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風《一個(ge) 文教，多種宗教》劄記

作者：馬吉照

來源：作者惠賜伟德线上平台

時間：2014年5月26日

一、與(yu) 宗教對言的文教概念

我把儒家界定為(wei) “文教”，文教係與(yu) 宗教相對而言。儒家是文教之命題，旨在反對儒家是宗教之命題。

客按：明確把“文教”作為(wei) 一個(ge) 與(yu) “宗教”對言的概念，甚有意義(yi) 。秋風先生是近年較活躍的儒家學者中我最感立場接近者之一，始終堅定反對儒家是宗教的命題，也是重要的相契點。

二、“學”是儒門存在的基本形態

孔子以學成聖，孔子也以己之所學教授弟子。

學是儒門存在之基本形態。

客按：這個(ge) 論斷又極好。實際上，我近幾年個(ge) 人的體(ti) 會(hui) ，正是一邊漸漸走入儒學、以儒生自命，一邊發現自己與(yu) 許多周圍人有學習(xi) 習(xi) 慣上的不同。

三、“五經”中的傳(chuan) 統和精神早在孔子之前

子曰：“文、武之政，布在方策。”

“仲尼祖述堯、舜，憲章文、武”。

客按：我一度想當然地以為(wei) 今天看到原始儒家的作品都是春秋、戰國作品，實際孔子功在刪述，“五經”的相當部分內(nei) 容是孔子以前的經典原文（如《詩》《書(shu) 》中的不少作品）以及文化傳(chuan) 統和精神之總結。

四、六經之文呈現並傳(chuan) 承華夏治理之道

文教之文的第一層含義(yi) 是以文字表述之六經，此文記錄華夏之禮樂(le) ，呈現治理之道。

孔子之所謂“斯文”者，堯舜以降、代代相因而又不斷損、益之禮樂(le) ，其中有華夏之道。

客按：後人所謂“崖山之後無中華”，即強調宋之後華夏治理之道遭受衝(chong) 擊而凋零之狀況。元明清都是有欠“斯文”的時代，這“斯文”不是今人常說的多讀詩書(shu) 而獲得的書(shu) 卷氣，而是孔子“天不喪(sang) 斯文，匡人如予何”的“斯文”。宋亡以後的中國，不是中國人滅絕了，也不是文學、藝術沒有了，而是周孔以降、曆代大儒所傳(chuan) 承的華夏治理之道受了大的衝(chong) 擊，無複當年精神，簡言之，最核心的是政治品格的下降。

 五、禮是習(xi) 慣性規則

文之第二層含義(yi) ：禮樂(le) 。禮是習(xi) 慣性規則。

禮樂(le) 規範所有人在一切場合之行為(wei) 。

客按：通俗精當。

六、儒生群體(ti) 以義(yi) 和

如“有朋自遠方來”句所表明，孔門弟子乃是合群而學，友朋共學。

孔門合群之紐帶就是文。

客按：這一段論述與(yu) 我讀《論語》時關(guan) 於(yu) “有朋自遠方來”的心得其實甚契：

……寫(xie) 封信一年半載才收到，騎驢或乘馬車訪友，幾百公裏可能要走個(ge) 把月，所以“有朋友自遠方來”的歡喜，古人遠比今人感受更真切、強烈。不妨再深想一層，交通那麽(me) 不便，什麽(me) 樣的朋友願意跨越千山萬(wan) 水而來？若非相交半生的老交情或者共患難的生死交，那一定是為(wei) 學問和思想而來。

我舉(ju) 兩(liang) 個(ge) 近代儒者的例子：戊戌變法失敗後，梁任公出逃，他在湖南時務學堂的學生蔡鍔、範源濂等十幾人結伴從(cong) 家裏偷跑出來尋師，後曆盡艱苦到日本找到任公。任公乃與(yu) 時務學堂同事唐才常帶著他們(men) 十幾個(ge) 人，租大屋住一起研讀學問。這叫“有朋自遠方來”。“五四”前後，四川高師畢業(ye) 後在中學教書(shu) 的王平叔，思想煩悶不得解決(jue) ，幾於(yu) 自殺。讀《東(dong) 西文化及其哲學》後決(jue) 心從(cong) 梁漱溟學，乃辭去教職，盡賣其書(shu) 物以作路費到北京投師。後其四川高師好友張俶知、鍾伯良、劉硯僧等有動於(yu) 平叔之風，亦先後北上，這些人後來多年追隨梁漱溟及熊十力問學、做事。這叫“有朋自遠方來”。

任公師徒和梁漱溟團體(ti) 的兩(liang) 個(ge) 例子，是“孔門弟子乃是合群而學，友朋共學”這一事實的現代版；克服交通不便，跨越千山萬(wan) 水，若非老交情則必為(wei) 學問和思想而來的說法，則堪為(wei) “孔門合群之紐帶就是文”做注腳。子曰，君子以義(yi) 和，“文”即“義(yi) ”的外現，所以說儒生群體(ti) 之紐帶是文，也等於(yu) 說是義(yi) 。

七、政教是中國之教的骨幹

政府興(xing) 辦學校以教育優(you) 秀青年，此為(wei) 漢代以來中國政製中最值得注意的現象，也讓中國古代的社會(hui) 治理模式，在世界各大文明體(ti) 中獨樹一幟。

（漢代以後）政府不再隻是一架暴力機器。政府當然仍然擁有暴力，但同時，政府也是一個(ge) 教育機構。

秦製的統治原則是“道之以政，齊之以刑”，全無教化。秦製和現代國家都沒有教。民與(yu) 政府僅(jin) 僅(jin) 通過政令和法律發生關(guan) 係，這通常是一種敵意的關(guan) 係。

客按：現代中國有公務員選拔考試，而無專(zhuan) 門培養(yang) 公務員的學校，然也不可說純是有考不教。全體(ti) 受教育者從(cong) 初中一直到碩士，都上政治課，又在世界獨樹一幟。各級各類團校、黨(dang) 校、幹校亦是培訓公務人員的地方。似隻是換了一種教而已。

八、信仰是“剛需”，宗教不是“剛需”

儒生進入政府，獲得權力。但也恰恰因此，儒生被分散。儒家士大夫並未自成一建製化教會(hui) 。……有些儒者受人尊敬，但其意見對他人並無約束力。

儒家雖有宗教性，但不是宗教。而人皆有宗教生活之需求，以安頓身心，而儒家並不滿足人的這種需求。

客按：大儒從(cong) 來是做別人的榜樣，而不是約束別人。這和有組織的宗教顯然不同，也是古代中國並非政教合一的明證。然秋風先生並不否認宗教的意義(yi) ，對荀子把“天”自然化的世俗觀點持批判態度，以為(wei) “不足為(wei) 憑”。此處我不敢苟同，我感覺這是秋風先生對宗教人士和“儒教”論者的妥協讓步。

我以為(wei) ，宜區分“宗教”與(yu) “信仰”，儒家信奉仁義(yi) 禮智信等基本信念並尊崇孔孟荀等人格榜樣，可視為(wei) “信仰”。人皆有思想信仰之需求，而不必有宗教生活之需求——特別是人對自然界認識到相當程度的現代社會(hui) 。至於(yu) 荀子“雩而雨，何也？曰：無何也，猶不雩而雨也”等等“將天自然化”的觀點，是客觀事實，是認識上的進步，沒有問題。“君子以為(wei) 文，而百姓以為(wei) 神”的說法，無非“以神道設教”，後文指出“儒家士大夫群體(ti) 承擔了神道設教之責任，對隨時出現的各種民間信仰予以規範化。這一神道設教過程具有清晰的價(jia) 值取向，簡而言之，就是各種神靈崇拜之儒家化”，是對神道設教的積極意義(yi) 有深刻認識，然則何以獨責荀子？

 九、儒家的天道信仰

晚近儒家學者多數承認，儒家義(yi) 理內(nei) 在地具有宗教性，其核心是天道信仰。

客按：與(yu) 荀子將天自然化、客觀化相對，所謂正統醇儒則把天某種程度上精神化、人格化。由此涉及儒家的天道信仰。我對此儒家天道信仰的理解是：

先儒或以為(wei) 天道客觀自然是善，人能率性即體(ti) 天道，故人性本善。然而今天，大多人都已經把天看作自然客觀的存在，比荀子當年還要明白堅定。所以，天道、人性本善的觀點很難理解和接受，相信天道之中有客觀之善（世界觀），人以自己的向上追求，讚天地之化育，以補成、促成天道之善（人生觀），大概就可以了。

十、儒家的文教品質成就獨一無二的天下文明

甚至可以說，在基層社會(hui) ，儒家首先存在於(yu) 儒家化的多種宗教中。

儒家是文教，因而多種多樣的宗教均可儒家化。由此儒家化，各種宗教柔化了其教義(yi) 中較極端的部分。由此，宗教固有之排他傾(qing) 向弱化。經過共同的儒家化調適，在中國之多種多樣的宗教有了相當的交集，關(guan) 於(yu) 人際秩序的基本傾(qing) 向，形成相同或相近的義(yi) 理。

在其他文明中可能處於(yu) 對立狀態的多種宗教，在中國得以和平地並存、互補。宗教寬容在中國是一個(ge) 已存在數千年的事實。

中國文明之可大、可久，秘密即在居於(yu) 教化主導地位的儒家之文教的品質。放寬視野，中國的這種價(jia) 值、宗教多元並存格局，實昭示了一個(ge) 普遍主義(yi) 的天下文明樣態。

客按：2012年暑期在上海與(yu) 一位哈薩克族老兄同坐一車，我這個(ge) 儒家信仰者與(yu) 他那個(ge) 穆罕默德的門徒相談甚契，發現儒家與(yu) 伊斯蘭(lan) 教竟頗有共識。他告訴我，在很多平和的穆斯林眼中，孔子、老子都是受尊敬的先知。2013年春節在朋友家，和為(wei) 了堅持天主教信仰而流放西北大半生的老先生暢談，聽他說（以及從(cong) 他們(men) 內(nei) 部發行的小報上讀到）基督與(yu) 孔子精神的共通。據我看，中國很多皈依了基督教的人，未必堅定地信神，而無非是在物質上困苦無告或精神上缺乏指引之時，正好受到教會(hui) 的恩惠，看到優(you) 秀教士的榜樣，他們(men) 所接受和執守的，很多仍是中國傳(chuan) 統中固有的東(dong) 西。

儒家的文教，最寬容，能與(yu) 其他宗教和平共處，儒家的文教，也最深沉，異教進入中華不管如何來勢洶洶，終不能徹底征服多數中國人的內(nei) 心。近年西北的不安，當然有各方麵複雜的原因，但與(yu) 半個(ge) 世紀以來對傳(chuan) 統社會(hui) 的儒家信仰和文化教養(yang) 的摧殘破壞恐怕也不無關(guan) 係，孔孟之道的“文教”換作黨(dang) 的思想政治建設，內(nei) 地人很大程度上不複是以前的內(nei) 地人，相處時也會(hui) 生出很多新的變化和因應。

中國獨一無二的天下文明，奧秘在於(yu) 中國沒有獨大的宗教，而有寬容而深沉的儒家“文教”。取消和蕩滌這個(ge) “文教”，首先是社會(hui) 因為(wei) 信仰的缺失會(hui) 出問題，其次，我們(men) 這個(ge) 文明的獨特和偉(wei) 大何從(cong) 談起，何以延續？

異日中華文明之真正崛起，必有賴於(yu) 在繼承優(you) 秀傳(chuan) 統的基礎上新“文教”之建設。

責任編輯：李泗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