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壽澂】唐蔚芝先生學術思想概述——以孟學為體,以科學為用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0-03-13 20:25:16
標簽:唐蔚芝
嚴壽澂

作者簡介:嚴(yan) 壽澂,男,西元一九四六年生,上海人。華東(dong) 師範大學碩士,美國印第安納大學博士。現執教於(yu) 新加坡南洋理工大學國立教育學院教授,兼任上海社會(hui) 科學院曆史研究所及美國克萊蒙研究生大學(Claremont Graduate University)宗教學院經典詮解研究所(Institute for Signifying Scriptures)特約研究員。治學領域為(wei) 中國學術思想史與(yu) 古典文學,旁涉政治思想及宗教學。撰有專(zhuan) 著《詩道與(yu) 文心》《近世中國學術思想抉隱》《近世中國學術通變論叢(cong) 》等。

唐蔚芝先生學術思想概述

——以孟學為(wei) 體(ti) ,以科學為(wei) 用

作者:嚴(yan) 壽澂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原載於(yu) 《經學文獻研究集刊》第二十一輯,2019年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庚子二月二十日乙卯

          耶穌2020年3月13日

 

一、學術淵源

 

太倉(cang) 唐蔚芝(文治)先生(1865-1954),年十四(虛歲,以下同),其尊人摯友同邑王紫翔(祖畬)見其所爲文,“亟賞之,謂必成大器;且謂宜讀古大家文,以擴充其才氣”。年十七,受業(ye) 於(yu) 紫翔之門,間三四日,前往聽講。紫翔講性理之學,嚴(yan) 義(yi) 理之辨,告之曰:“文章一道,人品學問皆在其中。故凡文之博大昌明者,必其人之光明磊落者也;文之精深堅卓者,必其人之忠厚篤實者也。至尖新險巧,則人必刻薄;軟熟圓美,則人必鄙陋。汝學作文,先從(cong) 立品始,不患不爲天下第一等人,亦不患不爲天下第一等文。”先生於(yu) 是尊紫翔之教,先讀汪武曹(份)增訂之《四書(shu) 大全·孟子大全》、陸清獻(隴其)《三魚堂集》,並乾隆禦選《唐宋文醇》、熊伯龍所撰《熊鍾陵製義(yi) 》。“日夜淬厲於(yu) 性理、文學,初知門徑矣”。[1]

 

年二十一,赴江陰南菁書(shu) 院應試,以超等錄取,住院肄業(ye) 。受業(ye) 於(yu) 東(dong) 南經學大師黃元同(以周)。元同主張漢宋兼采,經學即理學,理學即經學,不可歧而爲二,訓詁義(yi) 理當合而爲一。先生對此,終身服膺。[2]年二十八,赴禮部試,中式第三十一名貢士。座師翁叔平(同龢)評語爲:“經生之文,必有靜穆之氣,此作是也。經藝淵雅,不使才鋒,策賅博。”(按;先生後來教誨學生作文字,即以此爲準則。)殿試二甲第一百五名,朝考一等第六十五名。分發戶部江西司主事。[3]

 

三十一歲,因同事王丹揆(清穆)介紹,調任雲(yun) 南司幫主稿。先生謂:“雲(yun) 南司管理滇省財政,兼管漕務、倉(cang) 務。時餘(yu) 於(yu) 公牘文字,尚無門徑,隻得以吏爲師,遇事谘詢,並與(yu) 丹揆協商,調取檔案目錄,手自鈔存。用時指出提閲,吏不能欺。丹揆作《職思隨筆》,辦稿必摘要鈔錄,餘(yu) 亦仿行之。”[4]按:明清時良吏,頗有注意於(yu) 實政,並以其經驗心得著書(shu) 傳(chuan) 後者。明人呂坤有《實政錄》,清人汪輝祖有《佐治藥言》、《學治臆說》,即爲顯例。蔚芝不僅(jin) 講究性理之學,而且對行政實務頗爲用心,以後爲官、辦學所表現出的處事才幹,論政論學的條理密察,其基礎當即奠定於(yu) 此時。

 

同年,其父所輯《太倉(cang) 陸桴亭先生遺書(shu) 》告成。[5]陸桴亭(世儀(yi) )爲學,有本有末,講理學而兼有實學,如錢賓四所謂,“理學經濟,明體(ti) 達用,內(nei) 聖外王,兼而有之”,[6]對先生影響甚大,由是用心於(yu) 經濟之學。三十二歲,“閲各國條約事務各書(shu) ,並評點《萬(wan) 國公法》”,又讀曾惠敏(曾紀澤諡惠敏)、黎蒓齋(庶昌)諸家文集,“自是於(yu) 經世之學,粗得門徑矣”。七月,考取總理各國事務衙門章京第二名。次年,又讀《經世文正續編》及曾文正(國藩)、胡文忠(林翼)的全集。奉派爲戶部則例館纂修官,輯成《漕運門》八卷。[7]可見其對經世實學的留意。

 

先生身兼兩(liang) 個(ge) 衙門的職務,每兩(liang) 日赴戶部,兩(liang) 日赴總署。事務繁重,總署尤甚,值夜班常至天明。在總署,奉派在司務廳收發文牘。司務廳有儲(chu) 條約櫃,先生於(yu) 是“發而讀之,又以暇時學習(xi) 俄文,燈下每取中俄文本條約對校之,目力遂大傷(shang) ”。其時侍郎許竹篔(景澄)奉派爲總理衙門大臣,對蔚芝深爲器重。受許氏之熏陶,先生對外交事務逐漸熟悉。[8]

 

光緒二十六年(1900),義(yi) 和團排外事起,八國聯軍(jun) 入京。先生隨同慶親(qin) 王奕劻與(yu) 李鴻章,辦理條約文件。次年七月,那桐奉使日本道歉,蔚芝任隨員。[9]光緒二十八年,英王愛德華七世行加冕禮,清廷派貝子載振爲專(zhuan) 使大臣,赴英致賀,並遊曆法國、比利時、美國、日本四國。先生爲三等參讚隨行,因而對西方及日本有了實地的了解,以載振之名撰成《英軺日記》一書(shu) ,於(yu) “歐美風教,沿途景物,詳載靡遺,擇善諷行,尤具深意”。此年,由上海文明書(shu) 局印行。[10]可見先生通曉外事,對西方文化的長處頗爲讚賞。

 

光緒二十九年,先生年三十七,奉旨調往新設立之商部,任右丞。自謂:“外交學已研究多年,不願離外部,且商務向未熟諳,極力堅辭”,不得已而出任。於(yu) 是研究商務,擬定《商部章程摺》、《聲明商部辦事權限摺》、《請辦商業(ye) 模範銀行摺》等,並編訂《商律》。[11]任上諸奏議,載於(yu) 《茹經堂奏疏》,可見其用力之深,議論之精辟。[12]光緒三十二年,商部改爲農(nong) 工商部,先生爲署理尚書(shu) ,“接收案卷一切,甚爲忙碌”。十二月,先生母病毒,“遂不複到署,一意侍奉湯藥”。母棄世,扶柩返鄉(xiang) 。次年八月,就任上海實業(ye) 學堂(原名南洋公學)監督。[13]於(yu) 是脫離官場,專(zhuan) 意辦學了。

 

從(cong) 陸桴亭上繼朱子窮理盡性之學,以經世爲要歸;就理學而言,重程朱,亦不廢陸王(所謂“盡心知性與(yu) 夫存心養(yang) 性,道在虛實並進”[14]);兼重洋務與(yu) 科學,主張大力發展農(nong) 工商實業(ye) ;承桐城、湘鄉(xiang) 之緒,發揚文章之學。要而言之,有擔當,不畏艱苦,勇於(yu) 汲取新知識,不計世俗毀譽,惟期有益於(yu) 天下國家。是謂晚清曾文正、郭筠仙(嵩燾)以降的治學宗旨;此派後起者頗多江南人士,如薛叔耘(福成)、許文肅(景澄)、吳摯甫(汝綸)諸人。蔚芝所秉承的,正是這一傳(chuan) 統。

 

二、洋務與(yu) 教育

 

晚清時期,凡是傳(chuan) 自西方的各種知識,與(yu) 西方相關(guan) 的各種事務,統稱爲洋務。當時的守舊人物,對於(yu) 所謂洋務,一概深惡痛絕,盡行排斥。理學大師倭艮峰(仁)即爲一例。蔚芝先生雖講理學,講經學,然而熱衷於(yu) 學習(xi) 洋務,決(jue) 不是抱殘守缺之輩。

 

戊戌政變,新法盡廢,新學堂多並入書(shu) 院。先生對此,大表反對。政變之次年,仍堅持西學堂決(jue) 不可並入書(shu) 院。說道:“書(shu) 院之與(yu) 學堂,宜分而不宜合。如欲爲歸並之計,則書(shu) 院可以並入學堂,而學堂不可以並入書(shu) 院。”以明末清初陸桴亭爲例,其《思辨錄》中“論歲差之法,謂歐羅巴人君臣盡心於(yu) 天,終歲推驗,其精不可及”。其時利瑪竇、艾儒略新至中國,桴亭“已精研西學如此,設使生於(yu) 今日,其必習(xi) 諸國之語言文字,灼然明矣”。天下既有此文字,“士大夫迄未能措意”,實是“大可恥之事”。指出“今日國勢之浸弱,正由中國賢士大夫不屑究心洋務之所致”。“爲臣當忠,爲子當孝”,人人皆知,然而“國勢之不知,世變之不察,百姓疾苦之不聞,持違心之謬論,受剝膚之巨災”,豈可稱爲忠孝?“故方今之世,惟忠臣孝子而後可談洋務,亦惟忠臣孝子斷不可不談洋務。學堂者,正所以教忠教孝之地,而即宇宙間一線生機之所係也。”[15]言辭可謂激憤。

 

如此重視西學、洋務,直至晚歲,仍不稍變。民國十九年,蔚芝先生年已六十有六,有《上海交通大學第三十屆畢業(ye) 典禮訓辭》,曰:

 

鄙人十年以前,見美國教育家孟祿、塞婁兩(liang) 博士,均殷勤相告,謂中國最要者在造就領袖人才。後訪他國教育家,亦多持此論。故鄙人辦學時,不自量力,常欲造就領袖人才,分播吾國,作爲模範。區區宏願,嚐欲興(xing) 辦實業(ye) ,自東(dong) 三省起點,迤北環內(nei) 外蒙古,至天山南北路,迤西迄青海以達西藏,作十八行省一大椅背。而南方商業(ye) ,則擬推廣至南洋各島,固我門戶屏藩。故三十餘(yu) 年前,曾在北平創辦高等實業(ye) 學堂。迨囘滬後,辦理本校,並在吳淞創辦商船學校。此誌未嚐稍懈。無如吾國風氣,徒知空談學理,不能實事求是,以致程度日益低落。即如電汽、火車、輪船各項,僅(jin) 有駕駛裝置之才,其能製造機器、自出新裁者,寥寥無幾。日日言提倡國貨,試問國貨能否製造?日日言抵製洋貨,試問洋貨能否抵製?各校學生不過欲得一紙文憑以圖榮寵,絕不聞有奇才異能可以效用於(yu) 當世。……須知吾人欲成學問,當爲第一等學問;欲成事業(ye) ,當爲第一等事業(ye) ;欲成人才,當爲第一等人才。而欲成第一等學問事業(ye) 人才,必先砥礪第一等品行。……孟子曰:“不恥不若人,何若人有?”又曰:“無恥之恥,無恥矣。”我學問不若人,事業(ye) 不若人,可恥孰甚?於(yu) 此而不知恥,是謂無恥。[16]

 

先生畢生誌事,在此盡行道出。當爲第一等學問,當爲第一等事業(ye) ,當爲第一等人才,先務則在砥礪第一等品行;是爲先生終身以之的教育宗旨。要而言之:“教育根本在性情,措諸躬行則爲道德,再輔以近世科學,斯爲體(ti) 用兼全。”[17]

 

早在光緒二十一年,蔚芝即告其弟子李頌侯曰:“吾弟有誌之士也,務望慎守吾言,以理學爲體(ti) ,以經濟爲用。勿讀無益之書(shu) ,勿作無益之事。異日擔荷斯道,維持人心,力爲剝陽時之碩果,風雨時之雞鳴,有以存聖學於(yu) 一線,而不至於(yu) 中絕,此則鄙人之所厚望也。”[18]先生的學術思想宗旨,正在“以理學爲體(ti) ,以經濟爲用”二語。處今世而談“經濟”,西學,尤其是近代科學知識,又豈能或缺?

 

先生關(guan) 於(yu) 洋務,最所究心者,除外交以外,端在實業(ye) 與(yu) 科學。光緒二十九年,蔚芝三十九歲,代載振作〈議覆三品京堂張振勲條陳商務摺〉,以爲:“近世之言理財者,莫不以振興(xing) 商務爲急,而不知商之本在工,工之本又在於(yu) 農(nong) 。何者?蓋商必有其爲商之品物,無工則無以爲商也。工必有其爲工之質料,無農(nong) 則無以爲工也。故欲求商務之興(xing) 盛,在先求工業(ye) 之精進;欲求工業(ye) 之精進,在先求農(nong) 事之振新。”又主張鼓勵工藝創新,保護專(zhuan) 利,曰:“泰西各國維持商務,以保護、開通二法互相爲用,而尤以提倡工藝爲程。凡國中有能創一新法、得一新理、製一新器,實有裨於(yu) 國計民生者,準其呈報,試驗得實,或獎以金牌、寳星,或給予文憑,準其專(zhuan) 利。其注重工藝如此。中國近年以來,閭閻生計維艱,流民漸夥(huo) ,馴至寇盜充斥,劫奪時聞。推原所自,未始非工政不修以致此也。”[19]如此見解,即使在今日,仍是不刊之論。

 

清末民初人物中,盡心盡力於(yu) 科學工藝教育如蔚芝者,實不多見。然而先生對於(yu) 時人“用科學以治國”之說,則不以爲然。作於(yu) 民國十七年的〈《大學》格物定論〉引《禮記·禮器篇》“人官有能,物曲有利”曰:“人官所以馭物曲,故古者用人,德進事舉(ju) 言揚,旁逮曲藝,而近人欲用科學以治國。夫聲光化電遂可以修齊治平乎?”[20]易言之,不可將道與(yu) 器混而爲一。“近人謂泰西之格物即吾儒之格物,混道與(yu) 器爲一,欲以一材一藝之長侈談平治,而民生實受其病。”慈谿裘匡廬(肇麟)作《廣思辨錄》,有雲(yun) :“科學方法治天下,未免錯誤。吾儒所格者事理,西人所格者物質。”蔚芝以爲,此語“可謂一矢破的”。[21]

 

蔚芝提倡科學,以爲今世絕不可少。然而科學決(jue) 不能取代“人倫(lun) 性情道德”:

 

夫人倫(lun) 性情道德,千古不變者也。聖賢至教,如陰陽寒暑,適協於(yu) 時。庸愚詭教,如風雨晦明,悉愆其候,直者枉之,雅者俗之,左道者矜式之,桀驁者嘉鮮之,譬諸南針而北指。故曰:“教不時則傷(shang) 世。”(見《禮記·樂(le) 記篇》)要知限製我之人才,即以限製我之國力。君子遏抑,則小人日進。是以愈趨時而國愈危也。且所謂時者,孰若近代之科學?道藝兼資,科學自宜特重。惟當以孟學爲體(ti) ,純而益求其純;以科學爲用,精而益致其精。夫如是,乃可以救心,乃可以興(xing) 國。[22]

 

“以孟學爲體(ti) ,以科學爲用”,先生爲官、講學,尤其是主持上海交通大學,此二語實爲其座右銘。

 

民國二十二年,蔚芝應蘇州國學會(hui) 李印泉(根源)、金鬆岑(天翮)等之邀,赴蘇演講,宣講《孟子》大義(yi) ,曰:“鄙人嚐謂聖賢教人,惟恐人之近於(yu) 禽獸(shou) ;後世教人,惟恐人之遠於(yu) 禽獸(shou) 。《孟子》七篇,尤重人道教育。人者,天地之心也。立人之道,曰仁與(yu) 義(yi) 。《孟子》首章言仁義(yi) ,即所以正人心而立人極也。……處今世而言教育,必以尊崇人道爲惟一宗旨。”[23]科學本是利器,可爲善,亦可助惡。若無人道教育,科學便成爲惡之資。教育當以孟學爲體(ti) ,正因孟子尤重人道教育也。

 

三、讀經與(yu) 讀國文

 

民國八年,蔚芝先生作《中學國文新讀本序》,雲(yun) :

 

世道之譸張,人心之迷謬,風俗之庸惡,士品之卑汙,上下曆史,無有甚於(yu) 今日者,有識之士惄焉,思所以救之。顧其策奈何?或曰:“將講武備,精器械,而振之以軍(jun) 國民教育乎?”曰:否,否。揚湯不足以止沸也。或曰:“將研哲學,談心理,而躋之於(yu) 高明之域乎?”曰:否,否。空言無補於(yu) 實事也。或曰:“將務實業(ye) ,進農(nong) 家、工家、商家,而道國民以生活乎?”曰:斯言似矣。然而不揣其本,徒以生計爲惟一之教育,言義(yi) 則萬(wan) 無一應,言利則赴之若川。此近代教育家之昧於(yu) 先後,中國之大危機也。

 

在先生看來,衹是整軍(jun) 經武,固不足以救國;相與(yu) 研討哲學、心理諸新學說,以爲即可發現救國淑世的靈丹妙藥,空言無補而已(今日不少所謂知識分子,大談中國需要思想家雲(yun) 雲(yun) ,亦是此一路數);發展農(nong) 工商諸實業(ye) ,改善國民生計,確有助益,然而若不講究本原之道,舉(ju) 國上下,惟利是視,實爲“中國之大危機”(按:於(yu) 今日之情狀,若有預見)。救國淑世之正道,一是讀十三經,二是讀國文。[24]

 

先生以爲,民國初年廢讀經,“世奉爲大功,崇拜恐後。餘(yu) 向者腹非之而不敢言,迄乎今日,廢經之效亦大可睹矣。新道德既茫無所知,而舊道德則埽地殆盡。世道至於(yu) 此,人心至於(yu) 此,風俗士品至於(yu) 此,大可憫也”。又曰:“我國之倫(lun) 常綱紀、政教法度,具備於(yu) 十三經。孔子曰:‘定而後能靜。’廢經則一日不能定,一日不能靜。又曰:‘和無寡,安無傾(qing) 。’廢經則一日不得和,一日不得安。彼宗教家方日日誦經,而我國則厭惡經籍,有若弁髦。舉(ju) 國民之心,皆麤而不能細,舉(ju) 國民之氣,皆浮而不能沈。如此而猶望其治平也,豈不傎哉?此讀經爲救世之第一事也。”[25]其大意是:欲救國淑世,必須平心靜氣,腳踏實地去做,空談躁動,無濟於(yu) 事。讀經能使人安靜,惟安靜不擾,始能臻於(yu) 治平之境,故讀經爲救世之第一事。蔚芝爲無錫國學專(zhuan) 修館訂立學規,有“安靜”一項,雲(yun) :

 

今人熱心愛國,而卒未得所以療國之方。老子曰:“載魂魄抱一,能無離乎?”蓋士落其魄,則國失其魂矣。故今日救國之策,莫若主靜。《大學》言“知止而後有定,定而後能靜,靜而後能安”,此言治心之法,而實即治人治天下之法。孔子之言心學,曰“洗心退藏於(yu) 密”,曰“操則存,舍則亡”,又曰“天下之動,貞夫一者也”。孟子之言心學,曰“持其誌,毋暴其氣;心勿忘,勿助長”,又曰“存其心,養(yang) 其性,所以事天也”。……《易傳(chuan) 》曰:“複其見天地之心乎!”《禮記》言:“人者,天地之心也。”惟於(yu) 靜中隨時體(ti) 驗,乃能見天地之心。然則主靜之功,實爲參讚化育之本。夫天下未有不能治其心而能治事者也,亦未有不能治其心而能治國者也。[26]

 

對治之方,惟有讀經以平其心,靜其氣。回顧華夏百年之史,躁動張皇,囂然不靜,至紅羊巨劫而臻於(yu) 極,其後果爲如何?

 

不僅(jin) 如此,欲維持人道,讀經更是必不可少。民國十年,蔚芝作《施刻十三經序》,以爲“今日之世,一大戰國之世也”。戰國之時,“爭(zheng) 地以戰,殺人盈野;爭(zheng) 城以戰,殺人盈城”,百姓“慘苦之狀,爲生民以來所未有”,“曾不踰世而秦政出”,焚書(shu) 坑儒,毒流四海,“亦生民以來所未有”,乃“人心之害爲之也”。“然而秦時之書(shu) 焚於(yu) 有形,而今世之書(shu) 焚於(yu) 無形;秦時之儒坑於(yu) 可見,而今世之儒坑於(yu) 不可見。”“橫政之所出”,“橫民之所止”,“學說之詖淫”,“士林之盲從(cong) ”,人民之“痛苦而無所控訴”,世界之“劫運而靡所止屆”,皆“人心之害爲之也”。人心之害,則“廢經爲之也”。“廢經而仁義(yi) 塞,廢經而禮法乖,廢經而孝悌廉恥亡,人且無異於(yu) 禽獸(shou) 。”因此,“欲救世,先救人;欲救人,先救心;欲救心,先讀經”。[27]

 

民國十九年,蔚芝友人孫師鄭(雄,原名同康)撰《讀經救國論》,先生爲作序,雲(yun) :

 

國何以立?係於(yu) 民之心;是非之心存焉爾。國何以傾(qing) ?亡於(yu) 民之心;是非之心亡焉爾。……東(dong) 海有聖人出焉,此心同,此理同也。西海有聖人出焉,此心同,此理同也。所是者無不同,所非者亦無不同也。世衰道微,人始是其所是,非其所非;是其所非,非其所是。……迷謬不省,莫衷一是。國魂失而民狂,隳突叫囂,如醉如夢。由是人心是非之公,澌滅殆盡,而惻隱羞惡辭讓之心,乃隨之而俱喪(sang) 。……吾友孫君師鄭憫焉,爰救之以讀經。夫救國而要以讀經,何也?經者,萬(wan) 世是非之標準,即人心是非之標準也。[28]

 

其大意有二:一是經乃人心是非之標準,用今日流行語來說,即是道德底線所在。二是東(dong) 海西海,心同理同,這是非標準不受時空之限製,亦即所謂普世之價(jia) 值也。

 

作於(yu) 民國二十七年的《孟子尊孔學題辭》更作申述,雲(yun) :“人必自愛其心,自保其心,而後可以爲人;國必自愛其心,自保其心,而後可以立國。我國之重心維何?尊孔是矣。”中國往日雖尊孔,不可諱言,孔子之精神已失,然而精神雖去,郛郭猶存,“今則並其郛郭而掃除之”,豈非自滅之道?因此,“欲複興(xing) 中國,必先複孔子之精神;欲複孔子之精神,在教師能講經,學生能讀經”。[29]

 

救國淑世之第二事,則是讀國文。蔚芝以爲:“凡教與(yu) 政之行也,必視其習(xi) 貫;反其習(xi) 貫而強以致之,則事必窒礙而不可行。”按:此爲先生的一貫見解,有合於(yu) 西方傳(chuan) 統保守主義(yi) 之真諦。先生又曰:“自歐化東(dong) 漸,藝術紛陳,人皆曰國文無用,或且疑爲久王而將厭者。”先生大不以爲然,指出:今日新知新說日新月異,“正賴才智卓越之士,掇各科之精蘊,而用吾國文以發明之,俾僻壤遐陬,未通佉盧文字者,皆得盡研科學,而重譯之士,且將取吾書(shu) 以餉彼邦之人士”。[30]易言之,國文之當重,在現實的需要:科學爲中國所急需,以如此廣土衆民,、若欲使人人通域外文字,以通科學,豈非事倍而功半。故國文者,若從(cong) 現實角度看,其焉可不重?

 

更爲重要的是:猶如國貨是“國民之命脈”,國文乃是“國民之精神”。“國貨滯則命脈塞,國文敝則精神亡。愛國者既愛國貨,先當維持國文。”因此,“讀國文爲救世之第二事”。“經者,文之幹;文者,經之支與(yu) 流裔。”此即古史讚堯所謂“文思”,讚舜所謂“文明”。“漢唐以來,文化盛則國治,文化微則國衰。故無論古今中外,罔不以保存文化爲兢兢。乃今世之士,淘汰文化惟恐不速。或用鄙陋俚俗之教書(shu) ,自詡爲新法,雖聰明才智之士,亦強儕(chai) 諸村夫牧豎之流,知識日短,誌氣日卑。究其弊,國家將無用人之人,而惟有爲人所用之人。豈不恫哉!”[31]換言之,國家欲自強,必須文化能自立,而欲文化能自立,必須維持國文;若文化衰微,知識淺而誌氣卑,則隻能隨人腳跟,出不了第一流的人才。

 

先生又指出:“生民之類,自棄其國學,未有不亡者也。”歐洲諸國,“其競進於(yu) 文明者,則其國家,其人類強焉,存焉;反是則其國家,其人類弱焉,息焉,滅焉。我國文字,自書(shu) 契之造,以迄孔子,數千年來,綿綿延延,人類之所以常存者,胥由文焉作之綱維”。日本師法德國,然而“藝成而立”,並不以“德言授其徒”而取代己之國文。[32]先生因此對“文化侵略”深表憂慮:“橫覽東(dong) 西洋諸國,靡不自愛其文化,且力謀以己之文化擴而充之,深入於(yu) 他國之人心,而吾國人於(yu) 本國之文化,孔孟之道德禮義(yi) 、修己治人之大原,轉略而不講,或且推去而任人以挽之。悲乎哉!文化侵略瞬若疾風,豈僅(jin) 武力哉?吾爲此懼,深恐抱殘守缺,終就淪湮”,於(yu) 是在“太湖之濱,購地數十畝(mu) ”,經營國學專(zhuan) 修館,以讀經尊孔、保存文化爲職誌。[33]

 

同時須知,先生提倡讀經、讀國文,並不僅(jin) 是因爲此乃中國文化之結晶,更因爲:“凡文之博大昌明者,必其人之光明磊落者也;文之精深堅卓者,必其人之忠厚篤實者也。若夫圓熟軟美,則人必巧滑而佞柔;叫囂淩亂(luan) ,則人必恣睢放蕩而無秩序。且夫秩序者,文章之基、人事之紀也。世變多故,言龐事雜,泯泯棼棼,皆害於(yu) 無秩序。”他更以爲,“世界中之善氣,即天地中之正氣,亦即文字中之正氣也。人皆吸天地間之空氣,而不知吸世界中之善氣。人欲吸世界中之善氣,必先吸文字中之正氣。文字之氣正而世界昌焉”。諸經之文字,正是文字中的善氣,能使人燥釋矜平,化去無秩序。因此,“擴充文字中之善氣”,即是“提引世界之善氣於(yu) 無窮也”。[34]按:足見先生並非文化民族主義(yi) 者,並不持文化排外論,其所謂正氣、善氣,乃是普世性的,其所向往者,則爲“提引世界之善氣於(yu) 無窮”,俾全人類登於(yu) “文思”、“文明”之境域。

 

然而先生對於(yu) “文明之禍”,深有理解。指出:《周易》中,“〈離〉爲文明之卦,而其象又爲甲胄,爲戈兵”,爲何如此相悖?“驗諸當世”,乃知“文明者,戈兵甲胄之階也”。“無形之競爭(zheng) 以心理,有形之競爭(zheng) 以學術;無形之競爭(zheng) 以科學,有形之競爭(zheng) 以幹戈。《離》爲火,製器尚象,火器日精。故世界愈文明,而幹戈之相爭(zheng) 殺乃愈無已時。”《管子》有“官山海王”之說,“知此義(yi) 而欲補救之者也”。《老子》有“剖鬥析衡,民斯不爭(zheng) ”,《莊子》有“絕聖棄智,佳兵不祥”之說,“知此義(yi) 而欲屏絕之者也”。孟子則是“知此義(yi) 而欲以有形之競爭(zheng) 歸於(yu) 無形之競爭(zheng) ”,所以便有“矢人、函人之相校”及“如恥之,莫如爲仁而反求諸己”之說。孟子所身處的戰國時代,正是這樣一個(ge) 有形競爭(zheng) 劇烈、殺人盈野盈城之世,故孟子大聲疾呼:“天下之禍亟矣,非仁義(yi) 救之不爲功。”“蓋有仁義(yi) ,則地球之內(nei) 以康以寧;無仁義(yi) ,則地球之內(nei) 以爪牙,以肉食。”而“漢唐以來,鮮明此理,爲學偏於(yu) 空虛,其心思耳目之聰明窒塞,乃日益甚”。原因在於(yu) “徒知文明之足以治天下,而不知甲胄幹戈之已隨其後”。至於(yu) 近代學子,“稍稍研求科學,徐而究其實,乃徒知物質之文明,而於(yu) 有形無形之競爭(zheng) ,曾未嚐少辨焉。或者且嗜功利,薄仁義(yi) ”。僅(jin) 知文明之利而不知其害,如何能救世?先生深信,若“先知先覺之得其人”,孔子所向往的大同世界,“詎不可以締造”?中國既有先聖遺經,以仁義(yi) 爲教,一旦講明其中至理,“必將有聖人者出,先以無形之競爭(zheng) 趨於(yu) 有形之競爭(zheng) ,乃複以有形之競爭(zheng) 歸於(yu) 無形之競爭(zheng) ”,亦即先使心理之爭(zheng) 勝趨於(yu) 學術之競爭(zheng) ,而後以科學之競爭(zheng) 銷融武力之競爭(zheng) ,俾各國以文明創造的競爭(zheng) 取代“幹戈之相爭(zheng) 殺”。[35]先生之悲願深矣。

 

四、發揚孟學

 

綜上所述,可見在蔚芝先生心目中,救國與(yu) 救世本爲一事。其所向往者,不是中國崛起與(yu) 列強相爭(zheng) ,而是全人類共趨大同之域。其所謂讀經救世,乃是闡發經中仁義(yi) 學說,使之沾溉及於(yu) 全世界,永久消弭人類自相殘殺的慘禍。仁義(yi) 學說的精髓,則在孟子所謂以不忍人之心,行不忍人之政。

 

先生撰《無錫國學專(zhuan) 修館學規》,有雲(yun) :“凡士人通經學、理學而能達於(yu) 政治者,謂之有用,謂之通人;不能達於(yu) 政治者,謂之無用,謂之迂士。”[36]何以通經學理學必當達於(yu) 政治?乃是出於(yu) 不忍人之心。見生靈之塗炭,哀鴻之遍野,凡有仁心者,必恫瘝在抱,不能不關(guan) 心政治。民國十年,先生作《不忍人之政論》三篇,其二有曰:“吾嚐遊歐美諸國,其民熙熙皞皞,頗有雍容禮樂(le) 之風。彼其所重者,惟在人道。其譏我中國,則曰:‘支那人之性命,曾無異於(yu) 雞犬。’何其言之慘也。嗚呼!”與(yu) 歐美諸國相對照,其時的中國百姓,可謂“末世之民”,原因在於(yu) “在上者之先絕其生機”。先生不由慨歎道:“夫使百姓有死之悲,無生之樂(le) ,誰實爲之哉?讀《詩》之《萇楚》《苕華》諸篇,未有不掩卷流涕者矣。”[37]

 

《不忍人之政論三》申述道:

 

古之爲政也,惟務生人;今之爲政也,惟務殺人。古之爲政也,必生人而心始安;今之爲政也,必殺人而心始快。嗚呼!何其度量之懸殊也。孔子曰:“道二,仁與(yu) 不仁而已矣。”不忍則仁,忍則不仁。仁不仁之辨,不忍與(yu) 忍而已。……蓋君子務本,本立而道生。仁人之於(yu) 孝,猶手足之有腹心,枝葉之有根本也。古之聖人,首在躬行孝悌。由是而推暨之,有無限之等級,即有無限之經綸。是故尊高年所以長其長,慈孤弱所以幼其幼。凡天下之罷癃殘疾、惸獨鰥寡,皆吾兄弟之顛連而無告者也。是所謂不忍人之政也,是所謂民吾同胞物吾與(yu) 也。……今也侈談同胞同與(yu) ,而其爲政也,乃適與(yu) 之相反。長國家而務財用,外本內(nei) 末,爭(zheng) 民斯奪,舉(ju) 向之養(yang) 老恤孤、惠鮮鰥寡一切善政,俱掃地而更張之,狼吞而虎咽之。古之人曰“不虐無告,不廢困窮”,今則專(zhuan) 虐無告廢困窮;古之人曰“無虐惸獨而畏高明”,今則專(zhuan) 虐惸獨畏高明。殺千百人不足,馴至於(yu) 殺億(yi) 萬(wan) 人;殺當時之人不足,馴至於(yu) 殺後世之子孫。

 

先生更指出,君臣上下,本與(yu) 父子關(guan) 係不同,乃是“人合”,非“天合”。欲“人心不至於(yu) 渙散,宇宙不至於(yu) 陸沈”,惟有“以不忍之心相爲固結”。而“今也舉(ju) 不忍人之心與(yu) 不忍人之政,皆以爲腐敗而不足複道,悍然吮民之膏飲民之血而不顧。如是則萬(wan) 目睽睽,對於(yu) 政府誰複有理之者?誰複有愛而護之者?一旦事變,誰複有奔走而捄之者?”[38]世事如此,焉得不以孟子之言救之?

 

所謂不忍人之心,依孟子之見,乃人性中所固有,然若其心陷溺,則極易失去,故孟子闡說心性,以爲救世必由之道。蔚芝先生對此論曰:

 

或問曰:孟子言心性以救世,精義(yi) 安在?曰:“合性與(yu) 知覺,有心之名。”(宋張子《正蒙》語))孟子論心性,訓練知覺而已矣。學無論中西,胥歸於(yu) 實。惟知覺虛靈,能禦實而使之精。吾國民之積弱,正由於(yu) 知覺之蠢愚浮躁。居一邑而不辨其人之賢否也,辨一事而不究其事之始終也,讀一書(shu) 而不明其所言之綱要也。如此遲鈍,故事事落於(yu) 人後。孟子述伊尹之言曰:“先知覺後知,先覺覺後覺。”知養(yang) 於(yu) 平時者也,覺發於(yu) 臨(lin) 事者也。視必求其明,聽必極其聰,思必致其睿,學之弗得弗措,行之弗篤弗措,夫然後知覺靈而智慧達。然若私智穿鑿,機心相角,利欲相計較,則知覺轉爲之窒塞。故孟子又清其源,曰“良知”。本家庭之愛敬,擴而充之於(yu) 治平。善良以爲體(ti) ,靈警以爲用;善良以治內(nei) ,靈警以對外。推諸東(dong) 海西海,此心同此理同也;推諸南海北海,此心同此性同也。故孟子之學,不獨可以救國,且可以救世。[39]

 

欲發揚孟子心性之學,必須“訓練知覺”。先生所謂知,相當於(yu) 理學家所謂涵養(yang) ,所謂覺,則相當於(yu) 所謂省察;涵養(yang) 於(yu) 平時,省察於(yu) 臨(lin) 事。而所謂知覺,當從(cong) 心性中自然流出,切不可以私智穿鑿。知覺靈而智慧達,便是孟子所謂良知的妙用。良知擴充至於(yu) 極,治國平天下即在其中。而且凡屬人類,心性皆同,故訓練知覺,自可以救世。

 

更有進者,訓練知覺對於(yu) 科學、工藝之創造發明,亦大有助益。先生自謂,“平日之誌願,在造就中國之奇材異能,冀與(yu) 歐美各國頡頏爭(zheng) 勝”,而“今人但務思想,而不能修養(yang) 其知覺。夫知覺不本於(yu) 善良,則思想終歸於(yu) 惡化”。“二十世紀以來,吾國鮮有發明彜器技能”,症結在於(yu) “知覺不良,日趨於(yu) 功利誇詐,則思想因以窒塞而不敏也”。對治之方,則是發揮固有的良知,因其本爲“萬(wan) 能之萌柢也”。[40]要言之,訓練知覺,以致良知,不僅(jin) 是道德的基礎,更是人類重大發明之憑借。

 

先生著有《知覺篇》一長文,對此作深入的解釋,大略謂:“世謂知在於(yu) 事而覺在於(yu) 心者,非也。知與(yu) 覺皆因事而感心,因心以應事。知裕於(yu) 平時者也,覺發於(yu) 臨(lin) 事者也。知,體(ti) 也,覺,用也。故養(yang) 知在學問,而發覺在聰明,言知則可以該覺。”最要者在於(yu) “知本”:“權然後知輕重,度然後知長短。輕重長短定,而是非明矣。孳孳爲善者舜之徒,孳孳爲惡者蹠之徒。欲知舜與(yu) 蹠之分,無他,利與(yu) 善之間。舜蹠分而善惡著矣。是非明,善惡著,則本末厚薄稱,此之謂知本。”凡修身、齊家、治國,皆須知本。[41]欲使人人靈其知覺,必須自教育入手。

 

先生因此說道:“今日所教之事,即他日所行之政。雖然,行政殺人,人得而知之。教育殺人,若戰國之世,罔民設教,桎梏其智能,窒塞其聰明,導以欲,誘以利,其誌卑,其行鄙,而害且及於(yu) 人心家國,人鮮有知之者,豈不悲哉!孟子誌在救世,七篇之書(shu) ,所言無非教育。”有家庭教育、學校教育、國民教育、高等教育、分級教育。其精意可約爲三端,即人倫(lun) 教育、性情教育、道德教育。人倫(lun) 教育行,人間的“天敘、天秩始定”,“未有人倫(lun) 不明而政治有秩敘者”。性情教育使人天性不至陷溺,“惟有真性情者,乃有深學問”。“天下有道,以道殉身;天下無道,以身殉道。”道德教育使人存廉恥,重氣節,“豈有無道無德而可以為(wei) 教者”?因此,“惟當以孟學爲體(ti) ,純而益求其純;以科學爲用,精而益致其精”。[42]發揚孟學,可謂深切著明矣。

 

五、定國要策與(yu) 政治道德

 

抗戰結束之年,蔚芝先生答客問定國要策,雲(yun) :

 

餘(yu) 所持者,卑之無甚高論,惟有興(xing) 廉、務實二事而已。……《大學》明言“仁者以財發身,不仁者以身發財。”而吾國人專(zhuan) 以“發財”二字爲口頭禪,受其害者,或隱喜而陽諱之。心術卑鄙,品行齷齪,率由於(yu) 此。孔子曰:“慢藏誨盜。”老子曰:“多藏厚亡。”孟子曰:“去義(yi) 懷利,未有不亡。”世人視爲迂遠,貪官汙吏盈天下,而人類之相爭(zheng) 相奪,遂無已時。

 

先生因此大聲疾呼曰:“故吾常謂吾國人好利之心一日不去,中國恐無太平之望。哀哉!”真痛乎其言之。

 

至於(yu) 務實,先生說:“試讀近代曾文正公文集、日記、家書(shu) ,其腳踏實地、兢兢業(ye) 業(ye) 爲何如?”舉(ju) 民國二十六年丁醜(chou) 抗戰初起時二事爲例。其一是:當時無錫紳士“有向當道請軍(jun) 械守城者,則笑曰:‘敵人豈有至無錫之理。現在崑山兵力足可支持七個(ge) 月,屆時大兵雲(yun) 集,彼小醜(chou) 詎足道耶?’”然而事實是:崑山不但未能支持七個(ge) 月,連七天都支撐不了。先生雲(yun) :“此事雖未必確實,然亦足征放空氣之害。”又引孔子之言“其言之不怍,則爲之也難”,說道,此等“大言炎炎,毫無實際”,以嚇唬自己百姓猶且無用,更何況“嚇外人乎?哀哉!”或以宣傳(chuan) 需要爲之辯護(按:所謂宣傳(chuan) 部,國民黨(dang) 首創,爲前此政府所無),先生答道,宣傳(chuan) 貴有實際,至於(yu) “孰者宜宣傳(chuan) ,孰者宜韜晦,更宜謹慎斟酌”。(按:如此顯明道理,主持宣傳(chuan) 者自欺欺人,不知也,嗚呼!)其二是:風聞當時常州鄉(xiang) 間某地,“即因宣傳(chuan) 軍(jun) 械充足,致受轟炸,哀哉!”先生引邵子(雍)之言“天下將治,則尚行也;天下將亂(luan) ,則尚言也”,雲(yun) :“夫言有枝葉,已非治世所宜,況虛聲洞(恫)喝乎?況軍(jun) 事要政乎?故竭力務實,猶宜慎密不出,況並無實際乎?”[43]對於(yu) 宣傳(chuan) 罔民之害,言之諄諄,可謂痛哭流涕者矣。

 

當時頗有人,以爲政治與(yu) 道德宜分而不宜合。先生對此,大不以爲然。曰:

 

合則治,分則亂(luan) ;治則盛,亂(luan) 則衰;治則存,亂(luan) 則亡。《論語》中有分言之者,“道之以政,民免無恥;道之以德,有恥且格”是也。有合言之者,所謂“爲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眾(zhong) 星共之”。蓋言躬行道德,心理統一,而後土地始能統一,否則民心渙而不聚,土地亦豆剖而瓜分矣。聖人答季康子曰:“政者正也,子率以正,孰敢不正?”

 

要言之,“政治萌柢在正人心,而欲正人心,必先自正其心也”。正人心之道,則在明君子小人之辨:“君子喻於(yu) 義(yi) ,小人喻於(yu) 利。義(yi) 者,道德之根源,行而宜之之謂,發之於(yu) 政治,大順乎人心,所欲興(xing) 聚,所惡勿施也。利者,字義(yi) 爲刈禾,公其利則天下之美利也;若私其利於(yu) 一己,則貪庸卑鄙,心術欺詐,刃立於(yu) 旁。其弊也,因行政而殺人,且轉而自殺,並殺其子孫矣。哀哉!”

 

於(yu) 是得出如下結論:“故今日惟有興(xing) 廉而嚴(yan) 懲貪墨,譬諸霹靂震空,妖媚自然遠遁。若喜其爲我牟利、逢迎諂媚而用之,則民生日益憔悴,國家日益阽危矣。”闡發“務實”二字,則曰:“虛矯之氣最足以害國。縱覽中外曆史,虛矯者未有不敗,實事求是者未有不興(xing) 。”又曰:“餘(yu) 於(yu) 三十年前,以爲致太平者,必求興(xing) 廉務實、體(ti) 用兼備之士,而國人曾莫之悟。孟子言:‘禍福無不自己求之者’,又曰:‘七年之病,求三年之艾。’其道維何,亦曰仁義(yi) 而已矣。”[44]按:先生憂患之深,針砭之切,足可爲今日龜鑒。

 

注釋:
 
[1]唐文治著、唐慶詒補:《茹經先生自定年譜正續編》(以下簡稱《年譜),收入沈雲龍主編:《近代中國史料叢刊三編》(台北:文海出版社,1986年),第9輯,第90種,頁81。
 
[2]同上,頁10-11。
 
[3]同上,頁18-19。
 
[4]同上,頁23。
 
[5]同上,頁23-24。
 
[6]錢穆:《陸桴亭學述》,收入其《中國學術思想史論叢(八)》(台北:東大圖書公司,1990年),頁20。
 
[7]《年譜》,頁24-25。
 
[8]同上,頁26-28。
 
[9]同上,頁36,38。
 
[10]同上,頁41-43,47。
 
[11]同上,頁49-56。
 
[12]唐文治:《茹經堂奏疏》,收入沈雲龍主編:《近代中國史料叢刊.》(台北:文海出版社,1967年),第6輯,第56種。
 
[13]《年譜》,頁57-60。
 
[14]唐文治:《廣思辨錄序》,《茹經堂文集四編》,收入沈雲龍:《近代中國史料叢刊續編》(台北:文海出版社,1974年),第4輯,第33種,《茹經堂文集三、四編》,頁1704(原刊本,卷六,頁172)。
 
[15]唐文治:《與友人書》,《茹經堂文集二編》,收入沈雲龍:《近代中國史料叢刊續編》,第4輯,第32種,頁712-713(原刊本,卷四,頁七下——八上),716-717(原刊本,頁九下——十上)。
 
[16]收入《茹經堂文集三編》,《茹經堂文集三、四編》,頁1238-1239(原刊本,卷一,頁二三下——二四上)。
 
[17]唐文治:《上海永康中學思齊齋記》,《茹經堂文集六編》,《茹經堂文集五、六編》,收入《近代中國史料叢刊續編》,第4輯,第34種,頁2183(原刊本,卷五,頁三五)。
 
[18]唐文治:《與李頌侯書》,《茹經堂文集二編》,頁723(原刊本,卷四,頁十三上)。
 
[19]《茹經堂奏疏》,頁93-94(原刊本,卷二,頁一),頁120-121(原刊本,卷二,頁十四下——十五上)。
 
[20]《茹經堂文集四編》,頁1630(原刊本,卷四,頁104)。
 
[21]唐文治:《廣思辨錄序》,《四編》,頁1702(原刊本,卷六,頁170)。按:裘氏撰文,論科學方法不足以治中國學問,其大要錄入錢基博《現代中國文學史》(台北:明倫出版社,1972年,影印民國二十五年增訂本),頁431-34。
 
[22]唐文治:《孟子教育學題辭》,《茹經堂文集四編》,頁1649-1650(原刊本,卷四,頁123-124。
 
[23]唐文治:《孟子大義》,《茹經堂文集三編》,頁1316-11317(原刊本,卷三,頁十八下——十九上)。
 
[24]《茹經堂文集二編》,頁798-799(原刊本,卷五,頁三四下——三五上)。
 
[25]同上,頁799-800(原刊本,頁三五下——三六上)。
 
[26]《茹經堂文集》,民國十五刻本,卷二,頁二九下——三十下。
 
[27]同上書,卷四,頁一,二下。
 
[28]《茹經堂文集二編》,頁788-790(原刊本,卷五,頁二九下——三一上)。
 
[29]《茹經堂文集四編》,頁1193(原刊本,卷四,頁115,116。
 
[30]唐文治:《中學國文教本序》,〈茹經堂文集二編〉,頁795,796-798(原刊本,卷五,頁三三上,三三下——三四下)。按:此文作於辛亥革命前二年。
 
[31]同上,頁801,800(原刊本,頁三六上,三五下)。
 
[32]唐文治:《工業專門學校國文成績錄序》,《茹經堂文集二編》,頁804-805,808(原刊本,卷五,頁三七下——三八上,三九下)。按:此文作於民國三年甲寅。
 
[33]唐文治:《國學專修館十五周紀念》,《茹經堂文集五編》,《茹經堂文集五、六編》,收入沈雲龍主編:《近代中國史料叢刊續編》(台北:文海出版社,1974年),第4輯,第34種,頁1956(原刊本,卷五,頁十四)。按:此文作於民國二十五年丙子。
 
[34]唐文治:《工業專門學校國文成績錄二編序》,《茹經堂文集二編》,頁812-815(原刊本,卷五,頁四一下——四三上)。按:此文作於民國六年丁巳。
 
[35]唐文治:《工業專門學校雜誌序》,《茹經堂文集二編》,頁815-818(原刊本,卷五,頁四三上——四四下)。按:此文亦作於民國六年丁巳)。
 
[36]《茹經堂文集》,卷二,頁二八下。
 
[37]《茹經堂文集三編》,頁1249(原刊本,卷二,頁二上)。
 
[38]同上書,頁1249-1250(原刊本,卷二,頁二)。
 
[39]唐文治:《孟子心性學題辭》,《茹經堂文集四編》,頁1646(原刊本,卷四,頁一二零)。
 
[40]唐文治:《上海交通大學工程館記》,《茹經堂文集三編》,頁1401(原刊本,卷六,頁五上)。按:此文作於民國二十年壬申。
 
[41]《茹經堂文集三編》,頁1215-1216(原刊本,卷一,頁十二)。按:此文作於民國十五年丙寅。
 
[42]唐文治:《孟子教育學題辭》,《茹經堂文集四編》,頁1646-1648(原刊本,卷四,頁一二零——一二二)。
 
[43]唐文治:《論定國要策》,《茹經堂文集六編》,頁2079-2080(原刊本,卷一,頁五——六)。
 
[44]唐文治:《政治道德論》,同上書,頁2080-2081(原刊本,卷一,頁六——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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