，才是中美政治體(ti) 製的共同秘密和總體(ti) 框架，也是其得以成功治理他們(men) 廣土眾(zhong) 民之超大國家的製度秘方。民諺雲(yun) ：大哥別說二哥，臉上麻子一樣多。中美兩(liang) 國在民主問題上都沒資格指責對方。至於(yu) 那些陷入民主化泥潭的失敗國家，倒是可以從(cong) 中美的共同成功經驗中借鑒共和智慧，走出民主的迷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