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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鋒作者簡介:任鋒,男,西元一九七七年生,晉地介休人,香港科技大學人文學博士。現任中國人民大學國際關(guan) 係學院政治學係教授。研究方向為(wei) 中西方政治思想史,當代政治理論,政治文化。著有《道統與(yu) 治體(ti) :憲製會(hui) 話的文明啟示》《治體(ti) 代興(xing) :立國思想家與(yu) 近世秩序思維》《儒家與(yu) 憲政論集》(杜維明、姚中秋、任鋒合著)等。 |
如何養(yang) 成真正的公共關(guan) 懷與(yu) 公民生活
作者:任鋒
來源:北京青年報
時間:2014年6月20日
當代中國出現追求文化傳(chuan) 統複興(xing) 的強烈願望,就是對簡單自利主義(yi) 的糾正—即使有個(ge) 人需求,也要有限度、有規則、有方式—這就是文明的自我調整機製。
高危時代與(yu) 見義(yi) 當為(wei)
青評論:最近出現了兩(liang) 起很有意味的事件。一是招遠血案,二是江西宜春少年奪刀。招遠血案中,女子吳碩豔被當眾(zhong) 打死而無人施以援手,宜春事件中,兩(liang) 名高三學生挺身而出,被歹徒砍傷(shang) 。麵臨(lin) 相同的危險情勢,有人能站出來,更多的人選擇了退縮。這反映了何種不同的公民素質?
任鋒:招遠血案和少年奪刀是兩(liang) 個(ge) 非常極端的事例,其中牽涉到的社會(hui) 因素不同,在性質上差異也較大。
招遠血案因為(wei) 牽涉到了邪教組織,所以當時無從(cong) 知曉正在發生的事情到底是不是認識的人之間的衝(chong) 突,如果讓旁觀者幹涉,人們(men) 需要做出的不僅(jin) 是一個(ge) 道德判斷而是一個(ge) 事實判斷。當幾個(ge) 人拿著棍棒對一位女性進行殘殺時,已經超出了一般人的預期和承受能力,該不該介入、怎樣介入對在場的旁觀者來說都是有困難的。在招遠血案中,對旁觀者而言,事件的性質是什麽(me) ?需要考慮的事實是什麽(me) ?這都要求人們(men) 做出合乎自己的知識和經驗的判讀,然後才能做出選擇。
奪刀高中生的見義(yi) 勇為(wei) 要相對簡單,他們(men) 的選擇毫無疑問是對的,血氣方剛的年輕人道德感相對更為(wei) 質樸,這是他們(men) 為(wei) 什麽(me) 可敬的原因。這讓我想起好幾年前在湖北發生的一個(ge) 悲劇,有學生溺水,同學們(men) 請江上漁民幫忙,結果被挾屍要價(jia) 。當遇到生死問題時,尤其是旁觀者還具有專(zhuan) 業(ye) 技能的情況下,竟然把錢放在比人命更重要的位置,世道人心的淪喪(sang) 讓人痛楚。
青評論:見義(yi) 勇為(wei) 是一種很特殊的公民行為(wei) 。但在日常生活中,人們(men) 還經常遇到不那麽(me) 極端和危險的現象,同樣有人選擇逃避、有人選擇擔當,這很可能是所有社會(hui) 都會(hui) 出現的現象,或者說,它表現了人類的共性。但是,這是否也能反映出我們(men) 社會(hui) 的某些特征?
任鋒:近幾年來看,在公共場合爆發了很多暴力事件,其中有恐怖組織的破壞,有邪教組織的殺戮,也有一般意義(yi) 上的非法行為(wei) 。發生的種種惡性事件,說明各種社會(hui) 問題導致的公共事件已進入了集中爆發期,而且可能在未來相當長的時間內(nei) 不會(hui) 有根本性的改變。對我們(men) 每個(ge) 人而言,都是一個(ge) 問題:如果將來的某天,我們(men) 遭遇這樣的問題要怎麽(me) 辦?對政府來說,當然可以高度戒備,但是,再多的警力投入也不可能覆蓋所有的地區。在這樣的詰問中,我們(men) 看到兩(liang) 位奪刀少年精神的可貴。
不過,當下生活中高度複雜的公共事件,對身在其中的中國老百姓很難做出一致性的要求。與(yu) 其要求有人在麵對亂(luan) 象的時候挺身而出、見義(yi) 勇為(wei) ,我更多地希望見義(yi) 當為(wei) 的出現。
見義(yi) 當為(wei) 最典型的反例是2008年汶川地震中一跑成名的“範跑跑”。在危急關(guan) 頭,作為(wei) 一位老師,一名成年人,對未成年的學生應該負責,比如讓大家藏到桌子底下,但他卻沒有,將職責拋於(yu) 腦後,隻顧自己逃生。與(yu) 奪刀少年兩(liang) 相對比,我們(men) 一方麵要看到見義(yi) 勇為(wei) 精神的可貴,另一方麵,也要看到麵對嚴(yan) 峻的公共狀況,社會(hui) 能夠調動的道德資源已經非常稀薄。
道德麵臨(lin) 的“私民”困境
青評論:人們(men) 經常提到道德滑坡。其實,在滑坡的另一麵,還有道德冷漠的問題。也就是,普通人不同程度顯示出對道德召喚的“不應”,或者聽到道德兩(liang) 個(ge) 字就反感。為(wei) 什麽(me) 會(hui) 出現這種問題?
任鋒:長期以來的道德教育是失敗的,政府投入很多,效果卻並不好,所以社會(hui) 道德異化、犬儒主義(yi) 流行。本來應該充當社會(hui) 精英的群體(ti) 道德感不足,社會(hui) 把對普通人的要求抬高到精英的層次,精英自己的道德水準卻降低到普通人的水平,這種倒置加劇了社會(hui) 的偽(wei) 善和分化。
如何才能製訂一套行之有效的道德規則?其實需要的是“接地氣”—就是說和大眾(zhong) 普遍的文化生活習(xi) 慣相結合。漢代“以孝治天下”,對老百姓的日常生活有解釋和規範的力量,所以,直到今天都是廣為(wei) 接受的。因為(wei) 它不是憑空建造,而是對老百姓生活的尊重。
青評論:如果有道德感和道德熱情的公民是少數,更多的人是隻關(guan) 注私利的“私民”,社會(hui) 將出現什麽(me) 問題?
任鋒:其實關(guan) 心自己是人的本能,無可厚非。這種個(ge) 人主義(yi) 的覺醒是西方主流的現代性特征,被認為(wei) 是文明發展的基礎。但可悲的地方在於(yu) ,我們(men) 隻認識到了西方現代性中的個(ge) 人主義(yi) 層麵,而且隨著啟蒙運動、五四運動認識到個(ge) 性解放後,再到80年代的經濟改革,主流觀點認為(wei) ,社會(hui) 隻需要理性人和經濟人就足夠了,這個(ge) 看法不斷強化,其實對個(ge) 人主義(yi) 的認識是有偏差的。
在西方的現代性中,有個(ge) 人主義(yi) 的蓬勃發展,但也有對發展的警醒和糾正,比如信仰和宗教對個(ge) 人主義(yi) 的救贖和警示。在法律層麵、文化層麵也同樣。而我們(men) 對理性人的理解太過單薄。最近30年的經濟發展,讓人覺得賺錢是人生極樂(le) 所在。還有在家庭層麵,一味“唯己”的社會(hui) 效果就已經很糟糕,可新《婚姻法》的司法解釋恰恰將結婚完全塑造成了配偶兩(liang) 人財產(chan) 的結合。這與(yu) 傳(chuan) 統中婚姻除了財產(chan) ,還有共同的信念、禮俗、德性等紐帶的觀念完全不同。
這種片麵的自利主義(yi) 對社會(hui) 的損害非常大,即使是最基本的單位—家庭都會(hui) 受侵蝕。南方有媒體(ti) 報道,有個(ge) 男青年為(wei) 了提前繼承財產(chan) ,竟然謀害自己的祖母,人倫(lun) 墮落到這個(ge) 層次是很可怕的。還有地方政府為(wei) 了利益,為(wei) 了政績去破壞社會(hui) 文化,這樣的自利更加惡劣。
青評論:有人根據對公共事務的關(guan) 心程度,把人們(men) 分為(wei) “積極分子”、“搭便車者”和“看門人”三個(ge) 群體(ti) 。隻關(guan) 心自己利益的“看門人”在我們(men) 社會(hui) 似乎占多數。為(wei) 什麽(me) ?
任鋒:這種“看門人”多是中國特有的對西方現代性的變形版和個(ge) 人主義(yi) 的強化版,要從(cong) 宗教、思想、文化層次進行反思。
20世紀以來中國的發展,所帶來的道德、規則失序是比較罕見的。政權更迭背後,是無數次的文化改造和道德重建運動。它們(men) 以一種不喘息的方式促使人們(men) 在短時間內(nei) 轉變心性,可以想見自我們(men) 的父輩以來內(nei) 心經曆的變化何其詭譎。
但不幸的是,這些改造和運動都沒有建立起一個(ge) 良好的共同體(ti) 關(guan) 係,所以近10年來,我們(men) 大力提倡講和諧,講科學發展、文化複興(xing) ,這是在政治層麵上的一種遲到反應。但是毀起來容易,想在社會(hui) 肌體(ti) 被摧毀後再重建是非常艱難的。
拯救公共生活,生成道德文明
青評論:主流價(jia) 值一直呼籲公眾(zhong) 關(guan) 心公共利益,呼籲為(wei) 他人奉獻,結果“看門人”或說“私民”越來越多。為(wei) 什麽(me) 出現這種願望與(yu) 現實的背離?
任鋒:我們(men) 在整個(ge) 社會(hui) 發展的過程中,長久以來堅守的道德受到了漠視。雖然在革命話語下也有道德,但那種道德是強烈和激進的,完全按照革不革命作為(wei) 標準。權金話語下,雖然沒有革命話語的激進,但後果是使道德走上異化和虛無的過程。“君子喻於(yu) 義(yi) ,小人喻於(yu) 利”,但現在做好人都不容易,更不用說君子了,可以想見道德該在何處安放?
就人性而言,對大多數人很難也不應該做出非常高的道德期待。在關(guan) 鍵時刻挺身而出,體(ti) 現社會(hui) 所秉持的積極向上的倫(lun) 理道德,並不是普通人都能體(ti) 現的。因此,對基本現狀判斷後要尋根溯源,能否讓少數人代表的群體(ti) 相對地擴大影響,讓更多的人有道德並且表現出行動力量。
青評論:有定義(yi) 認為(wei) 公共生活是人們(men) 在公共空間裏發生相互聯係、相互影響的共同生活,您對公共生活和公共關(guan) 懷是如何理解的?
任鋒:我認為(wei) 一群有共同體(ti) 認同的人們(men) ,在共同參與(yu) 、分享、占有某種活動、價(jia) 值和製度組織時,形成共識,分享記憶,產(chan) 生持續行為(wei) ,這就組成了公共生活。
而公共關(guan) 懷對一個(ge) 個(ge) 體(ti) 而言,一定包含了超越自身利益和自身打算的層麵。公共在希臘語中是成熟的意思,什麽(me) 是成熟?肯定是超越了隻是關(guan) 心自己的層麵,關(guan) 心到他人,關(guan) 心到共同體(ti) ,這樣的心智成熟,特別能彰顯出公共的精神維度,就不再是非常單薄的理性經濟人,而是有更為(wei) 超越一己性的關(guan) 懷。
青評論:什麽(me) 樣的公共生活才有利於(yu) 健康、文明的道德生成?
任鋒:這個(ge) 問題值得好好地辨析,我們(men) 說像法西斯組織,也存在著強大的組織性和道德投入,但我們(men) 不能認為(wei) 它是一種好的公共生活。
到底什麽(me) 樣的公共生活有利於(yu) 健康、文明的道德生成,需要和人類文明長期發展出的價(jia) 值契合、溝通,才能保證共同體(ti) 公共生活的質量。比如:自由是普適價(jia) 值,仁義(yi) 也是一個(ge) 。按這樣的標準衡量就能看出,法西斯組織雖然對內(nei) 可能有道德文明的積極麵向,但對外帶來的是族群滅絕、殘酷屠殺,既不仁也不義(yi) 。
所以,像正義(yi) 這種人類價(jia) 值,可以作為(wei) 公共生活的基準。
現代公共生活是聚為(wei) 族群的人,按照民族、國家的基準單位來進行的,他們(men) 的公共生活應該有利於(yu) 道德生成,符合普適價(jia) 值的基本要求,這是我們(men) 經過種種厄運之後得出的樸素心得。
青評論:一個(ge) 健康積極的社會(hui) 離不開有道德情懷的公民群體(ti) 。如何培養(yang) 這樣的公民?
任鋒:健康、有活力的公民應該能表達日常的道德意識和道德感,用共同價(jia) 值、規則來架構社會(hui) 。當代中國出現追求文化傳(chuan) 統複興(xing) 的強烈願望,就是對簡單自利主義(yi) 的糾正—即使有個(ge) 人需求,也要有限度、有規則、有方式—這就是文明的自我調整機製。我們(men) 自身有豐(feng) 富的儒釋道傳(chuan) 統,可以利用這些來解救自我。
個(ge) 人有不可否認、不可化約、不可還原的真實存在,並不是單純表現為(wei) 對現實利益的簡單追求,而是在天和群這樣的雙重視野裏理解個(ge) 人價(jia) 值。
青評論:你曾經提到,公民、社團、社區在道德建設中能夠起到積極作用。但是我們(men) 社會(hui) 似乎缺乏公民自我管理、彼此關(guan) 懷、彼此約束的傳(chuan) 統。比如前不久出現的東(dong) 莞臭腳米粉問題,這樣的事情在中國傳(chuan) 統社會(hui) 中,行會(hui) 就能很好解決(jue) 。但現在,行會(hui) 的作用完全消失了。很多類似的社會(hui) 組織也都形同虛設。這有什麽(me) 警示?
任鋒:任何職業(ye) 的從(cong) 業(ye) 者,都會(hui) 內(nei) 生出一套業(ye) 內(nei) 評價(jia) 、評估體(ti) 係,不同行業(ye) 間也有相互的反映和監督。現在雖然還是有待發展的時期,但各種團體(ti) 都在探索。其實最大的問題在於(yu) 政府對它們(men) 的態度。與(yu) 其過度壓製,不如留出一定的空間讓它們(men) 發展。其次,才是其中的參與(yu) 者養(yang) 成德行、培育智慧。在政府和社會(hui) 確定規則後,社團才能集中精力於(yu) 自己的發展和完善。隻要政府把持好界限,前景還是很樂(le) 觀的,因為(wei) 中國有這樣的傳(chuan) 統。
青評論:在道德領域,如果絕大多數人都是衝(chong) 擊底線的“運動員”,隻有少數人是“楷模”,最終結果不難想象。但怎樣才能把公眾(zhong) 變成底線守衛者呢?
任鋒:可以效仿宋代的經驗,當時的士君子們(men) 做出示範,人們(men) 去學習(xi) 和模仿,再通過在國家層次上的肯定與(yu) 表達,才是社會(hui) 進步的必經之路。
中國社會(hui) 背後的支撐,是儒家文化。複興(xing) 儒家傳(chuan) 統對好的公共社會(hui) 從(cong) 各個(ge) 方麵來看是有利的。現在的問題是如何在新的社會(hui) 形態之下,借力儒家文化來培養(yang) 新的社會(hui) 治理和文化精英。並不是說每個(ge) 人要成為(wei) 儒家的踐行者,但儒家文化可以幫助人們(men) 了解在現下如何與(yu) 人交往,培育和養(yang) 成健全人格。
我們(men) 現在的問題是大家說得多做得少。我自己就有親(qin) 身經曆。前兩(liang) 天我帶孩子去參加一所學校的麵試,雖然預約了不同的時段,但進度有一些滯後,所以學校門口大人、孩子就越積越多,每位家長都想靠得近一點,我在前麵就感覺到後麵一陣陣很大的力量擠過來。就對保安隊長吼了一嗓子,說“你現在再不管,就要出現踩踏了!”保安隊長這才意識到問題,大聲喊“你們(men) 再擠我就不發票了”人群這才恢複了秩序。後來出來的時候遇到一個(ge) 朋友,他憤憤地說:“中國人離民主的路還很長。”其實這根本不是民主的問題,而是管理水平的問題,更關(guan) 鍵的是當初大家擠成一鍋粥的時候,你自己有沒有吼一嗓子呢?
“大人遇到小孩,不要傷(shang) 害;校長遇到女學生,不要侵犯……”當我們(men) 在探討這樣的問題時,我們(men) 的道德底線、文明程度其實都是在不斷下降。為(wei) 善不可能,隻能希望不要為(wei) 更大的惡而已。
要把公眾(zhong) 變成底線的守衛者,必須真正地在日常生活裏提倡、相維相製才行。而現在社會(hui) 缺乏精英人格的引領,沒有具象形態的呈現,這是治人和治法上的雙重缺乏。
青評論:健全的共同體(ti) 生活是什麽(me) 樣的?
任鋒:就是無論老人、年輕人;窮人、富人;男人、女人,或哪個(ge) 族群,都要覺得我們(men) 可以和諧地生活在一起,有一套能夠共享的對於(yu) 規範的認知和共識,對於(yu) 共同經驗的分享,對於(yu) 社會(hui) 基本價(jia) 值的維係。不能大幅度搖擺和動蕩。
青評論:可以說擁有活躍、健全的公共生活,才會(hui) 有積極的公共關(guan) 懷嗎?
任鋒:沒有公共關(guan) 懷怎麽(me) 會(hui) 有公共生活呢?公共生活難道是強製的嗎?恰恰相反,應該倒過來講,是公共關(guan) 懷發展出了公共生活。公共生活能夠健康地發展,正是因為(wei) 有了誌願主義(yi) 式的、個(ge) 人首發精神推動的公共關(guan) 懷作為(wei) 基礎和動力,然後才能發展出來公共生活。
不過從(cong) 另一個(ge) 角度,公共關(guan) 懷與(yu) 公共生活不是簡單的線性關(guan) 係,對大多數人而言,如果共同體(ti) 能夠發展出一套維係製度,它的公共關(guan) 懷就能夠得到保障。而對於(yu) 士君子或者公民企業(ye) 家來講,他們(men) 提供的公共關(guan) 懷是社會(hui) 公共生活的來源與(yu) 源泉。這是社會(hui) 中不同層次的人不同的表現形態。
建設共同體(ti) 的三個(ge) 層次
青評論:公民需要在日常和頻繁的公共參與(yu) 中訓練和培養(yang) ,但公共參與(yu) 、公民生活需要什麽(me) 樣的文化和製度環境?
任鋒:製度環境應該是多層次的,是新製度與(yu) 舊製度的結合。人類形成的基本製度中有宗族和家族、有社區和鄉(xiang) 裏……是累進的。這些製度都具有培育公共人格的功能。這不僅(jin) 僅(jin) 是指在麵對國家的時候扮演公民,人的公共麵向是階梯式擴展的,就好像人在家庭裏也不可能完全“私”化,家庭內(nei) 部也有公共事務一樣。學校、鄉(xiang) 裏、村落,好的團體(ti) ,都需要好的規則和製度,要不斷爭(zheng) 取這些良好的規則和良好的互動。
青評論:政府應該以什麽(me) 姿態鼓勵公民關(guan) 心公共利益?法律在這方麵是否同樣應有所為(wei) ?
任鋒:政府要對“禮”包容和尊重,對“法”要明確和革新。禮法是政府的最基本抓手。半生不熟的啟蒙主義(yi) 認為(wei) 法律和道德是分離的,這個(ge) 觀點是錯誤的。普通法承擔了道德的功能,尤其是在道德失序和混亂(luan) 的狀態下。
青評論:隻有當公民凝聚為(wei) 一個(ge) 利益共同體(ti) 和道德共同體(ti) ,社會(hui) 的核心價(jia) 值才會(hui) 在每個(ge) 人的身上體(ti) 現。共同體(ti) 如何建設,前景如何?
任鋒:共同體(ti) 建設牽涉到三個(ge) 層麵:信念—價(jia) 值、傳(chuan) 統、治理意義(yi) 上的憲製和規則。它們(men) 支撐了共同體(ti) 的形成、維係和拓展。
先說價(jia) 值和信念,這是人類文明進步的智慧。信念和價(jia) 值是多層次的:仁義(yi) 禮智信是一個(ge) 核心層次,但更為(wei) 核心的是社會(hui) 的超越性信仰。長期以來,有人說中國是沒有宗教和信仰的民族,這是錯誤的。任何一個(ge) 民族,沒有信仰是不能創造幾千年文明史的。比如天道—認為(wei) 在現實世界之外,有一個(ge) 超越理想的價(jia) 值追求—就是一種超越性信念。中國人的天不是西方的上帝,不是自上而下外在超越的,而是體(ti) 現在如何對待同胞親(qin) 友之類的日用常行之中。當我們(men) 承認不可傷(shang) 天害理等傳(chuan) 統道德言說的時候,對價(jia) 值和信念的拋棄就有可能會(hui) 轉變。九十年代王小波曾發問說,世道人心談了這麽(me) 多年了,我們(men) 還需要談嗎?當然需要!人心好,人心壞,是很實在的道德言說,存在整個(ge) 共同體(ti) 的道德生活當中。應該實實在在地審視中國的信仰和價(jia) 值,這在今天我覺得是非常重要的。
中國文明中,“公共”最開始的時候,是一個(ge) 動詞,“天下之法,天下人公共之”。“共”就是以一種普遍和廣大的方式,表達某種價(jia) 值,為(wei) 人分享、參與(yu) 和維係。公共本身就是傳(chuan) 統的價(jia) 值和信念在政治和思想文化中的落實,形成了我們(men) 的傳(chuan) 統。公共這個(ge) 概念有很強的個(ge) 體(ti) 基礎,從(cong) 為(wei) 己盡性的角度講公共,才能衍生出公共性。人在公共場合的表達跟他在個(ge) 人生活中的表現是無法割裂的。從(cong) 培養(yang) 一個(ge) 實現自我優(you) 良本性的人出發,隻有確立了健全的人格,不否定對個(ge) 人利益價(jia) 值的追求和表達,才能與(yu) 公共融合起來。這些信念和價(jia) 值是沿著傳(chuan) 統不斷推進和拓展的,經過先民的生活檢驗而形成經驗,是在基層的生活和禮法中一步步體(ti) 現的。
治理意義(yi) 上的憲製和規則是理解共同體(ti) 的第三個(ge) 層次。如果尊重信念和傳(chuan) 統,就會(hui) 有一套憲製和規則表現出來。確定下來後,政府透過社會(hui) 文化、組織製度和各種工具、杠杆和資源覆蓋到人民的生活中去。政府也好,治理精英也好,這是他們(men) 有所作為(wei) 的方向。
這種治理規則需要我們(men) 進一步的思考。尤其是在我們(men) 已經成為(wei) 世界第二大經濟體(ti) 之後,如何在規則的層麵體(ti) 現共同體(ti) 的理念。這是對公共生活影響最大的層麵。我們(men) 麵臨(lin) 著治理危機的爆發,在共同體(ti) 層麵上這是一種成長的陣痛,如何經曆、克服這種陣痛,使之成為(wei) 自己成長的積極部分,對年輕人和精英的挑戰尤其大。之所以說挑戰艱巨和重大,是因為(wei) 一方麵要保守幾千年的傳(chuan) 統,一方麵要吸收現代的經驗。要防止要麽(me) 摧毀傳(chuan) 統,要麽(me) 妖魔化西方成功的經驗,這都是要不得的。
責任編輯:李泗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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