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魏摁下的多米諾骨牌，到了宋代才停下來

作者：吳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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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己亥三月初一日壬申

          耶穌2019年4月5日

從(cong) 魏晉南北朝至唐末五代，這740年間，野心家玩得最嗨的遊戲，就是禪讓。禪讓為(wei) 他們(men) 實現“彼可取而代之”的夢想提供了最冠冕堂皇的理由，成了“牆頭變幻大王旗”的主要模式。

東(dong) 漢延康元年（220）十一月，許都的漢朝大臣開始向魏王曹丕勸進，說天下出現的符瑞圖讖準確無誤地顯示：天命已從(cong) 劉漢轉移至曹魏，請魏王順天應人，受命登基。當月十三日，漢獻帝發布禪讓詔書(shu) ，曹丕欲受詔，司馬懿進諫說：“不可。雖然詔璽已至，殿下宜且上表謙辭，以絕天下之謗。”曹丕遂辭受詔書(shu) 。

十一月二十日，漢獻帝發布第二次禪讓詔書(shu) ，但魏王還是堅辭不受。二十五日，漢獻帝又發布第三次禪讓詔書(shu) ，魏王開始時還推辭，但在九卿的再三勸進下，鬆口表示“考慮考慮”；於(yu) 是，漢獻帝發布了第四次禪讓詔書(shu) ，曹丕這才於(yu) 十一月二十九日登壇受禪，建立曹魏王朝。

轉眼到了曹魏鹹熙二年（265），魏元帝曹奐也被迫禪位，司馬懿的孫子司馬炎受禪稱帝，建立晉王朝。你看，不到五十年間，禪讓的遊戲已經上演了兩(liang) 場，情景都差不多，隻不過換了男主角。

但是，一切才剛剛開始。

東(dong) 晉元熙二年（420），司馬炎的後裔、晉恭帝司馬德文，被迫將皇位禪讓給宋武帝劉裕。司馬氏也因此成為(wei) 了曆史上絕不多見的充當過禪讓製策劃者、受禪者與(yu) 禪位者三種角色的家族。

隻是禪讓遊戲玩到第三輪之後，品質便越發低劣了，因為(wei) 玩第三輪遊戲的劉裕開創了一個(ge) 非常惡劣的先例：將禪位的前朝皇帝處死。從(cong) 前，漢獻帝、魏元帝禪位之後都得善終，而晉恭帝卻被劉裕派人用棉被悶死，禪讓的遊戲自此變得更加血腥。

劉宋王朝很快也嚐到了血腥禪讓的惡果：479年，劉裕子孫、宋順帝劉準禪位給齊高帝蕭道成，複被殺害；過了20多年，即502年，蕭道成的孫子、齊和帝蕭寶融禪位給梁武帝蕭衍，並被殺害；再過50多年，即557年，蕭衍的後人、梁敬帝蕭方智禪位給陳武帝陳霸先，亦被殺害。這是發生在南朝的血腥禪讓。

北朝的情況也好不了多少。550年，北魏的孝靜帝元善見受高洋脅迫，禪位給高氏，隨後被高洋毒殺；557年，西魏的恭帝元廓被迫禪位給周孝閔帝宇文覺，隨後被宇文覺堂兄宇文護殺死；宇文覺建立的北周王朝，同樣亡於(yu) 禪讓：581年，周靜帝宇文衍將帝位禪讓給了楊堅，最終同樣難逃一死。

那個(ge) 楊堅，正是隋王朝的建立者，結束了中國長達160多年的大分裂時代。但隋朝從(cong) 禪讓遊戲中誕生，也在禪讓遊戲中死亡。由於(yu) 第二任皇帝楊廣倒行逆施，天下大亂(luan) ，群雄並起，大業(ye) 十三年（617）十一月，太原李淵攻入長安，遙尊楊廣為(wei) 太上皇，擁立其孫楊侑為(wei) 帝，改元義(yi) 寧，是為(wei) 隋恭帝。次年，隋恭帝宣布禪位，李淵受禪成為(wei) 大唐王朝的開國皇帝。

自曹丕摁下禪讓的多米諾骨牌以來，唐朝算是第一個(ge) 受禪立國的長命王朝，此前的受禪王朝普遍短命，司馬氏建立的晉朝國祚略長一些，但西晉不過50年，東(dong) 晉也隻有100年。而唐王朝的結局，還是亡於(yu) 禪讓遊戲：唐末天祐四年（907），哀帝李柷禪位給梁太祖朱溫，複被朱溫毒死。

繼南北朝之後，中國又進入一個(ge) 為(wei) 期50餘(yu) 年的小分裂時代——五代十國。在這小分裂時代，禪讓遊戲又上演了兩(liang) 回：後漢禪讓給後周，後周又禪讓給趙宋。

從(cong) 魏晉南北朝至五代十國，曆史明白無誤地向我們(men) 展示了一幅驚心動魄的畫麵：禪讓的遊戲越是頻繁發生，世道越是動蕩不安。

禪讓製本是一種優(you) 越的權力繼承製度，為(wei) 什麽(me) 實施起來卻變得如此不堪？讓我們(men) 從(cong) 禪讓的曆史說起，按照儒家經典的記載，上古的堯舜時期正是禪讓製的黃金時代，堯、舜、禹都是通過禪讓而成為(wei) 部落聯盟的領袖。這一曆史時期也被儒家定義(yi) 為(wei) “公天下”的大同時代。“公天下”的意思，用《禮記》上的話來說，便是“大道之行也，天下為(wei) 公，選賢與(yu) （舉(ju) ）能”。天下為(wei) 天下人共有（天下為(wei) 公），領導天下的君主由眾(zhong) 人選舉(ju) 產(chan) 生（選賢與(yu) 能）。

所謂禪讓製度，其實是一種早期選舉(ju) 製：部落聯盟領袖的繼任人選，由現任領袖與(yu) 各部落首腦廣泛協商、共同推選出來，再讓他主持祭祀、攝政實習(xi) ，以試驗是否獲得上天與(yu) 人民的認可，最後才正式成為(wei) 新的部落聯盟領袖。舜是這樣選上來的，禹也是這樣選上來的。你如果以為(wei) 禪讓僅(jin) 僅(jin) 指現任領袖指定接班人，然後傳(chuan) 位給他，如同洪七公將丐幫幫主之位傳(chuan) 給黃蓉，那就誤會(hui) 禪讓製度了。

但是，我們(men) 需要注意：禪讓製是與(yu) “公天下”相配套的。在“公天下”時代，禪讓製就是部落聯盟領袖的產(chan) 生方式，一次禪位僅(jin) 僅(jin) 表示部落聯盟更換了領袖，並未意味著改朝換代。改朝換代是什麽(me) 時候出現的？是在“家天下”時代才出現的。傳(chuan) 說中，大禹之子破壞了禪讓製，建立了夏朝，天子之位從(cong) 此世襲。儒家將夏朝以來的社會(hui) 定義(yi) 為(wei) “家天下”：“大道既隱，天下為(wei) 家。各親(qin) 其親(qin) ，各子其子。”這一“家天下”的形態延續至清王朝。

“家天下”時代是不可能適用禪讓製的，硬要在“家天下”時代啟動禪讓的遊戲，隻會(hui) 意味著權臣篡位，意味群雄逐鹿，意味著改朝換代。《封神演義(yi) 》、《說唐》、《說嶽全傳(chuan) 》等明清小說都引述了一句古語：“天下者，非一人之天下，惟有德者居之。”這句話放在“公天下”時代，指的便是禪讓製度；但在“家天下”時代，無非是“皇帝輪流做，明年到我家”的雅文版本，是野心家覬覦高位的漂亮借口而已。

與(yu) “家天下”相匹配的合理繼承製度，隻能是世襲製，因為(wei) 世襲製可以塞住“彼可取而代之”的亂(luan) 源。世襲繼承製又可以分為(wei) 嫡長製與(yu) 立賢製。如果你足夠理性，便會(hui) 發現，“立賢”看起去很美，但同禪讓製一樣，容易引發競爭(zheng) 、鬥爭(zheng) 乃至戰爭(zheng) ；“立嫡長”則按照先天性的血緣順位確立繼位人，無從(cong) 競爭(zheng) ，預期穩定。用一位明朝人的話來說，“議賢則亂(luan) ，議親(qin) 則一”。

不過，“立嫡長”也有一個(ge) 大問題：無法確保繼位的君主都是賢明之人，很可能嗣君就是庸常之輩。這就需要宰相製度的補救，用明末黃宗羲的話來說：“古者不傳(chuan) 子而傳(chuan) 賢，其視天子之位，去留猶夫宰相也。其後天子傳(chuan) 子，宰相不傳(chuan) 子。天子之子不皆賢，尚賴宰相傳(chuan) 賢足相補救，則天子亦不失傳(chuan) 賢之意。”按宋人的設想，最好是“虛君實相”，君主地位尊貴，世襲罔替，但不親(qin) 庶政；宰相執掌國柄，通過“選賢與(yu) 能”的方式產(chan) 生。如此，倒不失“天下為(wei) 公”之遺意。

相比之動聽的禪讓製，“立嫡長”的繼嗣製度加上“虛君實相”的權力運轉機製，無疑更值得信賴。

中國曆史上，最後一次禪讓的遊戲發生在960年，周恭帝柴宗訓將皇位禪讓給了宋太祖趙匡胤。趙匡胤立國後，即致力於(yu) 消除再次發生禪讓把戲的製度土壤，三國時期司馬氏啟動的多米諾骨牌，以其巨大的製度慣性運動了700多年，至此終於(yu) 完全停息。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