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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壽澂作者簡介:嚴(yan) 壽澂,男,西元一九四六年生,上海人。華東(dong) 師範大學碩士,美國印第安納大學博士。現執教於(yu) 新加坡南洋理工大學國立教育學院教授,兼任上海社會(hui) 科學院曆史研究所及美國克萊蒙研究生大學(Claremont Graduate University)宗教學院經典詮解研究所(Institute for Signifying Scriptures)特約研究員。治學領域為(wei) 中國學術思想史與(yu) 古典文學,旁涉政治思想及宗教學。撰有專(zhuan) 著《詩道與(yu) 文心》《近世中國學術思想抉隱》《近世中國學術通變論叢(cong) 》等。 |
章太炎思想儒道淵源略論
作者:嚴(yan) 壽澂
來源:作者惠賜《儒家郵報》
時間:孔子2564年暨耶穌2014年5月18日
提要:章太炎論治論學,時或過激,時或守舊。前期後期,固自不同;真諦俗諦,乃亦有異。然而變之中有不變者在。不變者何?可以兩(liang) 端該括。一曰尚獨行,重氣節。其早年以孔子爲“湛心利祿”,儒術爲“淆亂(luan) 人之思想”,正之之道,則在“學隱”,在“明獨”,在立人之根本,尤在鼓人之勇氣。試問儒家道德之要,非固如是乎?無怪其晚年標舉(ju) 《孝經》、《大學》、《儒行》、《喪(sang) 服》,以爲乃“國學之統宗”也。二曰體(ti) 忠恕,倡平等。以爲聖人之道,端在忠恕一貫。能盡忠恕者,厥惟莊周。其〈齊物〉一篇,“以百姓心爲心”,等視有情,破除名相,“內(nei) 以疏觀萬(wan) 物,持閲衆甫”,“外以治國保民,不立中德”,內(nei) 聖外王兼詳,世出世法並舉(ju) ,合浮圖孔老而一之,洵“內(nei) 外之鴻寶”也。太炎思想之歸宿,其在於(yu) 斯夫。
關(guan) 鍵詞:章太炎 儒家 道家 忠恕 齊物
一、序說
餘(yu) 杭章炳麟太炎,預辛亥革命之役,以學術文章爲世所稱。論治論學,時或過激,時或守舊。前期反孔非儒,以爲“孔子之教,惟在趨時,其行義(yi) 從(cong) 時而變”,“譏鄉(xiang) 願而不譏國願”,可見其“湛心利祿”。又以爲“儒術之害”,不在“堵塞人之思想”,而在“淆亂(luan) 人之思想”,故“程、朱、陸、王諸家,所以有權而無實也”。至於(yu) 孔子之功,一是“變禨祥神怪之說而務人事”,二是“變疇人世官之學而及平民”。此二事亦可謂“夐絕千古”,然而“二千年來,此事已屬過去,獨其熱中競進在耳”。[1]易言之,孔子與(yu) 儒家,曆史上的功績固然甚大,但是對於(yu) 二千年後的今日,其實已無多少現實意義(yi) 可言。
太炎又認爲,就思想與(yu) 道德層麵而言,孔子固是可取者不多,但是就史學著眼,孔子終究是一個(ge) “良史”。“輔以丘明而次《春秋》,料比百家,若琁璣玉鬥”,司馬談、遷父子繼之,“後有《七略》”;“孔子死,名實足以抗者,漢之劉歆”。[2]以輔佐王莽篡漢的劉歆與(yu) 孔子相比並,似乎是大不敬。然而須知,太炎心目中,劉歆地位甚高,[3]而立國於(yu) 天地之間,大有賴於(yu) “良史”。[4]由此可知,即便早年反孔意氣頗盛之時,太炎對孔子實未全盤否定(更無論中年以後了)。他所致譏於(yu) 儒家者,大略可歸結爲兩(liang) 端:一是以利祿爲心(所謂“國願”),亦即獻媚於(yu) 國家而不知爲民之義(yi) ;[5]二是論學不免“汗漫”,不敢放言高論,自立一宗。[6]
至於(yu) 道家,太炎不取“黃老足以治天下,莊氏足以亂(luan) 天下”之說,揭出《老子》“將欲取之,必固與(yu) 之”(今本第三十一章)二語,以爲“其所以製人者,雖範蠡、文種,不陰鷙於(yu) 此矣”;又引《韓詩外傳(chuan) 》卷六“行一不義(yi) ,殺一不辜,雖得國可恥”,指出儒家與(yu) 道家,其大別正在於(yu) 此。盜儒家之術者,“不過爲新莽”,“而盜道家之術者,則不失爲田常”。漢高祖入鹹陽,“財帛婦女不私取”,而終於(yu) 得天下,正是“將欲取之,必固與(yu) 之”之例,與(yu) 《莊子·外物篇》所謂以《詩》《禮》發塚(zhong) 者相較,“其廟算已多”。可見就爲盜而言,道家之術勝於(yu) 儒家。後世有“僞儒”之稱,而無“僞道”之名,是謂有防於(yu) 竊鉤而逸竊國之大盜。要言之,道家之術,“清靜”其表而“陰鷙”其裏。故“儒與(yu) 道辨,當先其陰鷙,而後其清靜”。[7]
即此可見,太炎早年(按:《訄書(shu) 》初刻本出版於(yu) 光緒廿六年庚子 [1900] ),於(yu) 儒家尚有恕辭,於(yu) 老子爲代表的道家,則全以陰謀術數視之,可說毫無正麵的評價(jia) 。至於(yu) 莊子,“以天下爲沈濁,不可與(yu) 莊語”,故“托巵言以自解”,超越於(yu) 治亂(luan) 之上,無與(yu) 於(yu) 國家之興(xing) 廢。[8]約十年後完成的《國故論衡》,對老子的評價(jia) 與(yu) 前大異,以爲“老聃爲周征藏史,多識故事”,深知往史所載種種權謀術數,於(yu) 是“箸五千言以極其情”,伊尹、呂尚之術因而大白於(yu) 天下。人人知其術,其術自敗,猶如墨翟守城,其巧過於(yu) 公輸般,公輸般攻城之具便成無用。《老子》有曰:“古之善爲道者,非以明民,將以愚之;民之難治,以其智多。”(今本第六十五章)太炎就此說道,愚之之道,在於(yu) 使其智大明於(yu) 世;例如“駔儈(kuai) 則欺罔人,然不敢欺罔其同類”,因爲如何欺人,其同類之間,彼此皆知,故駔儈(kuai) 對於(yu) 同類,即“耿介甚”。由此可知,“去民之詐,在使民戶知詐”。亦即惟有“得盜之情”,方能“網捕”之。得此“發奸擿伏之具”者,莫若老聃。故老聃能“反於(yu) 王伯之輔,同於(yu) 莊周”,較儒家爲勝。[9]
民國肇造,太炎對《訄書(shu) 》再次增修重訂,改題爲《檢論》。對老子的評價(jia) 更有進者。有曰:“最觀儒釋之論,其利物有高下遠邇,而老聃挾兼之。仲尼所謂忠恕,亦從(cong) 是出也。”[10]至於(yu) 孔子,則以之與(yu) 浮圖、老聃、莊周並列,稱爲“東(dong) 極之聖,退藏於(yu) 密,外虞機以製辭言,從(cong) 其品物,因變流形”。如此評價(jia) ,與(yu) 《訄書(shu) 》初訂本絕異。孔子雖能審虞機,從(cong) 品物以流行,不執著於(yu) 一隅之見,然而仍有其一貫之道,即忠、恕。太炎以爲,忠恕不僅(jin) 是躬行之事,更當“迻以爲學”。說道:“心能推度曰恕,周以察物曰忠。”“聞一以知十,舉(ju) 一隅而以三隅反”等等,乃“恕之事”,所以“守恕者善比類”;然而“比類”並不能“遍知”萬(wan) 物,因“絜矩”固“可以審方圓”,但世上的物情,紛紛擾擾,“非若方圓可以量度也”。“故用榘者困,而務比類者疑”。於(yu) 是須用“忠”以濟之。[11]易言之,“凡事不可盡以理推,專(zhuan) 用恕術,不知親(qin) 證,於(yu) 事理多失矣。救此失者,其唯忠。忠者,周至之謂。檢驗觀察必微以密,觀其殊相,以得環中,斯爲忠矣”。[12]即此可知,“忠恕於(yu) 學,猶鳥有兩(liang) 翮,而車之左右輪”。而“體(ti) 忠恕者,獨有莊周。〈齊物〉之論,恢恑譎怪,道通爲一”;“玆蓋老聃之所流傳(chuan) ”,“儒道所以不相舛牾”者,以此。又引《孔子三朝記·小辨》(按:今載《大戴禮記》)孔子答魯哀公問“小辨”,“對以力行忠信”,雲(yun) :“知忠必知中,知中必知恕,知恕必知外,……內(nei) 思畢心(按:“心”原作“必”,太炎改爲“心”。王聘珍《大戴禮記解詁》亦謂當作“心”)曰知中,中以應實曰知恕,內(nei) 恕外度曰知外。”曰:“此言以忠恕爲學,則無所不辨也。”[13]
總之,孔子所以能與(yu) 佛陀、老子、莊周並列爲“東(dong) 極之聖”,在於(yu) 其忠恕之道。太炎畢生論學之歸結處,正在這“忠恕”兩(liang) 字。議論至於(yu) 如此,並非自早年激進,倒退而爲保守反動,而是順其早年思想的內(nei) 在理路,自然進展至此。此內(nei) 在理路可以一語概括,即“依自不依他”。其畢生行事與(yu) 言論,或過激,或守舊,既提倡民族主義(yi) ,又主張個(ge) 人自由,個(ge) 中關(guan) 棙,正在於(yu) 此。玆請試論之於(yu) 下。
二、重氣節,尚獨行:依自不依他
《訄書(shu) 》有〈學隱〉一篇,引魏源(默深)所作李兆洛(申耆)傳(chuan) 記,認爲乾隆中葉,惠棟(定宇)、戴震(東(dong) 原)、程瑤田(易疇)、江聲(叔澐)、段玉裁(若膺)、王念孫(懷祖)、錢大昕(曉征)、孫星衍(淵如)及臧庸(在東(dong) )、臧禮堂(和貴)兄弟,“爭(zheng) 治漢學,錮天下智惠爲無用”。太炎對此,以爲信而有征,然而又指出,此所謂無用,正是漢學家值得表揚之處。說道,當清廷鉗製漢族之際,須知所謂有用,究竟是爲誰所用,其後果又是如何。指出身處當時“無望之世”,若“炫其術略”以爲有用,隻能是助紂爲虐;反之,若試圖與(yu) 清廷相競,則“羅網周密”;偵(zhen) 伺甚嚴(yan) ,則“執羽籥除暴”,焉能有成功之望?處此境地,真是進退兩(liang) 難。上述諸人,既“能事無所寫(xie) ”,若不“施之訓詁”,又將如何?且如古代經師,如伏生、鄭玄、陸德明,“窮老箋注”,豈真是“泊然不爲生民哀樂(le) ”之人?“亦遭世則然也”。而清儒如李光地、湯斌、張廷玉,“朝讀書(shu) 百篇,夕見行事”,果然是“其用則賢矣”。然而揆之以袁宏頌荀彧(文若)所謂“始救生人,終明風概”,其所謂用,又是如何?隻能是《莊子·外物》所謂“儒以《詩》《禮》發塚(zhong) ”而已。將此類“臚傳(chuan) ”、“壓顪”的“大儒”、“小儒”與(yu) 清代自甘無用的漢學家相比度,何者爲賢,何者爲不肖,豈非昭然若揭乎?[14]
按:上述袁宏語,出自所著《後漢紀·三國名臣序讚》(此文收入《文選》)。錢賓四(穆)有〈袁宏政論與(yu) 史學〉一文,雲(yun) “宏乃一衰世人物,又沈浸於(yu) 當時清談學派之氛圍中,故其思想多融會(hui) 老莊道家,而究不失爲以儒術爲其思想體(ti) 係之主幹”。指出袁宏的思想,乃是“由名教而貫通於(yu) 性理”,“又本禮樂(le) 而言風俗,別華夷”。[15]若以此評價(jia) 用於(yu) 中年以後的太炎,似亦無不可。總之,太炎之所以推重魏晉人,不在其蕩檢逾閑,而在其融會(hui) 儒道,而又不廢名教(其弟子周樹人亦重魏晉人,然而所以重者,則與(yu) 乃師絕異)。
〈學隱〉又謂,自惠定宇歿,漢學諸公羣推戴東(dong) 原爲大師。東(dong) 原“知中原黦黯不可爲”,且無絲(si) 毫權勢可以藉手,而其時士大夫,皆以利祿爲心,爲免“竊仁義(yi) 於(yu) 侯之門”,故以漢學教士大夫,“絕其恢譎異謀,使廢則中權,出則朝隱,如是足也”。亦即處不可爲之世,以無用爲大用,使士大夫保持風概於(yu) 不墜。[16]《論語·微子》謂“虞仲、夷逸,隱居放言,身中清,廢中權”。太炎所稱頌於(yu) 清世漢學諸公者,著眼處即在於(yu) 此。其思想的來源,正是孔子所謂“天下有道則見,無道則隱”(《論語·泰伯》)。賓四所謂“究不失爲以儒術爲其思想體(ti) 係之主幹”,豈非正是如此?
〈學隱〉一文,太炎後來收入《檢論》,頗有增補,指出“近世爲樸學者有三善”:一是“明征定保,遠於(yu) 欺詐”;二是“先難後獲,遠於(yu) 徼幸”;三是“習(xi) 勞思善,遠於(yu) 媮惰”。職此之故,“其學不應世尚,多悃愊寡尤之士”。而魏源“深詆漢學無用”,“更與(yu) 常州漢學同流”,以妖妄“誣民”,以誇毗“媚虜”,“大者爲漢奸、劇盜,小者以食客容於(yu) 私門,三善悉亡,學隱之風絕矣”。[17]感慨至深。而凡此三善,皆爲儒家道德題中應有之義(yi) 。“人之生也直,罔之生也幸而免”(《論語·雍也》);“仁者先難而後獲”(同上);“仁而不佞”(《論語·公冶長》);“君子欲訥於(yu) 言而敏於(yu) 行”(《論語·裏仁》)雲(yun) 雲(yun) ,豈非即“遠於(yu) 欺詐”,“遠於(yu) 徼幸”,“遠於(yu) 婾惰”之謂乎?
太炎所再三致意者,端在“氣節”與(yu) “名教”。暮年作《菿漢昌言》(民國廿二年 [1933] 收入《章氏叢(cong) 書(shu) 續編》),有雲(yun) :
宋世儒學,實自範希文 [仲淹] 造端,其始隻患風俗媮靡,欲以氣節振之。明之白沙 [陳獻章] ,亦以名節爲道之藩籬。其時世衰道微,未如今之甚也。當今之世而欲人殊於(yu) 禽獸(shou) ,非敦尚氣節,遵踐民教,又何以致之?氣節之敝,或使人愎諫遂過,誠如子路,人告之以有過則喜,又何愎諫遂過之有?且季心 [楚漢間人,季布之弟,亦以任俠(xia) 名世] ,遊俠(xia) 之未聞道者耳,氣蓋關(guan) 中,而遇人恭謹,儒者可不若季心乎?
又曰:
大司徒以鄉(xiang) 三物教萬(wan) 民六行,曰孝、友、睦、婣、任、恤。然則任俠(xia) 豈異於(yu) 儒哉?獨其睚眥報仇爲非。以儒兼俠(xia) ,自無逾軌之事矣。琴張與(yu) 子桑戶、孟子反友,期於(yu) 登天遊霧,撓挑無極,相忘以生,無所終窮,而欲吊宗魯。陶靖節縱浪大化,不喜不懼,而極詠荊軻。魯與(yu) 軻是非不足論。要之高明之士竟信其誌,則慨然有慕於(yu) 任俠(xia) ,固其性也。學者日益媮薄,至於(yu) 寡廉鮮恥,以任俠(xia) 之道對治,猶厲石可以攻玉。
又曰:
自胡清入主,有誌者不願立於(yu) 其朝。其仕者如狎海鷗而已,安有守節效死之事?故風操日墮,而負氣節者至比於(yu) 癡頑。夫不施氣節於(yu) 胡主,是也。義(yi) 利之辨,所以修己;朋友之信,行乎同類。而一切廢墮,可乎?訖於(yu) 新說恣行,而民如麋鹿矣。是以救敝之道,必以儒俠(xia) 相附。[18]
所極力反對的乃是媕婀取容、閹然媚於(yu) 世的鄉(xiang) 願或國願;所疾呼而提倡者,則是特立獨行的氣節之士。更以爲,今日“新說恣行”之際,更須提倡“儒俠(xia) 相附”,否則隻能是羣趨於(yu) 禽獸(shou) 行。“儒俠(xia) 相附”一語,可說是太炎畢生一以貫之的宗旨。
這一宗旨的背後,是“依自不依他”的信念。其〈答鐵錚〉一書(shu) ,於(yu) 此反複幫助,聲稱:“要之,仆所奉持,以依自不依他爲臬極。”以爲“支那德教,雖各殊途,而根原所在,悉歸於(yu) 一,曰依自不依他耳”。所謂依自不依他,首先是“不以鬼神爲奧主”。申論道:
上自孔子,至於(yu) 孟、荀,性善性惡,互相鬩訟。訖宋世則有程、朱;與(yu) 程、朱立異者,複有陸、王;與(yu) 陸、王立異者,複有顔、李。雖虛實不同,拘通異狀,而自貴其心,不以鬼神爲奧主一也。
鬼神既不可爲“奧主”,更無論世俗團體(ti) 如政黨(dang) 之類了。特立獨行之士,雖或“不免偏於(yu) 我見”,然而畢竟遠勝於(yu) 猥瑣鄙陋之輩。其言曰:
佛學、王學雖有殊形,若以愣伽、五乘分教之說約之,自可鑄熔爲一。王學深者,往往涉及大乘,豈特天人諸教而已。及其失也,或不免偏於(yu) 我見,是自信,而非利己(宋儒皆同,不獨王學),猶有厚自尊貴之風,尼采所謂超人,庶幾相近(但不可取尼采貴族之說)。排除生死,旁若無人,布衣痲鞋,徑行獨往,上無政黨(dang) 猥賤之操,下無懦夫奮矜之氣,以此揭櫫,庶於(yu) 中國前途有益。[19]
按:這一段話,大可視爲太炎的夫子自道。特立獨行之士,雖厚自尊貴,卻絕非利己,而是“吾非斯人之徒與(yu) 而誰與(yu) ”(《論語·微子》),心係於(yu) 社會(hui) 大羣的憂患。(此即“儒俠(xia) 相附”。)於(yu) 是有“大獨必羣”之說。
《訄書(shu) ·明獨》有曰:“大獨必羣,不羣非獨也。”此所謂大獨,正是儒而兼俠(xia) 者。有三類人,一是“卓詭其行,虓然與(yu) 俗爭(zheng) ,無是非必勝,如有卷勇,如不可敔”,是謂“鷙夫”;二是“厚其泉貝,膏其田園”,守之不舍,“莫肯費半菽”,是謂“嗇夫”;三是隱於(yu) “深谿博林”,“幽閑以自樂(le) ”,“務以尊其生”,是謂“曠夫”。“三者皆似獨,惟不能羣”,故不得有“獨”之名。總之,獨不能離乎羣。故曰:“大獨必羣,羣必以獨成。”“小羣,大羣之賊也;大獨,大羣之母也。”如《後漢書(shu) ·獨行列傳(chuan) 》中人物,“跡其行事,或出入黨(dang) 錮”,若“非獨”,何以有黨(dang) ?”[20]太炎的自我期許,正是由“大獨”以聚“大羣”。曰:
餘(yu) ,浙之賤氓也。生又羸弱,無驥驁之氣、焦明之誌,猶憯淒忉怛,悲世之不淑,恥不逮重華,而哀非吾徒者。竊閔夫誌士之合而莫之爲綴遊也,其任俠(xia) 者又籲羣而失其人也,治不獨行,不足以樹大萃。雖然,吾又求獨而不可得也。於(yu) 斯時也,是天地閉、賢人隱之世也。吾不能爲狂接輿之行唫,吾不能爲逢子慶之戴盆。吾流汙於(yu) 後世,必矣![21]
這是他早年的自述。此物此誌,至老並不少衰。
晚年有書(shu) 致其弟子吳承仕,雲(yun) :
仆嚐謂近世教授學童,必於(yu) 經傳(chuan) 妙選數種,使之服習(xi) 。自《論語》而外,括囊民義(yi) ,不涉天道,莫正於(yu) 《大學》;奮厲誌行,兼綜儒俠(xia) ,莫隆於(yu) 《儒行》;尋揚天性,遏絕悖德,莫尚於(yu) 《孝經》;輔存禮教,維係民俗,莫要於(yu) 《喪(sang) 服》。此蓋自童丱以至白首,皆應服膺勿失者。教授以此,講學亦以此。其他博大深邃之言,則俟其人而告之可也。近代人材不起,國無紀綱,原其大端,不出二事:論政者務治人而忘修己,言學者主遊藝而不依仁。[22]
治人者必須砥礪節操,求知識技能者必須具有仁心,此乃太炎論政論學的要義(yi) 。因此,此書(shu) 中尤爲諄諄者,在《儒行》所列十五儒,以爲“大氐倜儻(tang) 奇偉(wei) 之士,東(dong) 漢士風頗近之”。宋代理學先驅的範文正(仲淹),旨在“以節操風厲斯世”,因此尊崇高風亮節的嚴(yan) 子陵,貶斥曆仕五朝八姓十三帝、自命“長樂(le) 老”的馮(feng) 道。“其後理學轉盛”,崇尚“中行”,氣節之風“反致頽靡”。北宋雍熙時,“嚐以《儒行》賜新進士”,南宋紹興(xing) 時欲踵行之,有高閌者,“言《儒行》詞多誇大,類戰國縱橫之言,請罷之”。當時議論既是如此,無怪乎宋代“少死節之士”了。[23]
太炎友人桐城馬通伯(其昶),“主張讀三部書(shu) ,一《孝經》,二《大學》,三《中庸》”。[24]太炎認爲,《中庸》是“天學”,“修己治人”可以無取於(yu) “天學”。《孝經》、《大學》則攸關(guan) 做人的根本。今人“以愛國爲口頭禪”,而所謂愛國,乃是“愛一國之人民”,“愛國之念由必愛父母兄弟而起,父母兄弟不能愛,何能愛一國之人民哉?由此可知,‘孝弟爲仁之本’,語非虛作”。《孝經》講孝,分爲五等。“民國人人平等,五種階級,不必全依經文”,當“師其意而活用之,由近及遠,逐項推廣”。至於(yu) 《大學》,太炎不取宋儒“格物”及“新民”之說。以爲朱子以“格物”爲“窮至事物之理”,“今之新學小生”誤信其言,“乃謂道德而不根據科學者,不是道德”。太炎對此,大不以爲然。認爲所謂道德,“將以反抗自然”,“若隨順自然”,則殺人放火,皆“可以科學爲之根據”,如此豈有道德之可言?經書(shu) 中所謂新民,則是“使殷民思想變換,移其忠於(yu) 殷者以忠於(yu) 周室耳”,並“非天下之常經,不可據爲典要”。依太炎之見,社會(hui) 變遷隻能漸致,不可急切,以“廢舊從(cong) 新”爲“新民之旨”,決(jue) 不是《大學》的本意。因此,當以古本《大學》爲準,不應改“親(qin) 民”爲“新民”。更指出,曆來政治不良,皆因《大學》末章所列舉(ju) 的弊病而起:一是“好人之所惡,惡人之所好”;二是“人之彥聖,媢疾以惡之”;三是“長國家而務財用”。此三者乃是“亡國之原則,從(cong) 古到今二三千年,無有不相應者。反之,即可以平天下”。故曰:“《大學》者,平天下之原則也。從(cong) 仁義(yi) 起,至平天下至,一切學問,皆包括其中。治國學者,應知其總匯在此。”[25]
因此可說,《孝經》、《大學》乃是攸關(guan) “人之根本”。“然無勇氣,尚不能爲完人”,所以必須“標舉(ju) 《儒行》”,以鼓舞勇氣。《儒行》所列十五儒,雖“未必皆合聖人之道,然大旨不背於(yu) 《論語》”。《論語·子路》:“子貢問:‘何如斯可謂之士矣?’子曰:‘行己有恥,使於(yu) 四方,不辱君命,可謂士矣。’”《論語·憲問》孔子答子路問成人,曰:“見利思義(yi) ,見危授命,久要不忘平生之言,亦可以爲成人矣。”太炎即此說道:“士與(yu) 成人,皆是有人格之意,反之不能爲人,即等於(yu) 禽獸(shou) 。《論語》所言,正與(yu) 《儒行》相符。《儒行》‘見死不更其守’,即《論語》見危授命之意;‘久不相見,聞流言不信’,即《論語》久要不忘平生之言之意,可見道理不過如此,《論語》、《儒行》初無二致。”又指出,“宋人以《儒行》中‘有過可微辨而不可麵數也’一語,立意倔強,與(yu) 子路‘人告之以有過則喜’殊異,即加反對”,而其“自身卻坐此病”,意見相反之時,“書(shu) 函往複,互相譏彈,幾於(yu) 絕交”。其實除孔、顔外,其他賢者恐皆不免有使氣之時。“然而兩(liang) 漢人之氣節,即是《儒行》之例證。”宋亡以後,“比跡馮(feng) 道者,不知凡幾”,正是“輕視氣節之故”。當時正值倭寇侵略孔亟之時,太炎指出:“如今倭人果滅中國”,國人若是“盡如東(dong) 漢儒者,則可決(jue) 其必不服從(cong) ”;若是“爲南宋諸賢,吾知其服從(cong) 者必有一半”。因此,“欲求國勢之強,民氣之尊,非提倡《儒行》不可也”。[26]
按:兩(liang) 漢多氣節之士,東(dong) 漢尤甚。《後漢書(shu) ·獨行列傳(chuan) 》開首即雲(yun) :“孔子曰:‘與(yu) 其不得中庸,必也狂狷乎!’又雲(yun) :‘狂者進取,狷者有所不爲也。’此蓋失於(yu) 周全之道,而取偏至之端者也。然則有所不爲,亦將有所必爲者矣;既雲(yun) 進取,亦將有所不取者矣。”又謂傳(chuan) 中諸人物,“情節殊雜”,而“操行俱絕”。太炎以爲,此類有氣節的狂狷,儒而兼俠(xia) ,與(yu) 謹飭有餘(yu) 、擔當不足的所謂中行之士相較,有其殊勝,勝處即在一“獨”字。所謂獨,正是韓昌黎〈伯夷頌〉所謂“特立獨行,窮天地亙(gen) 萬(wan) 世而不顧者也”。
年輩後於(yu) 太炎的雙流劉鑒泉,以爲《儒行》揭示了“儒之真”,因爲儒本有剛柔二端,“剛者強而有爲,柔者靜而有守”,二者不可偏廢。《儒行》所反複講明者,在於(yu) “儒者之非幹祿”。“同乎流俗,合乎汙世,奄然媚於(yu) 世,循利祿之途,是妄托於(yu) 柔而不知剛毅特立者也。”明乎此,便可知《儒行》之義(yi) 不可不究。[27]太炎爲何標舉(ju) 《儒行》,即此更可了然。至於(yu) 其早年對孔子及儒家多致不滿,原因在於(yu) 隻見其柔,不見其剛。中年以後,於(yu) 儒家剛毅特立的一麵了解漸深,因而對儒的評價(jia) 與(yu) 前殊異。
又,鑒泉論墨家,引宋人黃震《黃氏日鈔》之說,以爲墨者之道,“輕家奉天”,與(yu) 儒者“報本反始”之義(yi) 相反,“視孝親(qin) 與(yu) 愛人無以異”,雖有父,猶如無父,而“中國沿農(nong) 村之化”,以家爲本,故墨學、耶教“皆不能盛行於(yu) 中國”。[28]太炎對華夏特性的看法,與(yu) 此亦不殊,所以特別提出《儀(yi) 禮·喪(sang) 服》,以爲“此事於(yu) 人情厚薄,至有關(guan) 係。中華之異於(yu) 他族,亦即在此”,故“亟須保存”。因此之故,將《喪(sang) 服》與(yu) 《孝經》、《大學》、《儒行》並列,視爲“國學之統宗”、“萬(wan) 流之匯歸”,“不但坐而言,要在起而行”。[29]
原子式的個(ge) 人聚合而成大社會(hui) ,此乃近世中國人取自西方的觀念(西方是否果真如此,玆姑不論。而近世國人心目中,西方正是如此,故而是進步所必需)。太炎所謂大獨,固然是指具有獨立人格、獨立精神的個(ge) 人,然而此種個(ge) 人乃是植根於(yu) 父母兄弟之間,鄰裏鄉(xiang) 黨(dang) 之內(nei) 。因此強調:孝弟爲仁之本,“愛國之念由必愛父母兄弟而起,父母兄弟不能愛,何能愛一國之人民”。[30]他早年所詬病於(yu) 儒家者,乃在其“以富貴利祿爲心”,“宗旨多在可否之間,議論止於(yu) 函胡之地”。[31]醉心利祿,便不能有獨立人格;宗旨函胡,便不能有獨立精神;亦即無以成大獨。而非大獨,即不能成大羣。欲摶聚成大羣而不散,必須講求人之所以爲人之道,而孝弟正是人之所以爲人之道。商鞅最應受指責者,不在“酷烈”(太炎以爲,商鞅乃是“酷烈”,與(yu) “苛細”殊異,二者之別,即“治亂(luan) 之殊,直佞之所繇分”;而且商鞅誌在勵精圖治,與(yu) 公孫弘、張湯之“媚人主”不同),而在“毀孝弟、敗天性”。諸葛亮治蜀,即行商鞅之法,然而絕不破壞先王的“至德要道”。“而挽近之言新法者,以父子異財爲憲典”,此乃取法於(yu) 商鞅之秕糠。[32]太炎對於(yu) 韓非的指責,正在於(yu) 以求治而敗俗,有雲(yun) :“今無慈惠廉愛,則民爲虎狼也;無文學,則士爲牛馬也。有虎狼之民、牛馬之士,國雖治,政雖理,其民不人。”[33]在太炎眼中,以韓非之術治國,其結果是:表麵上秩序井然,實則民失人性,猶如虎狼;士無教養(yang) ,宛若牛馬。試問如此見解,能說不出於(yu) 儒家?
太炎晚年,作《菿漢昌言》,對孔子評價(jia) 更高。以爲當今“世衰道微,邪說暴行,所在蠭起”,“所以拯起之者”,無須高論,“弟使人與(yu) 禽獸(shou) 殊絕耳”,孔子之教,正是使人別於(yu) 禽獸(shou) 。曰:
“入則孝,出則弟,謹而信,泛愛眾(zhong) 而親(qin) 仁,行有餘(yu) 力,則以學文”,可謂弟子矣。“見利思義(yi) ,見危授命,久要不忘平生之言”,可謂成人矣。“行己有恥,使於(yu) 四方,不辱君命”,可謂士矣。此三者足以敦薄俗,立懦夫,於(yu) 今救世之急,未有過於(yu) 是者也。恢之以子路之行,博之以十五儒,義(yi) 稍廣矣;語之以致良知,論稍精矣。隨其資性,上規閔、冉,下希明道、白沙,則視其人之所爲也。若夫文王、孔、顔之所以超越倫(lun) 萃者,邁往之士,何遽不可以至?然自兩(liang) 漢以來,鮮能久矣。[34]
又其自述謂,往時以爲,孟、荀之“道術”超越孔子,隻是“才美”不及,而流俗所重者,則是才美,故孟、荀“終身無魯相之政、三千之化”。民國初年,“間氣相搰,逼於(yu) 輿台,去食七日,不起於(yu) 牀”,於(yu) 是“始翫爻象,重籀《論語》諸書(shu) ”,方知“聖人之道,籠罩羣有,不以辯智爲賢”。其一貫之道,端在“忠恕”二字。[35]太炎晚年定論,其在於(yu) 斯乎。
三、體(ti) 忠恕,倡平等:以孔通莊
太炎早年,貶斥老子的“陰鷙”,而有取於(yu) 其清靜自然。又認爲,“法家略有二種:其一爲術,其二爲法”。爲法者主張“憲令著於(yu) 官府,刑罰必於(yu) 民心,賞存乎慎法,而罰加乎奸令”,“與(yu) 道家相反”。爲術者如慎到,《莊子·天下篇》謂,其術乃是“椎柏輐斷,與(yu) 物宛轉”;“推而後行,曳而後往……”,這正是老子所謂“聖人無常心,以百姓心爲心”(今本第四九章),“與(yu) 道家相近”。[36]
中年以後,撰成《檢論》,其〈道本〉一篇論道法之異,認爲“雖古法家亦言自然”。以《尚書(shu) ·咎繇謨》爲例:“咎繇始作士,自稱‘予未有知,思曰:讚讚襄哉!”以爲“賛者佐也”,襄則意謂“因”(據馬融說)。“佐”即是“輔萬(wan) 物之自然”(今本《老子》第六十四章),“因”則是“以百姓心爲心”(今本《老子》第四十九章)。雖時世更易,“飾僞萌生,變詐蠭出”,凡執政者,“終莫能易咎繇之言”。然而“道家貴自然,流而爲法”,終至慎到、申不害、韓非的“慘覈少恩”。原因何在?太炎的解釋是:老子有雲(yun) :“寵辱若驚,貴大患若身。……何謂貴大患若身?吾所以有大患者,爲吾有身。及吾無身,吾有何患?故貴以身爲天下,若可寄天下;愛以身爲天下,若可托天下。”(今本第十三章)太炎以爲,“以者,用也。”《莊子·在宥篇》作“貴以身於(yu) 爲天下,則可以托天下;愛以身於(yu) 爲天下,則可以寄天下。”意思是說:“貴用其身於(yu) 爲天下,愛用其身於(yu) 爲天下,所謂施身及國也。”亦即不但“貴愛其身”,“又貴大患也”。由此可說:“夫有身不期於(yu) 大患,而大患從(cong) 之;大患不期於(yu) 托寄天下,而托寄天下從(cong) 之。”孔子所謂忠恕,正是從(cong) 此而出。既愛其身,又貴大患(亦即既愛己身,又心係社會(hui) 大羣的憂患),二者並行而不相悖。而慎、申、韓諸人,隻知“自然”,卻不知“貴大患若身”,於(yu) 是不能“以大患商度情性”(亦即不以大羣中人人之情性爲重),終於(yu) 流爲“慘覈少恩”。[37]
既愛其身,又貴大患,即是忠恕的體(ti) 現,而忠恕實爲儒、道所共宗(依太炎之見,“儒家、法家皆出於(yu) 道,道則非出於(yu) 儒也”[38])。莊子於(yu) 此,較老子更勝。太炎雲(yun) :
仲尼以一貫爲道爲學,貫之者何?隻忠恕耳。諸言絜矩之道,言推己及人者,於(yu) 恕則已盡矣。人食五穀,麋鹿食薦,即且甘帶,鴟鴉嗜鼠,所好未必同也。雖同在人倫(lun) ,所好高下,亦有種種殊異。徒知絜矩,謂以人之所好與(yu) 之,不知適以所惡與(yu) 之。是非至忠,焉能使人人得職邪?盡忠恕者,是惟莊生能之,所雲(yun) 齊物,即忠恕兩(liang) 舉(ju) 者也。[39]
所謂恕,就是如心,即將心比心,所謂己所不欲勿施於(yu) 人。己所不欲,固不當施於(yu) 人。然而己所欲施於(yu) 人,亦不可取。因人之好尚,萬(wan) 有不同,己所欲者,或正是人之所惡。若強將己之所欲施於(yu) 人,或不免造成慘禍。如墨子,“辯以經說,主以天誌,行以兼愛、尚同”,終將不免“以眾(zhong) 暴寡”。因爲既講天誌、尚同,若有人異於(yu) 天誌,不同於(yu) 羣眾(zhong) ,“不爲眾(zhong) 之所暴,得乎?”[40]太炎因此聲言:
兼愛爲大迂之談,偃兵則造兵之本,豈虛言邪!夫托上神以爲禰,順帝則以遊心,愛且暫兼,兵亦苟偃。然其繩墨所出,斠然有量,工宰之用,依乎巫師。苟人各有心,拂其條教,雖踐屍蹀血,猶曰秉之天討也。夫然,兼愛酷於(yu) 仁義(yi) ,仁義(yi) 憯於(yu) 法律,較然明矣。[41]
造成此等後果的原因是:“惟盡恕”而遠於(yu) “忠”。所謂忠,即是人人出於(yu) 己心之所欲,以盡己力之所能,不隨俗而披靡,流遁失所,亦即人人依自而不依他。所以說,惟有“至忠”,方能“使人人得職”。[42]
能體(ti) 上述“忠恕”之道者,太炎以爲,“獨有莊周”。其〈齊物論〉一篇,內(nei) 聖外王兼詳,釋迦孔老合一,乃“內(nei) 外之鴻寳也”。其言曰:
印度素未一統,小國林立,地狹民寡,才比此土縣邑聚落,其君長則宗子祭酒之倫(lun) 也。其務減省,其國易爲,則政治非所亟。加以氣候溫燠,穀實易孰,裘絮可捐,則生業(ye) 亦非所亟。釋迦應之,故出世之法多,而詳於(yu) 內(nei) 聖。(佛典有《出愛王經》,爲世尊論政之言,絕無深語,足知非所措意也。)支那廣土衆民,競於(yu) 衣食,情實相反,故學者以君相之業(ye) 自效,以經國治民利用厚生爲職誌。孔老應之,則世間之法多,而詳於(yu) 外王。兼是二者,厥爲莊生。即〈齊物〉一篇,內(nei) 以疏觀萬(wan) 物,持閲眾(zhong) 甫,破名相之封執,等酸鹹於(yu) 一味;外以治國保民,不立中德,論有正負,無異門之釁,人無愚智,盡一曲之用,所謂衣養(yang) 萬(wan) 物,而不爲主者也。遠西工宰,亦粗明其一指。彼是之論,異同之黨(dang) ,正乏爲用,攖寧而相成,雲(yun) 行雨施而天下平。故〈齊物論〉者,內(nei) 外之鴻寳也。[43]
《莊子·在宥》曰:“昔者,黃帝始以仁義(yi) 攖人之心,堯舜於(yu) 是乎股無胈,脛無毛,以養(yang) 天下之形。……施及三王,而天下大駭矣。”太炎指出,此乃“莊生不欲以仁義(yi) 攖人心”,“純爲出世法之言也”。《莊子·人間世》引仲尼曰:“天下有大戒二:其一,命也;其一,義(yi) 也。子之愛親(qin) ,命也,不可解於(yu) 心;臣之事君,義(yi) 也,無適而非君也,無所逃於(yu) 天地之間。是之謂大戒。……爲人臣子者,固有所不得已,行事之情,而忘其身,何暇至於(yu) 悅生而惡死?”此則爲“不壞世法之言也”。[44]簡言之,既齊萬(wan) 物,而又不忘一己之命與(yu) 義(yi) ,明出世法而不壞世法。莊生之所以卓絕者,在此。
所謂齊物,依太炎之見,乃是“一往平等之談”,不當如王安石、呂惠卿等,以“物論”連讀,而“應從(cong) 舊讀”,即以“齊物”連讀。因莊子此論,“非專(zhuan) 爲統一異論而作”,而是“因物付物,所以爲齊”。“詳其實義(yi) ,非獨等視有情,無所優(you) 劣,蓋離言說相,離名字相,離心緣相,畢竟平等,乃合〈齊物〉之義(yi) ”。此文破名家之執,而後即泯絕人我、法我,並空“見相”,如此便一切“蕩然”,毫無隔閡。若是彼我之情未除,是非之見猶在,雖講“汎愛兼利,人我畢足”,然而既已有了此疆彼界,又有何“齊物”之可言?[45]太炎更指出,莊子著書(shu) ,不僅(jin) 在明“南麵之術”而已。如“名家出於(yu) 禮官”,禮官所重,在上下名分,而名家的惠施則“去尊”;道家“本以宰世”,而道家的莊子則“殘法”。凡此並非故意與(yu) “舊術相戾”,而是“舍局就通”。既舍局而就通,便知“有君爲不得已,故其極至於(yu) 無王;有聖或以利盜,故廓然未嚐立聖(論中言聖人者,但是隨俗之名。)”。終至舉(ju) 出“世法差違”,如俗有都、野之不齊,切不可齊此不齊者以爲齊,當使“野者自安其陋,都者得意於(yu) 嫻”,如此“兩(liang) 不相傷(shang) ,乃爲平等”(此即忠恕的根本義(yi) )。[46]按:今世流行的文化多元主義(yi) ,其要旨實不外乎此。如太炎者,亦可謂孤明先發者矣。
今世的“都者”,自詡其“文明”,常欲化“野”爲“都”,世界便從(cong) 此多事了。依太炎之見,原因在於(yu) “成心”作怪。〈齊物論〉雲(yun) :“夫隨其成心而師之,誰獨且無師乎?”太炎以爲,“成心”即是佛教唯識宗所謂種子,“種子者,心之礙相”,當眼、耳、鼻、舌、身、意此六識未動之時,即潛藏於(yu) “藏識意根”(即末那識)之中;“六識既動,應時顯現,不待告教,所謂隨其成心而師之也”。不論智者愚者,皆有此“成心”的種子,日用而不知。人間世種種是非,即由此而來。“是非所印,宙合不同,悉由人心順違以成串習(xi) ,雖一人亦猶爾也。”成心有兩(liang) 種:一是羣體(ti) 的,客觀的,此乃“係乎他者,曲直與(yu) 庸眾(zhong) 共之”;一是個(ge) 體(ti) 的,主觀的,此爲“存乎己者,正謬以當情爲主”。《莊子·寓言篇》雲(yun) :“孔子行年六十而六十化,始時所是,卒而非之,未知今日所謂是之非五十九非也。”可見即一人之身,是非亦隨時而變遷。既然“道本無常,與(yu) 世變易”,便知“執守一時之見,以今非古,以古非今”,乃是“顛倒之見”,猶如〈齊物論〉所謂“今日適越而昔至”。世俗之人,或“守舊章”,或“順進化”,皆是“未喻斯旨”。[47]按:涇縣胡樸安,民國三十二年出版《儒道墨學說》一書(shu) ,有雲(yun) :“生活之存在,當合空間時間計之。新者隻有時間而無空間……一切措施,必於(yu) 空間有所窒礙也。舊者隻有空間而無時間……一切措施,必於(yu) 時間有所窒礙也。”[48]所言簡明扼要,可作太炎此說的注腳。
《莊子·外物篇》雲(yun) :“夫流遁之誌,決(jue) 絕之行,噫,其非至知厚德之任與(yu) !覆墜而不反,火馳而不顧,雖相與(yu) 爲君臣,時也,易世而無以相賤,故曰至人不留行焉。”近人胡遠濬《莊子詮詁》引明人唐順之曰:“名分莫嚴(yan) 於(yu) 君臣,易世則賤,況其他邪?不留行,即無住著意。”[49]按:亦即萬(wan) 變遷流,因時而異,切不可執著於(yu) 今世的標準以判斷古人之是非。太炎因此說:“順進化者,以今非古,則誣言也。”[50]〈外物篇〉又曰:“夫尊古而卑今,學者之流也。且以豨韋氏之流觀今之世,夫孰能不波,唯至人乃能遊於(yu) 世而不僻,順人而不失己。”此處“孰能不波”之“波”,錢穆《莊子纂箋》引劉師培之說甚諦。劉氏曰:“‘波’借作‘頗’,與(yu) 下文‘僻’字並文,皆謂偏頗。”[51]胡遠濬引馬其昶雲(yun) :“至人與(yu) 時偕行,若尊今卑古,一往而不顧,是僻學之患也。”而後按曰:“老子所以欲絕學者,正以其食古不化,己不自得,以之治人,且強人以必得也。”[52]按:綜上所述,可知此節意謂:若以古人的眼光看今世,則可說無一事不偏頗。太炎故曰:“守舊章者以古非今,是亦一孔之見矣。”[53]胡遠濬釋〈外物篇〉此節,有曰:“遊於(yu) 世而不僻,則非決(jue) 絕;順人而不失己,則非流遁。”[54]太炎之意,當亦如此。故總結雲(yun) :
是雲(yun) 非雲(yun) ,不由天降,非自地作,此皆生於(yu) 人心。心未生時,而雲(yun) 是非素定,斯豈非以無爲有邪!夫人雖有忮心,不怨飄瓦,以瓦無是非心,不可就此成心論彼未成心也。然則史書(shu) 往事,昔人所印是非,亦與(yu) 今人殊致,而多辯論枉直,校計功罪,猶以漢律論殷民,唐格選秦吏,何其不知類哉。《老子》雲(yun) :“道可道,非常道。”董仲舒雲(yun) :“天不變,道亦不變。”智愚相懸,乃至於(yu) 此。[55]
大意是:所謂是非,本由人心而生,而人心之所以有如此而不如彼之是非,則因時因地而異。所以既不可以昔人的是非論今日之正謬,亦不可以以今日的是非論古時之成敗。“道可道,非常道”,乃是的論;“天不變,道亦不變”,則爲瞽說,因爲並無亙(gen) 古不變的“天”,亙(gen) 古不易的是非。此即所謂齊物平等之義(yi) 。
太炎於(yu) 是又指出:
及在名言,白表白相,黑表黑相,菽表菽事,麥表麥事,俗詮有定,則亦隨順故言,斯爲照之於(yu) 天,不因己製。是故指鹿爲馬,以素爲玄,義(yi) 所不許。所以者何?從(cong) 俗則無爭(zheng) 論,私意變更,是非即又蠭起,比於(yu) 向日,嚚訟滋多,是以有德司契,本之約定俗成也。
“有德司契,本之約定俗成”一語,可說是太炎論治的準則。故曰:“聖人無常心,以百姓心爲心,故不由而照之以天。”[56]其〈自述學術次第〉曰:“餘(yu) 於(yu) 政治,不甚以代議爲然,曩在日本,已作〈代議然否論〉矣。國體(ti) 雖更爲民主,而不欲改移社會(hui) 習(xi) 貫,亦不欲盡變舊時法製,此亦依於(yu) 曆史,無驟變之理也。”他反對當時新刑律之照搬西方,說道:“法律固不與(yu) 道德相謀,豈不與(yu) 人情習(xi) 俗相謀耶?”指出西方諸國法律,“幹犯宗教神廟者,罪或加重,在彼亦謂人情習(xi) 貫宜然;自中國視之,亦若爲道德耳”。須知“人情習(xi) 俗,方國相殊,他國之法,未嚐盡從(cong) 一概。獨欲一屈中國之人情習(xi) 俗以就異方,此古所謂削趾適履者矣”。[57]此等議論之依據,正在上述齊物平等之義(yi) 。
太炎對於(yu) 〈齊物論〉中“兩(liang) 行”一節,評價(jia) 至高。此節雲(yun) :“可乎可,不可乎不可。道行之而成,物謂之而然。惡乎然?然於(yu) 然。惡乎不然?不然於(yu) 不然。物固有所然,物固有所可。無物不然,無物不可。……是以聖人和之以是非,而休乎天鈞,是之謂兩(liang) 行。”太炎以爲,此節所破者,乃“名守之拘”,亦即“執一切皆有自性”。此則出於(yu) 意根中人我法我二執;而此二執,則是“原型觀念”。莊子之法,在於(yu) 探求名實,以破此二執。太炎認爲,“名必求實,故有訓釋之詞”。訓釋之詞,除“古今方國代語”(即以此時此地的語言解釋彼時彼地的語言)以外,可分三類:一是“說其義(yi) 界”,二是“責其因緣”,三是“尋其實質”。三者皆是“依我執法執而起”。以說其義(yi) 界而論,凡作訓釋,“不能舍字解字”,而“字數有盡,不得不互相解”,既互相解,最終必然回到原點,如何能“明了其義(yi) 界”。“故曰惡乎然,然於(yu) 然,惡乎不然,不然於(yu) 不然。言舍本字,更不能解本字也。”[58]以責其因緣而論,展轉相推,終無以得最後之因,於(yu) 是“不得不雲(yun) 自爾”(即自然如此,本來如此)。“故曰惡乎然,然於(yu) 然,惡乎不然,不然於(yu) 不然。言本無真因可求也。”[59]以尋其實質而論,欲尋實質,“必先念萬(wan) 物皆有實質”,然而“萬(wan) 物皆有實質”之一念,“亦非隨於(yu) 現量比量,惟是隨於(yu) 原型觀念,惟是隨於(yu) 法執”。此一觀念根據於(yu) 兩(liang) 種學說:“一據有方分,言分析無盡,非種非原故。”(按:亦即認爲萬(wan) 物可以無窮分析。)二則“說爲無方分”,如佛法假立堅溼煖輕“四大種子”,由此假立“造色種子”。若說有方分,則“剖解不窮,本無至小之倪”,“何者爲原,誰爲最初之質”,畢竟了不可得。若說無方分,則須知凡“不可見聞臭嚐觸受”者,則非現量;而所謂無方分,乃指構成萬(wan) 物的普遍者,既是普遍者,即不可量度,故亦是“無比量”。凡此“惟由原型觀念法執所成”,“惟是俱生法執,故曰惡乎然,然於(yu) 然,惡乎不然,不然於(yu) 不然。言更無現量可證,比量可推也”。[60]聖人明乎此,故“內(nei) 了無言,而外還順世。順世故和之以是非,無言故休乎天鈞”。“和以是非”,即是“假天鈞爲用,所謂隨順言說”。“休乎天鈞”,則是“觀天鈞自相,所謂性離言說”。如是,則“一語一默,無非至教”,此即所謂兩(liang) 行。[61](按:孔門忠恕之道,簡言之,就是不強人以從(cong) 己,同時也不強己以從(cong) 人。其依據是人各有心,人各有誌。己所不欲,勿施於(yu) 人,各因其是,人我兩(liang) 得,豈非即是“兩(liang) 行”?仲尼與(yu) 老聃、莊周,在此是相通了。)
太炎經此分析,得出結論說:“又詳〈齊物〉大旨,多契佛經,獨此一解,字未二百,大小乘中皆所未有。”可謂讚譽備至。理由是:“《華嚴(yan) 》惟說菩薩心欲於(yu) 一字中,一切法句言音差別皆悉具足;《大般若經》惟說善學一切語言,皆入一字,善學於(yu) 一字中攝一切字,一切字中攝於(yu) 一字;而不推明其故。”若知字義(yi) 皆是展轉相互爲訓,即可知“一名字中具有一切名字”,而此乃“輔萬(wan) 物之自然,非有琦祕,亦自非強爲也”。[62]
〈齊物論〉第三章雲(yun) :“故昔者堯問於(yu) 舜曰:‘我欲伐宗、膾、胥敖,南麵而不釋然,其故何也?’舜曰:‘夫三子者,猶存乎蓬艾之閑。若不釋然,何哉?昔者十日並出,萬(wan) 物皆照,而況德之進乎日者乎!’”郭象注曰:“將寄明齊一之理於(yu) 大聖,故發自怪之問以起對。”“夫物之所安無陋也,則蓬艾乃三子之妙處。”“今欲奪蓬艾之願而伐使從(cong) 己,於(yu) 至道豈弘哉,故不釋然神解耳。若乃物暢其性,各安其所安,無有遠近幽深,付之自若,皆得其極,則彼無不當而我無不怡也。”太炎認爲,此解“獨會(hui) 莊生之旨”,因爲“〈齊物〉之用,將以內(nei) 存寂照,外利有情”,世情原是不齊,文野本亦異狀,當使之各安其舊貫,無所虛慕於(yu) 外。“然誌存兼並者,外辭蠶食之名,而方寄言高義(yi) ,若雲(yun) 使彼野人,獲與(yu) 文化”。此等“文野不齊之見”,分明是“桀紂之嚆矢”。以墨子爲例,“雖有禁攻之義(yi) ”,一旦言及“天誌”、“明鬼”,則以爲違之者“當夷滅而不辭”,與(yu) 耶、囘之教的見解無異。又,《孟子·滕文公下》載“葛伯仇餉”事:湯居亳,與(yu) 葛爲鄰。葛伯不行祭祀,湯贈以牛羊,又“使亳眾(zhong) 往爲之耕”,欲其行祭祀。葛伯非但仍不祀,反而“率其民,要其有酒食黍稻者奪之,不授者殺之。有童子以黍肉餉,殺而奪之”。湯爲此而出兵征伐。太炎指出,此乃“成湯、伊尹之謀”,“藉宗教以夷人國”。孟子主張,善戰者當服上刑,於(yu) 湯征葛之事,則曰:“四海之內(nei) 皆曰:‘非富天下也,爲匹夫匹婦複讎也。’”太炎感歎道,孟子大儒,“尚複蒙其眩惑”,而莊生對於(yu) 此類以文明名義(yi) 滅國之事,“能破其隱慝”;兩(liang) 者“長短相較”,不可同日而語。總之,“文野之見,尤不易除”,“故應物之論,以齊文野爲究極”。[63]按:昔日是以文明名義(yi) 滅人之國,今天則是以此名義(yi) 宰製他者。後現代或後殖民論述中對文化帝國主義(yi) 的批判,正是集矢於(yu) 這“文野之見”。太炎多孤明先發之論,此爲又一例。
〈齊物論〉末章“昔者莊周夢爲蝴蝶”雲(yun) 雲(yun) ,太炎以爲,莊子“實無欣羨寂滅之情”,“本不以輪轉生死遣憂”,“但欲人無封執,故語有機權爾”。指出莊子的“特別誌願”,“本在內(nei) 聖外王,哀生民之無拯,念政刑之苛殘,必令世無工宰,見無文野,人各自主之謂王,智無留礙然後聖”。若是“專(zhuan) 以滅度衆生爲念”,而中心無恫怨惻怛之情,則“雖抱大悲,猶未適於(yu) 民意”。故曰:“夫齊物者以百姓心爲心,故究極在此,而樂(le) 行在彼。”《莊子·天下篇》所謂“外死生,無終始”,即是“知一切法本來涅磐,應化不盡”,而“畢竟不入涅磐也”。[64]太炎所謂究極在此而樂(le) 行在彼,正是指此。亦可說這是太炎的夫子自道。
此齊物平等之義(yi) ,乃是太炎論治論學的宗旨。就治而言,一國之內(nei) ,法律必須齊一,而好惡則當任其不齊,切不可人爲幹預。故曰:“賞罰不厭一,好惡不厭歧,一者以爲羣眾(zhong) ,歧者以優(you) 匹士,因道全法,則君子樂(le) 而大奸止。”[65]就學而言,則“學術無大小,所貴在條貫製割”。大體(ti) 不過兩(liang) 類:一爲求真,二爲致用。“下驗動物、植物,上至求證真如,皆求是耳。人心好真,製器在理,此則求是致用更互相爲矣。生有涯而知無涯,是以不求遍物,立其大者,立其小者,皆可也。此如四民分業(ye) ,不必兼務,而亦不可相非。若以其所好,吡所不知,是爲中德,乃凶德之首矣。”又強調,學術必須任人自由發展,絕不可驅天下於(yu) 一途。“不學稼者,仲尼之職業(ye) 也,因是欲人人不爲稼,可乎?勤四體(ti) ,分五穀者,荷蓧丈人之職業(ye) 也,因是欲人人爲稼,可乎?吏、農(nong) 、陶、冶,展轉相資。必欲一人萬(wan) 能,勢所不可。自政俗觀之,九兩(liang) 六職,平等平等。自學術觀之,諸科博士,平等平等。但於(yu) 一科之中,則有高下耳。”[66]須知大道本是多歧,豈可強迫一致?若大道無歧,則今日之宇宙,當仍是混沌一團,何來日月星辰、山河大地,更遑論飛走動植與(yu) 人類了。故曰:“道若無歧,宇宙至今如摶炭,大地至今如孰乳已。”[67](按:此即《老子》第二十八章所謂“樸散則爲器”。樸散爲器,乃是自本而末,由體(ti) 及用,不得不然,自己如此,故曰自然。)
要而言之,“齊物者,吹萬(wan) 不同,使其自己。官天下者以是爲北鬥招搖,不慕往古,不師異域,清問下民,以製其中”。[68] 亦即治理當今的天下,必須依據當今的的民情風俗,切不可以古代或外國爲準繩;是謂太炎論治之歸宿。“齊物雲(yun) 者,謂一切知見,若淺若深,若真若俗,若正若側(ce) ,和以天倪,靡不會(hui) 歸真諦,亦非是無高下差別也”。[69]亦即世間諸說並存,若和以天倪,休乎天鈞,則一體(ti) 平等,然而這不等於(yu) 說,其間並無高下之差別;是謂太炎論學之歸宿。
四、結語
綜上所述,太炎思想的歸趣,可以兩(liang) 言總括:不墮人禽之大別,不驅天下於(yu) 一途。其早年致譏於(yu) 孔子者,主要在“湛心利祿”(即所謂國願),因而於(yu) 做人之道有虧(kui) ;亦可說,所以詆孔者,本是出於(yu) 儒家的道德觀念。中年以後,有〈與(yu) 柳詒征論學書(shu) 〉,自謂早年“深惡”康有爲孔教之說,“遂至激而詆孔”。中年以後,“詆孔則絕口不談”,“亦由平情斠論,深知孔子之道,非長素輩所能附會(hui) 也”。[70]晚年有感於(yu) 時世,對孔子更爲尊崇。尊崇的理由與(yu) 早年詆譏的理由,其實並無二致,即人之所以爲人,必須遵守一定的道德及禮法,不可下同於(yu) 禽獸(shou) ,儒家的可貴處,正在於(yu) 此。這一看法,可謂持之終身無少變。晚年在無錫演講〈適宜今日之理學〉,以爲“理學之名不甚妥當”,因爲“立身之道,發乎情,不能一斷以理。一國有其禮法,一鄉(xiang) 有其風俗,皆因情立製,不盡合於(yu) 理也”。故“當正其名曰儒學”,因爲“儒家成法,下學而上達”,“本以修己治人爲歸宿”。“若以修己治人爲主”,則“教人自處亦易簡而有功”。須知“向來儒家之學,止於(yu) 人事,無明心見性之說,亦無窮究自然之說”。而如今的學者,“好談哲學,推究宇宙之原,庶物之根,辨駁愈多,爭(zheng) 端愈出,於(yu) 是社會(hui) 愈亂(luan) ,國愈不可治矣”。“若在太平之世,以此消遣,亦複賢乎博弈”,在亂(luan) 世而如此,“則東(dong) 晉之禍,正是前車”。以西洋哲學而言,“但究名理,不尚親(qin) 證”,“與(yu) 躬行無涉”。“科學者流,乃謂道德禮俗,皆須合於(yu) 科學”。太炎以爲,“此其流弊,使人玩物而喪(sang) 誌,縱欲而敗度”。而“今之中華,國墮邊防,人輕禮法,但欲提倡科學,以圖自強,是知其一不知其二也。”[71]易言之,人禽之大別是一切的根本,儒家修己治人之學專(zhuan) 注於(yu) 此,所以非講明不可。
太炎同時又認爲,修己治人有其區別,切不可以一己的標準施諸人人。朱子《大學》改本,以“親(qin) 民”作“新民”,太炎大表反對,理由即在於(yu) 此。認爲《大學》所謂“財聚則民散,財散則民聚,君子賢其賢而親(qin) 其親(qin) ,小人樂(le) 其樂(le) 而利其利”,正是所謂親(qin) 民。“晚世縱弗能至,然猶順人情因舊常以爲政”,不言所謂新民。而清末以來主張新道德、新文化者,“專(zhuan) 己自是,以拂民之舊貫”,致使新法推行二十餘(yu) 年,削足適履,人民不便,政治日益紊亂(luan) ,“使人淫縱敗常而已矣”。可以說,這是朱子“新民之說導其端”。[72]更指出,人與(yu) 飛走動植之類,“情用或殊”,即使同是人類,好尚亦往往大有差異。如“蚳醢,古人以爲至味,燔鼠,粵人以爲上殽,易時異地,對之欲噦,亦不應說彼是野人,我有文化”,因爲這類事本無所謂文野之別。(按:如此見解,遠較現在一般西方人爲通達。)又曰:“轉複驗之同時同地者,口之所適,則酸腐皆甘旨也;愛之所結,雖嫫母亦清揚也。此皆稠處恒人,所執兩(liang) 異,豈況仁義(yi) 之端,是非之塗,而能有定齊哉?但當其所宜,則知避就取舍而已。”若將己之所好視爲“塵性自然,物感同爾”,此乃一孔之論。(按:今日西方人,往往將自己的好惡視爲自然的標準以衡量他者,正坐此弊。)同時,若因他人之所感,而認爲自己亦應如此,那也是“曲士之見”。(按:今日國人在種種方麵,以不似西方人爲恥,奔走模仿,瞠乎若後,正是“曲士之見”。)結論是:“是故高言平等,還順俗情,所以異乎反人爲實,勝人爲名者也。”[73]此即太炎齊物平等的根本義(yi) 。
總之,凡是非皆出於(yu) 成心,究極而論,其性本空。但就應世而言,則當順人情,因舊貫,任萬(wan) 物之自然。(按:太炎以爲:“世人或言東(dong) 西聖人心理不異,不悟真心固同,生滅心中所起事相,分理有異,言語亦殊,……精理故訓,容態自殊,隨順顯相,意趣相會(hui) ,未有畢同之法也。”[74])此乃道家的真諦。同時須知,好惡習(xi) 尚,雖因時地而異,不可強求一律,然若事關(guan) 人之所以爲人而不同於(yu) 禽獸(shou) 之處,則決(jue) 不可含糊。(按:劉鑒泉曰:“蓋人之所以異於(yu) 禽獸(shou) 者,以其縱能久而橫能大。縱能久者,父子祖孫,百世不忘,是以有史;橫能大者,遠近親(qin) 疏,分殊理一,是以有羣。人居宇宙間,縱橫係屬,不可以離,仁以合胹之,義(yi) 以序列之,而其本則在孝弟。”[75]太炎的主張,與(yu) 此不異,以爲“新道德、新文化者”,使人縱欲敗度,近於(yu) 禽獸(shou) ,因而有害於(yu) 羣道。)儒家的價(jia) 值,即在堅守這一底線。至於(yu) 莊子,則兼儒道而一之,內(nei) 聖外王兼詳,世出世法並舉(ju) 。已達“大乘高致”。[76]“又以莊證孔”,乃知孔子“耳順”(孔子“六十而耳順”)、“絕四”(“子絕四:毋意,毋必,毋固,毋我。”)之指,“階位卓絕,誠非功濟生民而已”。[77]其“忠恕”之道,與(yu) 莊生“齊物”之論,本自不殊。是爲太炎學思之結穴。
(刊於(yu) 《饒宗頤國學院院刊》創刊號,2014年)
【注釋】
[1]〈諸子學略說〉(錄自《國粹學報》丙午年第八、九冊(ce) 頁),引自傅傑編校《章太炎學術史論集》(昆明:雲(yun) 南人民出版社,2008年),220-221。
[2]《訄書(shu) 》重訂本,〈訂孔第二〉,徐複《訄書(shu) 詳注》(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0年),頁51。
[3]據民國五、六年間,太炎弟子吳承仕所筆錄之《菿漢微言》,太炎有雲(yun) :“莊生之玄,荀卿之名,劉歆之史,仲長統之政,諸葛亮之治,陸遜之諫,管寧之節,張機、範汪之醫,終身以爲師資。”引自虞雲(yun) 國標典整理《菿漢三言·菿漢微言》(沈陽:遼寧教育出版社,2000年),頁42。(按:範汪乃東(dong) 晉名醫,此書(shu) 誤作“範、汪”,玆改正。)
[4]民國二十二年,太炎在蘇州,爲數弟子自述治學之功夫及誌向,有曰:“夫國於(yu) 天地,必有與(yu) 立,所不與(yu) 他國同者,曆史也,語言文字也。二者國之特性,不可失墜者也。”見諸祖耿〈記本師章公自述治學之功夫及誌向〉,引自《章太炎學術史論集》,頁487。
[5]太炎有曰:“世之有人也,固先於(yu) 國。且建國以爲人乎?將人之爲國之虛名役也?韓非有見於(yu) 國,無見於(yu) 人;有見於(yu) 羣,無見於(yu) 孑。政之弊,以眾(zhong) 暴寡,誅巖穴之士。法之弊,以愚割智,‘無書(shu) 簡之文,以法爲教;無先王之語,以吏爲師’。(〈五蠹〉)”見〈原道下〉,《章太炎學術史論集》(錄自《國故論衡》卷下),頁288。按:此乃太炎論治的根本義(yi) ,持之甚堅,略無變改。
[6]〈諸子學略說〉開首即雲(yun) :“所謂諸子學者,非專(zhuan) 限於(yu) 周、秦,後代諸家亦得列入,而必以周、秦爲主。蓋中國學說,其病多在汗漫。春秋以上,學說未興(xing) 。漢武以後,定一尊於(yu) 孔子,誰欲放言高論,猶必以無礙孔氏爲宗,強相援引,妄爲皮傅,愈調和者愈失其本真,愈附會(hui) 者愈違其解故。故中國之學,其失不在支離,而在汗漫。”《章太炎學術史論集〉,頁216。
[7]《訄書(shu) 》重訂本,〈儒道第四〉,《訄書(shu) 詳注》,頁62-66。
[8]太炎雲(yun) :“夫莊周憤世湛濁,己不勝其怨,而托巵以自解,因以彌綸萬(wan) 物之聚散,出於(yu) 治亂(luan) ,莫得其耦矣。其於(yu) 興(xing) 廢也何庸?”同上,頁62。
[9]〈原道上〉,《章太炎學術史論集》(錄自《國故論衡》卷下),頁279-280。
[10]〈道本〉,引自《章太炎學術史論集》(錄自《檢論》卷三),頁293。
[11]〈訂孔下〉,上書(shu) (錄自《檢論》卷三),頁247。
[12]見《菿漢微言》,《菿漢三言》,頁27。
[13]〈訂孔下〉,頁247-248。
[14]《訄書(shu) 詳注》,頁176-177(〈學隱〉第十七)。
[15]錢穆《中國學術思想史論叢(cong) (卷三)》(合肥:安徽教育出版社,2004年),頁71,75,81。
[16]《訄書(shu) 詳注》,頁180。
[17]《章太炎學術史論集》(錄自《檢論》卷四),頁421-422。
[18]《菿漢昌言·經言三》,《菿漢三言》,頁87。
[19] 見〈答鐵錚〉,《章太炎學術史論集》(錄自《太炎文錄初編·別錄》卷二),頁117,111。
[20]《訄書(shu) 詳注》,頁485,487,489。
[21]同上,頁496。
[22]〈與(yu) 吳承仕論學書(shu) 〉,《章太炎學術史論集》(錄自《製言》第十二期),頁97-98。
[23]同上,頁98。
[24]通伯撰有《三經義(yi) 詁》,序曰:“大哉聖人之道,莫切於(yu) 《孝經》,莫辯於(yu) 《大學》,莫邃於(yu) 《中庸》。……孔子以此三書(shu) 爲切爲辨爲邃,居三累之上。不敢以淺見寡聞說也,集眾(zhong) 家之注而精取焉,以餉同誌。世方廢經蔑孔子,誠不自揆,乃區區致力於(yu) 此。”見《抱潤軒文集》(民國十二年癸亥京師刻本),卷五,頁十六下,十七下。
[25]〈國學之統宗〉,《章太炎學術史論集》(錄自《製言》第五十四期),頁24,25-26,27-28。
[26]同上,頁28-29。
[27]《推十書(shu) ·左書(shu) 》,卷一,〈儒行本義(yi) 〉,引自黃曙輝編校《劉鹹炘學術論集:哲學編(上)》(桂林: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2010年),頁81,84。
[28]《子疏定本·墨宋第五》,黃曙輝編校《劉鹹炘學術論集:子學編》(桂林: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2007年),頁82-83。
[29]〈國學之統宗〉,頁25。
[30]同上,頁25-26。
[31]〈諸子學略說〉,頁219,221。
[32]《訄書(shu) 詳注·商鞅第三十五》,頁566-573,577。
[33]〈原道下〉,頁287-288。
[34]《菿漢昌言·經言三》,《菿漢三言》,頁86-87。
[35]〈訂孔下〉,頁246-247。
[36]〈諸子學略說〉,頁227-228。
[37]《章太炎學術史論集》(錄自《檢論》卷三),頁294,291,293。
[38]〈原道上〉,頁282。
[39]《菿漢微言》,頁27。
[40]〈訂孔下〉,頁248。
[41]《齊物論釋·篇題》,《齊物論釋定本》,《章太炎全集(六)》(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86年),頁61。以下所引《齊物論釋》,皆此“定本”。
[42]〈訂孔下〉,頁248;《菿漢微言》,頁27。
[43]《菿漢微言》,頁23。按:所引此書(shu) ,頗有標點錯誤,玆改正。
[44]同上,頁14。
[45]《齊物論釋·篇題》,頁61。
[46]同上,頁63-64。
[47]同上,頁74-75。
[48] 胡樸安:《儒道墨學說》(安吳胡氏樸學齋刊,民國三十二年六月),〈自序〉,頁二。
[49]《莊子詮詁》,吳光龍點校(合肥:黃山書(shu) 社,1996年),頁236。
[50]《齊物論釋》,頁76。
[51]《莊子纂箋》(台北:東(dong) 大圖書(shu) 公司,2003年),頁230。
[52]《莊子詮詁》,頁236。
[53]《齊物論釋》,頁76。
[54]《莊子詮詁》,頁236。
[55]《齊物論釋》,頁76。
[56]同上,頁77。
[57]載《章太炎學術史論集》,頁475,478。
[58]《齊物論釋》,頁79-80。
[59]同上,頁80-81。
[60]同上,頁81-82。
[61]同上,頁82-83。
[62]同上,頁83。
[63]同上,頁99-101。
[64]同上,頁118-120。
[65]〈原道下〉,頁289。
[66]《菿漢微言》,頁38。
[67]〈原道下〉,頁289。
[68]〈原道上〉,頁281。
[69]《菿漢微言》,頁37。
[70]引自《章太炎學術史論集》(錄自湯誌鈞編《章太炎政論選集》),頁108-109。
[71]同上書(shu) (此係演講稿,錄自《製言》第五十七期),頁344,346-347。
[72]〈《王文成公全書(shu) 》後序〉,《章太炎學術史論集》(錄自《太炎文錄續編》卷二之上),頁380。
[73]《齊物論釋》,頁103-104。
[74]同上,頁89。
[75]《推十書(shu) ·內(nei) 書(shu) 》,卷一,〈儒行本義(yi) 〉,黃曙輝編校《劉鹹炘學術論集》(桂林: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2010年),頁748。
[76]《齊物論釋》,頁119。
[77]《菿漢微言》,頁61。
責任編輯:泗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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