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鋒 杜立昊】超越帝國迷思:錢穆秩序論述的三重異議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5-01-02 08:54:15
標簽:
任鋒

作者簡介:任鋒,男,西元一九七七年生,晉地介休人,香港科技大學人文學博士。現任中國人民大學國際關(guan) 係學院政治學係教授。研究方向為(wei) 中西方政治思想史,當代政治理論,政治文化。著有《道統與(yu) 治體(ti) :憲製會(hui) 話的文明啟示》《治體(ti) 代興(xing) :立國思想家與(yu) 近世秩序思維》《儒家與(yu) 憲政論集》(杜維明、姚中秋、任鋒合著)等。

超越帝國迷思:錢穆秩序論述的三重異議

作者:任鋒 杜立昊

來源:作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表,原載《孔子研究》2024年第6期

 

摘要:帝國是錢穆關(guan) 於(yu) 秩序論述的重要反思性論題。他在三個(ge) 層麵提出對帝國的異議。首先是曆史層麵,錢穆反對以帝國指稱傳(chuan) 統中國,他結合曆史重述,辨析了西方帝國與(yu) 中國大一統國家在立國形態上的差異。其次是理論層麵,錢穆在大一統的視野下理解國家形態問題,以一統與(yu) 多統的秩序分型替代帝國與(yu) 民族國家的二分法,嚐試提供一個(ge) 擺脫西方中心主義(yi) 的比較框架。最後是經世層麵,錢穆提出國群主義(yi) 方略,一麵應對中國的民族與(yu) 文化危機,思考大一統國家的重建,另一麵則要求超越世界政治的帝國時代,為(wei) 天下新生確立現實前提。三者相互交織,貫穿著以大一統反對帝國、以和合性取代支配性的邏輯,構成了較為(wei) 係統的反帝國論說,為(wei) 當下超越帝國迷思提供了有益參照。

 

關(guan) 鍵詞:帝國 民族國家 大一統 天下 錢穆

 

作者:任鋒,人文學博士,中國人民大學國際關(guan) 係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主要研究方向為(wei) 中國政治傳(chuan) 統、曆史政治學;杜立昊,中國人民大學國際關(guan) 係學院博士研究生,主要研究方向為(wei) 政治思想史、政治學理論、世界政治學。

 

近年來,帝國成為(wei) 國內(nei) 學界的研究新潮,而所謂“中華帝國”問題更是引起熱議。特別是新清史學者歐立德發表《傳(chuan) 統中國是一個(ge) 帝國嗎?》一文以來,[1]這一問題得到曆史學、哲學、法學、政治學與(yu) 國際關(guan) 係學者的廣泛關(guan) 注,但既有討論往往陷入支離散漫。這是因為(wei) “中華帝國”問題並不僅(jin) 僅(jin) 是以帝國指稱傳(chuan) 統中國的命名問題,而是包含了三重迷思:首先是曆史中國國家形態的厘定,即我們(men) 應當如何認識古代中國的國家形態,特別是如何把它置於(yu) 全球史和比較文明的視野下做出理解?帝國範式能否勝任這一工作?其次是現代中國立國之道的確立,也就是中國的現代道路能否被刻畫為(wei) 從(cong) 帝國到民族國家的古今轉型?如果該二分框架和線性演進敘事不夠充分,那麽(me) 應當如何理解現代中國的立國進程?最後是世界政治鏡鑒資源的供給。在“重思中國”的思想背景下,天下在當代重新煥發生命力。但國內(nei) 學者在兩(liang) 個(ge) 相反的方向上把它帝國化:一是將天下貶抑為(wei) 地方性知識,進而吸納到帝國範疇中安置;[2]二是在文明論視域下承認天下的普遍性格,不過也因此將其普世帝國化。[3]考慮到當下世界政治尚未真正走出帝國時代,帝國化的天下如何為(wei) 構建理想的世界新秩序有所貢獻?如果要去除其中的帝國幽靈,那麽(me) 它在當下又該如何展開?這是天下新生無法回避的問題。三個(ge) 層麵相互交織,共同構成帝國迷思的完整意涵。且這一迷思無法在各個(ge) 層麵孤立解決(jue) ,再匯合為(wei) 總體(ti) 答案,而是必須要以體(ti) 係性的思考應對,否則就割裂了不同層麵的內(nei) 在關(guan) 聯,同時也消解了曆史中國、現代中國與(yu) 世界政治的內(nei) 化關(guan) 係。

 

作為(wei) 其學問的重要反思性論題,錢穆對帝國的思考涵蓋了前述三個(ge) 層麵,並形成了較為(wei) 融貫的論述,或許能夠為(wei) 走出帝國迷思提供啟發。

 

一、回向曆史:對“中華帝國論”的辨正

 

以帝國指稱中國古代王朝的做法早已見諸民國史學界。其中,錢穆雖以“中華帝國論”的批評者麵目為(wei) 當代學人所了解,但他對帝國的認識卻並非自始明確、一貫正確的,而是包含了常與(yu) 變兩(liang) 個(ge) 麵相:前者是指他對秦漢中國與(yu) 羅馬帝國的比較在生平著述中大旨一貫,並未出現根本性變化,後者則是說他也曾一度稱西周為(wei) “封建帝國”,後來通過不斷反思、修正,逐步與(yu) 秦漢以後中國非帝國的論述合流。

 

不妨先看不變的一麵。早在《國史大綱》引論,錢穆就對秦漢與(yu) 羅馬進行比較,並在後來的《中國文化史導論》《晚學盲言》等著作中做出進一步深化。在他看來,二者在立國形態上存在差別,這主要表現在三個(ge) 方麵:

 

首先是對外征服與(yu) 向心凝結的不同。錢穆指出,“羅馬乃以一中心而伸展其勢力於(yu) 四圍。歐、亞(ya) 、非三洲之疆土,特為(wei) 一中心強力所征服而被統治。……秦、漢統一政府,並不以一中心地點之勢力,征服四周,實乃由四圍之優(you) 秀力量,共同參加,以造成一中央。……所謂優(you) 秀力量者,乃常從(cong) 社會(hui) 整體(ti) 中,自由透露,活潑轉換。因此其建國工作,在中央之締構,而非四周之征服。”[4]在他看來,羅馬建國是以一中心向外伸展其勢力,征服四圍並強加統治,由此實現從(cong) 中心到四圍的空間擴張,並建立中心對四圍的政治控製體(ti) 係的過程,故而需要以武力貫徹始終;但秦漢建國則是四方締構中心,中心統合四方,四方持續“向心凝結”的曆史進程。[5]錢穆把後者置於(yu) 晚周以下貴族與(yu) 平民的社會(hui) 階級消長與(yu) 學術思想演進中看待,認為(wei) 秦漢之所以能夠創建大一統國家,並非純粹政治或軍(jun) 事鬥爭(zheng) 的結果,而是有匯通融合的文化演進意向作為(wei) 先導,四方區域與(yu) 人群得以順此向中心團聚,共同陶冶凝結在同一文化係統之下。因此,其空間推擴進程展現出與(yu) 帝國模式貌合神異的樣態。

 

其次是分別對立與(yu) 和合成體(ti) 的差異。錢穆認為(wei) ,羅馬由征服而完成,因此在橫向上有征服者與(yu) 被征服者的對立,不同族群無法融凝一致、共築國族;縱向上則沒有擺脫平民與(yu) 貴族間的階級分裂局麵,政府與(yu) 社會(hui) 亦相對立,不能成體(ti) ,這就導致帝國內(nei) 部存在離散化的傾(qing) 向。漢代中國非但完成了國家凝成、民族融合的基業(ye) ,中心與(yu) 四方渾然和合,平民與(yu) 貴族兩(liang) 階級亦由對立逐步走向消融,選舉(ju) 製度的發展更打通了政府與(yu) 社會(hui) 的通道,政府與(yu) 民眾(zhong) 得以一體(ti) 聯結。在《中國文化史導論》中,錢氏尚且以帝國與(yu) 民族國家分判羅馬與(yu) 秦漢,指出“西方習(xi) 慣稱羅馬為(wei) 帝國(Empire),漢代中國決(jue) 不然,隻可稱為(wei) 一國家(Nation)。”[6]到了《晚學盲言》中,他更為(wei) 自覺地運用一體(ti) 化的表述概括二者的差異。錢氏批評羅馬帝國的諸部分“各有生命,非同一生命,不能融為(wei) 一體(ti) ”,故而不能稱之為(wei) “生命體(ti) ”;[7]中國的諸部分則朝向共通性、和合性匯歸,它們(men) 的分別性、差異性並未在這個(ge) 過程中被抹殺,而是得到保留、尊重和超越,如此締構的國家乃是全民族大群融合凝結的“生命總體(ti) ”。

 

最後是異體(ti) 變動與(yu) 同體(ti) 轉化的分野。錢穆指出,羅馬帝國與(yu) 希臘城邦、現代民族國家分屬不同生命體(ti) ,彼此不相銜接;但秦漢一統則前承晚周以下文化演進意向,後啟隋唐統一盛運再臨(lin) 。他把二者的分際進一步概括為(wei) 異體(ti) 變動與(yu) 同體(ti) 轉化的差別,前者意謂諸國家形態建立並非前後承續,而是變動、更替的,後者則有一貫的國家大傳(chuan) 統,國史隻在此根本上有轉化、綿延,其間雖偶有分裂,元、清兩(liang) 代有少數民族入主,但中國之為(wei) 中國則一體(ti) 相承。[8]兩(liang) 種曆史形態是橫剖麵上離散化與(yu) 一體(ti) 化秩序推擴至曆史文化演進的結果。錢穆認為(wei) 古羅馬未能完成內(nei) 部的一體(ti) 同構,對外又重在空間擴張,因此內(nei) 、外常處於(yu) 鬥爭(zheng) 紛亂(luan) 狀態下,雖可以震爍一時,但最終隻能以覆滅為(wei) 終局,未能確立恒久的國家傳(chuan) 統。秦漢則逐步朝向渾然一體(ti) 的秩序演進,其立國不務於(yu) 對外征服,而重在四方向中心的融合凝結,因此既能實現內(nei) 部安足維係,外部力量亦能與(yu) 我相融合而內(nei) 化;此種內(nei) 化並非以征服實現,恃強力支撐,而是順著文化陶冶,層層團結,步步擴展,故而國史能夠和平進展,可大可久。[9]

 

可見,錢穆之所以反對以帝國指稱秦漢以後中國王朝,並不簡單是因為(wei) 它是一個(ge) 西方名詞,不能隨意挪用來看待本國傳(chuan) 統;[10]更為(wei) 重要的是,他認為(wei) 以帝國框架籠統處理秦漢以後中國的大一統立國實踐,遮蔽了二者在立國形態上的根本差異,非但沒有把握秩序的內(nei) 在機理,也未能深入中西各自的文化精神,隻是在表麵的相似性上做文章。錢穆把和合性看作秦漢以後中國立國的根本精神。由於(yu) 這一文化精神由四方匯聚而成,因此無須由核心地域集團向外推擴,強求四方接受;相反,它能夠表現出向心凝結的潛力,四方地域與(yu) 人群得以自然地趨向於(yu) 凝聚與(yu) 統一。與(yu) 之相對,帝國的文化願景則服務於(yu) 核心地域集團的私利。出於(yu) 狹義(yi) 統治的需要,核心集團以對外征服的方式攫取空間和資源,擴充自身權力;無論製度建構、人事任用抑或王朝興(xing) 衰,都需要根據支配性的中心得到理解,[11]這與(yu) 中國文化精神相去甚遠。在這個(ge) 意義(yi) 上,錢穆反對把漢、唐稱為(wei) 漢帝國、唐帝國,而是斥之為(wei) “妄稱”,[12]“因為(wei) 漢代、唐代都是中國人向心凝結所組成的政府名稱。重要的還是一和合性。”[13]

 

不過錢穆對中國文化精神的理解也是一個(ge) 逐步深入的過程。在《師友雜憶》中,他自陳其治學初“追隨時風,而求加以明證實據”,“向時賢稍有諫諍,於(yu) 古人稍作平反”;後轉向文化學研究,希望“由源尋委,由本達末”,把握中國文化之真生命。[14]在這個(ge) 過程中,錢氏對帝國的理解也有所變化。

 

在《國史大綱》中,錢穆曾稱西周為(wei) 封建帝國,並將周秦之變理解為(wei) 從(cong) 帝國向民族國家的轉變。他把西周封建看作集團性、私利性、侵略性的武裝拓殖,認為(wei) 它背後以武力貫徹,因此與(yu) 帝國無異。“西周的封建,乃是一種侵略性的武裝移民與(yu) 軍(jun) 事占領,與(yu) 後世統一政府隻以封建製為(wei) 一種政區與(yu) 政權之分割者絕然不同。因此在封建製度的後麵,需要一種不斷的武力貫徹。此種形勢,正如近代國家海外殖民,亦需有不斷的一種力量貫徹連係其間也。若此種力量一旦消失,則全體(ti) 瓦解矣。”[15]在他看來,封建帝國的經營依賴組織與(yu) 聯合,即周人通過建立軍(jun) 事控製網絡維係自身統治;而在他們(men) 難以直接控製的地域,則出於(yu) 狹義(yi) 統治需要做出妥協,於(yu) 是有“興(xing) 滅國,繼絕世”——“蓋耕稼城郭之國,本已先周而有。周人不能盡滅之,以與(yu) 周之諸侯並存;而此諸邦亦力不敵周人,認為(wei) 共主,以天子禮奉事之。”[16]正因如此,帝國內(nei) 部存在離散化傾(qing) 向。周室東(dong) 遷以後,秩序即走向分裂、解體(ti) 。隨之而起的是霸政時期的紛亂(luan) 鬥爭(zheng) ,楚、秦兩(liang) 國又被描述為(wei) 行武力兼並的“帝國主義(yi) 者”。[17]

 

在《中國文化史導論》中,錢穆對這種過窄的寫(xie) 法有所糾正。盡管他沿襲了此前以西周封建為(wei) 武裝拓殖的說法,但著重指出周人封建“不專(zhuan) 在狹義(yi) 的統治方麵打算”,並在對“興(xing) 滅國、繼絕世”的重新闡發中,提出“西周封建,實在包含著兩(liang) 個(ge) 係統,和兩(liang) 種意味,一是‘家族’係統的‘政治’意味,一是‘曆史’係統的‘文化’意味。前一係統,屬於(yu) 空間的展拓;後一係統,屬於(yu) 時間的綿曆。此後中國文化的團結力,完全栽根在‘家族’的與(yu) ‘曆史’的兩(liang) 大係統上。而西周封建製度,便已對此兩(liang) 大係統兼顧並重。可征當時在政治上的實際需要之外,並已表現著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甚深之意義(yi) 。”[18]錢氏意識到組織與(yu) 聯合不足以把握西周的立國精神,因為(wei) 二者背後預設了“兩(liang) 體(ti) 對立”的觀念,這是“注重在空間方麵看的結果”,未能看到“中國史內(nei) 麵深處的意義(yi) 與(yu) 價(jia) 值”。[19]因此,他著力挖掘周人的禮治精神,強調國家依禮向心團聚,秩序可以不賴武力維係。[20]不過此時錢氏筆下的西周仍未脫帝國底色,隨著核心集團即周王室式微,四方諸侯“漲破封建格子”而走向崩潰。[21]

 

寄身香港以後,錢穆對殖民地社會(hui) 有了更切實的人生體(ti) 驗,對西周史的理解也逐步出現新的變化。如果說在1950年發表的《中國社會(hui) 演變》一文中,他尚且承襲舊說,以西方帝國類比西周封建。[22]那麽(me) 到1953年在新亞(ya) 書(shu) 院講授“中國通史”課程時,就已經做出進一步反思。一方麵,錢氏強調周克商並非出於(yu) 周武王個(ge) 人之私意,而是商紂政治太壞,於(yu) 是吊民伐罪,討伐商朝,後封其子武庚於(yu) 安陽,這就與(yu) 英帝國以私意攫取香港,後又不肯歸還中國有別。[23]另一方麵,他意識到西周帝國說對周公“製禮作樂(le) ”之文化與(yu) 曆史意義(yi) 的遮蔽,申說周公的武力運用是“用手段來完成道德的目的”,“於(yu) 是周朝以德治天下,有八百年曆史”,“中國文化是和平的文化,中國曆史是和平的曆史”,“讀西洋史,讀羅馬史並不好,沒有味道,最好讀周公的曆史。封建製度是中國人的光榮,而且不采用帝國主義(yi) 。”[24]這番話並不簡單是對西周建國的道德辯護,而是接近於(yu) 把西周史理解成殷商舊中心失去四方人心—四方擁戴新的中心—後者取而代之並統合四方的曆程,這就與(yu) 帝國的建立模式有別。

 

在1954年起構思,[25]並於(yu) 1956年成稿的《周公與(yu) 中國文化》一文中,錢穆對周公“製禮作樂(le) ”做出係統論述。他表彰周公封建為(wei) 新政治製度的創建,其意義(yi) 在尊周王室於(yu) 共主,定天下於(yu) 一統;封建的主要精神寄托於(yu) 宗法,由此為(wei) 政治製度奠立社會(hui) 倫(lun) 理根柢;井田製則與(yu) 二者相輔成,於(yu) 是封建、宗法、井田三製融凝政治、倫(lun) 理與(yu) 經濟三方麵成一“治體(ti) ”,故禮成而樂(le) 興(xing) ,有當於(yu) 人心之所同樂(le) 。[26]錢氏又特別指出,周公創製既非出於(yu) 情勢不得已,著眼於(yu) 短暫現實需要;亦非限於(yu) 一姓一族私利,務於(yu) 周人狹義(yi) 統治存心;而是循大群公意,同納萬(wan) 姓百氏於(yu) 一禮之中,故而有“興(xing) 滅國、繼絕世”的大義(yi) ,能確立“天下一家”的高遠理想,寓於(yu) 西周治體(ti) 的精神意氣更曆時綿延,維係團結中國文化傳(chuan) 統三千年而愈綿延擴大。[27]在這樣的闡發下,西周治體(ti) 完成了多個(ge) 要素(治道、治人和治法)、多重領域(政治、倫(lun) 理與(yu) 經濟)的一體(ti) 同構,展現出和合成體(ti) 的立國形態,並實現了長時期的延續與(yu) 演進,這與(yu) 錢穆對秦漢以後中國立國形態的論述趨於(yu) 一致。相較而言,帝國創興(xing) 的舊見未免促狹。

 

二、大一統視野下的國家形態比較

 

通過回向曆史的方式,錢穆辨析了中國古代大一統國家與(yu) 西方帝國在立國形態、文化精神上的差異,拒絕把二者比附混同。但止步於(yu) 此,則可能遭致三方麵的辯駁:第一,錢穆對大一統國家的闡釋受到西方現代民族主義(yi) 的影響,而民族主義(yi) 史學一麵是對西方中心主義(yi) 的抗拒,另一麵卻也在西方知識的影響之下。[28]他以大一統國家反對帝國,近似於(yu) 以民族國家反對帝國,實際上未能擺脫帝國與(yu) 民族國家二分法的窠臼,故而他的反思是不徹底的。第二,錢穆強調帝國未能把握古代中國國家形態與(yu) 國史演進的個(ge) 性,並重在對中國曆史文化特質的闡揚。但在對帝國的拒斥中,他似乎把中國講得太特殊、太例外,卻沒有做出普遍性的思考。[29]錢氏所反對的西方帝國在嚴(yan) 格意義(yi) 上雖然主要是一種羅馬遺產(chan) ,但後世學者可以抽離其中的特定經驗內(nei) 涵,把它做出寬泛處理,從(cong) 而對歐洲以外的古代國家進行分類、分型,他的反思卻未能提供一個(ge) 把其他國家形態納入分析的比較框架,因此是不充分的。第三,錢穆對特殊性的確認背後隱含著凸顯中國性以替代世界性的想望。[30]沿著這一思路,其論說雖以對帝國、帝國主義(yi) 的排拒為(wei) 本意,但也包孕著新帝國主義(yi) 代興(xing) 的思想基礎,情勢變遷以後可能轉化為(wei) 新帝國論。在這個(ge) 意義(yi) 上,可以說它是趨於(yu) 自我顛覆的。

 

不過錢穆對帝國的反思並不僅(jin) 僅(jin) 是對“中華帝國論”的辨正,還包括了對大一統論的發展。前者更多是一種防禦性色彩強烈的論說,對之過分關(guan) 注容易遮蔽其學思中更具有進取精神的一麵,後者實際上是理解他立論的根本。

 

在對帝國與(yu) 大一統國家的辨異中,錢穆揭示了古代中國國家形態的三個(ge) 特征,即向心凝結、和合成體(ti) 與(yu) 同體(ti) 轉化,他認為(wei) 這種立國形態是由大型農(nong) 國的自然環境、生活方式和文化精神孕育的。在《中國文化史導論》中,錢氏區分了三種文化類型:農(nong) 業(ye) 文化、遊牧文化和商業(ye) 文化。相較於(yu) 後兩(liang) 者,農(nong) 耕可以自給,因此無須向外求取而可內(nei) 部安足;農(nong) 業(ye) 生活講究順應天地自然,因此貴天人相應、物我一體(ti) ,不崇尚天人之間、人群之間的分別對立;農(nong) 人與(yu) 其耕地緊密相連,家族世代於(yu) 此繁衍生息,故而重視時間綿延,不務空間拓展。[31]而農(nong) 業(ye) 文化又有大型與(yu) 小型之別。小型農(nong) 國受限於(yu) 環境,文化生命容易夭折。中國則為(wei) 大型農(nong) 國,能夠克服外部威脅維係常存,農(nong) 業(ye) 文化得以綿延千年,融入中國民族生命。

 

在錢穆看來,中國的大型農(nong) 業(ye) 文化逐步孕育出一種獨特的人道觀念。它並不以“個(ge) 人發見”為(wei) 核心,而是以“大群和合”為(wei) 要義(yi) ,故而中國古人不以小己各自孤立、隔膜敵對為(wei) 人生理想,而是講究人心感通、和合成群。在這樣的大群主義(yi) 觀念中,家庭是大群的柱石,孝弟為(wei) 群道的本根。錢穆把孝弟看作“人類超個(ge) 體(ti) 而相互感通的一種心境。‘孝’是時間之直通,‘弟’是空間之橫通”,[32]合而為(wei) 人心超乎小己而互感互通的示例。家庭則是教人以性情道義(yi) ,使人懂得人群相處之道的場所,這是大群融凝一體(ti) 最基本的典範。由家的觀念逐步推擴,在“橫通”上,中國古人得以從(cong) 狹義(yi) 的民族觀念和國家觀念中解放出來,有一天下觀念超乎二者之上,以把整個(ge) 人類織成一片為(wei) 最終理想。[33]在“直通”上,則衍生出時間綿延的意識,在文化大傳(chuan) 統中,小己以留存於(yu) 大群公心為(wei) 不朽,大群則貴“綿延其博厚悠久之文化生命於(yu) 不息”。[34]錢穆把古人的民族、宗教與(yu) 國家觀念看作這一人道觀念的外層,由其推衍而出;三者關(guan) 聯共通,融為(wei) 整體(ti) ,促成了古代中國的大一統立國實踐。

 

錢穆固然常以民族國家指代大一統國家,但他對西方現代民族國家中內(nei) 含的狹隘民族觀和國家觀始終有所排拒,而是強調古代中國“即國家即天下”的二重性特征。[35]在中國傳(chuan) 統中,民族與(yu) 國家“都隻為(wei) 文化而存在”,“中國人常把‘民族’觀念消融在‘人類’觀念裏,也常把‘國家’觀念消融在‘天下’或‘世界’的觀念裏”,“他們(men) 隻把民族和國家當作一個(ge) 文化機體(ti) ”。[36]從(cong) 上古到先秦,中國完成民族融合與(yu) 國家統一基業(ye) 。秦漢承此而起,其立國實踐既是大一統文治政府漸次創建的三部曲,同時也是建設世界政府的三步進程。“在當時中國人眼光裏,中國即是整個(ge) 的世界,即是整個(ge) 的天下。中國人便等於(yu) 這世界中整個(ge) 的人類。當時所謂‘王天下’,實即等於(yu) 現代人理想中的創建‘世界政府’。凡屬世界人類文化照耀的地方,都統屬於(yu) 惟一政府之下,受同一的統治。‘民族’與(yu) ‘國家’,其意義(yi) 即無異於(yu) ‘人類’與(yu) ‘世界’。”[37]由於(yu) 天下內(nei) 化於(yu) 中國,中國內(nei) 化於(yu) 天下。因此,中國無須謀求對外擴張,以武力征服天下,而是“常向內(nei) 看”,重在文化陶鑄,四方順此方向朝中心團聚凝結;由於(yu) 向內(nei) 看意謂“看一切東(dong) 西都在他自己的裏麵,這樣便成為(wei) 自我一體(ti) 渾然存在”,故而秩序構建以一體(ti) 化為(wei) 理想形態,並特別注意在根本上成長,長時間綿延;而非認為(wei) 一切東(dong) 西都在外麵,衍生出敵我分別、兩(liang) 體(ti) 對立的觀念,內(nei) 外不能和合一體(ti) ,永遠處於(yu) 鬥爭(zheng) 紛亂(luan) 之下,更不能恒久存續。[38]可以說,大一統國家向心凝結、和合成體(ti) 與(yu) 同體(ti) 轉化的特征也是“即國家即天下”二重性的外層。

 

錢穆據此對中西國家形態做出比較。在《國史大綱》引論中,他區分出西方與(yu) 東(dong) 方的文化分型,前者立國於(yu) 破碎中分立並存,務於(yu) 力的鬥爭(zheng) ,其特點在於(yu) 轉換;後者立國則於(yu) 整塊中團聚相協,務於(yu) 情的融合,其特色則在擴大。[39]在《戰後新首都》一文裏,他把國家分為(wei) “單式國家”和“複式國家”,前者“有自然的疆界,環繞著他們(men) 自然的民族”,後者則能多民族、跨疆界融凝一體(ti) ,並以創建方式為(wei) 武力征服抑或人文化成,把西方帝國和秦漢以後大一統國家確立為(wei) 兩(liang) 個(ge) 子類型。[40]在《中國文化史導論》第五章,錢氏專(zhuan) 辟一節討論了秦漢以後中國大一統國家與(yu) 西方城市國家(城邦)、帝國與(yu) 聯邦的差異,提出“城市國家是小的單一體(ti) ,郡縣國家是大的單一體(ti) 。至於(yu) 帝國與(yu) 聯邦國,則是國家擴大了而尚未到達融凝一體(ti) 時的一種形態。”[41]在《文化學大義(yi) 》中,他又劃分了外傾(qing) 型與(yu) 內(nei) 傾(qing) 型的文化理念,前者好對外征服,後者貴自安自足,二者導向了不同的立國實踐,故而獨有中國能創建大一統國家。[42]諸如此類的論述都是從(cong) 二重性出發,選取某個(ge) 側(ce) 麵為(wei) 標準來比較和分型。

 

在1951年所做的題為(wei) 《中國曆史上的政治》的演講中,錢穆提出更為(wei) 成熟的國家形態比較論說。他首先指出,“中國政治,是一個(ge) ‘一統’的政治;西洋則是‘多統’的政治。當然中國曆史也並不完全在統一的狀態下,但就中國曆史講,政治一統是常態,多統是變態;西洋史上則多統是常態,一統是異態。我們(men) 還可更進一步講,中國史上雖在多統時期,還有它一統的精神;西洋史上雖在一統時期,也還有它多統的本質。”[43]進而,錢氏把古代中國看作一統政治的典範,同時將西方城邦、帝國與(yu) 民族國家共同納入多統政治的範疇。古希臘城邦分立,不成一國。羅馬是帝國,它未能締構一體(ti) 化秩序,故而雖有一統形態,但本質上卻屬於(yu) 多統。二者構成了西方曆史中兩(liang) 種原初的國家形態類型,西方現代民族國家乃是“希臘型”與(yu) “羅馬型”的混合,它“實際是以希臘式的城邦製為(wei) 中心,以羅馬式的帝國製為(wei) 外套”,因此“永久是小單位的,多頭的”。[44]在他看來,中西國家形態的差異背後是“文化的”與(yu) “權力的”國家觀念分殊,而文化的即謂以天下為(wei) 依歸的大群精神。

 

一統與(yu) 多統的分型是錢穆逐步反思帝國與(yu) 民族國家的二分法,依據中國文化精神審視西方政學傳(chuan) 統,並在對比中西國家形態的基礎之上,嚐試發展出的比較框架。它以農(nong) 業(ye) 、商業(ye) 與(yu) 遊牧三分的文化類型劃分為(wei) 起點,不同的文化模式導向了對政治的不同理解。中國傳(chuan) 統把大群和合看作政治的要義(yi) ,因此懷有一種“即國家即天下”的、文化的國家觀念。落實在立國實踐中,古代國家形態表現出向心凝結、和合成體(ti) 與(yu) 同體(ti) 轉化的特征。西方傳(chuan) 統則走上了不同的道路,在理解政治時過於(yu) 強調分別對立,故而隻有國家觀念而無天下觀念。城邦、帝國與(yu) 民族國家雖是不同的秩序經驗,但都未能擺脫多統的性質。這實際上把國家形態問題置於(yu) 比較文明框架下審視,而不是像帝國與(yu) 民族國家二分法那樣依賴歐洲史的單一經驗,並伴隨歐洲向全球的殖民擴張,強行推擴到對其他地區國家形態和國家轉型問題的理解上。盡管錢氏的框架中也包含“王霸之辨”的意味,[45]但由於(yu) 他主要以曆史的方式展開,這就使得其中並沒有強烈的護教氣息,而是可以進行檢驗、修正、對話與(yu) 拓展的。

 

不過提出替代性框架的努力並不意味著要以中國中心主義(yi) 取代西方中心主義(yi) ,意欲以古代中國國家形態為(wei) 尺度,把全球範圍內(nei) 的國家納入分析。在1956年講授“中國社會(hui) 經濟史”課程時,錢穆指出,“人類曆史的演進,有無共同的軌道,是一個(ge) 大問題。對各個(ge) 不同的民族來說,意義(yi) 極為(wei) 重大,這要用歸納法來講。中國人的曆史演進,歐洲人的、回教人民的曆史演進,須將各民族的曆史演進加以匯通,才可以看出是否有共同軌道。”[46]錢氏對歸納法的了解由來已久。在《師友雜憶》中,他回憶年輕時閱讀嚴(yan) 複所譯《穆勒名學》,“得益匪淺”。[47]此書(shu) 即強調由內(nei) 籀術(歸納法)之所會(hui) 通立為(wei) 公例。但不同於(yu) 嚴(yan) 氏譯介背後的傳(chuan) 統批判旨趣,錢氏則將其倒轉為(wei) 對帝國的抗議:一方麵,他反對把西方性直接確立為(wei) 世界性,以帝國範式囊括全球範圍的古代國家形態,而是強調尊重不同國家的文化個(ge) 性;另一方麵,他也從(cong) 未主張以中國性替代西方性並將其確立為(wei) 新的世界性,[48]這樣的看法並未擺脫帝國式思維,非但不合於(yu) 歸納求會(hui) 通的方法,也背離了中國傳(chuan) 統所推崇的和合之道。

 

三、一統複建與(yu) 天下新生

 

錢穆對帝國的批評既不是特殊主義(yi) 取向的正名,也不是中國式帝國主義(yi) 的確立,而是對西方帝國及其支配性邏輯的異議,這一點同樣貫穿於(yu) 他對現實局勢的思考。在錢穆的經世方略中,現代中國立國與(yu) 世界政治是一體(ti) 兩(liang) 麵的,這一方麵是近代以來中國逐步內(nei) 化於(yu) 世界的事實使然,另一方麵也是傳(chuan) 統“即國家即天下”二重性的延伸。以往研究多以民族主義(yi) 或文化民族主義(yi) 進行概括,錢穆本人也常常表彰孫中山三民主義(yi) 以民族主義(yi) 為(wei) 綱領,這就導致今人在理解其學思時,容易帶入對這一現代意識形態的想象,淡化傳(chuan) 統大群主義(yi) 、天下觀念的內(nei) 在影響,也未能呈現錢氏思想與(yu) 清季群學的內(nei) 在關(guan) 聯。進而,在理解其經世方略時,未能妥善處理兩(liang) 組關(guan) 係:一是國家與(yu) 天下的關(guan) 係,或認為(wei) 他以國家吸納天下,損害了傳(chuan) 統的普遍精神,陷入特殊主義(yi) 窠臼;或擔憂他的民族情結過強,可能滋生帝國主義(yi) 危險。二是國家與(yu) 社會(hui) 的關(guan) 係,即在國家與(yu) 社會(hui) 對峙的框架下審視其學思,未能注意到國家構建與(yu) 社會(hui) 構建的關(guan) 聯。為(wei) 此,不妨以國群主義(yi) (立國為(wei) 本位的大群主義(yi) )的說法替代。

 

在《國史大綱》中,錢穆把近代變局置於(yu) 中唐以來大一統國家的曆史演進中看待。在他看來,中唐以後,中國社會(hui) 走上平鋪散漫之境,社會(hui) 與(yu) 政府之間堂階益遠,在上王室有專(zhuan) 擅之虞,在下社會(hui) 不能自振奮,大一統國家生出病態。[49]此下未及矯治,西方乘中國內(nei) 部罹病之際侵入,則使病象愈發加劇,國家建構由此麵臨(lin) 三重危機:首先是凝聚共同體(ti) 的中心價(jia) 值係統受到挑戰。士人群體(ti) 在西方衝(chong) 擊下逐步失卻文化自信力,否棄民族生命本根,一意向外,求變、求新,這就導致原有的中心價(jia) 值係統失效,但新的中心價(jia) 值係統未能建立。其次是統合四方的中心政權難以締構。鹹同以降,各省督撫擅權,中央無力駕馭,漸成分裂之局。至民國以來武人弄權,地方割據不可鏟滅,這消損了社會(hui) 元氣,阻礙了國家發展。最後則是溝通政府與(yu) 社會(hui) 的政治中心主體(ti) 不易產(chan) 生。科舉(ju) 製廢除後,上下溝通渠道中斷,舊的社會(hui) 中堅勢力即士人逐步分化,新的社會(hui) 力量中心卻未形成,全國缺乏統一有力的領導群體(ti) 。[50]依托孫中山的三民主義(yi) ,錢穆陳說了以複建大一統國家為(wei) 核心的立國方案。

 

民族主義(yi) 指向的是中心價(jia) 值係統的重建,錢穆視為(wei) “明道設教”的問題。[51]他批評時人把古代中國稱為(wei) 帝國,並以構建所謂現代國家為(wei) 最高理想的說法,強調中國有自身的國家觀念和立國實踐。[52]從(cong) 帝國向現代國家的轉型表麵來看是古今之爭(zheng) ,背後卻是以西為(wei) 尊,要求中國否棄本國傳(chuan) 統,一意向外追尋立國之道。但民族與(yu) 文化乃一體(ti) 兩(liang) 麵,大群和合的文化精神和大一統的立國實踐早已在曆史演進中與(yu) 民族生命融為(wei) 一體(ti) 。一味抄襲難以與(yu) 國情相適,更不易凝聚國族,克服一盤散沙的局麵。何況取法外國,又以何者為(wei) 本?“或主步趨英、美,或主追隨蘇聯,國內(nei) 之政爭(zheng) ,將以國外之政情為(wei) 分野,並將隨國外之勢力為(wei) 消長,國家政治基礎將永遠在外不在內(nei) ,在人不在我,以此立國,何有寧日。”[53]因此,立國之道必須自根自生,尊重本民族的曆史文化傳(chuan) 統,確立發揚民族文化精神的中心價(jia) 值係統。這並非守舊、排外,而是麵對帝國主義(yi) 造成的亡國滅種危機,重建立國的精神根基。在確保國內(nei) 文化獨立以後,可逐步吸收國外文化充實、擴大本有傳(chuan) 統,最終朝向王道大同進展。[54]

 

民權主義(yi) 重在中心製度係統的重建,錢穆稱為(wei) “立法創製”的問題。[55] 他並不是從(cong) 狹義(yi) 的政體(ti) 論視角理解製度建構,[56]這種路徑簡單把大一統化約為(wei) 專(zhuan) 製主義(yi) :一麵聚焦在中央與(yu) 上層,把國家構建窄化為(wei) 從(cong) 君主製到民主製的轉型;一麵則囿於(yu) 民族國家內(nei) 部關(guan) 係的框架理解政府與(yu) 社會(hui) 的關(guan) 係,在擺脫國家權力控製的思路下審視地方自治問題,預設了二者之間的分別對立。錢穆的著眼點是在平鋪散漫的中國社會(hui) 和帝國主義(yi) 的外部威脅下,一麵重建“共尊共信”的中心,統一國家,樹立國權;[57]一麵以地方自治恢複社會(hui) 元氣,納歐西富強政策於(yu) 傳(chuan) 統文化理想,以擺脫“貧弱不治”局麵,實現“自生自保”目的;[58]又重在打通政府與(yu) 社會(hui) 的通道,使二者一體(ti) 聯結。他特別推崇孫中山“治權”與(yu) “政權”的劃分,表彰在五權憲法中設立考試權的意義(yi) ,因為(wei) 考試製度能夠選拔賢才代表民意,組織政府,改進政治,是維係“政民一體(ti) ”的樞軸製度,也是實現王道政治、全民政治理想的中心製度。[59]錢穆對政治中心主體(ti) 的思考同樣強調能協調融合政府與(yu) 社會(hui) ,而非上下分峙、偏重一方。[60]

 

民生主義(yi) 既是“親(qin) 民行政”的問題,[61]同時也關(guan) 係到立國之本。“中國是一個(ge) 農(nong) 業(ye) 國,因此中國文化亦是一種農(nong) 業(ye) 文化,將來民生主義(yi) 完成,中國將為(wei) 一新的農(nong) 業(ye) 國,中國文化亦將為(wei) 一新的農(nong) 業(ye) 文化。”[62]在對古代中國的理解中,錢穆特別強調它的大陸農(nong) 國屬性,認為(wei) 農(nong) 業(ye) 生產(chan) 孕育了中國的文化精神,進而生發出大一統的國家理念和國家形態。現代中國如果要重建大一統國家,那麽(me) 就不能一味向工業(ye) 文明轉型,而是要堅持以農(nong) 立國,在繁榮農(nong) 村的前提下采用新科學,完成工業(ye) 化,確立以新型農(nong) 業(ye) 為(wei) 基礎、工農(nong) 配合的安足主義(yi) 經濟方針。“和平的安足主義(yi) ,對內(nei) 將不許私人資本之猖獗;對外將不向帝國侵略主義(yi) 之途徑而趨赴。”[63]這樣既能應對帝國主義(yi) 的挑戰,又能善守吾道,不至於(yu) 轉向帝國主義(yi) 。錢穆進一步指出,經濟建設必須首要關(guan) 注區域間的經濟不平等以及可能連帶產(chan) 生的族群糾紛。這其實超出狹義(yi) 的經濟範疇,而指向多區域、多族群的團結凝聚。為(wei) 此,立國需要注重區域間的平等發展以及族群調和與(yu) 文化融凝,並主張定都西安象征“諸族協和與(yu) 全國均等”。[64]

 

錢穆的立國方案一麵是對西方帝國主義(yi) 的排拒、抵抗,另一麵則是對中國大一統國家傳(chuan) 統的賡續、更新。但基於(yu) 同樣的理由,他對世界政治的思考卻似乎並不謀求人類一統,而是呈現出多統的麵貌,這值得特別注意。錢氏一生與(yu) 中國之憂患、世界之憂患共終始。他經曆了兩(liang) 次世界大戰、美蘇冷戰等政治事件,對世界局勢的看法在不同時期有所變化,但也有一以貫之的判斷。在晚年,他回憶二戰時期西南聯大幾位教授創辦《戰國策》雜誌,認為(wei) 世界演變必歸於(yu) 統一,或歸蘇,或歸美。錢穆則表示反對,提出“此下世界,應是一個(ge) ‘由合而分’的局麵,決(jue) 不是一個(ge) ‘由分而合’的局麵。”[65]在他看來,認為(wei) 世界必演變歸一,實際上主張的是“殖民地爭(zheng) 奪之最後一幕,自必為(wei) 一強之吞並全球”。[66]此種觀點並沒有擺脫西方的帝國邏輯,對民族解放的新潮流注意不夠。倘若將來世界真能有一統局麵,決(jue) 不能以帝國的方式建立,而是應該效法秦漢郡縣一統經驗。[67]這就是說它應當是各國共同締構世界中心,中心統合各國,各國向心凝結的過程,而非以帝國主義(yi) 方式強求齊一。

 

麵對西方帝國主義(yi) 爭(zheng) 衡的現實世界局勢,錢穆認為(wei) 世界的新生應當是由合而分再合的三部曲。首先是帝國主義(yi) 的破除。從(cong) 前被歐洲帝國主義(yi) 、殖民政策吞並的各民族、各國家能重歸自由,獲得內(nei) 部完整之自主。其次是各國文化的新生。他強調當下世界問題最重要的是民族問題、文化問題。抵抗帝國主義(yi) 並不僅(jin) 僅(jin) 是尋求政治、經濟上的解放,更要在文化上自本自根,實現傳(chuan) 統的新生,以擺脫西方文明的支配。最後是世界文化的融合,即各民族、各國家能平等互存,相互交流,逐步推進“會(hui) 通和合,以求歸一”的文明化合事業(ye) 。[68]錢穆最為(wei) 關(guan) 切的是第三步。在《文化學大義(yi) 》中,他曾指出“擺在現代世界人類麵前的最要大問題,是在如何各自作文化反省的工夫,如何相互作文化了解的工作,如何合力作文化調協與(yu) 文化新生的工夫。”[69]但迫於(yu) 帝國主義(yi) 的時代情勢,他對前兩(liang) 步的論述更為(wei) 集中,更多把文化融合問題留待將來,這就使得他表現出一時的讚同多統世界的傾(qing) 向,在理論上偏重於(yu) 對帝國的反思而非對世界一統的倡導,重在對各自立國的申說而非新天下的構建。

 

不過錢穆的經世方略雖以立國本位,但終究以天下為(wei) 依歸。他肯定二戰以後民族解放的意義(yi) ,[70]也稱許康德的永久和平論是“人類和平前途一真理”;[71]但這並不意味著要以國家分立和國際聯盟的多統方案為(wei) 終極理想,錢氏隻是在反對帝國主義(yi) 、排拒世界帝國的現實意義(yi) 上讚同二者,但它們(men) 距離“天下性”尚有距離。[72]錢穆所說的天下並非國際,而是“使全世界人類文化融合為(wei) 一,各民族和平並存,人文自然相互調適之義(yi) ”。[73]它指向的是帝國時代終結,各國能夠平等共存,並進一步超出分別對立的多統局麵,締構會(hui) 通和合的大一統世界秩序。這種理想的世界秩序並非以帝國主義(yi) 方式建立的、以多統為(wei) 實質的偽(wei) 一統,而是在各國和平共存、和睦交流的基礎上,逐漸生發出文化融合的意向並順此趨勢逐步協和團聚。[74] 同樣,它也不是列國分別對立的格局,而是各國能夠融合凝結成一整體(ti) 。若以四隅與(yu) 一方、水流與(yu) 水滴作譬,“四隅之於(yu) 一方,水滴之於(yu) 一流,即部分、即總體(ti) 。水其總體(ti) ,水滴其部分,不失其自由、平等、獨立之地位,而相互間無所爭(zheng) ,乃能融成一總體(ti) 。”[75]

 

在這個(ge) 過程中,中國應在世界扮演“中等國家”即中庸之國的角色,安足存藏,不務表現。[76]一方麵,彼時中國以“弱國處亂(luan) 世”,[77]在西方帝國主義(yi) 的陰影下,尚須完成救國保種事業(ye) ,複建一統國家,自然要采取相對消極的國策。另一方麵,則是錢氏依據傳(chuan) 統精神察變觀通。無論世界抑或中國,當時病症都不在於(yu) 缺乏奮發有為(wei) 的意氣,而是紛爭(zheng) 太過,缺乏節製。這表現在前者不能免於(yu) 帝國主義(yi) 爭(zheng) 衡,後者則在求變求新風氣下引起一係列激變,應以大群和合的中道精神做出矯正。中庸之國一麵要抵抗帝國主義(yi) 的支配,恢複對曆史文化傳(chuan) 統的信心,尋求自根自生的立國道路,一麵則要學孔子從(cong) 周,在尊重、持守傳(chuan) 統非帝國的、超大規模共同體(ti) 的立國經驗的基礎上,在新的世界局勢下不斷拓展與(yu) 更新,以擔當對世界的新使命,過往分峙中西,“亦僅(jin) 當前人文之一部分,當下當更求人文總全體(ti) 之出現而完成”;在此意義(yi) 上,中庸之國雖是“靜伏”,但“善守其靜,亦可為(wei) 後起新文化立極”。[78]這是一種藏進取於(yu) 消極的態度,背後寄寓的正是從(cong) 帝國終結到天下新生的願景。

 

* 基金項目:本文為國家社會科學基金重點項目“比較視野下的大一統政治理論研究”(22AZZ001)的階段性成果。
 
[1] 參見歐立德:《傳統中國是一個帝國嗎?》,《讀書》2014年第1期。
 
[2] 參見俞可平:《帝國新論》,杭州:浙江人民出版社,2023年,第157-159頁。
 
[3] 趙汀陽、李揚帆對此有初步反思。參見趙汀陽:《惠此中國:作為一個神性概念的中國》,北京:中信出版社,2016年,第15-16頁;李揚帆:《“中華帝國”的概念及其世界秩序:被誤讀的天下秩序》,《國際政治研究》2015年第5期。
 
[4] 錢穆:《國史大綱·引論》,《錢賓四先生全集》第27冊,台北:聯經出版事業公司,1998年,第36頁。
 
[5] “向心凝結”說,參見錢穆:《中國文化史導論》《中國曆史研究法》。對錢穆這一觀點的闡發與拓展,參見任鋒、李歡:《中心統合主義:大一統國家的一個理論闡釋》,《社會科學》2024年第5期。
 
[6] 錢穆:《中國文化史導論》,《錢賓四先生全集》第29冊,第10-11頁。
 
[7] 錢穆:《晚學盲言》上卷,《錢賓四先生全集》第48冊,第4頁。
 
[8] 參見錢穆:《中國文化史導論》,《錢賓四先生全集》第29冊,第14-15頁。
 
[9] 參見錢穆:《中國文化史導論》,《錢賓四先生全集》第29冊,第14頁;錢穆:《國史大綱·引論》,《錢賓四先生全集》第27冊,第47-48頁。
 
[10] 參見錢穆:《中國曆代政治得失》,《錢賓四先生全集》第31冊,第177頁。
 
[11] 陳寅恪的“關隴集團論”最具代表性,錢穆赴港以後對帝國的批評也與陳氏有潛在的對話關係。參見陳寅恪:《隋唐製度淵源略論稿 唐代政治史述論稿》,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15年。
 
[12] 參見錢穆:《晚學盲言》下卷,《錢賓四先生全集》第49冊,第1007頁。
 
[13] 錢穆:《從中國文化來看中國民族性及中國文化》,《錢賓四先生全集》第40冊,第27頁。
 
[14] 參見錢穆:《八十憶雙親師友雜憶合刊》,《錢賓四先生全集》第51冊,第381-382頁。
 
[15] 錢穆:《國史大綱》上卷,《錢賓四先生全集》第27冊,第49頁。
 
[16] 錢穆:《國史大綱》上卷,《錢賓四先生全集》第27冊,第62頁。
 
[17] 錢穆:《國史大綱》上卷,《錢賓四先生全集》第27冊,第70頁。
 
[18] 錢穆:《中國文化史導論》,《錢賓四先生全集》第29冊,第33頁。
 
[19] 錢穆:《中國文化史導論》,《錢賓四先生全集》第29冊,第18-19頁。
 
[20] 錢穆:《中國文化史導論》,《錢賓四先生全集》第29冊,第34頁。
 
[21] 參見錢穆:《中國文化史導論》,《錢賓四先生全集》第29冊,第62-68頁。
 
[22] 參見錢穆:《國史新論》,《錢賓四先生全集》第30冊,第3頁。
 
[23] 參見錢穆講述、葉龍記錄整理:《中國通史》,成都:天地出版社,2017年,第17頁。
 
[24] 錢穆講述、葉龍記錄整理:《中國通史》,第20頁。
 
[25] 參見錢婉約編:《錢穆致徐複觀信劄》,北京:中華書局,2020年,第124頁。
 
[26] 參見錢穆:《中國學術思想史論叢(一)》,《錢賓四先生全集》第18冊,第157頁。
 
[27] 參見錢穆:《中國學術思想史論叢(一)》,《錢賓四先生全集》第18冊,第152-153頁。
 
[28] 參見汪暉:《如何詮釋“中國”及其“現代”——關於〈現代中國思想的興起〉的幾個問題》,《天津社會科學》2006年第2期。
 
[29] 參見俞可平:《帝國新論》,第157頁。
 
[30] 參見任劍濤:《常與變:以五大變局重建中國曆史宏大敘事》,《中國文化》2021年第2期。
 
[31] 參見錢穆:《中國文化史導論·弁言》,《錢賓四先生全集》第29冊,第4-5頁。
 
[32] 錢穆:《中國文化史導論》,《錢賓四先生全集》第29冊,第86頁。
 
[33] 參見錢穆:《中國文化史導論》,《錢賓四先生全集》第29冊,第57-58頁。
 
[34] 錢穆:《靈魂與心》,《錢賓四先生全集》第46冊,第52頁。
 
[35] 參見錢穆:《晚學盲言》上卷,《錢賓四先生全集》第48冊,第352頁。
 
[36] 錢穆:《中國文化史導論》,《錢賓四先生全集》第29冊,第25-26頁。
 
[37] 錢穆:《中國文化史導論》,《錢賓四先生全集》第29冊,第40頁。
 
[38] 參見錢穆:《中國文化史導論》,《錢賓四先生全集》第29冊,第15-16頁。
 
[39] 參見錢穆:《國史大綱·引論》,《錢賓四先生全集》第27冊,第47頁。
 
[40] 參見錢穆:《戰後新首都》,錢穆:《政學私言》,《錢賓四先生全集》第40冊,第183-184頁。
 
[41] 錢穆:《中國文化史導論》,《錢賓四先生全集》第29冊,第118頁。
 
[42] 參見錢穆:《文化學大義》,《錢賓四先生全集》第37冊,第49頁。
 
[43] 錢穆:《中國曆史精神》,《錢賓四先生全集》第29冊,第27-28頁。
 
[44] 錢穆:《中國曆史精神》,《錢賓四先生全集》第29冊,第34頁。
 
[45] 早在《國史大綱》中,他就把“文化的世界主義”與“功利的國家主義”看作王道與霸術的分別。參見錢穆:《國史大綱》上卷,《錢賓四先生全集》第27冊,第133頁。
 
[46] 錢穆講授、葉龍記錄整理:《中國社會經濟史講稿》,北京:北京聯合出版公司,2016年,第3頁。
 
[47] 錢穆:《八十憶雙親師友雜憶合刊》,《錢賓四先生全集》第51冊,第78頁。
 
[48] 有學者注意到,錢穆除了在對比西方文化時會盡量凸顯中國文化的優秀外,幾乎沒有排他族的言論。因此,需要綜合傳統天下觀的影響和民族救亡的曆史背景理解其思想。參見黃文斌:《論近代中國民族主義與錢穆的民族觀》,張麗珍、黃文斌編:《錢穆與中國學術思想》,吉隆坡:馬來亞大學中文係,2007年,第290-298頁。
 
[49] 參見錢穆:《國史大綱·引論》,《錢賓四先生全集》第27冊,第50-51頁。
 
[50] 參見錢穆:《國史大綱·引論》,《錢賓四先生全集》第27冊,第53-55頁。
 
[51] 參見錢穆:《建國信望》,錢穆:《政學私言》,《錢賓四先生全集》第40冊,第289頁。
 
[52] 參見錢穆:《史學導言》,錢穆:《中國史學發微》,《錢賓四先生全集》第32冊,第88頁。
 
[53] 錢穆:《中國傳統政治與五權憲法》,錢穆:《政學私言》,《錢賓四先生全集》第40冊,第2頁。
 
[54] 參見錢穆:《建國信望》,錢穆:《政學私言》,《錢賓四先生全集》第40冊,第282-283頁。
 
[55] 參見錢穆:《建國信望》,錢穆:《政學私言》,《錢賓四先生全集》第40冊,第289頁。
 
[56] 參見任鋒:《大國禮治何以重要?——政製崇拜、治體論與儒學社會科學芻議》,《孔子研究》2021年第6期。
 
[57] 參見錢穆:《中國曆代政治得失》,《錢賓四先生全集》第31冊,第185頁。
 
[58] 參見錢穆:《地方自治》,錢穆:《政學私言》,《錢賓四先生全集》第40冊,第53頁。
 
[59] 參見錢穆:《建國信望》,錢穆:《政學私言》,《錢賓四先生全集》第40冊,第284頁。
 
[60] 參見錢穆:《建國三路線》,錢穆:《文化與教育》,《錢賓四先生全集》第41冊,第28頁。
 
[61] 參見錢穆:《建國信望》,錢穆:《政學私言》,《錢賓四先生全集》第40冊,第289頁。
 
[62] 參見錢穆:《建國信望》,錢穆:《政學私言》,《錢賓四先生全集》第40冊,第286頁。
 
[63] 參見錢穆:《建國信望》,錢穆:《政學私言》,《錢賓四先生全集》第40冊,第287頁。
 
[64] 參見錢穆:《建國信望》,錢穆:《政學私言》,《錢賓四先生全集》第40冊,第289頁。對錢穆首都論的詳細闡發,參見任鋒、馬猛猛:《“建國於大地之上”:錢穆的首都論、立國形態觀與文化地理學》,《思想戰線》2021年第2期。
 
[65] 錢穆:《世界局勢與中國文化》,《錢賓四先生全集》第43冊,第48頁。
 
[66] 錢穆:《戰後新世界》,錢穆:《文化與教育》,《錢賓四先生全集》第41冊,第72頁。
 
[67] 參見錢穆:《中國文化史導論》,《錢賓四先生全集》第29冊,第118-119頁。
 
[68] 參見錢穆:《略論中國科學》,錢穆:《現代中國學術論衡》,《錢賓四先生全集》第25冊,第68頁;任鋒:《文明衝突,還是文明化合?——從錢穆禮教論省察亨廷頓命題的困境與出路》,《世界宗教研究》2023年第1期。
 
[69] 錢穆:《文化學大義》,《錢賓四先生全集》第37冊,第122頁。
 
[70] 參見錢穆:《世界局勢與中國文化》,《錢賓四先生全集》第43冊,第48-60頁。
 
[71] 參見錢穆:《晚學盲言》上卷,《錢賓四先生全集》第48冊,第855頁。
 
[72] 參見錢穆:《略論中國社會學》,錢穆:《現代中國學術論衡》,《錢賓四先生全集》第24冊,第234-235頁。
 
[73] 錢穆:《中國文化對人類未來可有的貢獻》,錢穆:《世界局勢與中國文化》,《錢賓四先生全集》第43冊,第423頁。
 
[74] 對“生發”的討論,參見錢穆:《晚學盲言》上卷,《錢賓四先生全集》第48冊,第823-837頁。
 
[75] 錢穆:《晚學盲言》上卷,《錢賓四先生全集》第48冊,第6頁。
 
[76] 參見錢穆:《晚學盲言》下卷,《錢賓四先生全集》第49冊,第1370頁。
 
[77] 錢穆:《晚學盲言》上卷,《錢賓四先生全集》第48冊,第34頁。
 
[78] 錢穆:《晚學盲言》上卷,《錢賓四先生全集》第48冊,第33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