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壽澂】本諸良知,歸於經世——關中大儒劉光蕡學述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17-03-10 14:04:42
標簽:
嚴壽澂

作者簡介:嚴(yan) 壽澂,男,西元一九四六年生,上海人。華東(dong) 師範大學碩士,美國印第安納大學博士。現執教於(yu) 新加坡南洋理工大學國立教育學院教授,兼任上海社會(hui) 科學院曆史研究所及美國克萊蒙研究生大學(Claremont Graduate University)宗教學院經典詮解研究所(Institute for Signifying Scriptures)特約研究員。治學領域為(wei) 中國學術思想史與(yu) 古典文學,旁涉政治思想及宗教學。撰有專(zhuan) 著《詩道與(yu) 文心》《近世中國學術思想抉隱》《近世中國學術通變論叢(cong) 》等。

本諸良知,歸於(yu) 經世

——關(guan) 中大儒劉光蕡學述

作者:嚴(yan) 壽澂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原載於(yu) 景海峰編《經典、經學儒家思想的現代詮釋》人民出版社2015版

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二月十三日丙申

      耶穌2017年3月10日


 

 

一、序說

 

鹹陽劉光蕡,字煥唐,號古愚(1843-1903),清末關(guan) 中大儒。《清儒學案·古愚學案》卷首雲(yun) :“清季士大夫恫於(yu) 內(nei) 憂外患,知非僅(jin) 治考據詞章者所能挽救,乃思以經世厲天下。古愚講學關(guan) 中,本諸良知,導之經術,欲使官、吏、兵、農(nong) 、工、商各明其學,以捍國家。自謂今日講學,宜粗淺不宜精深,可見其宗旨。”[i]古愚治學宗旨,可謂盡於(yu) 此數語中。

 

陳散原〈劉古愚先生傳(chuan) 〉謂:古愚

 

少失怙恃,稍長,避寇醴泉、興(xing) 平間,窘至粥餅餌於(yu) 市,夜復為(wei) 人轉磨屑麥,資一飽。亂(luan) 定歸裏,試入府庠,交名儒李編修寅柏、舉(ju) 人景偉(wei) ,遂益究漢宋儒者之說,尤取陽明本諸良知者,歸於(yu) 經世。舉(ju) 光緒乙亥科鄉(xiang) 試,赴禮部試,不第,乃退居教授數十年,終其身。當是時,中國久積弱,屢被外侮,先生憤慨,務通經致用,灌輸新學新法新器以救之,以此為(wei) 學,亦以此為(wei) 教。歷主涇陽、涇幹、味經、崇實諸書(shu) 院。其法分課編日程,躬與(yu) 切摩,強聒不舍。門弟子千數百人,成就者眾(zhong) ,而關(guan) 中風趨亦為(wei) 一變矣。[ii]

 

陳澹然為(wei) 古愚撰墓表,雲(yun) :“先生大道為(wei) 公,獨憂鄉(xiang) 國。粗衣惡食,處之泰然。冬不爐,暑不扇。,黎明即起,終日輒危坐讀書(shu) ,或批答諸生日記,至丙夜乃休。所言無一非經世治民之道,飢寒貧窘,泊若相忘。晚年束修所入,盡諸軋機、製蠟及義(yi) 塾之中,未嘗一私厥室。”又雲(yun) :“關(guan) 中自橫渠倡道,名哲代興(xing) ,大都明體(ti) 為(wei) 宗,而時措或寡。晚近騖名之士,號通時變,而行誼或不忍言。先生慧本誠生,用歸時措,孤寒特立,廓此閎橅,貧賤不移,威武不屈,嗚乎,可謂百代真儒矣。”[iii]

 

按:古愚繫心家國,痌瘝在抱,致力於(yu) 將士大夫之學通俗化,傳(chuan) 布民間,同時大力提倡新學理、新知識、新器械,一以經世致用為(wei) 歸。清季學者中,最具陽明“知行合一”、“致良知”及“親(qin) 民”精神,艱苦卓絕、終身以之者,當推古愚為(wei) 第一,的是關(guan) 中大儒。而且其所謂“欲使官、吏、兵、農(nong) 、工、商各明其學,以捍國家”,則駸駸越出了二千年來士大夫之學的樊籬,其心目中的國家事務,亦已非士大夫的專(zhuan) 利,故錢賓四以為(wei) ,古愚之學“亦不當以關(guan) 學限者”。[iv]

 

二、親(qin) 民與(yu) 致良知

 

古愚以為(wei) ,“為(wei) 學次第是《大學》精意所在”,凡“天下萬(wan) 世之人所當學”者,“此篇以三千四百三十二字括之而無遺。宏綱既舉(ju) ,而細目又極詳密。故此篇言學,為(wei) 古今有一無二之書(shu) ”。“立念以天地民物為(wei) 一體(ti) ,而學以講明其理,然後實為(wei) 其事,則範圍天地,曲成萬(wan) 物矣。故曰‘大學’也”。[v]

 

此書(shu) 開首曰:“大學之道,在明明德,在親(qin) 民,在至於(yu) 至善。”古愚不取朱子改本,以“親(qin) 民”為(wei) 是。釋雲(yun) :“明德是道之本,親(qin) 民是道之量,至善則學道之詣也。明德是性善,親(qin) 民即仁也。有此明德發見於(yu) 外,第一念即是仁,所謂天地生物之心,元者,善之長也。親(qin) 民之節文是禮,即至善也。止至善,‘止’字中有‘義(yi) ’字在。蓋審度而止之,即義(yi) 也。”又雲(yun) :“道由路也。大學之道,是由明德以親(qin) 民之路。明德不親(qin) 民,即無道。故大學之道生於(yu) 民,無民即無道。天地間萬(wan) 事皆起於(yu) 有己有人。若天僅(jin) 生我一人,則德不與(yu) 人接,誰謂其不明,亦無貴於(yu) 明哉?聖賢立學之意,凡以為(wei) 民也。學者有誌於(yu) 學,須立地有民胞物與(yu) 之量,方可言學。”又雲(yun) :“人惟視民不親(qin) ,故忍以法術愚民,刑威迫民。後世一切猜防民之霸政,皆由視民不親(qin) 而生。故‘親(qin) ’之一字,為(wei) 王道之本源,蓋為(wei) ‘新’,則王道之作用也。”[vi]

 

按:以上三段話,揭示了古愚平生治學宗旨,即:明德乃人所固有,無間於(yu) 古今,無隔乎中外,此即所謂性善。此明德發現於(yu) 外,第一念便是仁,即所謂天地生物之心。同時又須知,世上絕無單獨一人,不與(yu) 他人接觸者。故“親(qin) ”之一字,至關(guan) 重要,乃王道本源所在,所謂新民,則已落入第二層,隻是“作用”或效果。綜上所述,可見古愚學脈,正是島田虔次所謂程明道、王陽明、譚嗣同一係的萬(wan) 物一體(ti) 之仁的思想。[vii](然而譚氏太過激進,與(yu) 文中所提及之其餘(yu) 諸人,其同或不勝其異。)

 

古愚又曰:

 

古本以誠意為(wei) 傳(chuan) 之首章,此大有精義(yi) 。從(cong) 天下推到心,皆以漸而精,由外而內(nei) ,由心推到意。朱子訓意為(wei) 心之所發,是復由內(nei) 推向外矣。此恐未是。劉念臺訓意為(wei) 心之主,若今雲(yun) 主意也。此解甚精。觀後誠意傳(chuan) 中好惡是意,如好色惡臭是誠。然則意是人心能為(wei) 好惡之根。故《大學》、《中庸》之獨,即孟子所為(wei) 幾希,即心所具之性。意發於(yu) 獨,即孟子所謂性善也。性本善,故自然好善;本無惡,故自然惡惡。特患自拂本性,故須誠耳。知是意之靈明處,物是意之精實處。萬(wan) 物皆備於(yu) 我矣,故天下之物皆意中之物。[viii]

 

按:如此詮解,全是王陽明、劉蕺山一係的路數。足見古愚論學宗旨,是近於(yu) 陽明而遠於(yu) 朱子。

 

這一係的思想,重渾融而輕分析,重感情而輕理智,重行動而輕思辨,主張心性合一,強調心之主宰(即性)的能動性。浙中王門季彭山(本)《説理會(hui) 編》卷二闡發“龍惕”之說雲(yun) :

 

聖人以龍言心而不言鏡,蓋心如明鏡之說,本於(yu) 釋氏,照自外來,無所裁製者也。而龍則乾乾不息之誠,理自內(nei) 出,變化在心者也。予力主此說,而同輩尚多未然。然此理發於(yu) 孔子,“居敬而行簡”是也。敬則惕然有警,乾道也;簡則自然無為(wei) ,坤道也。苟任自然而不以敬為(wei) 主,則誌不帥氣,而隨氣自動,雖無所為(wei) ,不亦太簡乎?孟子又分別甚明,彼長而我長之,非有長於(yu) 我也,猶彼白而臥白之,從(cong) 其白於(yu) 外也,此即言鏡之義(yi) 也。行吾敬,故謂之內(nei) 也,此即言龍之義(yi) 也。告子仁內(nei) 義(yi) 外之說,正由不知此耳。復何疑乎?[ix]

 

古愚的見解與(yu) 此相似,曰:

 

明德在我為(wei) 性,達於(yu) 天下,則其用在情,故誠意以好惡起,以民情民誌結。見明明德於(yu) 天下,正賴此情之無不同耳。情同則懼為(wei) 物引而陷於(yu) 一偏,一則害心,不能具眾(zhong) 理;偏則害物,不能應萬(wan) 事。正心修身章之情言“有”(“有所恐懼”等“有”字),修身齊家章之言“之”(“之其所親(qin) 愛”等“之”字)。一留於(yu) 心,一牽於(yu) 物,內(nei) 外之辭也。至治國章推名人情之同,上下感應之理,見情之正者即性也。至平天下,則天子以億(yi) 兆之情為(wei) 情,而億(yi) 兆不能各自為(wei) 情而會(hui) 歸於(yu) 一,則天下大同矣。故曰:人情者,聖王之田,而中國能為(wei) 一人,天下能為(wei) 一家也。[x]

 

又曰:“明德天理也,好惡人情也,物物各就其矩王道也。王道不外人情,君子平天下,平天下之人情而已。情範於(yu) 矩,則天理明於(yu) 天下矣。天理從(cong) 人情上見,故誠意章後修齊治平之理,皆從(cong) 好惡之情推衍,不復言明德也。”[xi]

 

按:如此見解,全是以“親(qin) 民”為(wei) 重的王學宗旨。所謂明德,即是至善的性,有此明德發現於(yu) 外,其第一念便是仁,此即良知。而良知決(jue) 非空談的對象,必須致之於(yu) 家國天下,事事物物,此即陽明所大力提倡的致良知了。

 

明代中葉以後,朱子學弊端漸見。較陽明年輩較早者,有陳白沙(獻章),主張靜中養(yang) 出端倪;稍後有湛甘泉(若水),提倡隨處體(ti) 認天理。古愚以為(wei) ,個(ge) 中原因在於(yu) :“宋、元至明,以文詞取士,朱子之學行而不暢,別為(wei) 道學一派。知守朱子家法者,即士人論,不過千萬(wan) 分之一。其他無非以語言文字求盡聖人之道。蓋皆知語言文字,而不知有道矣。故白沙欲人擺脫文字,於(yu) 靜中養(yang) 出端倪。蓋於(yu) 詞章錮蔽之中,欲人自見天則。如樹木然,既得真種子,然後滋培灌溉,發榮滋長,自成佳木,而無惡蔭,非謂養(yang) 出端倪,便可不學也。”“至甘泉,即慮及世人不察,第守靜中端倪而忘即物窮理之功,故以隨處體(ti) 認天理,為(wei) 師說補出養(yang) 出端倪以後功夫。非背棄師說,別開一途,自立一脈也。”

 

以古愚之見,白沙、甘泉二家之說,其不足處有兩(liang) 方麵。其一是:所謂所謂養(yang) 出端倪,“此端倪為(wei) 何物?”所謂隨處體(ti) 認天理,“誰體(ti) 認之,且誰使之隨處便自家體(ti) 認天理?”於(yu) 是“不得不歸之良知矣”。其二是:“靜中養(yang) 出之端倪,似為(wei) 道之體(ti) ;隨處體(ti) 認天理,似求道之用”。於(yu) 是拘泥於(yu) 文字的俗儒,以兩(liang) 截視之,“不惟不見為(wei) 相成,且見為(wei) 相反。故陽明出而力為(wei) 溝通之,曰:‘靜中養(yang) 出之端倪何也?即吾心中惺惺不昧之天理也。其隨處能體(ti) 認天理者何也?即吾心中時時自出之端倪也。其體(ti) 清明精粹,故屬之知;具於(yu) 吾生之初而為(wei) 道之大原,不為(wei) 氣質物欲所蔽錮,故曰良。推之事事物物,,無處不有,無時不見,則一身之大用又該焉,故須致。’是白沙、甘泉之說,陽明以三字該之。而天人、內(nei) 外、本末、精粗,一理融貫,其簡易直捷為(wei) 何如哉!”古愚以為(wei) ,學問之途因此而開,“故自陽明之說出,海內(nei) 學人蠭起,名儒輩出。蓋自周、程創興(xing) 儒教以來,未有若斯之盛也。”然而“源遠而流益分,背其師說者必多;勢盛則附從(cong) 者眾(zhong) ,又不能保無敗類雜於(yu) 其中”。故明清之際儒者,“鑒王學末流空疏之失”,痛詆陽明。然而“矯末流之空疏,可也,以空疏詆陽明,不可也。詆陽明而以‘致良知’一語為(wei) 遁於(yu) 虛,尤不可也”。“良知之說出於(yu) 孟子,致知之說見於(yu) 《大學》”,陽明綰合二說,可謂巧;然而以“此語背於(yu) 聖道,迷誤學者,則非也”。至於(yu) “詆陽明為(wei) 入於(yu) 禪,遁於(yu) 虛”者,類“皆胸中有物,未嘗平心以究其旨,一見‘致良知’三字,怒氣即生,遂不憚刻論深文以羅致其罪也”。而且“今日講學,不必與(yu) 禪家爭(zheng) 性理,當與(yu) 耶氏爭(zheng) 事功;且不必與(yu) 耶氏爭(zheng) 事功,當使中國之農(nong) 工商賈不識字之人皆自命孔子之途,為(wei) 孔子之學。其有功吾教,較之辨明正學,蓋不止百倍也”。[xii]按:古愚平生為(wei) 學宗旨,在此和盤托出。

 

三、食貨與(yu) 民生

 

《大學》有雲(yun) :“民之所好好之,民之所惡惡之,此之謂民之父母。”古愚解釋道:

民所秉之性同於(yu) 上,上之用情,不得不先同於(yu) 民。好惡同民,即視聽自民,憂樂(le) 同民,用舍賞罰同民。凡上之情,溥之於(yu) 天下而無不同,即為(wei) 天理之公,即為(wei) 蒸民之則。民自不識不知,順之而無從(cong) 作好作惡矣。堯為(wei) 則天之聖,即同民好惡之謂也。故王道盡此二句,為(wei) 唐虞以來相傳(chuan) 治天下之心法,而孔子以學承之也。[xiii]

 

所謂王者治天下,即是平天下,而所謂平天下,則在“平天下之情”。“情者,人與(yu) 人相接之情。人與(yu) 人相接,不能不假於(yu) 物。其所假之物,則財是也。財不能養(yang) 人之欲,給人之求,則人患興(xing) ,未有能平天下者也。天地之大德曰生,既生人,必生物以養(yang) 之。聖王散財以聚人,而正辭禁民為(wei) 非之義(yi) 歸於(yu) 理財。‘民之失德,乾餱以愆’;‘菽粟如水火’,而民焉有不仁?故聖人參賛化育,必在能盡物之性。能盡物之性,方能生財以養(yang) 給人之欲求而平其情也”。[xiv]

 

《大學》又曰:“生之者眾(zhong) ,食之者寡,為(wei) 之者疾,用之者舒。”古愚就此説道:

 

自漢以來,君相經營財用,亦知取則於(yu) 此。然不過重本抑末,驅民歸農(nong) ,食節用時,示民以儉(jian) 已耳。至今思之,仍撙節愛養(yang) ,謂為(wei) 理財之極則則可,非生財也。生財則須以人力補天地之缺陷,如羲、農(nong) 以至堯、舜之所為(wei) ,則可也。孔子曰:“來百工,則財用足。”又曰:“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子夏曰:“百工居肆以成其事,君子學以致其道。”《禮》稱火化之功用,《易》述十卦之製作。子貢欲用桔橰,夫子特短右袂。聖門論財用,未嘗斤斤於(yu) 理之而不能生之也。今外洋機器,一人常兼數人之功,一日能作數日之事,則真生眾(zhong) 用寡,為(wei) 疾用舒矣。《易》稱黃帝、堯舜之治,歸之製器。《大學》論生財,未必不見及此。故吾反覆此節,而知外洋機器之利,夫子必已見及,而時未至,不能遽興(xing) ,故露其機於(yu) 此,以待身奉其時者之取而用之也。[xv]

 

古愚本人,顯然以身奉其時、取而用之者自任。為(wei) 此大力提倡採用機器,著有〈泰西機器必行於(yu) 中國說〉。[xvi]不僅(jin) 坐而言,而且起而行,“既劬於(yu) 教學,復懃懃為(wei) 鄉(xiang) 人改故習(xi) ,圖久遠之利,振災撫寇,種植紡織,刊書(shu) 之局,製蠟之厰,靡不殫竭心力,而策其效焉”。[xvii]“凡列國富強之術,天算、地輿、格致,經緯萬(wan) 端,靡不體(ti) 諸身而因以授其弟子”,關(guan) 中風氣因以大開。“復募钜金二十萬(wan) ,謀汽機,開織業(ye) ,以興(xing) 民利”。[xviii]而且深知創造之局既開,天地之運無有已時,他日技術發展所能達到的境界,今日難以預測。雲(yun) :“天地之蘊無盡藏,凡聖人創造一世,其雲(yun) 至治,皆其一時可為(wei) 至治,不能有所加,非謂天地之運終如此而已也。天地之大,人猶有憾。聖人有所不知不能,而《易》終於(yu) 未濟也。”甚至以為(wei) :“延外人以教中國之民,來百工之說也。振興(xing) 工業(ye) 以自製作,百工居肆以成其事,君子學以致其道之說也。”[xix]在此不僅(jin) 提倡延請外洋教習(xi) 、工師,振興(xing) 自家工業(ye) ,而且屏棄了聖言量,可見其膽識。

 

湘鄉(xiang) 李希聖(亦元,1964-1905),光緒間著有〈政務處條議明辨〉,謂:變法雖搜括無害,不變法雖不搜括,民不免於(yu) 坐困。[xx]這可代表當時主張改革的新派人物之通常看法。其中有兩(liang) 個(ge) 含義(yi) :其一是變法有長久之利,可抵消目前搜括之害。其二是變法有大利於(yu) 國家,小民暫時受損無所謂,亦即國重於(yu) 民。商鞅以降的法家主張,大抵如此。

 

正宗儒家對此的回應是:變法雖或有長久之利,然而因此而搜括,使升鬥小民不聊生,則決(jue) 不是孟子所謂不忍人之政,若定要如此,則遺禍無窮,不知所底止。而且先有人而後有國,國本是為(wei) 民而設,民不當為(wei) 此虛名所役使(章太炎有曰:“世之有人也,固先於(yu) 國。且建國以為(wei) 人乎?將人者為(wei) 國之虛名役也?”[xxi])。古愚有關(guan) 見解,當與(yu) 此不遠,對於(yu) 以變法名義(yi) 而搜括小民之舉(ju) ,決(jue) 不會(hui) 贊同。

古愚以為(wei) 食貨重於(yu) 仁義(yi) ,不為(wei) 食貨之事而空言仁義(yi) ,決(jue) 非聖人之道,雲(yun) :

 

天生民而樹之君,以利之也。利民必資食貨,故王者為(wei) 政,食貨重於(yu) 仁義(yi) 。以食貨養(yang) 民,即是仁;以道製民食貨,即是義(yi) 。不為(wei) 食貨之事而空言仁義(yi) ,則仁義(yi) 無從(cong) 見而大亂(luan) 起矣。故孟子不欲梁惠王言利,而王道之始、王道之成,皆從(cong) 為(wei) 民謀衣食器用起。舍謀衣食,即無王政;道不可施於(yu) 政,即非聖道。故曰:“道不遠人。”

 

民之質矣,日用飲食。食貨,質也;仁義(yi) ,文也。無質則文無所附,無文則飽食煖衣,逸居無教,近於(yu) 禽獸(shou) ,相爭(zheng) 奪,不得安。故食貨者,教化之端;教化者,食貨之終也。

 

要之,“教化即以維持食貨,教化,食貨之究竟也”。 [xxii]

 

《易·繫辭下》曰:“天地之大德曰生,聖人之大寳曰位,何以守位曰仁,何以聚人曰財,理財、正辭、禁民為(wei) 非曰義(yi) 。”(陳夢雷之注甚得要領,雲(yun) :“‘曰仁’之‘仁’,仍作‘人’。人君能得天下之心,位乃可守。財,可養(yang) 萬(wan) 人之生,故人可聚。理財,使各得其分,養(yang) 之也。正辭,則分別是非,教之也。禁民為(wei) 非,明憲敕法以齊其不率,刑之也。養(yang) 之教之,而後齊之以刑。聖人不忍人之政盡此三者,皆出於(yu) 理之當然而不可易,所謂義(yi) 也。”[xxiii])《漢書(shu) ·食貨誌》引此,刪去“理財、正辭”一句,加之以:“財者,帝王所以聚人守位,養(yang) 成羣生,奉順天德,治國安民之本也。故曰‘不患寡而患不均。’”古愚注曰:“此敍綱紀食貨,為(wei) 王者大政,語最精。然截去‘理財正辭禁民為(wei) 非曰義(yi) ’句,則第推原出‘財’字而不及政。此處入‘不安不均’無因,此班掾之疏。”又曰:“說入‘不均安’,即是入平準之由。惟不均安,故須王者立法以平之也。”[xxiv]按:即此可見古愚的儒家本色,即:所謂理財,並不僅(jin) 是增加財富總量,而應當發揮政府功能,不使貧富差距過大,此即所謂平準。同時‘教’之一字,乃政府題中應有之義(yi) ,不可忽略。

 

古愚又曰:“秦興(xing) 以食貨,亡亦以食貨。食貨所關(guan) 大矣。然非獨秦也,自古至今,無代不然。‘四海困窮,天祿永終。’治亂(luan) 興(xing) 亡之故,聖人一語定之矣。”至於(yu) 漢初的休養(yang) 生息,隻是“不擾民,使民自謀食”而已,“非能教也”。[xxv]而孔子之所以“賢於(yu) 堯舜”,正在將上古為(wei) 貴族所壟斷的教育,普及到民間,民智因而大開。[xxvi]

 

漢高祖之抑商,本“非先王之法”,仍是襲秦之舊而已,旨在使民弱而愚,以便維繫其統治。古愚曰:

 

秦既一統,惡民之強。商能以財自雄,即是民中之豪。觀其謫發,以賈人後有市籍者與(yu) 吏有罪及贅婿一例,是其借此快殺豪傑之心,而非商之趨末必可抑也。漢祖既興(xing) ,仍秦一統之治而因其法,非高祖創為(wei) 賤商之製也。後儒不察,遂以漢之賤商為(wei) 知本計,而忘其為(wei) 愚黔首之故智。身處分爭(zheng) 之世,而令精華外溢,中國貧弱,猶自以為(wei) 守正務本也,豈不愚哉?[xxvii]

 

《論語·先進》載:“魯人為(wei) 長府。閔子騫曰:‘仍舊貫,如之乎?何必改作?’子曰:‘夫人不言,言必有中。’”《漢書(shu) ·食貨誌》執著於(yu) 此語,謂“君子為(wei) 政,貴因循而重改作”。古愚大不以為(wei) 然,雲(yun) :“聖人法天行之健,自強不息,何嘗貴因循?”至於(yu) 孔子之“善閔子‘仍舊貫’”,則別有意在,非貴因循而重改作也”。[xxviii]按:儒家對此,一向有兩(liang) 種截然不同之見。其一是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其二是仍舊貫,憚改作。古愚所取,顯然是前一種。故曰:“因循是廢弛之始,廢弛是因循之極。因循未嘗廢事也,因襲循行,視為(wei) 具文,不加整頓,而一事不可舉(ju) 矣。”[xxix]按:傳(chuan) 統公文政治的弊病,可說為(wei) 此數語括盡。

 

司馬遷作〈平準書(shu) 〉,未嘗有一言提及“王者平準天下財富之法”。古愚以為(wei) ,此非史公之疏忽。〈平準書(shu) 〉所載“卜式之語言行事,即其法也。天子理財,因之則王,利導之則霸,整齊之則富強,與(yu) 之爭(zheng) 則貧弱者之為(wei) 也”。[xxx]凡此種種,“用意最精,蓋即〈平準書(shu) 〉之論贊也”。而“武帝平準之法”,不外乎與(yu) 民爭(zheng) 利。[xxxi]《漢書(shu) ·食貨誌》一本《史記·平準書(shu) 》,處處以卜式與(yu) 桑弘羊“伴說”,可見“史公用意”。“卜式所言,乃理財正法,弘羊所謂平準,乃以君與(yu) 民爭(zheng) ,天下之最不平者也”。[xxxii]要之,平準天下財富的正途,應是養(yang) 民教民,使民強而智,自謀其利。以國家之尊,而與(yu) 小民爭(zheng) 利,實乃天下最不平之事,於(yu) 民固然大有損害,長久而言,亦非國家之福,因其好惡與(yu) 民相反,又豈能久安而長治?

     

四、立政與(yu) 憲法

 

古愚以為(wei) ,《尚書(shu) 》中“〈立政〉一篇,尤重用法,謂為(wei) 憲法之鼻祖可也。西國所謂憲法,即中國所謂洪範,所以知人安民平治天下之道也”。又曰:

 

道出於(yu) 天,行於(yu) 人,被於(yu) 民。天無形聲可接,民之聰明明威,即天也。故克知灼見以任人,博採庶言以為(wei) 法,王則罔兼罔知,勿閒勿誤,人法相維,而世久安長治矣。自天子至於(yu) 庶人,各守其範,故〈立政〉篇終飭司寇之執法,胥天下而範之道。西國憲法之精義(yi) ,不盡於(yu) 此哉?

 

以為(wei) 中國一向有憲法,“明明備於(yu) 《尚書(shu) 》”,經秦火而“銷蝕沈晦”,“至湮埋二千餘(yu) 年之久”。“今為(wei) 西人所迫,道始大明,乃求憲法於(yu) 西國。是棄祖父膏腴之業(ye) 而不耕,而甘行乞於(yu) 市以求延殘揣也,豈非大可痛心之事哉?”於(yu) 是成《立政臆解》一書(shu) ,公之於(yu) 衆。[xxxiii]

《史記·周本紀》雲(yun) :“成王在豐(feng) ,天下已安。周之官政未次序,於(yu) 是周公作〈周官〉;官別其宜,作〈立政〉。”古愚解曰:“是《周官》以次序官職,〈立政〉特別其宜耳。別其宜,即分為(wei) 主治、行政、議法三大綱之謂。”又解釋“立政”名義(yi) 曰:“以“立政”名篇,通篇汲汲求得人才,兢兢奉行憲法,言政者絕少。政非人才不立,非憲法不久。此‘立’字,即《論語》‘患所以立’之‘立’字。立則久矣,故不曰‘為(wei) 政’,而曰‘立政’。為(wei) 國如為(wei) 室,人才其棟梁楨幹也,求而得之,則國基規模立矣。”又曰:

 

不作養(yang) 人才,而殷殷求才,才何從(cong) 出?周公何以第言政不言興(xing) 學?曰:〈多士〉、〈無逸〉、〈多方〉言之矣。〈多士〉,為(wei) 天下立學校而誥勅之也。〈無逸〉,學校既立,君以身先之,有精神貫於(yu) 其中,而人人爭(zheng) 奮於(yu) 學矣。《多方》,為(wei) 化民成俗之事,風俗既成,人才不能不興(xing) 於(yu) 其中。故此篇第朂人君誠求而任用之,以教養(yang) 之法已前備也。教不先,無由成材。材成而上不用,不惟已成者消磨於(yu) 無用,而未成之材亦無所觀感。英華消阻,而胥自放棄矣。周公之書(shu) 以〈立政〉終,汲汲求才,即人君以〈無逸〉真精神鼓動天下之人心而厚培為(wei) 政之本也。[xxxiv]

 

先立學校,作養(yang) 人才;人君本人則以身作則,造成人人向學之風。風俗既成,人才自然興(xing) 起。至此,人君隻須誠求而任用之而已。人才既得,則須兢兢奉行憲法,是謂立政。按:此即古愚心目中周公治天下的規模與(yu) 次第。

 

〈立政〉起首曰:“周公若曰:拜手稽首,告嗣天子王矣。用鹹戒於(yu) 王,曰王左右常伯、常任、準人、綴衣、虎賁。”古愚解曰,周公“以此篇為(wei) 治天子總要綱領,即〈臯陶謨〉‘知人安民’,〈洪範〉‘建極敷言’之旨”,“因王嗣為(wei) 天子,為(wei) 天下人所歸往,親(qin) 行政事,舉(ju) 凡立政所要者,悉以告王。其目則自左右、常伯、常任、準人、綴衣、虎賁,如今日奏摺首雲(yun) ‘為(wei) 某某事也’”。[xxxv]

 

古愚又曰:

 

西國憲法,全以三權相維持,謂主治、行政、議法也。常伯如西國之君相及上議院勳貴為(wei) 之,故曰伯。伯,長也,把也,謂主持政事也。常任,即西國行政之官,謂常任事也。準人,則西國下議院,以國人之公論議定憲法以行之,準人情以為(wei) 法也。綴衣,屏障也,大朝會(hui) 必設屏幛,故以名掌朝會(hui) 禮儀(yi) 之官,文事也。虎賁,軍(jun) 旅之事,武備也……王左右,輔導君德,為(wei) 立政之大本。常伯、常任、準人,持立國之大綱。綴衣、虎賁,操馭天下之大柄。故特舉(ju) 此六官也。[xxxvi]

 

按:其旨在於(yu) 君主立憲,準人情以為(wei) 法,設官分職,權限分明。

 

〈立政〉引周公曰:“宅乃事,宅乃牧,宅乃準,玆惟後矣。謀麵,用丕訓德,則乃宅人,滋乃三宅無義(yi) 民。”周秉鈞的訓釋甚為(wei) 簡明清晰,雲(yun) :“宅,度也,度量之也。事,治事之官,即下文之任人。牧,牧民之官。準,平法之官。惟,為(wei) 也。謀麵,蔡沈曰:‘謂謀人之麵貌也。’丕,讀為(wei) 不。訓,與(yu) 順通,依循之意。用不循德,謂用人不依循於(yu) 德也。宅人者,任人惟親(qin) 也。三宅,宅事、宅牧、宅準也。義(yi) ,賢也。言度量事、牧、準之官是否稱職,乃為(wei) 君矣。”[xxxvii]古愚解曰:“事、牧、準三者,人君治天下之大本也。宅乃事,常伯也。何以知牧為(wei) 常伯?以後言長伯知之也。前統言政體(ti) ,故先治人之官。主天下之治,即以主持天下之人,天子亦在其中,故先之也。此析言行政,王先自治其事,然後分任以治天下之人,故變‘伯’言‘牧’,專(zhuan) 指諸侯言也……謀,言也‘麵,色也。謂以言色之德為(wei) 德,則巧言令色之人至而政本壞矣。即〈臯謨〉謂’巧言令色‘之意也。巧言,以詞章取士也;令色,以容悅為(wei) 賢也。”[xxxviii]亦即任官得人,乃國政要務,而官人必須崇實。科舉(ju) 以詞章取士,朝廷以阿諛為(wei) 賢,政治何由而良?

 

“立政:任人、準夫、牧作三事”。古愚解釋道:

 

此篇言以人立政之精意,非敍官也……前雲(yun) 常任,此雲(yun) 任人者,前舉(ju) 其職,故曰常任;此言其職之所自始,故曰任人,謂任人以事,使各治生業(ye) ,則凡養(yang) 民之政,胥統於(yu) 此矣。準人曰準夫者,前謂以法治人之官;此則謂準人情以為(wei) 法,則教民之政,胥統於(yu) 此矣。常伯曰牧者,前言其主民事,故曰伯;此則事舉(ju) 法行,教養(yang) 之政立,民相親(qin) 睦,一國之民為(wei) 一羣,而君為(wei) 之首,如牧長然,故曰牧也。此以三事該〈洪範〉之八政:食、貨、祀,任人以事也;司空、司徒、司馬,準夫為(wei) 法也:賓以聯人羣,師以統人羣,即此之牧也。三事即《左傳(chuan) 》所言六府三事之三事。[xxxix]

 

按:所重在權責分明,各官相聯而不相屬。

 

立政任官,本是旨在知人安民平治天下。假若對於(yu) 民間實情,普通百姓的真實想法,了無所知,又如何能有效治理?而舊日史官所記,畢竟大都關(guan) 於(yu) 政治。如呂誠之先生所說,“且如衣食住行,是人生最切要的事”,然而讀舊史,這類事的記載十分有限。上古小國寡民,所謂國家,不過現在的一個(ge) 縣而已,上層政治對普通人影響自然不小,史官偏重政治之弊,尚不顯著。後世萬(wan) 裏提封之天下,中央政府與(yu) 人民隔絕,舊史此一弊病愈顯嚴(yan) 重。[xl]海通以後,昔日煌煌一統之“天下”,化而為(wei) “列國”相爭(zheng) 的競技場,對於(yu) 社會(hui) 情形的隔膜,便成了振興(xing) 國家的嚴(yan) 重障礙。

 

古愚論治,本以民生食貨未重,故對所謂民史尤為(wei) 重視,以為(wei) 周初情形正是如此:

 

周室史官甚多,宮中有女史,閭巷有閭史,則無地無史可知,謂為(wei) 隨地皆有,誠然。史類西國之報章,確切不易,集以為(wei) 書(shu) ,則真民史,非後世史書(shu) 所可及也。此太史當為(wei) 都邑之總史,管一邑一切簿書(shu) 圖籍。山川險要,物產(chan) 人情,禮俗政治,工作獄訟,凡有關(guan) 民生日用之事,皆簿錄之,以上於(yu) 朝,以達於(yu) 國。輶軒採詩,木鐸詢路,想皆其職。如是,則民情無不達,君恩無不周矣,方為(wei) 文治。[xli]

 

此一“立政之大規模”,乃“詳於(yu) 治鄉(xiang) 而朝統其大綱,國各自治而天子時巡,不遺荒遠險阻之區”,真孔子所謂鬱鬱之文,“如此之政,可以萬(wan) 古承平矣”。[xlii]以鄉(xiang) 治而臻於(yu) 天下太平,乃歷代純正儒者的一貫宗旨。(按:中國式的地方自治,雖與(yu) 儒者理想或相距頗遠,然而實為(wei) 歷史常態。[xliii])古愚對此的嚮往之情,溢於(yu) 言表。

 

庶言,號令也;庶獄,獄訟也;庶慎,國之禁戒儲(chu) 備也。有司,有職主者;牧夫,牧人也;文王不敢下侵庶職,惟於(yu) 有司牧夫,訓敕用命而已。按:此製如英國憲法,君主不得掌立法、行政、司法三權,而獨有提議、裁可、公布等權而已。庶言,即立法者,謂本庶人之公議以製定法律也。庶獄,即司法者,謂持製定之法律以督其行也。罔攸兼者,即所謂無總三權之權,亦即所謂君主無責任也。君主之責任,大臣代負,代負己之責任,故君主不能不監督之。此節是訓用違,即監督之意,亦即各國憲法君主有提議、裁可、公布諸權之意也。此政所以能立之本原。罔攸兼於(yu) 庶獄,法立必行,是非決(jue) 於(yu) 公論,不箝國人之口以爲法也。罔攸兼於(yu) 庶獄,法立必行,不挾君上之勢以撓法也。罔攸兼於(yu) 庶慎,則任人而非任法,人君不親(qin) 細務而務知人,無叢(cong) 脞之憂而事無不理矣。[xliv]

 

按:此一大段,主張君主虛位,隻起監督作用,三權分立,本諸庶民公議以製定法律,法立必行,司法獨立,任何權勢不得撓法,可謂古愚論政的綱宗之言(“政所以能立之本原”)。

 

《六韜·武韜·發啓》有曰:“天下者,非一人之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也。此一見解,與(yu) 孟子“民為(wei) 貴”之說吻合,純正儒者大都深信不疑。有清末造,從(cong) 西方傳(chuan) 來議員公舉(ju) 之法。《忘山廬日記》作者孫寳瑄,為(wei) 當時江南維新人士,其光緒二十四年十月二十八日日記載:“餘(yu) 主持議院之說,詢之守舊老儒,每多以為(wei) 是者。而與(yu) 喜談新政諸公言之,反皆目為(wei) 緩圖。餘(yu) 自是不敢薄視舊黨(dang) 。”[xlv]按:談新政者旨在變法圖強,考慮到民智未開,阻力重重,若取決(jue) 公議,則“發言盈庭,誰敢執其咎”,“如彼築室於(yu) 道謀,是用不潰於(yu) 成”(《詩·小雅·小旻》),故以為(wei) 議會(hui) 非所急。而所謂守舊老儒,雖不贊同維新變法,但在其心目中,議院一開,則庶事取決(jue) 於(yu) 公論,正體(ti) 現了堯舜公天下的理想,於(yu) 是便多以為(wei) 是了。〈立政篇〉引周公之言曰:“自一話一言,我則末惟成德之彥,以乂我受民。”(按:大意是:“從(cong) 一話一言之細,我則終惟成德之士是聼,以治我所受之民。”[xlvi])古愚解曰:“此和庶言也。謂和庶獄庶慎皆由和庶言做起。由此人一言,彼人一言,集者為(wei) 庶言,即一國之公議也……庶言既集,理皆可通,則斷以其人素日之品行學問。素日品行學問為(wei) 眾(zhong) 人之所推服者,其所主之言必多可從(cong) ,則從(cong) 之以為(wei) 法,使奉行以治庶獄庶慎。是所以治我受於(yu) 天祖之民者,仍受其法於(yu) 民也。”[xlvii]按:所重在讜論公議,出於(yu) 庶民或其代言人,此即所謂“所以治我受於(yu) 天祖之民者,仍受其法於(yu) 民也”。

 

公議的背後則是“公義(yi) ”。〈立政篇〉載周公戒成王,有曰“其勿誤於(yu) 庶獄”,古愚解釋道:

 

其勿誤於(yu) 庶獄,勿撓法官之權也。國之大本在乎法律。法也者,起於(yu) 人羣之團聚而以之保平和臻久安之具,即所謂綱紀也。無法律,斯無國家矣。故泰西各國視法官為(wei) 極尊極貴,雖貴為(wei) 天子,亦不能幹涉之。蓋尊法官即所以尊法律,尊法律即所以維持公義(yi) 。國無公義(yi) ,則強陵弱眾(zhong) 暴寡之風起,而國尚可以為(wei) 國哉?此周公所以反覆言之,以至一而再再而三,若不能自已其辭者。蓋欲成王知為(wei) 政之大要,而無重所當輕、輕所當重也。[xlviii]

 

然而須知,法既起於(yu) 人情,而人情古今不同,故切不可泥古法而背時俗,故曰:“蓋立法準乎人情,人情隨時而變,故法亦不得不與(yu) 之俱變。此〈立政〉之所以必合時俗人情而不可以預定治法也。必得常德之人,時議而變通之,以適於(yu) 治。故周公不敢預言法而言人之德,蓋恐授後世泥古法戾時勢以禍蒼生”也。[xlix]

 

〈立政篇〉末雲(yun) :“周公若曰:‘太史,司寇蘇公式敬爾由獄,以長我王國。玆式有慎,以列用中罰。”(曾運乾注曰:“言蘇公用哀矜折獄之道,以延我國命也……中法,平法也……蘇公為(wei) 司寇定刑詳審,決(jue) 獄持平,周公命太史出之,陳告成王,垂為(wei) 定製。”[l]古愚解曰:

 

上節丁寧用人,此節丁寧用法,所以結通篇。政即是法,人議而行之,所以立之也。太史,記載憲法者也。專(zhuan) 言獄者,不用憲法,則獄隨其後,所以糾其必行,政乃可謂之立也。必能實行今日憲法,而不使滋弊於(yu) 其中,則大綱不壞,以後世累變更法與(yu) 之俱變,亦易為(wei) 力……周公既不敢定為(wei) 拘泥之法,授後人以口實,而又恐文武之德衰,後王將伸其威權以魚肉下民,致覆滅其宗也,故為(wei) 法律以製之,使不得上下侵越,君民平等以保其宗,則其用心亦良苦矣。[li]

 

按:揣摩周公心事,可謂細入毫芒。古愚之撰《立政臆解》,以舊開新,“其用心亦良苦矣”。

 

清朝末葉,譯書(shu) 盛行,自由平等之說日益流行,“不可遏製”。古愚對此,不免憂心,雲(yun) :“平等平權,西人之說本自無弊,譯者亂(luan) 之耳。夫曰‘等’,則必有尊卑;曰‘權’,則自分輕重。物之不齊,勿之情也。使賢者居上以臨(lin) 下,不肖者居下以奉上,乃安而無傾(qing) ,不平之平,平之至也。妄者樂(le) 其平而忘其等,昧其權,則大亂(luan) 之道矣。”[lii]按:由此可見其儒家本色,即不反對自由平等,但賢不肖之間仍須有級差,必須以賢治不肖。以西方標準言,可說是保守的自由主義(yi) 者。

 

五、學不專(zhuan) 屬於(yu) 士

 

光緒二十一年乙未,馬關(guan) 條約成,中國賠費於(yu) 日本白銀二萬(wan) 萬(wan) 兩(liang) 。古愚“徬徨涕泗,無能為(wei) 計”,臘月,幼子之師解館,自代督課,授以《禮記·學記》一篇。“舊書(shu) 重讀,新解特生,蓋身世之悲,有不能自已於(yu) 言者,強附經訓,以告稚子”,因成《學記臆解》,“若執古訓以繩予,則予之戚滋深矣”。言之至為(wei) 沈痛。[liii]

 

古愚以為(wei) ,“今日中國貧弱之禍”,乃“劃兵吏農(nong) 工商於(yu) 學外者為(wei) 之也”。至於(yu) 士本身,雖以學為(wei) “專(zhuan) 業(ye) ,講誦考論”,然而“鶩於(yu) 利祿之途”,所學並非“修齊治平之事,日用作習(xi) 之為(wei) ”。“故兵不學而驕,吏不學而貪,農(nong) 不學而惰,工不學而拙,商不學而愚而奸欺。舉(ju) 一國為(wei) 富強之實者,而悉錮其心思,蔽其耳目,繫其手足……以自支持於(yu) 列強環伺之世”。“而惟一士焉,將使考古證今,為(wei) 數百兆愚盲疲苶之人,指示倡導,求立於(yu) 今世,以自全其生。無論士馳於(yu) 利祿,溺於(yu) 詞章,其愚盲疲苶,與(yu) 彼兵吏農(nong) 工商五民者,無以異也。即異矣,而以六分之一以代其六分之五之用,此亦百不及之勢矣。”然而“救國之貧弱,孰有捷且大於(yu) 興(xing) 學者。特興(xing) 學以化民成俗為(wei) 主,非僅(jin) 造士成材也”。又曰,

 

堯舜、禹湯、文武、周公以來,其終日憂勤惕慮者,皆為(wei) 此事。其曰勤民,非君相一手一足代億(yi) 兆人之手足而啓其心思也,納民於(yu) 學,使皆為(wei) 有用之材以自治其業(ye) 而已,所謂化民成俗也。故《大學》言治平曰;“明明德於(yu) 天下”,政與(yu) 教不分,故士皆出於(yu) 民。而士訓曰“事”,訓曰“學”,九流十家之學,皆出於(yu) 古之官也。桀紂幽厲,不以德教民,而以力製之。數百年,有政無教,中國疲弊。孔子欲起而救之,布衣不得位,陳堯舜、禹湯、文武、周公之治;力不能及民,僅(jin) 與(yu) 民之秀者講明之,故言學不言政,學不及兵吏農(nong) 工商而專(zhuan) 屬於(yu) 士。後世為(wei) 政之失,非聖人言學之本義(yi) 。化民成俗之本義(yi) 不明,而造士育材之作用亦隘。士困於(yu) 記誦詞章,民則困於(yu) 愚盲疲苶,國勢散渙阢隉,屢受製於(yu) 外人而無可如何。嗚呼,其所關(guan) 豈淺鮮哉?[liv]

 

按:始於(yu) 西漢察舉(ju) ,成於(yu) 唐宋以降的科舉(ju) 製度,乃歷代教育的中心,其旨趣在於(yu) 古愚所謂造士成材,亦即培養(yang) 精英階層。至於(yu) 普通百姓的教育,雖不斷有官員士人提倡並實行,然而究非重心所在。古愚大聲疾呼:學不當專(zhuan) 屬於(yu) 士,以為(wei) 此乃聖人言學之本義(yi) 。從(cong) 社會(hui) 發展角度看,經此轉變,士的知識特權將無形中消除,因此可說,這一見解,其實有相當的革命性。然而古愚本人,畢竟有濃厚的傳(chuan) 統士人色彩。年輩略後的寧河(今屬天津市)王照(1859-1933,字小航,以字行),提倡全民教育,更具有現代民主精神。

 

戊戌六月,小航以禮部主事應詔陳言,請光緒帝奉太後出洋遊歷,先往日本,以次繼往歐美各國。堂官阻格不上,小航麵斥其違旨,乃不得已為(wei) 之代奏。第怒其壅蔽,革禮部尚書(shu) 懷塔布、許應騤等六人職。時人謂“王照參倒六堂”,因而名噪一時。[lv]政變後,避往日本,庚子自日本潛歸。然尚為(wei) 奉旨嚴(yan) 拿之欽犯。光緒三十年三月入獄,五月始釋獲,然仍為(wei) 那拉後所忌。[lvi]民國元年,小航在上海作《救亡以教育為(wei) 主論》,鉛印行世,自謂“專(zhuan) 對袁世凱而發”,有曰:

 

國為(wei) 人之積,人有自立之能力,乃有結合之能力。吾國多數人,知識不足謀生,非教育普及萬(wan) 不能救……救亡主義(yi) 全以教育為(wei) 主腦,然既非前此學部所持尊孔尚武保國粹之謂,亦非今人明於(yu) 共和政體(ti) 備有參政知識雲(yun) 爾也。所謂教育者,瞻矚雖及高遠,而致力專(zhuan) 重卑邇。撮其要曰:使人有生活上必須之知識。定其旨曰:生活主義(yi) 融和乎道德主義(yi) ,個(ge) 人生活主義(yi) 融和乎社會(hui) 生活主義(yi) ,一國生活主義(yi) 不悖乎世界生活主義(yi) 。循吏守分,質直光明,得尺則尺,得寸則寸。教育之方針在此,而政治之主腦亦在此。[lvii]

 

按:可見其宗旨,較之古愚,更為(wei) 平民化,更不似傳(chuan) 統的士大夫。然而認為(wei) 中國普通人知識程度太不夠,難以與(yu) 列強抗衡,則與(yu) 古愚無二致。[lviii]

 

〈學記〉首章(按:古愚解〈學記〉,分章一依王船山《禮記章句》)有曰:“君子如欲化民成俗,其必由學乎!”古愚解曰:“凡民之事,合民之智力以講求。日日為(wei) 學,即日日為(wei) 政;人人為(wei) 學,即人人為(wei) 政。君民上下,一其心力,同以學為(wei) 政。民之德正用利生厚,事無不舉(ju) 而俗美矣。為(wei) 政由學,此聖王之道也。”又雲(yun) :“化民成俗為(wei) 興(xing) 學之本意,則造士育材猶為(wei) 教學第二義(yi) 。此亦今日立學堂者所當深思。”解釋“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學,不知道”,則曰:“不成器非玉,不知道非人。人非人,則國非國。有人民而貧弱不如人,其民不學也。秦愚黔首,適以自愚弱而已。”又雲(yun) :“玉不琢,其太璞猶完也,而聖人謂為(wei) 不成器。不成器即無用,與(yu) 瓦礫何異?知此,則聖人固重智巧,不以渾沌湣悶為(wei) 尚也。”[lix]按:可見其論政論學,重在開民之智巧,使凡民皆有知識,所謂學,絕非僅(jin) 是特殊階級(如所謂士)囊中之物。與(yu) 王小航之見,頗可相通。

 

解釋此章“是故古之王者,建國君民,教學為(wei) 先”,則曰:“建國君民,教學為(wei) 先,一國之政,胥統於(yu) 教學。出令以率人者為(wei) 教,漢公卿出令於(yu) 下曰‘教’是也。奉令而治事者即為(wei) 學,漢掾史事舉(ju) 主若師是也。君民之情,直如師弟,則國事無不舉(ju) 矣。教學為(wei) 先,先之者,君國之職盡於(yu) 是也。”又曰:“聯君民如師弟,國中遂無不治乎?曰:然。曾文正之治軍(jun) 也,易兵將之分為(wei) 師弟之情,而賊寇胥平,奏中興(xing) 之績,此已然之效也。軍(jun) 事然,一國之事無不然也。”[lx]王國維〈殷周製度論〉(《觀堂集林》卷十〈史林二〉)論“殷周間之大變革”,以為(wei) 周人製度,“其旨則在納上下於(yu) 道德,而合天子、諸侯、卿、大夫、士、庶民,以成一道德之團體(ti) 。周公製作之本意,實在於(yu) 此”。與(yu) 古愚此處所言,如出一轍,乃儒家心中的理想社會(hui) 。按:後世的中國,如此廣土衆民,各不同地域、不同人羣,利害關(guan) 係如何可能一致?此等烏(wu) 托邦,現實世界中顯然絕無可能實現。

 

〈學記〉此章末雲(yun) :“〈兌(dui) 命〉曰:‘念終始典於(yu) 學。’其此之謂乎!”古愚曰:“按:人性皆善,天鑒下民,作君作師,建國即建學也。孔子承堯舜、禹湯、文武、周公之道,即承其教。率性之謂道,修道之謂教也。後合權與(yu) 道為(wei) 一,不得不分政與(yu) 教為(wei) 二。建國君民,有政權無教道,害固重於(yu) 有國者,而學者不以學為(wei) 化民成俗之事,馳於(yu) 詞章,苦於(yu) 記誦,汩於(yu) 利祿,艷於(yu) 科名,則流弊紛出,其禍亦有國者受之也。”[lxi]按:此一論調,仍是其理想政治的表達,亦即國家應是一道德的團體(ti) ,權勢當聽命於(yu) 道,如此政與(yu) 學方能合一,君與(yu) 民方能一體(ti) 。然而古愚秉承關(guan) 學傳(chuan) 統,旨在經世,具體(ti) 論事之時,仍回歸於(yu) 當今的現實。

 

古愚主持味經書(shu) 院有年,甲午慘敗,創钜痛深,以為(wei) 欲救中國之患,“必自士子自奮於(yu) 學始”“人才輩出,不臻富強者,無是理也”。於(yu) 是“與(yu) 諸生約:各存自勵之心,力除積習(xi) ,勉為(wei) 真才”,條列六端:

 

一厲恥:“今日士子孰不讀書(shu) ,而終無用者”,非經史之書(shu) 無用,而是讀書(shu) 之念不善。“由善念而讀書(shu) ,則成良才;由俗念而讀書(shu) ,則為(wei) 惡卉。”欲讀書(shu) 有用,心中須“先有主宰”,亦即先須立誌。“人惟心有所恥,則內(nei) 若負疚”,始能發憤圖強,故“知恥尤立誌之本也”。

 

一習(xi) 勤:“今日天下之患惟惰為(wei) 甚,而惰之患亦惟士為(wei) 甚。文武分途,弓馬之事,士皆不習(xi) 見,見兵刃則動色,聞礟火則戰慄”,“其嬌弱甚且同於(yu) 婦女”。須知所謂士,本為(wei) 戰士。勞心勞力,不可劃若鴻溝。“”勞心之人,未有憚於(yu) 勞力者;憚於(yu) 勞力之人,未有能勞心者也。”

 

一求實:“外人謀富強,中國言仁義(yi) 。”“外國之富強有實事,中國之仁義(yi) 託空談。”中國不敵外洋,實乃“空談不敵實事”。“其弊亦自士子讀書(shu) ,始束髮受舉(ju) ,但知讀書(shu) 為(wei) 作八股之資,不惟惟與(yu) 世事無涉,並與(yu) 自家身心無與(yu) 。”如此,“天下事安得不壞?”“故今日之弊,非矯虛以實不可。”

 

一觀時:所謂識時務者為(wei) 俊傑,此“時”非指“豪傑之趨時”,而是《易》之“時義(yi) ”,《中庸》之“時中”。“蓋天地之機日新,帝王之政事、聖賢之學問、吾輩之識見,不得不求日新,以合天地之氣運。日新即日變,變而能新,則‘時義(yi) ’、‘時中’之謂也。”“今日徒抱唐宋以來之成跡,而不統觀開闢以來之變以印證今日,必不足以持今日之變。”

 

一廣識:今日為(wei) 政,“不胸有五大洲之列國,不足以安一洲之一國”。“五大洲之政事、文章、人情、物產(chan) ”,皆為(wei) 政者所須知。“況西人驅使無情之水火,無形之氣風,一草一木之微,皆想入非非,化無用為(wei) 極有用”,“使有言於(yu) 四五百年之前者,則必議其妄,今果何如耶?”所謂經國大猷,所重者不在“跡”而在“意”。拘泥於(yu) 古之“跡”而不知其“意”,“未有能應今日之變者也”。

 

一樂(le) 羣:“今日人心渙散極矣。”《易》所謂“渙其羣,元吉”,意謂“渙其名利之私而羣其道義(yi) 之公,渙之正所以羣之”也。“吾鄉(xiang) 人士”,“獨學無友,孤陋寡聞”,“居處飲食不相讓,學問事業(ye) 不相謀古愚深知”。“及至居官,以空疏之識競名利之私”,“嫉賢妒能,貪榮慕勢”,“官方壞則事事失人心”。孔子曰:“君子矜而不爭(zheng) ,羣而不黨(dang) 。”“自愛名節則矜而不黨(dang) ,不貪名利則不爭(zheng) 而能羣。能羣則胞與(yu) 之仁,不羣則土崩瓦解之勢。”士有“人心世道之責”,非樂(le) 羣不可。[lxii]

古愚深知,中國昔日“造士成材”的教育,絕不適合於(yu) 現時的形勢。若欲與(yu) 世界列強一爭(zheng) 高下,必須將兵吏農(nong) 工商等一概納入於(yu) “學”之內(nei) 。然而其時的中國,社會(hui) 中堅畢竟仍是士大夫。若士人依然醉心於(yu) 功名利祿而不知講求實學,缺乏現代知識,其餘(yu) 一切都談不上。他畢生從(cong) 事教育,主講書(shu) 院,此物此誌也。

 

六、餘(yu) 論

 

光緒甲午以後,中國士大夫的主流見解丕變,主張變法者日趨上風。如《忘山廬日記》作者所指出,當時力主維新變法者大都認爲,民智未開,阻力重重,新政必須自上而下,強力推行,否則築室道謀,功成無日;如此重大議題,豈可取決(jue) 於(yu) 智識未開的公衆,故開議院絕非急務(按:如此論調,可謂今日“新權威主義(yi) ”之先聲也)。至於(yu) “守舊老儒”,懷抱著王國維所謂納上下於(yu) 道德的理想境界,故多以議院為(wei) 是。劉古愚的見解,則是合二者為(wei) 一:既主張維新變法,又大力提倡議院製度。

 

二千年來,中國社會(hui) 的一大特色,如錢賓四所指出,“有士之一流品”,[lxiii]實為(wei) 傳(chuan) 統社會(hui) 之重心。所謂士,一方麵是官僚或候補官僚,亦即社會(hui) 統治精英;另一方麵又是社會(hui) 代言人,與(yu) 政權不無緊張關(guan) 係。士之所以有此地位,很大程度上在於(yu) 對“學”的壟斷。而現代社會(hui) 特點之一,是教育的普及化。普魯士勝法國,日本勝中國,教育普及,民衆知識程度普遍提高,當為(wei) 主因之一。古愚有鑑於(yu) 此,大聲疾呼,學不當限於(yu) 士,必須普及於(yu) 兵吏農(nong) 工商各階層,否則無法與(yu) 列強抗衡。可謂知本之言。然而一旦科舉(ju) 廢,“學”不再為(wei) 士所獨擅,則傳(chuan) 統士人社會(hui) 亦隨風而逝,無可挽回了。而這決(jue) 不是古愚所樂(le) 見者。歷史演化,便是如此的弔詭。

 

多數士子尚沈溺於(yu) 功名利祿、八股文章之際,古愚即不遺餘(yu) 力,提倡自然科學,以為(wei) 機器必大行於(yu) 中國,可說是孤明先發。然而其目的,仍在於(yu) 實用(非如此中國將無以自立於(yu) 現代的世界),而非為(wei) 知識本身而求知。中華固有文化所注重的,是現實的世界,當前的人生,所關(guan) 注的,是應對萬(wan) 物,而非求知萬(wan) 物。而西方現代科學的長足進步,其根本原因正在為(wei) 知識而求知(現代實用技術,隻是其副產(chan) 品)。中國之所以不能開出現代自然科學,根本原因在此。古愚雖大力提倡自然科學,仍不脫此一傳(chuan) 統。

 

近代學者中,對此認識最為(wei) 深切者,當推章太炎。其《菿漢微言》有曰:

 

學術無大小,所貴在成條貫。製割大理,不過二塗,一曰求是,再曰致用。下譣動物植物,上至求證真如,皆求是耳。人心好真,製器在理,此則求是致用更互相為(wei) 矣。生有涯而知無涯,是以不求徧物,立其大者,立其小者,皆可也。此如四民分業(ye) ,不必兼務,而亦不可相非。若以所好吡其所不知,是為(wei) 中德,乃凶德之首矣。[lxiv]

 

現代科學研究以求是為(wei) 歸的真諦,為(wei) 此數語括盡,顯然越出了傳(chuan) 統中國思想的藩籬。太炎見解之超卓,即此可見。

  



注釋:

 

[i]《清儒學案》(臺北:世界書(shu) 局,1979年,影印原刊本),卷一百九十一,頁一上。

[ii] 陳三立《散原精舍詩文集》(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3年),頁1015(卷十三)。

[iii] 〈關(guan) 中劉古愚先生墓表〉,載閔爾昌纂錄《碑傳(chuan) 集補》,卷五十二,收入《清代碑傳(chuan) 全集》(上海古籍出版社,1987年,影印本),頁1567。

[iv] 錢穆〈清儒學案序〉,載其《中國學術思想史論叢(cong) (八)》*臺北:東(dong) 大圖書(shu) 公司,1990年),頁388。

[v]《大學古義(yi) 》(思過齋刻本),頁一。

[vi] 同上,頁下——二下。

[vii] 見氏著〈中國近世の主觀唯心論につぃて……萬(wan) 物一體(ti) の仁の思想〉,載《東(dong) 方學報》第二十八號(1958年),頁1-80。此文近年有鄧紅譯文〈關(guan) 於(yu) 中國近世主觀唯心論……“萬(wan) 物一體(ti) 之人”的思想〉,收入島田虔次著、鄧紅譯《中國思想史研究》(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9年),頁3-66。按:島田氏深受侯外廬諸人影響,將中國思想分為(wei) 唯物論、客觀唯心論、主觀唯心論,並以此定思想之高下,可謂與(yu) 中國思想史實情全不相應。祛除此等名詞的障眼法,此文本身仍頗可看。

[viii]《大學古義(yi) 》,頁六下。

[ix] 季本《説理會(hui) 編》《四庫全書(shu) 》本,卷二,頁六。

[x] 《大學古義(yi) 》,頁三十。

[xi] 同上,頁三十二。

[xii] 以上諸節引文,皆見其〈與(yu) 門人王含初論致良知書(shu) 〉,載《煙霞草堂文集》,引自《清儒學案》,卷一百九十一,頁十八下——二十下。

[xiii] 《大學古義(yi) 》,頁三十五下。

[xiv] 同上,頁三十五。

[xv] 同上,頁三十七。

[xvi] 《清儒學案》,卷一百九十一,頁十四上——十六上。

[xvii] 〈劉古愚先生傳(chuan) 〉,頁1016。

[xviii] 〈關(guan) 中劉古愚先生墓表〉,頁1567。

[xix] 《大學`古義(yi) 》,頁三十七下——三十八上。

[xx] 引自。孫寳瑄《忘山廬日記》(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083年),頁421(光緒二十七年十月二日)。       

[xxi] 《國故論衡·原道下》,龐俊、郭誠永疏證《國故論衡疏證》(北京:中華書(shu) 局,2011年),頁709。按:此書(shu) 分三卷。中、下卷龐俊疏證,上卷郭誠永疏證。

[xxii] 《前漢書(shu) 食貨誌注》,開明書(shu) 局《二十五史補編》本。頁1。

[xxiii] 《周易淺述》,(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3年,,影印《四庫全書(shu) 》本),頁1983(原書(shu) ,卷七,頁六十一下)。

[xxiv] 《前漢書(shu) 食貨誌注》,頁1。

[xxv] 同上,頁2-3。

[xxvi] 同上,頁7。

[xxvii] 同上,頁4。

[xxviii] 同上,頁6。

[xxix] 《尚書(shu) 微》,《煙霞草堂叢(cong) 書(shu) 續刻》(《續修四庫全書(shu) 》影印本),頁二下(〈西伯戡黎〉篇)。

[xxx] 《前漢書(shu) 食貨誌注》,頁10。

[xxxi] 同上,頁9。

[xxxii] 同上,頁11。

[xxxiii] 《立政臆解》,《關(guan) 中叢(cong) 書(shu) 》本,〈序〉,頁一。

[xxxiv] 上書(shu) ,頁一上——二上。

[xxxv] 同上,頁二上——三尚1。

[xxxvi] 同上,頁三。

[xxxvii] 《尚書(shu) 易解》(長沙:嶽麓書(shu) 社,1984年),頁265。

[xxxviii] 《立政臆解》,頁四上——五上。

[xxxix] 同上,頁十二。

[xl] 呂思勉《歷史研究法》收入其《史學四種》(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81年),頁17-19。

[xli] 《立政臆解》,頁十六。

[xlii] 同上,頁二十下。

[xliii] 柳詒徵有〈中國鄉(xiang) 治之尚德主義(yi) 〉一長文,論之甚詳。見《柳詒徵史學論文續集》(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1年),頁178-225,可參看。有曰:“吾國自遠古迄元明,號為(wei) 君主政體(ti) ,然以幅員之廣,人口之眾(zhong) ,立國之本仍在各地方之自躋於(yu) 善,初非徒恃一中央政府或徒依賴政府所任命之官吏,而人民絕不自謀。”(頁179)

[xliv] 《立政臆解》,頁二十一上——二十二上。

[xlv] 《忘山廬日記》,頁279。

[xlvi] 《尚書(shu) 易解》,頁270。

[xlvii] 《立政臆解》,頁二十五下——二十六上。

[xlviii] 同上,頁二十八上。

[xlix] 同上,頁三十上。

[l] 《尚書(shu) 正讀》,黃曙輝點校(上海:華東(dong) 師範大學出版社,2011年),頁270。

[li] 《立政臆解》,頁三十下——三十一上。,?

[lii] 見李嶽瑞所撰古愚墓誌,引自《清儒學案》,卷一百九十一,頁二十八。

[liii] 《學記臆解》(關(guan) 中叢(cong) 書(shu) )本,卷首,頁二下——三上。

[liv] 同上,頁一上——二下。

[lv] 見黃鴻壽編《清史紀事本末》(北京:北京圖書(shu) 館出版社,2003年,影印民國十年上海文明書(shu) 局刊本),頁496(原刊本,卷六十六,頁三上),及〈戊戌六月禮部代遞奏稿〉,載《小航文存》,收入沈雲(yun) 龍主編《近代中國史料叢(cong) 刊》第二十七輯265種(臺北:文海出版社,1968年),影印本,頁25-38(卷一)。

[lvi] 見〈官話合聲字母原序〉後記,《小航文存》,頁85(卷一),及〈復江翊雲(yun) 兼謝丁文江書(shu) 〉,上書(shu) ,頁265(卷三)。

[lvii] 上書(shu) ,頁141-142(卷一)。

[lviii] 庚子四月,小航以僧裝自日本潛入山東(dong) 。次年八月,赴北京賢良寺謁李俊鴻章。鴻章託病不見,“委其最親(qin) 信之幕僚於(yu) 式枚代見”。於(yu) 氏問“挽救中國的策略”。小航答道:“我們(men) 中國大缺點,在四萬(wan) 萬(wan) 人知識不夠。俾思麥言,布魯士能勝法國之功,全在小學教員。日本埋頭用功二十餘(yu) 年,教育普及,纔能打倒中國。我今天莫說秀才舉(ju) 人進士沒有能為(wei) ,就說都有能為(wei) ,全國共計二十萬(wan) 秀才舉(ju) 人進士,比日本五千萬(wan) 受過普通教育的民,少二百五十倍。以一敵二百五十,還有什麽(me) 策略可說?我的下等見識,中國政府非注重在下層的小學教育不可。”又說:“前清直到末年,管教育的大員,但抱定造就人材的標ushi語,所成立的學堂,與(yu) 戶口比較,不啻滄海一粟,實等於(yu) 無。入民國後,各縣正式小學堂較清末有減無增。前清所謂造就人才者,造官材也。民國標語較多,教育法術總不外教以爭(zheng) 權,教以吹法螺,教以駭嚇洋人,令人人含有出風頭之妄念,亦仍是放浪不羈之新樣官材而已,於(yu) 真正民事何涉?”見其〈大謬(示梁漱溟第四書(shu) ),《小航文存》,頁315-317(卷三)。

[lix] 《學記臆解》,卷一,頁四。

[lx] 同上,頁五。

[lxi] 同上,頁六。

[lxii] 〈時務齋學規〉,載《煙霞草堂文集》,引自《清儒學案》,卷一百九十一,頁二十四下——二十八上。

[lxiii] 〈中國文化傳(chuan) 統中之士〉,《宋明理學三書(shu) 隨劄》(臺北:東(dong) 大圖書(shu) 公司,1983年),〈附錄〉,頁181。

[lxiv] 《菿漢微言》,《章氏叢(cong) 書(shu) 》本,頁四十五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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